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在那拔地而起的高山山巅,大地无声开裂,从泥土之下,涌出一股股鲜红的泉水,泉水顺着山体流淌而下,汇集向山下的大地。
——那的确不是什么水体,那是另一个丰饶的神迹,千百年前药师赐予的长生之源。
泉水源源不断,山脚下的大地再次被血海淹没了,而矗立于山巅的狼王伸展双臂,如同要拥抱群星。
在狐人古老的传说里,他们的先祖与步离人的先祖共同生活在名为青丘的星球上。
然而连年的天灾使得大地上饥馑遍野,狐人与步离人为争夺生存资源的战争持续了数年,直到涂山氏登上青丘最高的山巅,在山顶向药师乞求活下去的希望。
于是大地开裂,从中流出赤红如血的甘泉,涂山氏吞饮下这口甘霖,从此,步离人的长生开始了。
后来的数千年里,青丘之星与联盟起航的古国一样,都成为了一颗失落的星球,迁徙到仙舟的狐人们将其视作一个古老的传说,也没人知道那传说中的赤泉究竟去了何处。
现在,在涂山登上山巅的千百年后,在罗浮千百光年外,白珩亲眼目睹了赤泉涌出大地的景象。
虽然如今早已在罗浮定居,但白珩其实是出身自曜青的,曜青的狐人与其他仙舟上退化更为彻底的狐人不同,他们保留了“月狂”的能力,他们体内流着和步离人相似的血。
体内古老的血脉鼓动着,狐人过于敏锐的嗅球闻到了一种特殊的甘甜,她感到一股火焰正从心脏处点燃,然后随着心脏的搏动烧遍四肢百骸。
她听见祭司苍凉的歌声回响不去,来自先祖的低语教唆她上前,去痛饮那鲜红甘甜的泉水,去接纳长生主给予的无边恩惠,而后奔赴群星、狩猎诸生灵——
“……白珩!”一声呼喊让她突然惊醒过来。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中断消失了,白珩茫然而惊慌地扭过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边多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水雾隔绝了他们与外界,也屏蔽了步离人的呼喊和赤泉的甘甜,她体内燃烧的血脉恢复了平静,她惶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因为那一眼泉水就陷入月狂。
药师亲赐的神迹对涂山的后裔来说无异于最可怕的毒药,赤泉是青丘子民长生的起点,它早已融入狐人与步离人的血脉,这是源自先祖的呼唤。
“我……”狐女张了张嘴,头脑还有些发晕。
正不知道说什么时,她突然又闻到一股腥甜的血腥味,这次是真正的鲜血了:白珩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丹枫的手腕没有松开。
她只是想在濒临月狂的巨大失控感中抓住什么,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身边什么人的手。
而就在方才濒临月狂的短暂片刻里,她的指爪退化成更接近野兽的形态,尖锐的指甲深深嵌进丹枫的皮肤与血肉里,划开五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兽爪力气极大,立刻攥出一片青紫不说,丹枫手腕往下更是一片血流不畅、失了血色的青白,而龙血正沿着那只苍白的手的手指滴下去,在地上汇集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血肉翻卷,但持明最尊贵的尊长神色平静,只是微微皱着眉,他明明可以挣脱开的、或者至少用坚硬的龙鳞抵开兽爪,但丹枫什么都没有做,因为这可能更加刺激到濒临失控的狐人少女,伤害到她。
丹枫没有挣扎,好像伤口并不存在般,他直视着白珩的眼睛,关切道:“还好吗?”
白珩终于完全清醒了,她惊慌的松开手,却不慎再次搅动翻开的伤口,丹枫从喉咙里发出一点闷哼,她又着急起来:
“……阿枫!对不起,我……我不是……”
狐人不知所措的想要查看龙尊的伤口,然而月狂的余韵还未完全褪去,她伸出自己化成兽类的爪子,笨拙的停在半空。
“别紧张,一点小伤而已,我没事。”见她大约是完全恢复了理智,反倒是丹枫安抚她道,“你看——”
龙尊用另一只手唤来清澈的流水覆盖到伤口上,血流很快止住,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只剩了一点浅浅的如同擦伤般的痕迹。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可你真的没有疼过吗?
白珩垂下爪子,失神地盯着那残留的伤口片刻,她再次抬起头时,丹枫正用新的水流给他和她洗去残留的血迹:“阿枫。”
“怎么了?”
“下次直接打晕我就行,我不会生你气的,别再让自己受伤了,好不好?”
她垂下耳朵,近乎乞求地问。
龙尊也只得叹气:“……好、好,下次一定。”
裹挟着血迹的流水被抛到一旁,这一小插曲有惊无险的过去了,但所有人都意识到,白珩恐怕不能再留在这了。
步离人的祭祀还在继续,当泉水汨汨涌出,昂沁大步走向泉眼,掬起泉水畅饮一通。
随后,他身后的众多步离人也如法炮制,挨个走上前饮下赤泉的水。
这次力萨甚至都没跟他唱反调,在昂沁的人结束后,他也带着自己的人上前,挨个饮下赤泉的水。
这个环节是步离人祭祀中非常重要的一环,效仿初代战首都蓝饮用赤泉之水,既是象征了自己继承先祖的血,也象征着长生主的赐福依然存续。
当最后一名首领完成仪式,步离人们再度爆发出欢呼与嚎叫,他们的嘶喊声朝四面八方扩散,风里带着血腥味与奇异的甜味,然后尽数被水雾挡在外面。
这时,更让人惊悚的事发生了,在狂热的欢呼声中,深坑的边缘突然涌现出一大批手持刀斧武器的步离人,他们几乎完全包围了整个空洞,其中最近的离在他们所站着的悬浮平台甚至只有几十米。
手持武器的步离人们的出现引发了其他观众的惊叫,这些外来的商人们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后悔今天决定来参加这场宴会了,然而步离人们全然无视了这些可怜的观众,他们在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又有一批步离人从后面走上来,手中拖着一个个半死不活的狐人奴隶。
“景元,你立刻带白珩和应星回飞船上。”看到这一幕时,镜流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急促地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这里交给我和饮月。”
“师父?”景元一愣,但镜流厉声道:“快!”
他很快知道了原因,因为手持刀斧的步离人们接过那些半死不活的奴隶,然后手起刀落,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一颗颗头颅如熟透后从枝头坠下的果实般沿着山坡滚落,滚烫的鲜血从颈动脉中喷薄而出,像是又一眼眼新鲜的泉水,无数的血沿着山坡往下流、往下流,直到从尸体里流干净,直到被鲜红泥土所吮吸殆尽——
这是向先祖与神明的献牲,这是一场屠杀。
冷酷无情的刽子手们如同屠戮牛羊般宰割着那些奴隶,那些也会说话、也会哭笑、也会愤怒的狐人,那些与狼同出一源的同胞…!但他们只是待宰的羔羊!
手起刀落,生命逝去,流水线般的屠杀精确而迅速,生命在此一文不值,只配作为批量的祭品。
如此直观、如此简单粗暴的屠杀让其他平台上爆发了更为狂乱的尖叫与哭喊,很多人再也无法忍受了,他们惊恐的跳下悬浮平台,也有人在混乱中被挤到了平台边缘,掉了下去。
人影很快在血红中消失了,没人知道他是摔死在了下面,还是也被那片暗红的大地、翻涌的血海所吞没。
那些成功离开平台的人却并未幸存,因为更多的步离人涌了上来,他们开始杀人。
这些观众也是这场祭祀的祭品,所有人都是祭品!
根本来不及走。景元听见身边的造翼者卫队中有人低声骂道:“野狗果然是野狗!”;他还听见刚刚才平静下来的白珩牙齿摩擦的声音,狐女睁大了眼看着这场对她同族的屠杀,眼白中泛起危险的血色,血丝正冲向她浅色的瞳孔,狐耳后倒,隐约有再度失去理智的迹象;他的余光里看见镜流手中的支离剑剑身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白霜,云骑不应对这种屠杀无动于衷,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
“景元!”年轻的骁卫在一声闷哼里回过神来,转身时他看见丹枫接住了昏迷过去的白珩——他直接打晕了狐女——然后直接将女孩推到他怀里,“马上,走!”
丹枫在混乱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白珩状态不好,他紧接着拉了一把还在出神的应星,然后当着他的面,直接从自己手臂上还未愈合的伤口边缘抠出了一块鳞。
“你干什么……!”龙血细微的熟悉甜香下,百冶脸色一变,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然而龙尊丝毫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他将什么法术直接封存在了鳞片里,塞给了应星。
“听着应星,我把云吟术封在这里面……”龙尊拽着他往景元那去,“白珩状态很差,这里对她来说很危险,如果她再次出现疑似月狂失控的迹象,你就把这片鳞里的法术激活,你身上有我的一半力量,你可以做到。她交给你了。”
……又来了!百冶瞪着自说自话的龙尊,很想骂人。
二十年前他在鳞渊境海底身殉建木时,就是这样自顾自的把麻烦事扔给他,二十年生死一别,饮月君独断专行的毛病竟丝毫不见好转,实在是让人恼火。
然而直到被景元拽走,他也没把那片珍贵的鳞砸到龙尊头上,白珩不能出事,他们不能刚找回一个龙尊,又丢了一个飞行士。
云上五骁虽未能同生,却万不可抛下谁独死。
三人挤进混乱逃生的人群里,擦身而过时镜流把支离塞给了他,工匠以剑护卫,硬生生从涌上来的步离人中杀出一条血路。
在准备叛乱计划时,为以防万一,他们将使团来时的飞船停留在了附近,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
悬浮平台开始摇晃,那些选择留下的观众并没能逃脱屠杀,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陷阱,他们尖叫着掉下去,砸进血海里。
造翼者的卫队在平台跌落时起飞,展开翅膀组成了一个防御圈,咥力在最中间拉住了镜流,丹枫不得不展现出部分原本的龙相,借着云吟术浮在空中。
屠杀仍在继续,倒霉的观众们在惨叫后死去了,不知为何,步离人们暂时放过了造翼者们,而是继续专注于献祭奴隶们。
血一泼泼地流下,浓重的血腥味熏的人头晕眼花,献祭仿佛无休无止,尖叫过后只剩狼的狂呼,而在狂呼之中,力萨的声音撕开浪涌的呼啸,传到每个幸存者的耳朵中:
“昂沁,我们的争斗,是时候决出胜负了!”
年轻的头狼发出雷霆般的咆哮,抽出自己沉重的弯刀,原来这才是他今日全副武装来到主祭场的缘故:
“你我之间,败者将化作族群的养料,唯有胜者,才能带领我族问鼎群星!”
熟稔祭祀环节的龙尊猛然意识到,所有的奴隶与倒霉观众都只是随机被选中的祭品,这场盛宴真正的重头戏在这:力萨与昂沁二人中,将有一个成为最后的祭品。
这是决出战首的仪式,也是献上最后祭品的仪式。
而后步离人的内战也将分出胜负,新的君王将登临他的王座,然后率领群狼再度掀起吞没银河的战火。
“正有此意。”昂沁大笑起来,他朝后伸手,追随者为他递上武器,那是另一对粗重的弯刀。
昂沁当上大巢父并不以武力闻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步离人尚武的传统下,每个步离人从出生起就是战士,直到他们战死。
两只头狼盯住彼此,同时咆哮着发起了冲锋。他们身后,群狼也嘶吼起来,弯刀与弯刀相撞,狼与狼彼此撕咬,尸体被推下山巅成为养料,胜者则扑向下一个目标。
天空之中,对峙的兽舰群终于也有了动作,交锋的炮火在狼巢的正上方炸开,绚烂的火光照彻大地上的残骸。
步离人的内战如约开始了,按照他们事先的计划,此时,造翼者军团也应该开拔,扑向昂沁兽舰群的后方,与力萨的兽舰两面夹击;而在击溃昂沁的兽舰后,蛰伏的叛军将成为那只埋伏的黄雀,再将力萨的军队摁死。
力萨知道造翼者军团会帮他埋伏昂沁,所以他敢对昂沁发起挑战,那昂沁为何也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与之开战?那个在仪式刚开始就消失的巫师在这里面干了什么?这场献祭,真的只是一场对都蓝的祭祀吗?
龙尊忽然想起多年前,他早已记不清的一位师长曾说过这样的话:祭祀是凡人与神沟通的神圣仪式,我们献上祭品,是为了乞求神的垂怜……
现在,凡人的祭品已经到位了,来自“神的回应”呢?
“不对。”丹枫喃喃着。
“什么?”镜流听见他的话,扭头问道。
丹枫顾不上回答他,他突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想,他想起那名使者留下的话语中未知的“月亮”,想起狐人的传说里饮下赤泉的先祖涂山……对了,胎动之月,曜青的寿瘟祸迹。
许久之前,早已不再畏惧血肉与杀戮的应龙喝醉了酒,笑嘻嘻的指给他看那轮高悬的红月亮,天风说你知道吗,月御将军告诉我,步离人的先祖就是通过向药师献祭,才从一弯泉水中捞起了这轮月亮,然后从月亮的产床上获得了新的“心脏”。
天风把这件事当成个闲聊说给他,现在,丹枫亲眼见到了那弯泉水,那么,水中也会诞生第二轮月亮吗?
