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愣了一下:“他、他喜欢看录像,都是他自己买的吧……”
“买的?”田平安拿起两盘一模一样的带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同样的带子,他买十八盘?他是有收藏癖啊,还是钱多烧的?”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再者说,”田平安站起来,指着空荡荡的屋子,“你家连个电视都没有,更别说录像机了。他看这玩意儿,上哪儿看去?”
老太太赶紧说:“他、他都是拿着带子去城里,找他同学,他同学家有录像机……”
这话说得磕磕巴巴,眼神直往旁边瞟。
田平安没再问。
他把那十八盘录像带全拿出来,摞成一摞,用塑料袋装好。
“这些,全部提走!”
“不行!”老太太突然扑过来,想拦,“那是我儿子的东西!他最喜欢的录像!不是偷的抢的,是他自己花钱买的!”
田平安侧身让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啥:
“大娘,您还是好好管管您儿子吧。这些录像带,”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说悄悄话,“都是黄带。”
“啥黄带?”老太太往前凑了凑,眯着昏花的眼睛仔细瞅了瞅田平安手里的带子,又瞅了瞅箱子里的,“这塑料壳子不都是黑色的吗?这是黑带子啊。”
田平安一噎,胖脸上闪过“这怎么接”的茫然。他正琢磨着怎么解释“此黄非彼黄”——
“唉哟我的老嫂子!”治保主任赵德厚实在看不下去了,挤过来,一拍大腿,用最地道的狗死庙村方言解释开了,“不是壳子黄!是里头的内容黄!就是那种!男的女的脱光了打架!光屁股在里头滚来滚去那种!明白了不?”
老太太愣了三秒。
然后脸“唰”地白了,又“噌”地红了,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啊?”她嘴唇哆嗦着,手指着那箱录像带,声音都劈了,“这孩子……他、他还看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伤风败俗!丢人现眼!”
她喘了两口粗气,忽然转身抄起墙角的扫帚,对着空气狠狠一挥:
“等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不学好!学这些歪门邪道!”
那架势,仿佛孙朝伦现在就蹲在她跟前似的。
田平安默默往后挪了半步,生怕扫帚星子溅到自己。
刘美君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脸通红。
田平安朝旁边一个巡警努努嘴,示意他把那箱录像带装好搬走。
刘美君悄悄凑到他身边,踮起脚,用气声问:
“田队,你怎么一眼就看出那是黄带的?”
田平安瞥她一眼,没吱声。
刘美君不死心,又指了指录像带封面上那个穿着比基尼、笑得花枝招展的姑娘:
“这个女的……你认识?”
田平安猛地转头,那桃花眼瞪得溜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刘美君同志,你好奇心是不是有点过于旺盛了?
但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姑娘,心思细得跟针尖似的。他就多看那封面一眼,眉头多皱了一秒,她居然能看出来他认出来那女的了?
行啊。
有两下子。
他收回目光,脸上那点不自在转瞬即逝,又变回那副“别多问干你活儿”的严肃样。
刘美君被他瞪得一缩脖子,圆脸“腾”地红了,赶紧闭嘴,低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整理自己那压根没歪的领花——整了一遍又一遍。
田平安心里那点波澜却没散。
他瞥了一眼刘美君的侧脸——圆乎乎的,睫毛还挺长,在昏黄的电灯光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啧。
这新警察,不光是胆子大、嗓门亮,眼睛也毒。
挺好。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个黄皮本子,往刘美君手里一塞:
“扣押清单。会登记不?”
“会、会!”刘美君如蒙大赦,接过本子就到躺柜上开始埋头写字,那认真劲儿,像在答高考试卷。
很快就登记完成。
赵德厚作为见证人,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大名。
老太太不会写字,赵德厚代她签字,又让她在名字上按了个红手印。
手印按完,老太太盯着自己那根沾了印泥的大拇指,愣了好一会儿。
一群人开始往外撤。
赵德厚扶着老太太的胳膊,把她往她自个儿那屋搀:
“老嫂子,回屋歇着吧,啊。这事儿有我帮你盯着,您甭操心……”
老太太一步三回头,眼睛还黏在那箱被搬走的录像带上。
田平安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进屋里,那盏25瓦的灯泡还孤零零地亮着,昏黄的光晕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晃荡。
他拉上门。
“嘎吱——”
门关上了。
狗死庙村的夜,重新安静下来。
回所里的路上,田平安开着车,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小刘,刚才老太太摔倒那会儿,你那嗓子,喊得挺是时候。”
副驾驶,刘美君转过头看他,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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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她那边车窗斜斜地洒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又尖又亮,”田平安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整条街的狗都让你吵醒了。孙朝伦在屋里,隔着门,隔着院子,隔着火烧的噼啪声,都能听见他妈摔了。”
他顿了顿。
“你故意的吧?”
刘美君抿了抿嘴唇,小圆脸上浮起一点浅浅的笑。
“他娘八十了。”她说,“你能伸腿去绊她,我寻思着你是故意的。”
田平安微微点头。
“是故意的。”
后座上,一个巡警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我就说呢!老太太摔那一下,我寻思着也不该叫那么响——原来刘姐是故意喊给里头听的!”
他冲着前座竖起大拇指:
“行啊刘姐!你这反应,绝了!田队放火,然后再使绊子,你跟着演戏,你俩这是双剑合璧啊!”
刘美君低头整理装备包,耳尖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红。
后座,三颗脑袋凑在一块儿,沉默了三秒。
然后中间那颗憋不住了,又问:“那要是孙朝伦不出来咋办?”
田平安从后视镜里瞥了后座一眼。
“不会。”
“为啥?”
“他娘八十了。”
三颗脑袋沉默。
月光从车窗外灌进来,照在田平安专注开车的侧脸上。
后座,三颗脑袋又开始小声嘀咕:
“你说田队那招,咱以后能不能学?”
“学啥?点人家柴火垛?”
“不是,就……就那个,把人骗出来的招……”
“你骗谁?你喊一嗓子能把逃犯喊出来?”
“我喊不出来,小刘姐喊得出来啊!”
“那你先得有小刘姐那嗓子!”
田平安听着后座那点动静,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他踩下油门。
白色桑塔纳在月色里,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