一个月后。
大炎王朝,帝都城门。
此刻的这条直通皇城的朱雀大街,早已被人山人海填满。
宽阔的街道两侧,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帝都百姓,他们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自豪与喜悦,手中挥舞着各色布条,踮着脚尖,死死盯着官道尽头的方向,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雄浑而苍凉的号角声,自远方的天际线下缓缓传来。
与之相伴的,是整齐划一到极致的脚步声,每一步落下,都仿佛与大地的震颤同频,震得人心脏都跟着微微收缩。
尘土飞扬间,一面面绣着大炎王朝赤炎图腾的战旗,迎着狂风猎猎作响,如同蛰伏的凶兽,展露着胜利者的獠牙。
佐夫将军所率领的得胜之师,正迈着坚定如铁的步伐,缓缓踏入帝都城门。
士兵们个个面带风霜,黝黑的脸庞上刻着战场留下的印记,精良的甲胄上,甚至还残留着未曾擦拭干净的干涸血渍。
可他们的眼神,却锐利如草原上的雄鹰,身姿挺拔如崖边的青松,每一步踏出,都带着属于胜利者的骄傲与荣光,直直踏在每一个围观百姓的心坎上。
“是佐夫将军!”
“我们胜了!北境蛮族被我们打垮了!”
“大炎威武!将军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喝彩声、锣鼓声,瞬间在整条朱雀大街上炸开。
百姓们争相往前拥挤着,想要一睹那位挽王朝于倾颓的英雄的真容。
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在人群缝隙里穿梭打闹,争抢着队伍前列的骑兵们偶尔抛洒出来的铜钱,清脆的笑声,与震天的欢呼交织在一起,汇成了独属于凯旋之日的盛景。
而在这片欢腾人潮的最边缘,一处毫不起眼的角落。
东赢,或者说,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叱咤北境、令蛮族闻风丧胆的幕后军神。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头上戴着一顶边缘磨破的旧草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佝偻着身子,甚至比身边最普通的农户还要不起眼。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那支由自己一手策划、一手训练、一手指挥着打赢了北境决战的大军。
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正意气风发地从眼前策马而过。
望着那面绣着“佐夫”二字的将旗,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被万人敬仰,被千古称颂。
没有人认出他。
这个以一己之力定下北境十年安稳,决定了这场国运之战胜负的男人,此刻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彻底湮没在了为“佐夫将军”欢呼的人海里。
帽檐之下,他的眼神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只有指尖微微蜷缩,泄露了一丝无人察觉的情绪。
直到大军的最后一个方阵,也彻底消失在了街道尽头,那震耳欲聋的欢呼与鼓乐声,也渐渐随着队伍的远去而消散。
东赢才缓缓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压在肩头数年的千斤重担。
他抬起头,隔着攒动的人头,望了一眼大军消失的皇城方向,又迅速低下头,将脸重新藏回帽檐的阴影里。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还有一抹淡淡的自嘲,轻轻开口。
“唉。”
“总算过去了。”
“这场风波,总算是平息了。”
“应该……没人发现我吧。”
他下意识地又拉了拉帽檐,将脸遮得更严实了些,转身便想尽快离开这片喧嚣的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刚要挪动脚步的瞬间。
一阵刺耳的呵斥声,夹杂着沉闷的木棍击打声,从不远处的一条僻静巷口传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思绪。
“叫你偷东西!小杂种!竟敢偷到我们灰鼠帮的头上来了!”
“看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今天非得让你长长记性不可!”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出了事老子担着!”
东赢的眉头瞬间皱起。
他循声望去。
只见巷口的阴影里,四个穿着统一灰色衣袍的精壮男子,正手持手臂粗细的木棍,对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拳打脚踢。
那被围殴的身影,身材异常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与早已发黑的血迹,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死死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只能发出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连开口求饶的力气,都似乎已经被打没了。
那几个灰衣男子下手极狠,木棍落在身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光是听着,都让人觉得牙根发酸。
一股莫名的怒火,夹杂着对弱者的怜悯,瞬间冲上了东赢的心头。
他几乎是本能地拨开了身边稀疏的人群,大步朝着巷口走了过去。
“住手!”
