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陆离嗓音干涩，低低道：“鸢鸢已经不在了……我哪来的家？”
千芊就站在他身后，手中撑着伞，脸色略显苍白。
听到“鸢鸢”二字，她眼中同样蓦地泛起水光，泪痕在雨水中几乎分不清。
她咬了咬唇，还是开口：“鸢鸢，没有离开我们。”
陆离一怔。
“如今的她，便是长垣世界的意志。”
千芊声音轻，却格外认真，“她一定在等我们回去。长垣世界，就是我们的家。”
她立在雨幕下，仿佛雨中一弯残月，清冷又脆弱。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睫毛滑落，和泪水混在一起，陆离却在她眉眼之间，恍惚看出几分鸢鸢的影子——母女相似，本就难分。
他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伸手，为她拭去脸侧的水痕。
“对……”
陆离喃喃，声音渐渐稳了，“长垣世界。”
他死死盯着千芊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鸢鸢只是化成了长垣世界的一部分，并非彻底死去……一定有办法恢复，一定有。”
千芊勉强露出一个笑，却带着抹不去的苦涩。
在窥见鸢鸢最后一幕之后，她曾无数次去求千，询问是否有解救之法。
答案只有一个，鸢鸢修为太低，强行与世界意志融合，本就是必死无回。
没有任何“回来的可能”。
但这些话，她不愿也不敢说给陆离听。
她不想看见陆离彻底堕落下去，要给他留下希望。
陆离是鸢鸢的父亲，于她而言，也算是这世上唯一还能称得上的“亲人”。
说到底——
陆离，何尝不是鸢鸢留给她的最后一缕羁绊，是支撑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但，真只是为了鸢鸢么？”
千芊在心底很轻地问了自己一声，没有给出答案。
大雨之中，陆离再次开口，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地郑重：
“鸢鸢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好好保护你。
若你愿意，从今日起，我陆离，这一生只你一人为妻。”
“……”
千芊指尖微颤，唇瓣紧抿：
“不要勉强自己。”
陆离看着她，眼底一片死寂，却说得极冷静：
“黑莲既生，从今往后，我再无情意。”
“与我结为夫妻，不会有寻常夫妻那样的恩爱与欢喜。被勉强的不是我，而是你。”
“若你不愿……”
话未说完，他的嘴便被一只冰凉的玉手捂住了。
千芊抬眸看着他，泪光在眼中打转，却偏偏笑着，轻声道：
“鸢鸢的愿，也是我的愿。”
“我这一生，也只你一人。”
雨声淅淅沥沥，顺着伞沿落下，大梦世界第一次真正下雨。
在这一刻，至少在这一方小小的伞下，他们不再各自孤身一人。
……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未再分开。
陆离身上的伤重得离谱，全靠诡骨与自身强行撑着，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彻底恢复。
更糟的是，这一次横渡消耗太大，大梦世界也失去了大量源力，天色比从前暗淡了许多，世界之源急需补充。
而补充的方式，最快的方法就是和千芊双修。
千选择意识沉睡，不仅是为了拉住那个几乎要彻底堕落的陆离，也是为了通过千芊给大梦世界注入新的源力。
此刻的陆离，急切的想要回归大千界。
也给了千芊妻子的名分，两人此刻当真如道侣那般在一起了。
……
……
一日大雨过后。
大梦世界暗淡许久的光芒重新亮起，崩碎的山河一点点复原，灵气自各处倒灌而回，反而比之前更显澎湃璀璨。
不久，穿梭再次开始。
大梦世界继续在虚无中横渡，每一次穿行的时间都在延长，可整个世界却比先前更加稳固，再无最初那种黯淡欲崩的迹象。
从一开始的四炷香，到一时辰，再到两个时辰……
时间在这种“沉寂、穿行”的轮回中悄然流逝，大梦世界不断地向大千界逼近。
这段时间里，每次自虚无中退下，陆离都拖着一副伤痕累累的躯壳，而后由千芊以体内源力为他“充能”，修补伤势。
明面上，他没有与任何敌人交战，可对他而言，每一次横渡虚无，都比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还要可怖；
在这种反复折磨下，他的意志只会越来越坚，身体也在一次次濒死中愈发强韧。
境界，也在不知不觉间再次突破，踏入了半步化神。
当初，他是以强行爆发、自损经脉的代价，才堆叠出半步化神般的战力；
而如今，却是以自身真实修为踏入这一境界。
至于“力道”的领悟，更是在不断被虚无乱流摧毁到极致的过程中，再攀上一层。
在某一次穿梭中，他忽然心有所感，抓住了一丝契机，整个人瞬间沉入难得的悟道状态。
“——九龙。”
他将九龙力功、大梦世界之力，以及自己对力道本源的理解，三者强行融为一体，于悟道之中，凝出了当下的第一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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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极世界。
这一拳打出，不再是单纯的九龙之力，而像是以“大梦世界”的力量横压而下。
这一拳，几乎代表着他此时对“力”的极致理解。
陆离很清楚，没有实战，自己暂时还无法完全揣测这一击的真正威能，但代价，他却一清二楚。
这一拳落下，所伤的不仅是他的身躯，还有体内的大梦世界本身。
不到万不得已，这一拳绝不能轻易动用。
毕竟肉身再伤，还有诡骨在暗中支撑修复；可大梦世界一旦受创，要恢复便远非易事。
别看此刻“只”是将九龙力功、力道本源与大梦世界之力勉强融合出一招，但对于一个元婴修士来说，这一步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元婴能触及“源道”已是大逆天行事，又怎敢奢求在此基础上再创出“源道杀招”？
至于灵台那朵黑莲，陆离也升起了万分警惕。
复杂而浓重的负面情绪，不断在黑莲之上堆积、压缩，他隐约能感觉到，莲心深处似乎正在孕育出另一个“自己”的意识。
回想大雨那一幕，若非苍蓝王出现得及时，或许他已在黑莲的诱惑下彻底迷失。
黑莲的确给他带来了远超常理的蜕变，
同样，也让他时时刻刻站在失控的边缘。
陆离很清楚，接下来他要做的绝不是任由自己走向那道深渊，而是想办法反过来踩在黑莲之上，让它成为自己驱使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