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荷鸢!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是我爷爷给我取的。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失忆了。”
“哼,就叫他去病吧,赵去病!”
“赵去病……好听诶。去病哥哥!”
“希望去病哥哥的病快快好起来,最好呀,所有的坏病都自己长腿跑掉,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缠着去病哥哥!”
陆离:“……”
……
春去秋来,寒暑轮转。
赵氏医馆里人来人往,药香终年不散,形形色色的病人进进出出,一年的时光,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流了过去。
陆离最终还是在赵氏医馆留了下来。
赵老原本断言,陆离这副身子,最多活不过半年。
可让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是,这个病恹恹、气血衰败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少年,竟硬生生熬过了半年,又熬过了一年。
连赵老自己都说不清原因。
按理说,陆离身上的病早该要了他的命,可偏偏他就是不死,只是始终病着,始终虚着,像一截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吊着一口气的残烛。
这事传出去后,赵氏医馆的名头反而越来越响。
外人不知内情,只道是赵老医术通神,妙手回春,竟连这样一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都能强行留住。于是这些年,赵氏医馆的病人越来越多,赵老在渊城的声望,也愈发稳固。
这期间,醉月楼的人也曾来过。
梅姨到底不放心陆离,怕他哪一日恢复记忆,再与素月牵扯出什么麻烦。可她没想到,陆离偏偏被赵老救了下来,而且还一直留在了赵氏医馆中。
赵老在渊城不是无名之辈。
他早年救过不少达官显贵,又精通妇人病症,城中许多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甚至醉月楼里的姑娘,私下里都要来他这里看病求药。
也正因如此,哪怕是梅姨,也不愿轻易与赵老翻脸。
在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后,赵老只冷着脸说了一句:
“人既在我这里,谁想动,便先来问过我。”
醉月楼的人最终还是退了。
不过梅姨也放下了话。
她可以给赵老这个面子,不再对陆离下手,但陆离也绝不准再接近素月,更不能对外胡乱说出自己与素月有任何关系。
素月——
这是宗政馨月如今的新名字。
她进了醉月楼之后,同样失了忆,不记得从前种种,却偏偏显露出了极高的琴道天赋。
醉月楼那位教出过不知多少代花魁的琴娘,见过她第一次抚琴之后,便当场改了主意,不肯再按寻常红倌的路子去养她,而是亲自带在身边。
所以这一年来,素月虽身在醉月楼,却始终不曾真正接客,而是一直跟着琴娘学艺。
可谁都明白,醉月楼不是大发善心。
他们是在养。
是在等。
等素月学艺有成,等她名声渐起,等她真正值出一个惊人的价钱,等她替醉月楼一举扬名整个渊国的那一天。
所谓清倌人,从来不是真的清白无尘。
不过是开价的时机还未到罢了。
而这一次,醉月楼显然憋着一口大的。
以醉月楼如今在渊国的财力与地位,寻常的富商权贵,早已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渊城花魁也好,满城追捧也罢,对他们而言,都不过如此。
他们想要的,是更大的名。
更高的门槛。
甚至有传言说,醉月楼这一回,是想借素月,把名头彻底送出渊城,送到渊国真正的暗中霸主——落阳宗面前。
他们想把素月养到足够惊艳,足够特别,足够让仙人也愿意多看一眼。
若有朝一日,素月真能被送到落阳宗,送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眼前,甚至被仙人看中——
那醉月楼,便不再只是渊城的一座青楼。
而是真正能在整个渊国留名的地方。
堂堂凡人烟尘之地,若是能引来仙人光临,那将是何等的荣耀?
而陆离这边,也渐渐在赵氏医馆站稳了脚。
最开始,他做的只是些最粗浅的杂活。
扫地,劈柴,煎药,做饭,分拣药材,抄写医书。
他手脚麻利,识字又快,字也写得极好,再加上性子沉,不多话,不惹事,赵老虽然嘴上总嫌他病气重、命薄、看着晦气,实际上却是越看越顺眼。
到了后来,赵老甚至开始有意教他认药、辨方、号脉。
起初只是随口点两句,见陆离学得极快,很多东西一点就透,便干脆越教越多,竟真有了几分将他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意思。
直到如今,医馆里许多简单病症,赵老已放心交给陆离独自去看。只有那些麻烦些的重症、大症,才会由赵老亲自出手。
……
“去病哥哥,猜猜今天是谁来给你送饭啦!”
这一日正午,医馆中难得空了下来。
陆离放下手中分拣好的药材,听到外头那熟悉的声音,抬头朝门外看去。
只见远处小巷里,一个拄着拐杖的少女,正提着饭盒,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她走得很慢,腿脚显然不便,可脸上却带着明亮的笑,像是生怕自己来晚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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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赵荷鸢。
陆离见状,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淡淡笑意,起身迎了出去。
“荷鸢,今日怎么是你来?”