“饮月!”镜流的声音在身后远去,剑首慢了一步没有拉住他,女造翼者更是没有反应过来,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着龙尊离开了那个狭小的安全圈,扑向那片汹涌的血海。
他手中凝聚出一柄裹挟了金血的长枪,刺向起伏的海面。
枪尖与海水接触的刹那就爆裂开,血水翻腾出数米高的巨浪,血雨泼洒,巨大的波浪甚至让那座生长出的山峰都摇晃了几下,厮杀的步离人们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但他们并不是在看丹枫,因为下一刻,在海水落回水面前,隔着淋漓的血雨,一轮如有血肉般的绯红月亮从海里升了起来。
它越飞越高,直到升上高天。
直到它绯色的光辉遮蔽了黑暗宇宙中黯淡的群星,它高悬在步离人的战场中间泼洒光辉,犹如一颗猩红的眼珠盯着地上的众生。
所有人都被它所吸引了目光,而一时愣住失声,唯有昂沁在血色的光辉中放声大笑,好似一切终结,而他已登上最后的王座——
作者有话说:好我这周的榜单写完了()周一到周三不一定能更新这样,有点事要忙,顺便稍微屯一下稿……唔,其实我砍了一些东西,希望不影响剧情逻辑吧(躺平)夭寿嘞我写大纲的时候老米也没说星铁大boss是纳努克啊,算了不管了() [化了]
第132章
那轮不该存在的太阳与不该升起的月亮同时闪耀在这个偏僻星系的两端,弥漫的光辉甚至将宇宙的漆黑都晕染上了血色。
大地之上,无论是否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人们都开始本能地挣扎、反抗。
步离人的兽舰在疯狂开火,仿佛对面的同胞比敌人更加可恶,不断有飞船爆炸成一团团烟花,或者失去动力被微弱的引力拉向大地,在那片汹涌的、仿佛无边无际的血海中溅起浪花。
新穹桑被新生的神迹所封锁,幸存者在崩裂的大地上哭嚎,然而昔日被无数人视作救世主的军团毫无回应,只有一群黑色的影子穿梭在街角巷口中,带着幸存者往某个方向跑去。
有时候他们能成功抵达,道路的尽头原来是佣兵团停泊飞船的地方,此刻,那些飞船竟然全都自己启动,打开舱门迎接客人。
但更多时候,影子与幸存者都会在半途死于疯长的神迹根系,在万物寂灭前,幸存者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些影子如同镜子般轰然炸开,留下一地破碎的镜片。
……又一块镜片炸开。
他闭上眼,将环绕不去的哀嚎驱散。
再睁开时,他已站在了那个唯一的、纯白的世界中。
时间与空间在这里都变得模糊,大地是一个无限延展的平面,只有无数片破碎的镜子散落其上。
每面镜面都倒映着不同的景象,它们大多数来自此刻受灾的新穹桑,还有少部分显露出陌生的景色……那看起来像是一片海。
年轻的使者饶有兴趣地凝视着最近的一片镜子,直到那镜子中的风景消失,变成了一个女人。
“……真是惨烈的地方。”灰头发的忆者抱臂从镜子中钻出来,神色中的不满更明显了些,“恕我直言,卡卡瓦夏先生,您不该要求我带您到这来的——您不是我这样的模因生命,把您带到记忆的维度非常困难——这下,我彻底无法确保您活下来了。”
“这也是任务的一环,黑天鹅女士,您为何总是要质疑我呢?”被称作卡卡瓦夏的年轻人眼眸中含着笑意,他眼中青色的火苗在这个世界消失了,“难道在您眼里,我就如此的不可信吗?”
“我看不出您做的这些事和我们任务的联系,先生。”美丽的忆者摇头,她琉璃般的眼瞳看向这个狼藉的空间,“不知您现在愿意为我解惑吗?”
“当然,我想也该到这个时候了。”年轻人摊了下手,闲庭信步地在各个破碎的镜面之间行走,“只要您能确保在这里,她不会听到我们的交谈——请问吧,我会尽我所能地解答的。”
他盯着镜面上闪现的画面,似乎在寻找什么。
忆者托着下巴,眼神追随着卡卡瓦夏的动向。
“好吧,首先,我很好奇,您为何要先后帮助两位丰饶民首领复活他们的神迹,据我所知,这似乎与公司的目的背道而驰。”
卡卡瓦夏不知何时手里多了几枚多面骰子,他将其抛起来又接住:“那位令使下达的任务可是毁掉另一位令使的筹谋,我得好好完成她的要求,才能让她相信我的诚意——这就是公司的目的。”
“您就不怕仙舟联盟的那行客人因此出现什么意外,叫公司的计划全盘破产?”
“有时候,我确实会这样担心。”青年说,他绕到一块稍大些的镜面前,上面的画面是一片陌生的海洋,但这仍然不是他要找的,“但一方面,将两条独立的命途合为一体这种事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们的结局只有失败。”
他笑了一声:“何况,我也不认为,几位星核猎手认证的同行者会这么轻易地死在一颗假树和一轮伪月之下,那位命运的奴隶可亲口认证过,他是被命运选中的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忆者不甚赞同地摇摇头:“……这就是我要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了,您和那位苏玛女士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瞧您说的,好像我和那位小姐有什么私情一样,但与我认识的甚至并不是她啊。”
卡卡瓦夏又找到了一面稍小些的镜面,这次里面不再仅仅是海洋,这里能看见海岸、沙滩,天空和一座陌生的雕像。
他好像找到了目标,俯身试着去触碰镜中的画面,手指在画面上激起层层涟漪。
然而画面并未出现预期中的变化,卡卡瓦夏失望地叹了口气,拿开了手,耐心地继续去寻找下一个可能的镜面。
“……就让我们从头说起吧。”年轻的使者跨过又一片破碎的镜面。
这块镜面上的画面鲜血淋漓,似乎是一片战场,有黑色的鸟从昏黄的天中飞过,飘落的羽毛上沾满死的灰烬。
“在很久之前,有一名女孩决定为了忠诚赴死,然而在她死后,她才理解一些更深远的真相,知晓一个既定的命运。”
卡卡瓦夏找到了下一片他感兴趣的镜面,一枚骰子从他的指缝中滚落,恰到好处地落在一块镜面的碎片前。
他便绕开其他碎片,走上前去,轻轻捡起那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镜面。
“于是,她接受了另一个使命,回到我们的世界,只为替她的君主改写那场悲剧。”
镜面中出现的不是海洋,也不是战场,而是一座陌生的宫殿,云白的砖块光可鉴人,模模糊糊地映出一个瘦弱的影子。
“在预言中,这个偏远的星系将发生一场颠覆银河的灾难,但同时,这里也将成为命运的转折点。”
“……她试着将事情推动向她需要的方向。可惜,有太多人想要在这里达成自己的目的,她不是那只唯一操纵河流流向的手,甚至不能长久地使得自己这具用记忆的碎片伪造的躯体存在下去。”
“但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所以她找到了我。”卡卡瓦夏摆弄着碎片,镜面上的图案也摇晃起来,“她请我帮她一个忙,就像现在这样。”
瘦弱的人影动起来了,她跌跌撞撞地跟在什么人身边,赤着脚走向陌生宫殿的深处,一种奇异的韵律从远处传来,像是龙吟像是哀歌。
“这就是这位女士所讲述给我的,她的真相。”
“作为交换,她许诺给我一次帮助,一次绝对的……能让‘它’也全然相信的’真实’。”
一直沉默不语的忆者此时终于开口了。
“……这么说来,这位尊敬的女士也是一名忆者吗?”
她的目光认真地扫过这片狼藉的天地——这里就是记忆的维度,大多数情况下,唯有忆者能够自由穿梭在此处与现实之间,也唯有行走在【记忆】之上的行者的死亡,才能在这个地方造就这样的毁灭。
“她可没这么说过。”卡卡瓦夏摊摊手,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镜中画面的变化:
瘦弱的人影跟在某个人身边,走过一段极长的台阶,最终停在了某个平台之上,一种循环往复的规律浪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首尾相接、秩序井然。
她的视野里出现一双瘦小的手,原来她还是个孩子啊。
身边的长者扭头说了什么,小女孩便认真地将自己身上那套繁复的、略为宽大礼服整理好,她低着头,跪坐在冰冷的砖石上等待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视线的边缘微微晃动了片刻,接着,一抹鹤舞流云的雪白衣角从高处落下来。
女孩胆怯地过了片刻才敢抬头,视线沿着那套有金丝编织的繁复华服的边缘向上,直到撞入一双冷青色的眼。
清冷的少年垂眸看向她的这一眼定格在此,成为这段记忆的锚点。
卡卡瓦夏认出了这双眼睛,于是他轻松地笑起来:“……好了,我想我找到要找的东西了,我们可以走了。”
他对忆者女士挥了挥手里的镜面碎片,黑天鹅歪歪头,却没能从这样一小块镜面中看出更多的奥秘。
“她要您从这里带走这样一块记忆的碎片吗?”
“准确来说,她把这称作‘记忆的锚点’。”卡卡瓦夏将自己的骰子收好,用两指随意地夹着碎片,“我不清楚你们忆者会如何理解这个含义,总之,她告诉我:只要我从记忆的维度中找回她的锚点,她就能暂时回到现世,完成她计划中的最后一步。”
“我不明白,”忆者看着那块碎片轻声说,“您居然就这么相信了她的话?”
“我相信的不是她,而是她所追随的这位……朋友,嗯。”卡卡瓦夏微笑着将镜片翻转,端详着这段古老记忆中那双尚且陌生的青绿眼睛,“如果这位女士出尔反尔,我会去找他要债的。”
“那么,现在,让我们先返回现实吧。”卡卡瓦夏握住碎片,那看似尖锐的镜面却没有划伤他的手,边缘的锋锐反而像是糖一样融化了,“假月亮已经升起,我们也应当亲眼去目睹它的陨落才好。”
他在笑声中握住忆者的手,于是美丽的忆者拉着他向上游去,如同浮出海面般,脱离了这个存在于现实之下的记忆维度。
猩红色落入眼瞳,日月之下,众生哭嚎。
两处丰饶神迹在极近的地方同时诞生,相互吸引共振,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笼罩这个星系,让宇宙都蒙上一层红色的光辉。
“使者”喟叹一声,些微失重的环境像是漂浮在海浪之上,耳畔传来一阵低语,他皱了皱眉,最后无奈地点头。
“好吧,好吧,临场加码可不是好的交易习惯,但谁叫您给出的理由这么正当呢?”
将记忆的锚点投向远方那轮新生的赤日,而后他看向了那轮月亮。
他在高处,这是极高的高处,在那大地之上不可见的地方,他看见血月蠕动的表面中,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肉质的纹理。
造翼者的那棵树也就罢了,到底还有个残骸可以留着折腾,步离人的月亮可老早就被联盟抢走了,他可没那么大本事凭空造一个【丰饶】神迹出来。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给急着拿到赤月证明自己正身的大巢父提供一些错误答案。
比如一点点,虫神的残骸。
神骸带来足够的力量,让狼首能够重现往日的奇迹——虚假的奇迹也是奇迹——
作者有话说:晚安……嗯()[化了]
第133章
此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与下方的血海交手中,丹枫分出一点单独的思维,回忆着方才一切疯狂而急促的变化。
今日是赤月盛宴开始的日子,为了找到倏忽的踪迹,他们准备借着这个机会,彻底引爆步离人的内战:造翼者的军团和狐人叛军都已在预备的位置等待动手信号,最好能借着这个机会将步离人彻底击溃。
然而他们都没预料到的是,大巢父昂沁也准备在这个日子整点大活,谁也没料到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赤泉居然就在他们脚下,而昂沁居然真的能成功借着它,重现了千年前都蓝献祭赤月的传说。
当那轮赤月从血海中升起时,这场狂欢就进入了下一个更为疯狂的阶段。
兽舰群之间原本泾渭分明的界限迅速消融模糊,逐渐开始不分敌我地相互攻击,而没有人制止,仿佛一切都只是为了毁灭彼此。
大地之上、血海翻涌,步离人的大巫祭不知什么时候竟与这血海融为一体,海浪直冲着唯一还幸存的造翼者使团而来,有意将他们困在这里。
他们不能靠岸,岸上杀红眼了的步离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像是饿狼盯着一根挂在前面的肉一样。
有的步离人红了眼,甚至试图通过助跑扑向造翼者,然而他们最终遗憾地跌入下方的血海,融化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们也不能通过飞行离开,高悬的赤月毕竟也是一轮丰饶的神迹,它对同属于丰饶民的造翼者来说也存在一定影响,过于靠近那轮月亮会让他们体内的丰饶血脉开始躁动。
造翼者近卫队就这么被困在了血海之上这一块有限的空间里。
近卫队很少对付这种近乎无形无质的怪物,他们手中锋锐的刀剑显得格外无力,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着有谁能把他们从中解救。
血海中央,赤泉涌出的山巅之上,献祭几乎已经到了尾声,除了昂沁与力萨之外,只剩寥寥几个首领还站在坚实的大地上,但谁都能看出来,他们也到了强弩之末。
但所有的步离人似乎都陷入了一种无法解释的狂热中,他们全然无视了死亡的风险,只知道继续拼杀,哪怕对面是自己的同胞。
“昂沁!”头狼的咆哮一度盖过了四面八方的喧嚣,开启月狂后,力萨几乎已经完全褪去了身上属于“人”的特征:
肌肉与毛发都在疯狂生长,反曲的骨骼也变得更加粗壮,连毛孔中都在渗出某种血液混合狼毒的分泌物。
相比起他的疯狂与凶狠,昂沁倒是几乎显现出一种游刃有余,这位大巢父没有月狂,但他的体表在血月升起后浮现出了一种血管般的赤红色纹路。
这赤红色的血管蔓延在他的全身,像是一丛寄生的玫瑰藤,正随着呼吸或者心跳收缩蠕动。
丹枫曾见过这样的景象,在那场惊鸿一瞥的幻境里,在镜流击败呼雷的战场上。
这应当是一种预兆:昂沁已经得到了血海或者说赤月的部分力量,这场献祭从一开始就是为他而准备的,盛宴从一开始的胜者就已注定!
力萨的失败已经是板上钉钉,很快,赤月将得到它最后的祭品,化作圆满的新生心脏,成为昂沁掌握步离人最高权力的标志。
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大概率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
丹枫试着进攻那轮月亮,然而翻涌的血海及时地挡在他面前,波涛凝聚成一张陌生的苍老的脸,它含混地大笑着,警告他们这群笼中困兽不要再做徒劳的反抗。
“赤月必将升起,赤月已然升起!”
青碧的长□□破海面,搅碎了那张可憎的脸,但这无济于事。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头顶猎群的交火,山巅力萨的落败,即将圆满的赤月……
“看起来您有些不知所措?”
一个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丹枫怔了半秒,都这种时候了,这又是谁?
那声音笑了一声,操着一种优雅的、唱歌般的语调开口:“别紧张,我不是敌人,恰恰相反,我是诸位的朋友,公司派来的特殊使者。”
“……你有什么事?”