“都给我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多年,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威严。
那股无形的气势,让那几个正打得兴起的灰衣男子,动作猛地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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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木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恼怒,还有市井之徒特有的凶狠,齐刷刷地看向了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敢多管闲事的布衣汉子。
东赢没有理会他们那能吃人的凶狠目光。
他径直走到几人面前,帽檐下的目光如炬,带着刺骨的寒意,沉声开口。
“怎么回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帝都脚下,你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围殴一人?”
“难道你们不知道,大炎王朝律法有明条规定,严禁私自用刑吗?”
“随意殴打他人,形同草菅人命!”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犯了国法,按照律例,是要被割去双手,以儆效尤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几个灰衣男子的心上。
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几人脸上的凶横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疑与忌惮。
东赢的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得四个灰袍人脸色瞬间煞白。
原本就慌乱的神情,此刻更是添了几分手足无措的惊惶。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闪烁不定,最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朝着东赢的方向急切开口辩解,声音里都带着明显的颤抖。
“这……这位大人!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像是头目的汉子,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慌忙解释。
“我们……我们也不想对他用这等手段的!实在是……实在是这家伙太过可恶!”
“他……他已经连续偷了我们一个月的粮食了!再不给他点教训,我们哥几个,都得喝西北风去啊!”
“一个月的粮食?”
东赢的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扫过四人,带着浓浓的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可就是这短短片刻的沉默,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压在了四个灰袍人的心口,压得他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片刻之后,东赢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更加慑人的威严。
“这怎么可能?”
“根据我大炎帝都的法令,便是连续偷盗六天,也早已被巡城卫或里正察觉查办,更何况是长达一个月之久?”
“你们当我是三岁孩童,如此轻易便能欺瞒吗?”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脚下的青石板,都仿佛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股在北境战场上,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铁血煞气,再也压制不住,如同潮水般朝着四人席卷而去。
“说!”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要编造谎言,在此处对一个手无寸铁之人,下此毒手?”
“这……我们……”
被东赢这一连串义正辞严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
四个灰袍人脸上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眼神深处,更是闪过了一丝绝望,以及转瞬即逝的狠厉。
他们知道,再演下去,也瞒不过这位一看就来历不凡的大人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秒,也顾不上再伪装什么,怪叫一声,转身便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撒开脚丫子,朝着小巷深处疯狂窜去。
那动作快得惊人,脚下生风,显然是训练有素,绝非普通的市井混混。
“哪里跑!”
东赢见状,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大喝。
他正欲提气追上去,将这几个形迹可疑的家伙擒住,好好盘问一番。
然而,就在他身形微动的刹那。
一只手,突然从地上猛地伸了出来,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力道之大,竟让早已将肉身锤炼到极致的东赢,身形都猛地一滞。
东赢低下头。
只见抓住自己脚踝的,赫然是刚才那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瘫倒在地的“少年”。
只是此刻,那顶破旧的毡帽,早已在刚才的围殴中滚落到了一旁。
几缕乌黑的发丝,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还有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
而更让东赢心头一动的,是那只抓住他脚踝的手。
那是一双异常细白的手。
手指纤细修长,虽然此刻沾染了尘土与血迹,却依旧难掩其原本的柔嫩细腻,与之前那灰头土脸、粗陋不堪的“少年”形象,截然不同。
东赢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地上之人的脸上,仔细打量着。
那张脸虽然布满了伤痕,沾着尘土,可眉眼间的轮廓,却柔和精致,绝非男子所能拥有。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是女的?”
“既然是女儿身,为何要女扮男装,落到这般田地?”
听到东赢的话,地上的女子,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原本因为痛苦和恐惧,而紧紧闭着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此刻虽布满了血丝,带着惊魂未定的怯意,可却清澈如山涧秋水,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肯弯折的倔强。
她看着东赢,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不再装聋作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