“爷爷呢?”
从赵家到医馆,其实还有一段路。以赵荷鸢的腿脚,平日里很少独自过来,一般都是赵老中午亲自来送饭,下午再留在医馆坐堂看诊。
赵荷鸢走到近前,先将饭盒小心放下,这才抬头看向陆离,眼里藏着一点小小的期待,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爷爷风寒好像更重了一些,今日,我便不让他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也放轻了些。
“而且,我……我也想去病哥哥了。”
“下午,我陪哥哥一起待在医馆里,好不好?”
“爷爷的风寒更重了?”陆离微微皱眉。
赵荷鸢却连忙摇头,浅浅笑道:
“爷爷说他没事,过几天就好了。他可是整个渊城最厉害的大夫,去病哥哥,你不用担心爷爷。”
陆离没有说话,眉头却皱得更深了几分。
一日之前,赵老便已病了,可那时陆离想替他看看,赵老却直接把他赶了出去,还板着脸骂道:
“你这毛头小子,医术都是老夫教的,还轮得到你来看我?”
说完便将门一关,半点不给陆离插手的机会。
如今想来,那时赵老的脸色,便已不太对了。
陆离将这份担忧暂时压下,没有再继续多说,只是将饭盒提进屋里,坐下吃饭。
赵荷鸢便放下拐杖,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双手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总是这样。
只要能坐在陆离身边,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也能自己高兴很久。
陆离知道,赵荷鸢从小到大,其实一直都很孤独。
因为腿脚的缘故,她自幼便不爱出门,便是偶尔出去,也总会被同龄人指指点点,甚至故意戏弄。
久而久之,她便越来越少和外人接触,也从未真正有过什么朋友。
她一直都想要一个哥哥。
陆离还记得,赵荷鸢十六岁生辰那一日,他只是随手在路边给她买了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结果那小姑娘捧着那东西,竟一下子红了眼睛。
那天夜里,她一边哭,一边笑着对他说:
“荷鸢从小没有爹娘,是爷爷把我一点点拉扯大的,他很辛苦。”
“从小到大,也没有人愿意陪我玩,他们都嫌弃我,笑我走路难看。”
“我以前一直在想,要是我有一个哥哥就好了。要是我有哥哥,他们一定就不敢欺负我,也不敢笑我了。”
“现在,我的心愿终于达成啦。”
“去病哥哥,你会一直一直当我哥哥么?”
那时,她眼里还挂着泪,嘴角却又翘着,哭得乱七八糟,笑得却那么认真。
陆离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自那以后,赵荷鸢便像是真的把这句话当成了她此生最重要的承诺。
想到这里,陆离看着眼前这个安静坐在一旁、满眼都是自己身影的少女,心里也不由微微一软。
可那份柔软只持续了片刻,便又被赵老那场越来越重的风寒压了下去。
他低头吃着饭,面上不显,心里却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赵老这场病,似乎有些不太对。
整个下午,赵荷鸢都留在了医馆里陪着陆离。
医馆开在渊城,来往病人本就不少,其中醉月楼的姑娘更是常客。
那些女子平日里最爱口舌轻佻,尤其见陆离生得清秀,又总是病恹恹地坐在柜台后头,便时常借着抓药问诊的机会,故意逗他几句。
“赵小郎中,今日怎么又咳血了呀,要不要奴家喂你喝药?”
“这般好看的脸,日日埋在药柜里,真是可惜了。”
“要不哪天跟姐姐去楼里坐坐,姐姐给你好好养养身子?”
她们说着,便笑成一片,香风阵阵,连医馆里的药味都被冲淡了几分。
陆离对此大多只是皱皱眉,不接话,低头照旧分药、写方子,仿佛没听见一般。
可坐在旁边的赵荷鸢却气得不轻。
小丫头本就藏不住心思,见那些醉月楼的姑娘一口一个“赵小郎中”“好看的脸”,脸都气鼓了,等人一走,便忍不住拄着拐杖凑到陆离跟前,小声又认真地道:
“去病哥哥,以后不准给醉月楼的姑娘看病!”
陆离正低头整理药材,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开门做医馆,哪有择人看病的道理?”
“我不管!”赵荷鸢顿时鼓起嘴,“反正我不管!她们都不是好人,荷鸢看着就生气!”
陆离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不由得轻轻摇头。
赵荷鸢有时候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明明已经十六岁了,可一闹起脾气来,还是和小姑娘一样,心思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可她不知道的是,很快,她便要经历这一生中第一次真正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