“我得告诉您一些打破这轮月亮的重要线索。”使者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像他并不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幻影似的,“昂沁先生之所以能成功孕育这轮月亮的主要原因,在于我向他提供了一点虫神的残骸。”
“哦,当然,请先不要生气,我要说的重点在后面:【繁育】的神体虽然可以为【丰饶】提供力量,但这轮月亮并不纯粹,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坚不可摧。”
“好消息是,只要你们能在上面凿出一个缺口,它就会彻底崩溃,这场献祭也将结束。”
听见这熟悉的句式,丹枫眉头一跳:“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新穹桑也在刚刚复苏了,两个丰饶神迹之间发生了共振,将整个星系笼罩起来,时间一久,所有丰饶民都会被失控的力量所感染。”使者给出的坏消息果然够坏,但他听起来气定神闲,“但别紧张,有一位女士正在新穹桑阻止神迹的生长,只要两处神迹在短时间内被同时破坏,这一切就可以结束。”
使者的声音停了几秒,又悠悠地开口:“……差点忘了,虽然这位女士此前并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到来,但我认为还是应该替她向您转达一句问候——她自称扶摇,您应该认识的,对吧?”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丹枫实打实地愣了两秒。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数百年后、丰饶民的老巢里听见这个久违的、早已落了灰的名字。
脑海中浮现一张已经有些模糊了的脸,不知道璋玉教了她什么,她从女孩长成女人始终板着张脸、要把一切喜怒哀乐都藏起来,丹枫唯一一次见到她落泪,便是死别的那日。
便是最后一眼。
这样一个死去了数百年的人怎么会牵扯到这件事里?
没有回答。 “使者”似乎已经悄然离开,差点被一道血雨扑面时,丹枫勉强抽出理智,回身去找镜流的身影。
天人没有双翼,这种没有支撑点的战斗哪怕对镜流来说也十分不利,然而即便如此,这位铸造了云骑不败盛名的剑首也硬是靠一触即溃的冰层与血迹斑驳的断崖,在血海之间腾挪辗转,以一己之力拖住了大巫祭的意志。
“镜流!”
剑首听见他的声音,丹枫从又一泼血浪之间将镜流拉走,他们暂时飞到了一个血海无法触及的高度,于造翼者卫队中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怎么了?”镜流看起来很好,一点也不像濒临魔阴身的人,反而能自如地在血月之下活动,“有什么发现吗?”
丹枫简单地将那神出鬼没的使者刚刚告诉他的东西告诉了镜流和其他人——不包括最后那句——而后,剑首思索片刻,抬眼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总比坐以待毙强。联络景元和叛军,让他们找机会把月亮打下来。”丹枫看了一眼头顶那轮粘腻的月亮,又看了一眼造翼者的女首领,“我们来给他们争取时间,阻止这里最后的献祭。”
“我知道了。”镜流下一秒就点头同意。
她找出通讯器,白珩离开时把联络十九号和叛军的通讯器塞给了她,方便他们及时沟通。
景元已经带着其他两人登上飞船,远离了此地,此时他们正藏身在战场边缘。
由于步离人的内战爆发的过于急促又过于疯狂,景元没有立刻下达开火指令,造翼者军团仍然在待命状态。
而叛军那边……
镜流重复了几次,通讯才成功接通,对面一片混乱,十九号的声音有些虚弱地响起:“……抱歉,我们可能无法按照预定方案行动了。”
“赤月升起来后,所有人都疯了,我们的通讯网络大部分都中断了。”狐人压低声音,他似乎以为他们联络自己是为了执行命令,“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还有多少人保持理智……”
按照先前的计划,叛军会在开战后悄无声息地从内部夺取步离人的兽舰,这批易主的兽舰将成为步离人舰队中的“特洛伊木马”,无论哪方胜利,都将迎来一场突然袭击。
然而赤月的升起打乱了他们的计划,疯狂正从步离人中传导到流着相似血脉的狐人头上,被月光感染后,他们脑子里只剩下战斗和厮杀,不可能再按照计划行动。
十九号靠在角落里,不远处就是那不会说话的狐人女子的尸体,他虚弱地捂住腹部的伤口,一种异样的生命力正随着照射进来的红色月光涌动,他咬着牙按捺住奇异的感觉,认真地将女子与众多人的遗言转达出去:
“……如果你们需要,随时可以对我们开火。我们都做好牺牲的准备了。”
通讯频道中安静了片刻,接着,那名仙舟骁卫的声音响起:“我们会的。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还是应该先试一试。”
“十九号先生,听我说。”听见他如此认真地念出这个可笑的称呼,十九号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他那么多次接近死亡时都毫无恐惧,现在却突然为了一个未曾拥有过的名字而感到了一丝丝遗憾。
“联系你还能联系上的所有人,尽可能按照我们先前的计划行事,哪怕只夺取一艘兽舰也对我们是有利的。”下一任将军的声音坚定而有力,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之后,请协助军团的舰队,打碎那轮月亮!”——
作者有话说: [猫爪]在楼下遇到了小区的小猫咪,撸了,开心
第134章
“我很惊讶,您会主动找上我。”上次见面时,那神秘的、藏匿了许久的使者如是说,他被【记忆】所隐匿的面容藏在阴影之中,但她无意一窥到底。
这算是一种礼貌,或者说诚意。
扶摇闭着眼,为了避免这具用忆质塑造的躯体加快崩坏,她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在精神中继续这场对话。
“阁下看起来可没有一点惊讶的意思。”她叹口气,“上次见面时,您就发现了我的存在吧?”
“您很敏锐。”使者笑起来,“那么,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如此神通广大,能完全瞒过一位强大的忆者……您到底是谁?准备做什么?”
“记忆、梦境,又或者灵魂……【记忆】的幽灵总归比【记忆】的行者要熟稔操纵这些东西,毕竟严格来说,我早已完全不再属于这边。”她低声回答着使者的问题,“至于第二点,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我不太理解。”使者恰到好处地皱起眉,“您也是一位忆者吗?”
“不,我不是,忆者的生命仍然属于此世,但幽灵早已死去——我本不该回到这里,只是蒙受命运的奇迹才从彼岸归返,您就当我是个来完成遗愿的鬼魂吧。”扶摇摇头,但她并不试图给这位神秘的来客进一步解释清楚其中的分别,“好了,我们时间不多,言归正传,您愿意帮我的忙吗?”
“好吧。”使者接受了这个云里雾里的解释,他点点头,“那么,我可以得到什么?”
“一份绝对的‘真实’。”
“什么?”
“上次见面时,我不小心从那位忆者小姐的记忆里看到了一些事情,你们的最终目的是蒙骗一位令使,不是吗?”扶摇抬眼,凝视着使者虚幻的双眼,“一位普通的忆者其实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点,但我这样的幽灵不一样。”
“只要您帮我这一次,我可以保证,直到您亲口揭穿它之前,您的这句谎言——绝不会败露。”
使者唇角淡淡的笑意淡了几分,这句话不知道让他想起了什么,似乎经过了极为认真的思考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您需要我做什么?”
扶摇再度在现实的世界睁开眼睛。
当然,准确来说,在忆质构造的躯体崩溃后,她现在已经没有了“眼睛”这一器官,如今她只是一缕自然飘荡的意识,或者说一缕幽魂。
被赤色根系所封锁的新穹桑不能阻碍无形无体的鬼魂,她轻而易举地穿过那些蠕动的肢体,与大地上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擦肩而过。
她看见一片暗红的天地中还有一点突兀的蓝色,那是成功跑上了飞船的幸存者们,飞船的屏障抵抗着侵袭的红色肢体,像一团火焰一样不安地跳动着。这些飞船是此刻的新穹桑仅有的庇护所,虽然不知道能撑多久,但至少在这个崩塌的天地之间尚存一丝希望。
那个一面之缘的小女孩正强忍着恐惧,睁大眼望着变色的天地,奇迹般的没有哭出来。
其实扶摇与这个孩子并不熟悉,她连她的大名都不知晓,苏玛或许是知道的,但她从来、也不会再有机会提起了。
或许是那个名为“苏玛”的碎片回归自身,唤醒了扶摇在死后消失已久的人性,在与小女孩对视的那一瞬间,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着师长前往持明龙宫,叩见她今后要毕生效忠的尊长时的时光。
那时候她也只是个这么大的小女孩,甚至或许比她更加怯懦、胆小,璋玉曾一度犹豫过是否要让她走上这条路,这毕竟是条……充斥着艰难险阻、恶意满盈的路。
扶摇也迷茫过自己是否要坚持下去。论才智与天资,她其实并不如璋玉的另一个学生玙渊,那些明争暗斗步步凶险,她更是难以招架。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她继续犹豫下去的时间,璋玉的死讯突然传来的那天,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时尚且年轻的饮月君专门问她,是否还要留在他身边。
其余龙师们心怀鬼胎,刀光剑影之间,他未必能护得住她,璋玉的死是一个警告,给他们所有人的警告。
若她怕了,想度过安稳的一生,他可以将她送往其他仙舟,完全躲开罗浮持明的腥风血雨。
但扶摇拒绝了那个看起来很美好的选项,跪在时任饮月君面前,誓其忠心可鉴,当她再次叩首,从此不再是那个迷茫懵懂的、被老师带来的小女孩。
她在那时下定了决心要为自己的君上献上一切。
数年后,持明内斗外溢,一派人马为栽赃仇敌,竟酝酿了时任罗浮将军遇刺的大案,偏偏他们又抓不到足够的证据,将真正的凶手抓出来。
为平息联盟的愤怒以及对时任饮月君能否治理好持明的质疑,扶摇毅然包揽下所有的罪名赴死。
她兑现了当初的诺言,献上自己的生命、忠诚、死亡,甚至如今死后的岁月。
扶摇凑近了那轮赤红的太阳,她轻而易举地跨越精神与物质的界限,闯入这赤日中央。
那里有一团肉眼看不到的噩梦正在滋生,那是那些毫无知觉就被杀死的生命所拼凑而成的精神体。她要去那里面找一个人。
……
伐阳知道自己似乎在做梦,但这似乎又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梦。
视野分裂成两个或者更多的部分,一侧是猩红的、崩裂中的天地,而另一侧则无比繁杂,那些他熟悉的或者陌生的战场,他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脸庞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团庞大的噩梦。
仿佛时空对调,这次换他成为了那个旁观一切的背后灵,他看见鸣霄矗立在这片噩梦的中间,慢条斯理地为他讲述着数百年来他所积累的一切失望。
没有人愿意为了造翼者的荣光与复兴竭尽全力,除了他这个一无所有的疯子。
终于有一天,他认为军团无可救药了。
于是……
伐阳看见鸣霄的备用躯体独自站在尚且未曾复苏的新穹桑的残骸前。
由于鸣霄的本体需要外来物质供能维生,圣巢为他准备了几具可以替换的、临时使用的人造躯体,让这位大军团长可以短暂地离开他的王座或囚笼。
然而不知道是否是对外面的一切感到厌倦,鸣霄很少使用这几具躯体,这还是伐阳第一次看到,其中的一具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出现在外面。
而很快,他感受到了更多的震撼,因为站在神迹前的鸣霄,居然纡尊降贵地弯下腰,亲手挖掘起神迹底部的土壤与尚算柔软的根系。
他的动作并不快,带着一种人造躯体使用频率过低后特有的神经僵硬,但却十分坚定,他居然硬生生地徒手将神迹挖开了一道裂口。
而后,鸣霄从怀中取出了一种奇异的物质,那是一种柔软的、不知道什么生物身上切下来的肉,而他直接把这还在蠕动的肉块塞进了神迹的创口中。
如是相似的画面循环往复重复了数次后,伐阳才意识到,这代表着鸣霄这样做了数次。
这意味着什么?
他盯着那颗在他记忆里万年不变的枯树根,错愕地发现它在鸣霄手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生命力,那奇异的肉块仿佛什么巨大的补品似的,居然能让一颗枯死了几千年的树复活!
它干枯而坚硬的表皮变得柔软,切开后会从中流出某种绿色的汁液,而后,崭新的、柔软的绿色脉络从枯槁的树皮下长出来、长出来……
鸣霄的视角忽然一变,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全知的神明,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在圣巢中无声复苏的穹桑。
他注视着它伸展根系、注射汁液,注视着每一个走入圣巢的军团高层,如同猎人注视着踏入陷阱的猎物。
……猎物啊!
尊贵的卫天种们全然不知自己身上悄然生长又悄然隐没的汁液,全然不知这是他们的首领设下的陷阱,不知他们的大军团长厌烦了无休止的争吵,于是决定寻求另一条道路!
一条……把所有人都变成怪物的道路。
伐阳甚至看见了自己,看见了同样不知何时扎根入血肉的枝叶。
原来他并不是个稀里糊涂的幸存者,他只是从一开始就被选中的,另一件更高级的祭品。
在这最后真相揭晓的时刻,他终于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在颤抖中,眼前的画面下降了,鸣霄回到了他的王座上,以年轻而强壮的姿态。
他背后用以维生的管线变化作新鲜的穹桑根茎,像是古老传说中高居穹桑之顶的羽皇般。
大军团长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台阶之下唯一的觐见者,语气带着凛然的傲慢:“……在厌倦了这一切后,我答应了神使大人的邀请,帮它成就一支全新的军队,这会造翼者新征途的开端。”
“吞下神的血肉后,你们不必再继续无用的、聒噪的思考,新的军团将绝对忠诚于我的意志,因而它将战无不胜。”
“而神使大人也许诺以我神迹的复苏,让新穹桑再度生长于星海之间。”
“就像,现在这样。”鸣霄笑起来,“我最好的学生,现在,轮到你来为军团牺牲了。”
伐阳茫然地看着如今他觉得无比陌生的老师,他还有什么可以牺牲的?他不是已经默许了他做的一切吗?如今他的躯体已经给予了鸣霄,他的精神困在这个梦里,还能威胁到鸣霄什么吗?他就算牺牲……真的是在为了军团牺牲吗?
“你当然能威胁到他。”第三个声音就那么突兀地从空气中浮现出来,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那是个冷冰冰的、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声,她说,“一个虫群中只能存在一个最高意识,而王虫之下,尽是傀儡。”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新军团,鸣霄,那你的谋划还真是无聊透顶。”陌生的黑发女人毫不卑微地直视着王座之上的造翼者首领,“战无不胜?你先问问【繁育】之神答应不答应吧。”——
作者有话说:[猫爪]晚安
第135章
“又见面了,伐阳先生。”女人的神态与语气都冷冰冰的,话语中流露出的熟悉让伐阳终于意识到她是谁,“希望你还记得你的军团长用你的身体做了什么。”
他也是在此刻终于确定,此前自己察觉到的那种异样并不是错觉,苏玛——还有这个陌生的女人,她们两个共用着同一个身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果然,那场叛乱不可能无缘无故,那个沉默而柔软的女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有这样带领所有人叛逃的勇气与号召力,原来是因为有另一个人替她做这一切。
一瞬间,伐阳想通了很多事,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这一切迟到的真相没有任何用处。
别说叛乱早已成功,如今就连新穹桑都几乎可以称得上不复存在了,他的军团长更是先一步背叛了整个造翼者,现在他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在之前还有剩余的用处而已。
叛乱之后,所有人都以为鸣霄已死,却没人知道他在他的身上借尸还魂,完成最后的筹备。
直到新穹桑终于从死亡中复活。
如今,自愿的为这场伟业献身,便是鸣霄赐予他的殊荣。
冷冰冰的女人瞳孔是奇异的银白色,她看着伐阳,光明正大的在鸣霄面前开口:“那么,现在,麻烦您给我个答复——如今造翼者军团已近乎全然覆灭,新的怪物从他们的躯壳里蜕壳而出,新穹桑即将覆灭于这颗死灰复燃的神迹之下,事已至此,您仍然准备继续效忠鸣霄吗?”
伐阳一时沉默不语,他近乎茫然地看着女人,余光又看向这副模样十分陌生的鸣霄。
在将三分之一的兵力交给弋风和咥力时,他虽然隐约有些预感,却没想到会是眼下的这个局面,更没想到真正背叛他们的就是鸣霄。
在得知这个真相前,他甚至已经用自己的生命为他的宏图伟业牺牲过了。
现在,他还会背叛他的恩师、长官、最高领袖吗?
年轻的副军团长余光里看见鸣霄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这个连缀的噩梦都因此发出了某种愉悦的咕噜声,像是某种巨兽的嗡鸣。
“伐阳,我最好的学生。”鸣霄再一次这么称呼他,“你相信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的疯话,还是相信你的老师?我执掌军团百年,何曾做出过错误的判断?这一次我依然会是正确的,你相信吗?”
“这世上没有人能永远正确,而走上错路的人永远不会承认这点。”扶摇冷淡地反驳道,“鸣霄,到此为止吧,你难道真的以为你的图谋成功了吗?”
鸣霄嘲笑般的笑了一声:“当然,我们的神迹已然复活,我达成了数代军团长都未曾达成的伟业,难道这还不算成功?”
“来到这里时,我在这片梦境里看见了你的记忆,鸣霄。”扶摇说,她微微偏过头去,脸上闪动着奇怪的神色,“那位丰饶令使将你们召集到此处,然而过去许久,它仍然未兑现自己的承诺。”
“……在你无法忍耐时,一位自称它的使者的人找上了你,对吗?”她露出一个古怪的、微弱的笑意,“那么,您是否还记得,这位使者当时和你说了什么?”
王座上的鸣霄缓缓坐直了身体,他没有回答,只是眼神死死盯着扶摇。
扶摇接着说出让他恐惧的话,不可阻挡,不可无视:“他告诉你,星核的力量可以带来同等的奇迹,所以你决定按照他说的拦下那名天外来客——你失败了,客人远比你想象中要强大,他甚至轻而易举的毁掉了你那具‘羽化’后的躯体。”
在说到这里时,女人的神色中近乎夹杂了一点奇异的骄傲,语气也不自觉加快了一点。
“……那么,你有没有考虑过,既然你并没有得到星核,也没有得到使者更多的承诺,这所谓的神迹,又是如何复苏的呢?”
“是如何……复苏的?”王座上的人影低声喃喃着重复这句。
“当然是因为你搞错了一件事。”扶摇的神色在瞬间冷淡下去,她冷声道,“这虫群唯一的王座从来不属于你,而属于那位将你们召集而来的令使。你也是个被寄生的傀儡,鸣霄,你还记得你上一次觐见神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这才是一切的真相。在与那位“使者”面对面沟通过后,扶摇意识到一件事,鸣霄的死而复生似乎并不在这位“使者”的意料之内,对方还一直以为那家伙已经死了。
“我知道他不会是星核的对手,从一开始我就没准备让那家伙达成目的。”使者托着下巴,沉思片刻,“我不知道他居然还活着…关于那棵树的事不是我做的。”
“如果不是你,那么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地让一颗死去的神迹复活?”
使者缓缓道:“也许,答案正是我们所忽略的,那位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令使?”
这个猜测最终在扶摇穿越噩梦边境时得到了解答,她亲眼看到了,看到鸣霄最后一次觐见倏忽时的画面,神使赐下了那能满足他需求的答案——一位神明的血肉。
而鸣霄也如那些被他所污染的卫天种一样,遗忘了这件事本身。
为什么一位丰饶的神使复活神迹,要赐下繁育的血肉呢?
鸣霄作出了回答:复活神迹只是附带的妄想,他或者说它们真正想要的,是一支被虫神血肉洗涤后蜕变的、绝对忠诚的强大军队。
而一颗神迹刚好可以作为那颗辐射源,在极短的瞬间里感染整个新穹桑。
当她的话音落下,周遭的一切都陷入死寂,连这个噩梦本身自然存在的尖啸与蠕动都静止了,仿佛它也被这个真相所惊吓到。
而王座之上,鸣霄像是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尊僵硬的雕像一动不动,与之相对的,他背后那些延伸的根系反倒反常的活跃起来。
它们蜷曲、扭动、伸缩……包围了鸣霄。
扶摇冷眼注视着这一切:“被【毁灭】的金血点燃的穹桑真的复活了吗?被虫神血肉污染后,它如今,真的仍然能算得上生命的神迹吗?”
延伸的根系发出更加危险的颤动,它们更加靠近鸣霄了,仿佛威胁他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就立刻毁灭它。
在过去了极为漫长的时间后,鸣霄缓缓地抬起头,他盯着扶摇和伐阳,语气冷漠而坚定,他说:“这重要吗?【丰饶】也好,【繁育】也罢,我想要的,不过是重铸我族的辉煌……如果它做不到,那就不要也好。”
气定神闲地扶摇此刻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崩裂,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和一个疯子辩论什么!她怎么忘了,鸣霄是个敢把整个孔雀天使军团都变成怪物的疯子!
这样的回答让那些根系也犹豫不定,他并不忠于【丰饶】,却又没有丝毫动摇,那些大概没有复杂思维能力的植物一时间宕机般停滞在了空中,没有阻拦鸣霄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疯子军团长偏了偏头,只对着伐阳说:“伐阳,告诉我,你的回答是什么。”
“……”在经过仿佛有一整个琥珀纪般那样漫长的沉默过后,扶摇惊奇的发现,年轻的军团长神色中的迷茫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转而浮现出的,是往日常见于他执行军令时的坚定与冷酷。
现在,这种冷酷对准了他昔日效忠的师长与领袖,而从冷酷之下脱胎而出的,是积攒许久的愤怒。
“军团长大人,有一件事您说的很对。”他沉声说,只是说出的话语并不是鸣霄想要的,“……那就是我们的确在漫长的流亡中丢失了太多东西,荣耀、忠诚、理智又或者别的什么。”
“军团的荣耀早已堕落,这确凿无疑,但您的行为不会让我们找回这些,只会彻底击碎它残存的光荣。”他缓缓昂起头,目光锁定在返老还童死而复生的鸣霄身上,竟然迸发出比鸣霄更坚定的光辉,“您根本不是想为造翼者找回昔日的荣光,只是想满足您对力量的渴望罢了。”
“戍卫羽皇的锋锐宁愿坠地而死,也不愿变成一群丑陋的虫子!”
片刻寂静后,鸣霄大笑起来,整个噩梦都在随之颤抖,他的身影背后涌现出黑色的阴影,裹挟着疯狂与愤怒。
“好、好!真是让我失望,我本以为、以为你与那些蠢货不同,看来是我错了……”
“既然如此,那就如你所愿。”
他的咆哮在整个噩梦的天地间回荡,伐阳脚下的平面刹那崩裂,他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向下,坠向更深处。
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上来,成千上百个癫狂迷茫的声音包围了他,要撕碎这唯一不合群的存在。
直到银曈的女人抓住了他的肩膀,在一片黑暗中,女人身上的银光隔开一道微弱的屏障,将那些嘈杂的声音也削弱了大半。
“我该怎么做?”望着眼前的黑暗,伐阳问。
“用其他命途的力量转化的‘虫群’并不纯粹,又因为一些其他的缘故,那些在仓促中被转化的意识便聚集成了这片连绵的噩梦……我会帮你找到还没有完全被消磨的意识,你要唤醒他们,从内部将这个噩梦瓦解出一个缝隙。”
“你的那个手下带人回来了。”扶摇突然冷不丁的说了这么一句,伐阳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弋风。
“我不是让他带着那部分人……”
“步离人刚刚用上古巫术重塑了赤月,现在,两个丰饶神迹只隔了一颗星球的距离相互吸引……你还记得造翼者历史上,第一次与仙舟爆发战争是因为什么吧?”扶摇沉默了一小会,“总之,必须在短时间内将两个神迹一同击碎,否则无法杀死他们。……说实话,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本来不想管你们的死活的。”
她叹了口气,跳过了最后一句低声的抱怨:“他回来了,我会告诉他,让他从外部发起攻击吸引鸣霄的注意力,我们抓住机会从内部瓦解这场噩梦。”
“最后,当噩梦露出弱点,我们被困在心脏附近的朋友会打出致命一击……之后,所有人都会得到安息。”
伐阳理解了她话语中蕴含的死亡之意,但此刻,谈论自己或其他战友的死亡反而并不让他感到恐惧,一种莫大的平静涌现出来,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像抛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祝我们成功吧。”他说,“我的软弱没能阻止一切,现在我至少应该让他们以荣耀的方式安息。”
“……”扶摇拉着他向更下方沉去,沉入噩梦的基石。
……
此时,新穹桑之外,返航的军团舰队正陷入巨大的迷茫。
他们完全没想到,不过离开短短几日,再见时,整个新穹桑已经不复存在,只有某个庞大的存在占据其中,它吮吸着能源塔的能量,不断充盈自身。
它正在膨胀,仿佛一枚亟待破壳而出的种子。
弋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通讯频道里,各个飞船都在不断发来询问,但他只是听着频道里的嘈杂,颤抖的嘴唇发不出任何命令。
年轻的卫队长又一次感到不知所措的痛苦,上一次这种似曾相识的迷茫则发生在伐阳交给他意料之外的部队的时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前他只需要执行长官的命令就可以,但现在,世界仿佛在一夕之间天翻地覆,而他的长官则生死不明 他该做什么?忠诚地去赌一个可能,伐阳还活着,带着手下的这点人和这个怪物殊死一博?还是执行活下去的命令,远离甚至就此逃走?
就在他陷入巨大的迷茫之际,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冷冰冰的响起来:“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你帮忙。”
这个声音的音色很陌生,但这个不客气的语气又带着微妙的熟悉。
弋风呆滞了片刻,首先,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声音不是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的——其他人仍在争吵,全然没有作出反应——而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其次,他想起来了,这种熟悉感发生在那场叛乱的夜晚,那个大逆不道的女人!她难道还活着? !
“你不用浪费时间管我是不是还活着,我只问你你的长官需要你帮忙,你做不做?”女人十分不耐烦地打断他的思绪,“也别浪费时间问我要这是他本人命令的证据,我很忙。”
弋风差点脱口而出的两个问题都被她堵了回去,卫队长恼火的摘掉通讯器,嘈杂的吵闹声消失了,但女人的声音果然依旧存在:“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需要你帮个忙——你们的军团长发疯要把所有人变成虫子,在他完全成功前,我们得阻止他——你也不想回头和你变成了虫子的同胞开战吧?”女人冷酷无情地说出仿佛天方夜谭的真相,“现在发起攻击,你还能给你的长官拖延时间,我们才能有机会杀死这玩意,你做不做?”
弋风忍着怒火反问:“如果我拒绝,你会怎么样?”
“直接入侵你们的系统,替你开战,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女人理所当然地道,“说实话,这挺麻烦的,我不想费这个力气,也不会在乎你们的死活,所以你最好答应。”
弋风险些咬崩自己的牙,他真的很生气,要是从前有人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了。但现在,现在……这么说话的是个女幽灵,他既找不到对方所在,也对女幽灵的诡异能力束手无策。
何况这似乎象征着一个好的希望:伐阳还活着。
卫队长用绝大的自制力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咬牙切齿的点了头:“行,我做。”
女人似乎笑了声,然后她消失了,像是来时一样神出鬼没,一切简直像是他的幻觉。
弋风抓起通讯:“舰队听令——”
……
……
“这他宝贝的这群呜呜伯根本杀不完!”打空又一发弹夹,波提欧在那种可怖的振翅声中对自己的两名同伴吼道,“怎么办!”
浑身燃烧着火焰的萨姆从天而降,脚下踩着一具烧焦的半人半虫的怪物,当对方终于不再动弹了的时候,流萤经过机械处理的声音隔着面甲闷闷响起:“不知道。”
从前铁骑只需要执行命令就好了,战术或者战略层面的事向来都是其他人要考虑的,流萤一直不擅长这个,而糟糕的是,此刻和她一同被困的两个人中,也没有一个擅长这个的。
在一切突然变化、巨大的心脏中浮现失踪的造翼者首领后,他们的战斗就开始了。
比上一次遭遇数量更多的半虫怪物从四周的肉墙与黑暗的阴影中涌来,他们似乎比那群突然变身的造翼者卫天种蜕化的更加完全,如果不是他们背后都长着几根还残留着羽毛的翅膀,流萤甚至不能确认它们与那群怪物是同种存在。
好消息是,似乎是由于上一次卫天种精锐损失大半,眼下这群怪物的战斗力要弱一些,而且有小龙在,流萤现在不会再受它们的影响,可以完全解放萨姆的战斗力。
而坏消息则是,这群怪物仿佛无穷无尽,除非把它们烧成灰烬,否则被打落的怪物在汲取了新的力量后不久就将再度复活。
这简直是一场必输的消耗战。
“也许我们该把目标对准把中间那位先生。”银枝且战且退,与波提欧背靠背御敌,他提出一个建议。
他们不是没试过直接攻击那颗悬吊的心脏,但是虫群太多了,唯一能接近它的流萤每次都被逼了回来,只能继续在外围与之对抗。
“要是能打到我早就给他一枪子了!”巡海游侠暴躁地回答,“可这群虫子根本杀不完!”
“……或许,我可以试试。”流萤沉默一会,她摸了一把被高温烤的萎靡不振,却还是坚强的贴在她身上压制萨姆的小龙,“‘萨姆’或许能够突破它的防线,只是……”
流萤不得不承认这点:对付没有理智的野兽,有时候更强大的野兽更有效。
萨姆不会在乎是否要保存生机、规避伤口……它只有一个执行杀戮的命令就可以了。
“他宝贝的不行!”波提欧当即打断她,在封闭空间中震耳欲聋的振翅声里,他每句话都要吼出来,“你想我们两个之后再同时对付发了疯的机甲和怪物吗?而且那仙舟兄弟走之前嘱咐过我,让我看住你控制住那什么玩意。”
流萤愣了一愣,第一个理由的确也是她所担心的,失控的萨姆未必不会造成更大的灾害,第二个理由她则完全没想到……
“我……”她张张嘴,趴在机甲上的小龙艰难的抬起身子,蹭了她两下。
“你的确应该更珍惜你的身体,流萤小姐,这也是对医治你的人的尊重。”第四个声音毫无预兆的在三人中间响起,“看来我还没来晚。”
在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波提欧一枪差点打偏:“他宝贝的这地方还有鬼?!”
流萤愣了一愣,她从这熟悉的语气中不太确定的道:“呃,苏玛……小姐?是你吗?”
“我不介意你们这么叫我,不过你们此前大概都有所察觉,‘苏玛’不止一个。”女人的声音顿了一顿,“我是另一个,或者你们可以称呼我真正的名字,扶摇。”
“好,扶摇……小姐,您有什么事?”
“这种时候就别那么多问题了,无关紧要的事先放在一边,我直说吧,我需要你们的配合杀死这玩意。”扶摇单刀直入,“一段时间后,我会帮忙在这颗心脏上制造一个弱点,而你们要做的事,就是抓住这个弱点,然后击溃它。”
“你说的容易,可我们根本靠近不了那玩意!”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扶摇的语气丝毫不为所动,“银枝先生,这要靠你了。”
另外两人错愕的目光投向始终话不多的纯美骑士,而红发的骑士似乎已经有所预感,他一手按在胸前,优雅地回答道:“乐意为您效劳,小姐。”
“你是否发现自己的记忆似乎有所缺失,时而又有些混乱,时而甚至觉得自己身处别处?”
“诚如您所言,是的,在这些日子里,我的确常常深陷这样的迷茫,您对此难道有所了解吗?”
扶摇叹了口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气:“据我观察…你并不是真正的,名为银枝的纯美骑士。”
“啥?!”第一个叫出来的是波提欧,“这大宝贝还能有假的?!”
扶摇没理他,她仿佛从虚空中投下视线,片刻后,她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一个由记忆塑造的幻影,在脱离了诞生的源泉后却依然存在、甚至继承了部分原本的自我,但现在,只有你能破除这里的困境了。”
那无形的视线落到了游侠身上,波提欧陡然而生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来不及或者说根本无法阻止对方说出那恐怖的话。
“记忆塑造的幻影在崩溃时会瞬间释放出大量忆质,它们能在瞬间迷惑这群没有理智的怪物,而这就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波提欧先生,这一枪,由你来开。”
牛仔想要否决这个该死的提议:“游侠不可杀害自己的战友!”
但骑士随后开口了,他神色平静,如同将要奔赴尽是美与荣光的命运:
“感谢您的解惑,女士。”他微笑着看向波提欧,“挚友,莫要愤怒、莫要感伤,回归伊德莉拉的怀抱是我之荣幸,愿她的光辉也庇佑你今后所行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想开个新预收,星期日环游记(?)寻找真正乐园的周天哥穿越万界参加革命之旅(?)现在唯一的问题只有我不知道他要穿越到哪去,御三家连带其他漫我是一个没看过(沉思)[化了]
*
woc才看到这期主线任务介绍里那句
“她们想着错位的光景,一起看太阳慢慢、慢慢沉进海里,像是永远不会再升起。”
我服了要卖还是老米会卖[心碎]同人女绞尽脑汁不如老米轻轻一写[墨镜][爆哭]
第136章
“……最后重复一遍,作战命令已经下达,还能听见我说话的人,即刻开始行动。时间不多,无论今日后结果如何……你们都为自由尽力了。”
最后一次重复着相同的话,十九号深吸一口气,关掉通讯器,从地上爬起来。
他跌跌撞撞的走近哑巴狐女的尸体,帮她摆成一个还算体面的安详姿势,又把她拿的那块写字板放在她交叠的双手下,挡住了腹部狰狞的贯穿伤。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那块金属板当成她的墓碑,给她留下一点纪念。
然后他想起来,他还不知道女人的名字,她就死了。
也许她也像他一样没有名字吧,他们这些人,命如草芥,来与去匆忙到连个供人念想的名字也无,留予祭奠墓碑也无。
尸体会被随便扔掉,又或者在资源短缺的时候被“回收利用”,喂养步离人的兽舰或者灵兽。
奴隶是不配被当做人的,十九号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早接受了自己会随随便便的死掉这件事。
这些这么想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作为人正当的活下去,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也能拥有为人尊严的灵魂,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死掉了。
他这样一个随波逐流、毫无意志的人,却偏偏活了这么久,偏偏是他……
曾经的战奴放下空无一字的金属板,他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赤月刚刚升起时,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名发了疯的狐人守卫就冲了进来。
这一切发生的都过于突然,十九号慢了一步,于是哑巴狐女挡在了守卫面前。
她不是战奴,没受过战斗训练,本身也因为长久的营养不良身体虚弱,于是她只拦住了守卫几秒钟,却给十九号留下了反应的时间。
她的血溅了十九号一身。
半干的血带来轻微的拉扯感,十九号跨过那具被撕扯变形的守卫尸体,走向牢笼之外。
原来外面的走廊也尽是尸体,堆叠在昏暗的底舱中。
采用半生物科技的兽舰会自动“回收”掉奴隶的尸体,但不知道是同时死去的人太多,还是赤月也影响到了它的功能,这些尸体都按照原样躺在那。
数量很多,看起来整个底舱恐怕都没有几个活人了,十九号面无表情的跨过它们,他很想一具具检查其中是否还有生命迹象,但另一道更灼热的命令让他控制住了自己,他朝通往上层的方向走。
这艘兽舰属于白狼猎群的首领,很多猎群的成员都聚集在这,他们原本只是将袭击它当做备用方案——叛军的人手不足,要优先瞄准那些防御薄弱的兽舰。
直接袭击一位首领是不明智的,十九号留在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谁想到这个万一还真的落到了他头上,他现在要一个人完成这个艰难的任务:为叛军夺下这艘兽舰,或者为之而死。
年轻的战奴感觉自己的头脑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浸泡在兽舰的血腥里,靠着本能躲避那些尚有余温的尸体与发狂后还在游荡的狐人守卫;另一半则飘出躯体,思考着自己要如何完成这可能是最后的战斗。
赤月盛宴,按照此前他们打听到的消息,一部分兽群的首领会跟随昂沁和力萨亲赴盛宴现场,只有一部分人会留下。
这也是他们准备叛乱的优势之一,通过一些手段,叛军提前弄到了一部分离开的首领的名单,然后从中挑选出一些更好拿下的目标。
白狼猎群的首领,似乎并不在名单上,这很奇怪,那毕竟是一个猎群的最高领袖,有什么不跟随在昂沁身边的理由呢?
当时没人顾得上想那么多,这种级别的首领本来就不是首选目标,但现在这位首领是他唯一的选择。
白狼猎群。
十九号试着回忆那段过于久远的过去,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了解这个他出生的地方,除了一些常识性的东西外,他能回忆起的所有的记忆,无非是战斗、厮杀、受伤、受罚的日子。
嗯……白狼猎群会从战奴中擢升优秀的奴隶,免去他们的奴隶身份,他当年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机会,但在这件事成真前他就叛离了族群,就此再未回来。
直到现在。
最后一扇门毫无预兆的打开了。
十九号迟钝的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抵达了那间理论上白狼首领所在的驾驶舱,舱门自己对他洞开,门后寂静的只能听见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而这一步刚踩过去,十九号就听见一阵愤怒的低声咆哮,他转头才发现,自己后方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双目赤红的守卫。
他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却堵住了他唯一的退路,让他只能往前。
门后等待他的是什么呢?
在大脑反应过来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跨入了那扇门扉,门后的驾驶舱内,原本应该存在的数名驾驶员全都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倒在椅子上,十九号第一眼就知道,他们的脖子被人掰断了。
第二眼,他看见一个陌生的狐人转过椅子,身后的舱门猛然关闭,他一激灵,一抬头就对上狐人的眼睛。
“战奴十九。”陌生的狐人声音嘶哑,喉咙似乎受过伤,“时隔这么多年,你还是回来了。”
白狼猎群虽然为步离人作战,并且拥有月狂的能力,但生理结构的区别注定狐人无法释放让麾下战士发狂的狼毒,但此刻十九号却感到仿佛有一种独属于狐人的狼毒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让他的呼吸加快、血管收缩、瞳孔竖起、毛发滋生——
白狼的首领缓缓站起来,与永远无法再长大的十九号不同,他早已成年,于是哪怕相隔数米,他也能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某种久远的、源自血脉的恐惧正在滋长,很多年前他听过这个嘶哑的声音,这个声音下令要他们发起冲锋,这个声音宣读成年礼的规则,这个声音发布追杀他的命令……而他逃脱了那次死亡,却不可能永远逃脱下去。
首领笑起来:“……很好,看来你还记得我。正好,我也记得你。”
“那几批被挑选出的战奴里,你是最优秀的一个。”
“数百年来,你是唯一一个从白狼猎群中叛逃的奴隶,明明你那时候只差一点就可以洗去奴隶的身份……但你居然逃走了。”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我……”十九号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干涸的一个字眼,他该说什么?因为我遇到了一个温暖的灵魂,哪怕他只出现了数日……也将他心中的空洞照彻的无限深、无限痛吗?
所以他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冷酷残忍,再也无法无动于衷?
白狼首领却突然掐断了他的话:“后来我终于知道了,在查过训练记录后。”
“你在那场成年礼里,和一名仙舟的战俘勾结在一起,对吗?”他吐出的每个字眼都比死亡还要恐怖,“干嘛这个表情,难道你以为把你们扔到那就什么都不管了吗?”
“不……”
“你埋他的地方选的不错,那颗星球上这样干净的地方可不多,我没花多久就找到了他,嗨呀,下过雨后尸体腐烂的速度总是很快……”
“别说了!”十九号尖叫着打断他。他不知道,根本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浮泽的遗骨会被发现,他一定会把他埋到更荫蔽的地方甚至,甚至宁愿吞下……!
他强行掐断了这个可怕的念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首领那张可憎的面容。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亏我还以为胆敢叛逃的奴隶,一定胆大包天呢。”首领微笑着,神色中带着报复成功的恶毒快意,“好吧、好吧,那让我们聊聊另一件事吧——”
“——你如今的朋友、或者应该算战友们,现在正在各个兽舰上拼死抵抗吧?”首领随意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个键,接通了无数条其他战舰的通讯频道。
那些声音充斥着尖叫、咆哮,步离语的咒骂,它们混杂在一起,眨眼就充盈了整个窄小的舱室。
首领听了片刻,嗤笑一声:“飞蛾扑火。”
“也许你们制定了一个简陋的计划,赤月带来的疯狂可不会减损狼的战斗力,很快,他们就会把你的同胞们撕成碎片,之后才自相残杀……但是,”他说,着迷般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奇妙的转折词,“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你知道吗?猎群首领拥有强制接管下级飞船的权限。”首领从怀中摸出了一块什么,看起来也许是权限卡之类的东西,他看也不看地扔到了角落里,目光仍然死死盯着十九号,“也就是说,只要你能在那之前击败我,他们就不用死了哦。”
背叛他的战奴终于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为什么?”
“为什么?”首领咀嚼了一下这句话,再次笑起来,“也许我只是单纯觉得这样比较有趣。或者,是我在报复你的背叛、要让你亲眼看见你所努力的一切都失败,然后在绝望中被我撕碎?又或者,我觉得这是一种报复步离野狗的不错方式……你可以随便选一个答案,我不介意。”
十九号没搭理他的胡话,不知道是由于失血,还是因为赤月的光辉也在影响他,他勉强保持着和首领对话的理智,视野却在阵阵发黑。
他甚至看见浮泽从赤红的光辉中走出来,神色依然是温和而悲悯的,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十九号却从他脸上看出他要说: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只要战胜眼前这个人,这一切就能有一个好的结果了,对吗?
……只要杀死这个罪魁祸首,所有死难者的牺牲就不是没有意义的,对吗?
……浮泽,只要我杀了他,你想要完成的事就可以完成了,对吗?
战奴缓缓地站起身子,血红的月光染上他黑色的巩膜,仿佛那本身就是从前岁月里洗不净的血。
颠倒摇晃的视野中,唯有那狞笑的恶魔的身影屹立不倒,他的微笑是如此的轻蔑、如此的漫不经心,好似他们都命如草芥。
他终于不再压制血脉中鼓动的力量,属于人的部分在沸腾的血液中蒸发殆尽,粗硬的毛发刺破皮肤、足弓以兽类的方式反曲、双手化作野兽的利爪——他发出只有最纯粹的野兽才能发出的咆哮,冲向他唯一的、最后的敌人!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你可是我从那群奴隶里亲手挑选出来的,既然你不忠诚于我,那我只好亲自咬断你的喉咙!”
而白狼的首领快意大笑起来,他在血色的月光下也化作同样的野兽,开始与之撕咬、争斗。
第137章
山巅之上,狼群的战斗原本已接近尾声,然而就在力萨被完全逼入绝境之前,第三股力量撕开血海的围剿、冲进了战场之上。
造翼者卫队连同两位仙舟来客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一时将昂沁逼退了大半个战场。
镜流以冰做剑,仿佛能斩落星晨。
只一剑,便在大地上划开了一道冠绝整个山巅的裂口,银色的月光硬生生斩断了那些粘腻在大巢父体表的血肉,留下一道血流不止的伤口。
造翼者卫队则开始与那些完全疯狂的步离人首领交手,造翼者拥有理智与飞行两大优势,一时间竟然丝毫不落于步离人下风。
刚刚被逼入绝境的力萨正拖着断了的胳膊喘息,咥力落到他身边,没想到他居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头狼抬起眼看了一眼这个他瞧不起的啼颂种,然后将目光落到她背后,那一道仿佛划开了天地的月光之上。
咥力走近他,听见他突然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说什么?”女首领皱起眉,和月狂中的步离人首领靠太近可并不安全,她谨慎地停在几米开外,试图从那一张狼脸上分辨出表情。
当然,她失败了。
“我说,军团的这群人怎么会听你一个小小的佣兵团的。原来,是因为你已经和仙舟人勾结在一起了。”
咥力脸色一变,她当然知道现在解释自己是被迫加入没什么意义,虽然她的确有意向仙舟示好以换取庇护,但这种事可不能直接说。
现在与其掰扯这些,倒不如想想怎么处理这个她又打不过的头狼。
“……这件事可以等解决完昂沁再说。”她试图跳开这个危险的话题,但是力萨却仿佛陷入了某种谵妄中,他看也不看她,而是继续望着她身后的银色月光,与那白发的剑首。
“哈……仙舟罗浮的剑首,我认得她,我还记得,在上一场战争里,就是她一个人击败了呼雷战首。”
哪怕那场战争已结束许久,但力萨依然清晰的记得,在那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的战场上迸发出的,撕裂混沌的一线银光。
战首的咆哮在沙尘中忽近忽远,他的狼毒仍在刺激着步离人的感官,激发着他们嗜血的本能。
力萨记不清在那线月光出现之前的事了,那光太耀眼,也太冰冷,他只知道月光出现的下一刻,在步离人眼中素来被看作不可战胜的呼雷就被它洞穿身体,像钉标本一样钉死在地上。
月光沿着伤口结冰,强大的破坏力甚至暂时碾压了赤月的力量,打断了呼雷的月狂状态。
直到这时,力萨才看见,那线月光原来是一柄漆黑的长剑,而硝烟与火光之中,白发的女人抬起了猩红的眼。
血脉中涌动的狼毒开始消退,但力萨已先一步感受到了恐惧,铺天盖地的恐惧。
生命长存,丰饶不熄。敬奉药师的族群本不该恐惧死亡,然而在那个瞬间,他却因为一道目光而生出莫大的恐惧,那白发的女人和那个如雷贯耳、不敢高声言语的名字。
“镜、流。”狼首的语气中充盈起了巨大的恐惧与愤怒,紧接着又变成了一种可怕的兴奋,“哈,原来你来到这了啊。”
咥力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等等,比起她,现在还是昂沁更麻烦一点。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都等之后再说……”
狼终于舍得分她一个眼神,尽管那个眼神充满轻蔑,但至少这证明力萨还没疯到话都听不进去的地步。
“……我知道,蠢货,我当然得先帮她杀掉昂沁那个混账,然后,然后……我就要她也来赐我同样的一剑!”
狼首发出一种咥力无法理解的咆哮,仿佛他并不是在渴求自己的敌人杀掉他,而是在期待一个无上英勇的结局。
“来吧,我要亲口咬掉昂沁的脑袋!”先前所受的伤口已经在丰饶民强大的恢复力下复原了大半,傲慢的头狼重新站起,再一次扑向他的大敌。
女首领根本无力阻拦他,眼睁睁的看着他跨过那道劈开山巅的月光,加入仙舟剑首与步离巢父的战场。
或许是她的错觉,那位强大的剑首没料到力萨会突然冲出来,挥出那一剑似乎在最后关头偏移了一点角度,堪堪擦过力萨的头顶。
但她实在没办法去加入这完全不属于她的战场,女首领看向四周,卫天种近卫队的战斗力已经成功拖住了其余的步离人首领,而更远处的山巅之外,那位仙舟的龙尊正独自与脚下的血海缠斗,使其无法干扰这里的战场。
看起来哪里都不是她一个啼颂种能插手的。
但是,但是她也总得做点什么,无能为力总是个让人恐惧的词不是吗?
女首领看了一圈,最终选择展开羽翼,从一个相对安全的角度接近丹枫。
在女首领还在数百米开外时,丹枫就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他反手将空中漂浮的水汽下压,硬生生暂时摁住了血海的涌动。
咥力没有靠的太近,她知道这个距离上他也能听得到:“我有什么能帮上您的吗?”
“有。”丹枫看了眼下方的血海,其表面正疯狂颤动,隐约扭曲成一张愤怒的脸,“这种非人的转化不应当能维持这么久还毫无衰退、扭曲之意,除非有什么东西在持续的给它提供力量……或者说,保护。”
持明一族千年以来的最高祭司十分有经验的分析着这个由步离人大巫祭化作的怪物的力量来源。
“……沿着昂沁过来时的路,丰饶灵兽、去找找,走!”
他只来得及说完几个关键词。
水汽的压力完全破碎了,滔天血浪卷上高天,而后与咆哮的水龙迎面相撞。
血海中央,大巫祭那张扭曲的脸再次浮现出来,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此前那种掌控一切的傲慢褪去了,愤怒与怨恨则随后浮现出现。
“该死的,你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丹枫压根懒得搭理他,这群丰饶民一个两个的废话不少,倘若他对其他的丰饶民还有几分耐心的话,对这个一手制造了一场疯狂的大屠杀、险些将白珩拖入月狂的大巫祭,他一个字也不想多言。
血雨泼洒,居高临下的饮月君没什么表情,衣角连一点血都未曾沾染,依然干净的像是一缕月光凝成的精魂。
掌握水的神明再度抬手,更多的水从空中被召集而来,向下压下去、压下去……如山般沉重的,压下去。
以他对这种古代秘法的研究来说,在摧毁仪式主祭那真正保护它的仪式之前,对其借用的形体的大部分攻击都毫无作用。
好在他不需要立刻杀死这玩意,他要做的只是压制住这个无形无体的怪物,不让它影响到那边的战场,然后他只需等待。
等待景元能把头顶这轮赤红的月亮砸破一个口子,等着那名女造翼者能找到大巫祭真正的身体与其举行仪式所在。
女造翼者在血雨中挣扎着逃出了战场,她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然后头脑先一步按照那几个关键词行动,搜寻着昂沁来时乘坐的那只丰饶灵兽。
说来让人惊讶,在战场上已经混乱到如此地步时,那群首领们乘驾的丰饶灵兽们居然悠闲的躲在战场一角,根本没人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其中,昂沁乘坐的那只像是狼的、长着一对翅膀的四足野兽体积最为显眼地盘踞在最中间,她一眼就看到了它。
女首领咬着牙冲向兽群,那只野兽并不认识她的气味,它警惕地冲她呲牙,造翼者很少驯养丰饶灵兽,咥力当然不会驯兽。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种用来拉车的动物往往智商不会太高、脾气也不会太坏,遇到危险逃跑的概率大于死战到底。
她以一个尖锐的角度绕到野兽的背后,在它从拥挤的兽群中间转过身前,她一刀砍在了它的屁股上。
狼发出一声凄惨的咆哮,它身边原本悠闲聚集在一起的其它灵兽吓了一跳,纷纷跳开,给它移开了空间。
果然,如她所料,这种动物的战斗意志十分底下,也根本不会分辨敌人的强弱。
在感到疼痛后,狼十分对不起它庞大的躯体,转头就开始本能般的朝来时的方向奔跑。
咥力确定这个方向就是昂沁他们来时的方向,她放心的跟了上去,将混乱的战场甩在身后。
高天之上,造翼者军团已经将大半个战场包围。
作为这支舰队新的指挥官,景元刚刚下达了新的命令,放弃歼灭昂沁兽舰群的任务,优先将消灭赤月作为第一要务。
他们刚刚发起了一次冲锋,但整个天空都是步离人交火中的兽舰群,它们将赤月包围了个彻底,第一次试探性的进攻毫无意外的失败了。
不过这一次不算毫无收获,景元沉着脸注视着飞船自带的AI分析出的结论:那些兽舰群,无论是昂沁还是力萨的兽舰群,在意识到有第三方试图进攻时,它们仿佛受同一个意志操控,挡在了军团舰队的前进路线上。
这指向一个可怕的猜测,赤月或许存在某种自保的本能,而在它的影响下,现在天上的所有兽舰都是他们的敌人。
孔雀天使军团总兵力与步离人六大猎群加起来相当,然而此时,步离人兽群齐聚,但军团却只有三分之一不到的战斗力在此,不管是从数量上还是主场优势上看,这都是一场对他们不利的战斗。
但他们必须尽快击溃那轮赤月。
“以防万一,舰队出发前携带了一枚重型中子炸弹,就算是神迹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舰队的某位高层指挥官刚刚报告给景元这件事,“但得想办法近距离投放,让那轮月亮吸收掉它的大部分威力,否则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被引力撕碎。”
这的确是个办法,但问题是,在重重兽舰的包围下,他们根本接近不了赤月。
“让我去,景元。”白珩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景元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看见脸色苍白的狐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休息舱,站在他身后。
她肯定看见了AI的分析和指挥官的报告。
“我可以驾驶飞船靠近赤月,投下炸弹,然后在它引爆前跃迁离开……这是最快的办法。”
“不行白珩姐,你的月狂还没完全消退,而且想想师父和丹枫哥……他们肯定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景元立刻否决道,“只是扔一枚炸弹而已,没必要让你如此以身犯险,就算非要去一个人,我也可以。”
“不,你会是罗浮的下一任将军,你不能死在这,景元。”狐女缓慢地摇头,“我如今一介闲人,死便死了,你,还有你们,都得活着去见腾骁将军,你们是罗浮的未来。”
“姐!”景元根本不知道她怎么了。
“……景元,这轮月亮也许只是个开始,刚才,被它的光辉照耀的瞬间,我似乎落到了一个更为空旷的地方,我感觉这个星系中藏着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它!何况阿流和阿枫还在下面替我们拖延时间,阿枫才刚回来,他不能、不能……”
白珩苍白的脸上因缺氧浮现出一点病态的红,她没说完后半句话,就不得不停下来大喘气。
“这太危险了,白珩姐,你太小瞧担心师父和丹枫哥了,一时半会他们肯定不会有事……”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时,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白珩猛然打断他,“在半年前,我去了一趟丹鼎司,去见了她一次……”
景元仿佛突然被掐住了喉咙,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看起来似乎早已走出阴影的白珩,其实一直被二十年前的那场梦魇所缠绕着,而半年前镜流因为魔阴身进丹鼎司一事,则让这场梦魇开始无限放大。
她再也不敢相信这个世上有谁无所不能、像鳞渊境永世涨落的海潮般长存了。
就算死去的人奇迹般复生,可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因为它不可复制、只有一次。
她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挚爱的痛苦了。
“景元,答应她吧。”这时,应星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刚刚跟过来,眼眶周围也有些发红。
景元不敢置信:“哥……”
“她说的对,这里找不到第二个能完成这种极限操作的驾驶员,至于月狂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会带着饮月的鳞一起上船。”罗浮百年来最为优秀的工匠轻而易举的说着可怕的话,仿佛他谈论的不是一次极大的冒险,而是他明天准备锻造什么神兵,“……我讨厌海水,尤其是红色的海水,我希望它最好快点消失。”
否则他总是会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他似是倦怠了的合上眼,对短生种来说他的记忆力好的有点不可思议,以至于至今仍能清晰的回想起那时的每个瞬间。
失去云吟术庇佑,海水沉沉压在短生种脆弱的身体上,匠人动弹不得,口鼻充血,眼睁睁的看着死去的建木抽芽。
也许是由于【丰饶】的力量已经在顷刻间污染了他,死亡变得极其漫长。
他像一个被困在尸身里不得解脱的死者,看着因封印反噬而重伤的龙尊在天崩地裂的晃动里切分了力量,然后头也不回的殉了建木。
龙血泼洒,猩红的海水中泛起如蜜的甜。
他就是在那片血里活下来的,从此,工造司百冶再不愿再靠近任何一眼不到底的水体。
“……我需要仔细安排这次的作战计划。”景元最后说,“剩下的,剩下的……”
就交给命运吗?——
作者有话说:存稿*2
一写到云五发刀就文思泉涌(……)
其实好像差不多每个人都有点ptsd了的样子()
第138章
在这一日的事情真正发生前,恐怕不会有人想到,有朝一日,步离人的战首候选、造翼者军团的精锐卫队、仙舟罗浮的传奇英雄这三方势力会在同一片战场上达成同盟,共同对抗一个妄想复刻千年前都蓝神迹的步离首领。
但现在一切正在发生,并且,三方合力展现出令人惊讶的力量。
持明的龙尊独自压制了那片目前难以消灭的血海,而卫天种卫队则确保其他步离人首领既不会成为血海新的养料,又不会干扰罗浮剑首与力萨对付昂沁。
整个战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之中。
并且肉眼可见地,平衡在缓缓朝他们这一方倾斜。
只是昂沁并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这位大巢父能够统领步离人数百年,并且一次次在步离人内部的争斗中胜出,他必然有一些常人难以拥有的过人之处。
比如此刻,在敏锐地察觉到现状对自己不利后,昂沁几乎没有犹豫,同样参与过那场战役的他肯定认出了镜流,但他丝毫没有像力萨那样表现出过于夸张的情绪,而是立刻主动避其锋芒——
体型庞大的狼首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体积的敏捷,从力萨与镜流的包围中脱身,而后它冲向了战场另一侧。
造翼者卫队完全没料到昂沁会突然偷袭,他们只是普通的卫天种,对付普通首领或许绰绰有余,但对上月狂后的昂沁就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转眼之间,就有数名卫队成员遭到袭击,其他人此时才反应过来,纷纷飞离地面、躲过一劫。
只是昂沁似乎并不是直接冲着他们来的,在他们飞到天上后,昂沁并没有停下动作,反而继续对那些步离人首领发起了袭击。
步离人们甚至来不及惊愕或者愤怒,就被自己的老大扭断脖子,像是扔什么牲畜一样扔进了山巅之外的血海里。
扑通、扑通、扑通——
落水声连绵不绝,整个战场都似乎寂静了一瞬,直到整个山巅上终于再无除了昂沁和力萨之外的步离人,大巢父终于停手,缓缓地转身看向追来的二人。
打破这可怕死寂的,是四面八方陡然兴起的涛声。
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昂沁做了什么。既然原本被选做主祭的力萨一时半会吃不到,就先用其他步离人当开胃小菜好了!
得到新的祭品的血海迸发出全新的力量,居然在与龙尊的角力中扳回一城。
滔天的血浪眨眼就扑向山巅上的众人。
那浪涌起的高度是如此惊人,山一样朝狼巢黑色的天空生长,仿佛要吞没整个银河。
一小半卫天种卫队本来以为飞到空中就安全了,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一出,这片刻的松懈当即要了他们的命,他们的身影眨眼就消失在血海之中,像是雪融化在水中一样。
在这惊险的刹那,一柄长枪撕开了血色的水墙,挟千钧之力钉入战场中央,破碎的血水落回海中。
又一场淋漓的血雨里,丹枫以流水拖着几个幸存的、没被血海卷走的卫队成员落下,与镜流汇合。
看见他身影的刹那,剑首没什么表情的神色里细微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她摇摇头,顾不上说太多的废话。
“现在怎么办?”
那几名造翼者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体表的大片皮肤仿佛被硫酸浇过了一样被腐蚀,露出皮下的骨肉,虽然以丰饶民的体质来说或许还不算致命,但一时半会肯定不能继续战斗了。
丹枫看了他们一眼,扔给这几个临时战友一道云吟术,嘱咐他们等会记得躲好。
战场另一侧,昂沁则在这刹那里抓紧了机会,他张开双臂迎接泼洒的血雨,体表那血管般的物质飞快生长,最后竟几乎化作一件铠甲。
这铠甲为昂沁提供了整片血海的力量,并且让他得到更强大的恢复能力与战斗力,而血海也得到反哺——当昂沁抬手时,岸边的血浪竟然凝聚成了狼的形状。
密密麻麻的狼群从中爬出,仿佛那些被献祭的步离人首领的亡魂阴魂不散,以这种方式重返人世。
这下昂沁再次占据了上风,而他们却只能在这片狭小的平台上狼狈躲闪。
“和之前一样。”丹枫看了一眼那些甚至没有固定形态的狼群,回答道。
镜流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这里交给你了,我来解决那个装神弄鬼的大巫祭。”龙尊的声音十分笃定,好像刚刚获得血海加持的不是昂沁而是他一样,“不过是丰饶的神迹,我能封印建木,当然能封印第二个……不管是什么月亮,还是海。”
“可是这里没有……我知道了,你去做吧,这里放心交给我。”镜流开始有些犹豫,但还是点点头,将目光转向另一侧几乎完全变化成血红色怪物的昂沁,“就算是不死的怪物,我也能击败它上百次。”
罗浮剑首踏出一步,以她为圆心,四周的温度急速降低,那群刚刚靠近的狼群竟然就这样被冻在了原地。
那道冰霜凝就的剑锋在大地上划出可怖的裂痕,接着,她奔跑起来,脚下的冰霜被踏碎,又在落下时冻结。
她的身后形成了一条奇妙的长路,两侧扑来的狼群被凝固成高高跃起的进攻姿势、或者上身匍匐的埋伏姿态,却无一只能碰到镜流的衣袂分毫。
她的眼里只有那只头狼,那只造就了眼下一切的恶狼。
景元决定插手丰饶民内部局势的原因不光是为了抓住机会、削弱丰饶民势力为仙舟考虑,也是因为得知哪怕迄今为止,步离人内部的狐人叛军依然在坚持抵抗,不愿屈从,得知还有许多浮泽那样,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卧底,悄无声息地死在故乡之外的另一片星空下。
联盟自然不可无视他们的期待与牺牲,既然是他们来到了这,那么就该由他们来履行联盟的誓言与责任。
昂沁也在咆哮,力萨的实力在如今的它面前不值一提,它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才是他真正的敌人。
他也亲眼目睹了那日镜流击败呼雷的景象,但昂沁相信,此刻自己比前战首呼雷更具有优势,那些被步离巫术献祭的同胞将化作他源源不断的力量,要对付一个势单力薄、连支援的云骑都没有的剑首不是问题。
镜流高高跃起,于空中转身挥出第一剑。
极寒的月光自上而下流泻,带着力破千军的锋锐。昂沁却居然不闪不避,正面以身体撞上那道剑光。
银白的剑气顿时如入泥潭,锋锐衰败,虽然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但几个呼吸过后,那道伤口就恢复如初,没给昂沁造成任何影响。
这样卓绝的恢复力甚至比拥有赤月的呼雷更胜一筹,愈发确信自己判断的狼首大喜,更加肆无忌惮地无视倾泻的剑气,逼近昔日造就他们惨败的仇敌。
而越来越多的狼群也在扑上来,那些冰霜正渐渐变得脆弱,被封冻的狼挣脱了禁锢,跟随首领一起加入这场围攻。
尽管不出几秒,它们就又一次化作冰雕,但谁都看得出来,长此以往,遭到围攻的剑首恐怕会被拖死在这。
就在这关键的刹那,没人料到一声龙吟撕破了天际,接着响起的,是大巫祭气急败坏的咆哮声:“这不可能……你干了什么?!”
没人回答他,还活着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寻找龙吟声的来源,接着,他们却发现,那此前一直在上涨的血海居然第一次水位下降了。
海面回退,狼群也不得不随之退去,昂沁刚刚得到的助力顿时不再存在,镜流再次拿回了优势,她将手中的剑远远掷出,不可抵挡的锋锐裹挟着冰冷的怒火,洞穿了步离人首领的胸膛,将它钉到了地面上。
这大约应当算是第一次击败——距离她此前的狂言刚刚开了个头,但显然,镜流并不需要真的花费杀死昂沁成百上千次的时间。
因为就在刚刚,龙尊已经做完了他要做的一切。
在昂沁还未挣脱的休息片刻里,镜流朝其他方向看去,寻找挚友的踪影。
然后,她看见了龙。
两条赤色的巨龙盘踞在整个血海的边缘,显然刚刚血海的水位下降就是因为它们,而很显然,它们和大巫祭并不是一伙的。
镜流想起她刚刚的疑虑:罗浮封印建木很大一部分是靠汤海,可这里又没有另一片汤海,你能完成封印吗?
现在她得知了答案,当然可以,这里虽然没有汤海,但却有另一片海……虽然她不知道丹枫是怎么做到的,但好消息是,看来步离人也不知道。
海里的那个老家伙看起来几乎已经要被这件事弄疯了,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听不懂的话,还试图夺回那些水体的控制权,结果被巨龙懒洋洋地一摆尾巴,砸了回去。
看到这一幕的剑首突然笑了一下。
和持明的龙尊比操控流水,步离人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她这么想着,反手凝聚出第二柄剑,指向了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的昂沁。
赤龙身侧,丹枫照旧无视了大巫祭的聒噪,平静地继续用强夺来的水体镇压水体本身。
单纯的云吟术控制不了丰饶民的神迹,可倘若加上星核的力量——另一位神的力量呢?
毁灭的金血正沿着血管灼烧,他却全然忽略了那蔓延的痛楚,星核的反噬比上一次更加汹涌,他还能这么做几次?不知道,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所有人今天就得交代在这了。
当然,让它们像汤海一样如臂使指还是做不到的,但只是简单地压制住血海让其不要继续给昂沁帮忙,倒也不算太难。
接下来的胜负,就要看这片战场上的其他人了——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139章
噩梦的深处是一片战场。
伐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到过这,有没有征服过这样的一颗星球,带着军队踏破这个落后文明的首都……因为战场总是差不多的。
绵延无尽的荒凉,堆积如山的尸体,还被抓在手里、或者跌落的武器。
这就是噩梦的深处,他那无数个无知无觉就成为牺牲品的同胞们残余的意识共同构成的世界。
他不知道这片战场有没有尽头,说实话,虽然他答应了那女人,但他其实并不清楚要怎么唤醒这里的意识。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片梦境的范围如此之大,就算如今他不会疲惫,一个个去找未免也太浪费时间了。
年轻的军团长站在又一堆尸体堆积成的小山边陷入沉思,过了一会,他转头朝一旁的空气发出询问:“我想知道,什么叫唤醒?”
扶摇的身影凭空浮现出来,她望着这片没有边境的战场,回答道:“这里是一场噩梦。”
“所以?”
“你从前是如何把做噩梦的人叫醒的,现在就怎么叫醒他们就可以了——只不过这里没有实质的躯体可以给你摇晃,得用别的办法。”
伐阳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在思考这段话。
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了一种奇异的神色:“军团的风气一直都比较暴力,我是说,我在这里杀掉他们,算不算另一种‘晃醒’?”
扶摇冷冰冰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当然,不是心疼或者惋惜,而是一种类似于看变态的目光。
“……你的同胞在梦里还会维持生前的模样。”
你还要亲手杀掉他们吗?你还有勇气亲手杀掉他们吗?
“你不是说过了吗?他们其实已经死去了,何谈我来‘杀掉’的。”冷酷无情的军团长再次展露了他冷血的一面,“而且这样更快一点,当然,如果你能帮我把他们召集过来就更好了。”
这次换扶摇沉默了几秒,不过她没有否决这个提议:“理论上的确可行,但你准备好了吗?杀死他们,或者被他们杀死,这一切将循环往复,直到越过某个并不可见的阈值——你要始终维持住你的意志。”
“当然,是该轮到我了。”伐阳说。咥力说她曾在前线眼睁睁地看着医生掏出她的内脏摆弄,是时候该轮到他来面对这种残忍了。
扶摇没听懂,但她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于是她不再说什么,而是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便在此点亮那根吸引飞虫的蜡烛吧。”
她张开手,身影像出现时那样融化在空气中,然而某种梦境中的力量却随着她的号召聚集,头顶绵延无尽的云层破碎、从中搅出一个可怕的空洞。
一束过于突兀的星光从中落下,打在神色平静的军团长身上,像是舞台上唯一的聚光灯。
果然,很快就有身影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这些军团成员在梦里依然保持着生前的状态,穿着完整的军装,连衣领上的三眼徽记都完好如初,只是人看起来好像不太清醒。
他们迷茫地看着伐阳,过了好一会,终于认出来他。
“副军团长……大人?您在这……”
离得最近的那个年轻的卫天种喃喃着什么,但他的话根本来不及说完,一柄长刀就将他劈成了两半。
血喷洒而出,落在地上却很快消弭于无形,他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上,便再也没有变化了。
伐阳面无表情。
当他将其他人也一一杀死时,第一个死去的年轻人的尸身居然动了。
年轻的卫天种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裂开的身体只剩一点皮肉连着,震惊的神色又化作了一开始的浑浑噩噩。
然而他真正的变化不在于此,伐阳注意到,这次爬起来后,他背后的羽翼的羽毛开始脱落,根部带着某种诡异的粘液。
原来是这样啊。
他要一次次在这里杀死他们,直到他们在一次次死亡里找回自己此刻真正的模样,这便是所谓的“让他们醒来”。
他会亲眼看着这些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面孔一点点消失,变异成可怕的怪物模样,然后带着他们最后的怒火与意志,给背叛了军团的军团长关键一击。
或许这就是命运对他们往日肆意杀戮的报复。伐阳被包围他的卫天种们围攻,几把刀一同刺穿了他的身体,但梦里没有死亡,所以他又站了起来。他们要继续这场自相残杀。
直到他能将唯一的光荣、最后以造翼者的身份死去的光荣,还给他们。
星光璀璨,如同最盛大的舞台。
……
……
战斗已经开始了有一段时间。
由于他们的目的只是拖延时间,因而进攻并不激烈,但弋风还是对眼下情况感到了十分的棘手。
他们携带的弹药是有限的,不可能这样无止境地打下去,但敌人却仿佛拥有无限的能源与生命力,不仅能飞快修复受损的部位,甚至还在不断增长,甚至隐约有依靠空间站外壳,反击舰队的意思。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但他们一没有援军二没有其他方案,只能继续这种无望的消耗战,等待着扶摇承诺的可能出现,也可能根本不会出现的转折。
那个女人要是背信弃义,难道他们得把所有人都折在这,打到最后一艘船也殉爆不成?
可是,可是……
就在卫队长陷入巨大纠结的痛苦的时候,一道陌生的通讯请求跳了出来。
弋风第一反应是那个女人又回来了,但随即他反应过来,那女人要找他根本不用这么麻烦——那是谁?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联络他们?
新穹桑内驻守的军团驻军?不太可能,从看到新穹桑现状的那一刻,弋风就做好了他们已经全部死难的准备。
总不能是圣巢……
怀着巨大的疑惑,弋风还是接通了通讯。
对面的信号似乎不太好,通讯干扰十分强烈,在一阵噪音过后,一个声音才勉强传出来。
那个声音不是弋风以为的任何一个人,而是一道十分陌生的声音。
“……能听见吗?”
“你们是谁?!”弋风抓起通讯问。
信号干扰又加剧了,他听见模模糊糊地传来几个破碎的词语:“佣兵……飞船,还活着……叛军,苏玛……”
好了,别的他没听懂,但听见这个让他咬牙切齿的名字时,弋风大概有了点数:那个女人手下的幸存者?
卫队长堪称冷酷无情地打断对方:“我们分不出力量去救你们,麻烦自己找活路吧。”
几秒钟后,信号恢复,对方的声音再度传来,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不是来求救的。
“我们理解……我们看见了天上的炮火,附近只有阁下的飞船的通讯信号在线,所以我们试着申请了联络……”
弋风皱眉打断她:“你想说什么?”
“……那轮太阳,或者说是别的什么东西,它的根长在了能源塔上,我想,你们也许可以想办法关掉它……”
说巧也巧,对方刚说完最后一句话,不稳定的通讯就彻底断了,弋风再试图联络时已经找不到他们的信号,不知道是出事了还只是因为通讯干扰。
但这些都可以先放在一边,虽然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还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但弋风听明白了。
他给出了一个可能非常关键的情报——中央能源塔!
下城人普遍把那玩意叫做能源塔,但弋风很清楚,这所谓的能源塔根本就不是什么能源塔,而是当年造翼者从母星带出来的跃迁引擎“枝梢”。
只是由于目前能源紧缺,上层才把这玩意才弄到这供能,它和这个空间站本就是被强行拼凑起来的两个东西。
能源塔的主体在新穹桑内部,他们现在难以突破防御,但只是想关掉它并非没有办法。
在空间站被侵蚀得较少的背面,还有一部分“枝梢”的末端探出来,那里有一段十分薄弱的能量循环节点,只要破坏掉那里,整个能源系统就会在自保机制的控制下停转!
想到这,弋风打开通讯面板,接通了一个他还算信任的舰长的通讯,命令他带着一个小队去空间站背面,炸掉那个要命的节点。
舰长对他的命令十分困惑:“但是如果我们撤走,我们的防线会出现一个很大的缺口……”
“不必担心,我会亲自处理,你只需要执行命令,舰长。”
舰长不再言语,很快,一支船队便停止了开火,转而从另一个方向退出了阵线。
下一刻,弋风就亲自顶上了这个缺口,继续对这个占据了他们老巢的怪物开火。
在与这片战场相隔不远的地方,小女孩仍然在呆滞地看着舷窗外那如同末日的景色。
赤红的太阳依然高悬,整个下城大概都已经毁灭,只剩下在苏玛的指挥下用船群的保护罩制造的这一小片地方还算安全。
但这种安全也只是暂时的,飞船能负载的能源有限,防护罩开启的状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他们得在那之前找到新的出路。
就算有叛军与佣兵团的人进行疏散,但逃跑的时间还是太仓促了,逃到这里的幸存者数量不算很多,所幸那不知名的怪物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因而只有一些游散的虫群攻击此处,很快又莫名其妙自己跑掉了。
外面的走廊上挤满了逃难来的难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上船不久,很多人都吐了,吐出来一点没消化完的叶子,以及一些混合着奇异粉末的液体。
画面有点恶心,幸好飞船的自动清理系统还在工作,机器人很快扫掉了那些东西,只剩下一点气味。
这一切都仿佛是在做梦,小女孩将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几乎要跌入更深层的梦,就在这时,飞船内部的广播打开,一个陌生而不甚熟练的声音响了起来:
“还活着的朋友们,你们好。我们是叛军成员,也许你们中的有些人仍然对我们心怀怨恨,但此时此刻,还请你们放下情绪,听我说:飞船的能源是有限的,留在这里或许终究是等死,经过谨慎的讨论,我们决定趁着它不注意赌一把。”
“想留下的可以继续留下,愿意和我们一起走的,请现在前往维修舱段集合,稍后,我们……”
这个声音重复了三遍,才终于停下,小女孩惊讶地抬起头,舱室内一片死寂,似乎除了她之外根本没有人听到方才的广播。
难民们瘫坐在走廊的两侧,许多人已经在这些日子里接连的恐惧中彻底麻木,一动不动的蜷缩着,离得很近的一个瘦弱的中年女人正低声自言自语着,她听见她说:“……没事,还能活的,军团的大人们会回来的……军团……”
其实军团对他们不怎么样,但在这样绝望的时刻,这些最底层的平民还是下意识地寻求军团的救赎,哪怕就算那群高高在上的卫天种真的回来,恐怕也不会浪费人力拯救他们。
但不存在的希望也是希望,有一个飘渺的希望在,人就还能撑着一口气活到下一刻。
每个人都想活,但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首领大人带他们躲避反物质军团的追杀是因为想活,这些人就算被军团当消耗品也依然要跟随军团也是因为想活……她也想活,她不想在这等待死亡。
一种莫大的勇气突然从心中涌了出来,小女孩站起来,在一道道错愕的目光里,跨过那些伸出的肢体,艰难地朝路标指示的维修舱段前进。
谁都没想到,一个小女孩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她的起身仿佛打破了什么禁忌,人们彼此对视着交换着想法与勇气,终于,在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又有几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140章
“他呜呜伯的你真信那女人的鬼话?!”波提欧用一只手气急败坏的抓着骑士的肩膀剧烈摇晃,“谁他宝贝的知道她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突然冒出来!”
要不是还不断有飞行的怪物从天而降,他恨不得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但他还得留着一只手用来瞄准它们。
被他摇晃的骑士一如既往的展现了某种可能应当算是“纯美”的美德的惊人耐心,他甚至又用上了那种唱诗般的咏叹语气:“我已明了我将前行之路,绝不会有一丝一毫怪罪于你,你为何要如此愤怒,挚友?”
“这是重点吗!”波提欧简直想给这个纯美脑壳打一顿,再把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鬼打一顿,“你!到底!他呜呜伯的,为什么!要信她的鬼话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不知底细的女鬼突然冒出来说你不是你,等会需要你死一下,然后他就真的准备按她说的做……他宝贝的万一那女鬼是在胡说八道呢? !万一一枪下去血肉飞溅这鬼地方他上哪找医生? !
巡海游侠感觉他这具改造后的躯体的电池都要气炸了。
银枝——现在姑且还是叫他银枝吧——神情看来依然没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抓住了波提欧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让他停止摇晃自己。
他注视着伙伴的眼睛,波提欧突然意识到,骑士原来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平静的、湖水般的绿色,与那火焰般的红发截然不同、却恰到好处的绿色。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似乎他曾经也这样注视过自己,不是在这颗偏僻的、无人在意的星球,而是在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那里有银河中心的无上繁华,盛宴与狂欢彻夜不歇,连空气中都漂浮着甜蜜的气泡水的味道。
一场永无尽头的美梦中。
两位造访的客人。
以及……
“我的挚友,你是否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骑士绿色的眼睛中浮现出并不属于当下的悲伤,“它像一尾蛰伏在我们记忆之下的鱼,总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浮出水面,但你看向它时,却只能捕捉到消失的尾与一点涟漪……”
“什么乱七八糟的——”
“挚友啊,请你仔细回忆,你是如何来到这颗星球的?我们真的是在这里第一次相遇的吗?你的记忆深处,是否有一场阴冷的、绵延无尽的雨?”
雨。
这个词仿佛什么开关,波提欧愣了片刻,脑海中真的跳出一副画面:黑白的天地,一场仿佛从上古时代绵延至今的暴雨,雨中撑着伞的女人手握长刀,一刀斩向不可言说、不可名状的大敌。
那场雨从未止息,它存在在那,存在在记忆深处,追逐着每一个被淋湿的人。
红发的纯美骑士,属于那个时间点的骑士,他的脸上渐渐长出难言的鳞片,仅剩的一只绿眼睛悲伤而平静的看着他。
骑士说,我应行的道路已经行尽,但你仍有要离开此地、去做的必行之事。
他最后还是逃出了那片大雨,跌跌撞撞,晕头转向。
有一个恼人的、轻浮的声音说:“亲爱的游侠先生,我想请您帮一个忙。”
“如果事成之后,我们,或者至少您成功从那里回来,那么您或许就能实现您一直以来的夙愿——看到施耐德·奥斯瓦尔多的审判。”
然后呢?然后,他便从一艘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飞船上醒来,记得自己接下了一个重要的委托,来这里取一件重要的东西。
那时候他孤身一人。
从飞船上跳下来,他刚落地就撞到了小狐狸崽子的杀人现场,然后是一场仓促的逃跑,夜色之下的两个影子悄然变成三个。
鸟人们的追杀紧逼不舍,平白无故被卷入麻烦,他气急败坏地想:该死的,要是那个大宝贝在这……
……他就真的出现了。
“挚友,你想起来了吗?”
骑士悲伤的绿眼睛仿佛仍然浸透在那场黑色的雨中。游侠看着他,此前被忘却了的悲伤涌出来,他喃喃道:“你那时候说要我去做什么?再说一遍吧,我会去的……”
骑士只是微笑。
波提欧松开他,他心中突然生出某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他要回到那个下着雨的地方,拯救或者不得不摧毁一场美梦。
“挚友,”绿眼睛的骑士叫他,“现在,你下定决心了吗?”
“我得……回去。”他喃喃着,“我们得回去。”
……
……
两只野兽的厮杀似乎已经分出胜负。
十九号奄奄一息的蜷缩在角落,就算被冠以“优秀的战奴”的名头,他毕竟也已经有数年未曾高强度战斗过了。
战奴是消耗品,他们很少能得到充足的营养,每次战斗都是用命来抵。
这种代偿终究也有上限。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不可能是养尊处优、经验丰富的猎群首领的对手,这从一开始就是必败的局面。
狐人天性睚眦必报,给一个不可能抓住的希望,这是首领对他当年叛逃的报复,要让他在巨大的无望中死去。
可他还是迎了上去,用尽全力撕咬搏杀,好像要替那些死掉的人讨一个公道似的。
……飞蛾扑火。
血月的光辉愈发耀眼,首领白色的皮毛也染上一层朦胧的血色,他悠闲的踩在一地血泊里,近乎猖狂地大笑着。
通讯频道几乎已经完全寂静了下来,偶尔会传出一两声分不出身份的惨叫,以及濒死般的喘息。
“看来你的同伴和你一样没用。别担心,今夜过后,我会好好料理他们的。”
“这次看来损失不少,不过正好,现在有足够的养料喂养新的兽舰,你想做哪一个部分?”
十九号痛苦的扭过头去,并不回答。
他的反应让首领有点失望,首领歪歪头,跳跃式的换了个话题:“不想聊这个?也好,我们可以换个话题,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留在这吗?”
“……”十九号艰难地思考了片刻,他想起白狼与力萨争吵的传言,以及刚刚首领称呼其为“步离野狗”,于是决定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一下这件事,“因为首领力萨很讨厌你吧。”
首领的狐狸脑袋上看不出表情变化,他无从猜测他是否被激怒了,好在他的语气出卖了他。
“这只算次要原因。”首领飞快的说了一句,然后又慢悠悠地继续,“主要原因是,我从那个倒霉鬼身上认出了你的味道,我知道你回来了,所以我决定在这里等你……再抓到你,杀掉你。”
十九号闭上眼,决定不再搭理这个神经病,回答他的任何话。
他在两场战斗中流了很多血,现在眼前阵阵发黑,连血月的光辉也不能给他更多的力量,这对狐人来说并不是个好兆头。
这意味着他要死了。
就算很不甘心,但从客观上来说,这就是事实。
在曾经最想死去的时候,他一次次死里逃生;可偏偏在这个他最需要活下去、战胜敌人的时候,他必须要面对死亡。
命运何其荒诞。
潮湿的星球上、新穹桑短暂的安宁时日中,异乡的来客们告诉他世上有那么多人可以过另一种生活,他两度看见光明,却还是无法目睹那光照彻黑暗。
他这一生何其可笑。
若死亡尽头真的有所谓来生……还是不要再来了为好。
“……小狐狸。”
瞳孔开始涣散,再听不清首领聒噪的声音,只是有一个温柔的、遥远的声音,像是跨越了时间而来。
浮泽。
我知道你不要长生天赐予的极乐世界,是你们的神拒绝了你去往祂的身边吗?
“我早已是帝弓的锋镝,我在等你。”
雨水,泥土,还有一点血腥的味道。
在将要咬断俘虏的喉管前,战奴发现猎物的神色中没有害怕,反而充盈着悲悯。
将死之人为什么反而在怜悯他?
“还是个孩子啊,联盟的小孩像你这么大,才刚要进学堂读书呢。”
学堂、联盟、读书……都是他听不懂的词,这个世界原来还有另一面,原来和他流着同样血脉的人,是可以过另一种能够被称为生活的生活的。
不必担忧在明日的战斗中死去,不必从有记忆开始就与自己的兄弟姐妹厮杀。
看见过光的人往往便难继续忍受黑暗与绝望,每一次死里逃生的最后一刻,他都想着浮泽描绘的那片充盈阳光的土地。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浮泽死前脸上的伤痕不见了,他被泥土掩埋时腐败的伤口也恢复如初。
他好像真的活了过来,鲜活的站在一个充满阳光的地方,脚下是白色的野花,与一场雨后刚刚钻出泥土的新草。
“小狐狸。”他听见他说。
浮泽从来不叫他的编号,他说那不能称之为名字,他说有一天,如果你能离开这,那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取一个喜欢的名字,那将是对新生最好的祝福。
……可他根本走不出这片深渊。
“别放弃啊,你每次不都活下来了吗?这次也可以的。”一点柔软的力度摁在他的耳朵根部,梳理那些被血液板结的毛发,“来,站起来,我们一起,两个人肯定能打赢那个混蛋的。”
他已分不清这是死前的幻觉,还真的是某个神明显灵。
但这的确是个充满诱惑的提议,不是吗?
丰饶的力量在肌肉与筋络中流淌,让这具身体不会那么快死去,战奴顺着抚摸的力道抬起头,再支撑起身体——
朝那还在喋喋不休的首领扑过去。
他咬住那魔鬼的咽喉,像从前被命令咬住自己兄弟姐妹时那样凶狠、那样要置其于死地的暴力。
白狼首领根本没想到,一个濒死的奴隶还能反扑,他的大意让他暴露了致命的破绽。
白毛的野兽在它嘴下发了疯似的扭动,却始终无法挣脱奴隶的钳制。
他恼怒地伸出爪子,利爪轻易地划开这低劣奴隶的皮肤,可随即他惊恐的发现,他并没从中摸到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那对混浊的瞳孔中只剩混沌的仇恨。
咬住他的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超出认知的事实让首领开始更疯狂的挣扎,然而奴隶岿然不动。
尸体没有痛觉,也无法再被杀死一次,他竟如此陷入匪夷所思的绝境。
终于,奴隶咬断了他的脖子。
数分钟后,一个通讯在叛军内部的频道中响起,一个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说了这样的话:“我拿到了白狼猎群兽舰的最高权限。我将用它,为你们从兽舰群中打开一个缺口……”
听完这声音的话,景元的脸色愈发沉重,白珩和应星已经前往投放炸弹的作战飞船待命,现在,那个命定的时机出现了。
景元闭了闭眼。他并不是个笃信神明的人,却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拼了命的向随便哪个星神祈祷白珩的好运不要在此耗尽,否则他要如何面对镜流和丹枫?
再睁开眼,他抓起通讯,宣布作战开始。
军团的舰队组成了进攻阵型,与他们昔日的盟友正面对垒,造翼者凶猛的火力很快在兽群中撕开了一个缺口。
每分钟都有数艘飞船爆炸成一团火光,没人顾得上注意这片火海中,有一艘速度极快的飞船从火焰的缝隙中窜了出去,像一支一往无前、一去不回的飞矢。
联盟中流传着古老的射日传说,凡间的英雄曾射下九个炙烤大地的太阳,此刻英雄的后裔又射出了一支箭,瞄准一轮满是罪孽的血色月亮——
作者有话说:[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