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很安静,只有她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夜风吹动树叶的轻响。
云娘闭着眼,像是终于沉了下去。
那不是风月场里惯常有的逢迎与讨好,她此刻的靠近,反倒笨拙,甚至带着一点孤注一掷的慌乱。
陆离仍旧没有动,只是任由她动作。
他没有闭眼。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始终没有从她眉心那抹越来越浓的黑气上挪开。
那黑气,在她靠近之后,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了云娘的肩。
云娘身子一颤,吻也随之停住了。
她微微喘着气,眼里还残着一点未来得及散去的迷离与苦涩,望着陆离,像是在等他说话。
“不必如此……”陆离低声道。
这四个字一出,云娘眼底的光顿时乱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忙脚乱地伸进怀里,像是想证明什么,指尖都在发抖。
“我……我有净身玉牒。”
她慌乱地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小巧的白玉牌,紧紧攥在手里。
“我是干净的……”
醉月楼的姑娘,也分三六九等。
净身玉牒,便是其中最上等的一类。
楼里每月都会有专门的人替她们验身查疾,确保身体干净无恙,好让那些身份更高、出手更阔的客人安心。
这不是荣光。
却是她们这些风尘女子,在泥里活久了之后,能勉强保住、也只能拿出来证明自己的那一点可怜体面。
云娘将那玉牌递到陆离面前,眼圈已经一点点红了。
“我不是脏的……”
“我不是……”
陆离看着她,没有去接那玉牌,只是低声道:
“我……并非这个意思。”
云娘怔怔看着他,眼里的慌乱却并未散去,但是她也渐渐平复了情绪,恢复了几分平静。
“为何要这样……”陆离沉默了片刻,问道。
“为何?”
云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低低笑了一声。
为何?
这种事,在她这些年的日子里,哪里还需要问一个为何。
男人想要什么,她见得太多了。越是如此,她便越发看不懂眼前这个赵小郎中。
同样是凡人,为何他偏偏能活得这样干净,和素月一样。
那一刻,云娘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私心。
她再次缓缓靠近,指尖轻轻捏住陆离的耳垂,身子也随之贴了上去,低低在他耳边道:
“为何……赵小郎中,待会儿就会知道了……”
陆离:“……”
他刚想抬手推开,云娘却先一步将他按回了床边。
她的手隔着衣襟贴在他胸口,掌心温热,呼吸也越来越近。
“什么姿势,都可以……”
她贴在他耳边,声音软得发烫。
陆离呼吸略微混乱,“不必……”
“……嘴硬!……总会有你喜欢的。”
“……”陆离没有再回答。
……
“砰砰——!”
就在这时,敲门声忽然响起,硬生生打断了屋中的一切。
陆离微微一怔,心里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云娘自然也听见了。
她看着陆离那一瞬间细微的反应,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里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酸意与怨气。
“看来……”
“赵小郎中,终究还是属于素月的,我得不到你……”
陆离闻言,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顺势起身,低声道:
“我去开门。”
“等一下。”
云娘忽然伸手,将他拦了一下。
她站起身,替陆离一点点整理好方才被自己弄乱的衣襟,又抬手替他抹去了唇边残留的痕迹,连领口也仔细拢好,不留半点狼狈。
直到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了,她才微微退后一步,轻声道:
“赵小郎中,今夜……就到此为止吧。”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轩儿……便暂时托你照顾了。”
陆离看着她,沉默片刻,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好。”
云娘也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低头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裙裳与发髻,而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时,她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只是留下一句极轻的话:
“云娘的琴……便留给你了。”
说完,她抬手打开了门。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门外细雨如丝,夜色朦胧。
站在门口的,却不是旁人,而是一个美丽的少女。
她撑着伞,立在雨中,眉眼清丽,气质出尘,正静静望着屋内。
只是此刻,她那张本该柔美的脸上,神色却明显有些发黑,目光更是一眨不眨地落在堂中。
云娘一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便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唇边重新浮起一丝浅浅笑意,那笑带着几分风尘女子特有的妩媚。
她什么都没说,只对那少女轻轻笑了笑,随后迎着门外细密的小雨,小跑着离开了赵家。
雨丝斜斜落下,很快便将她那道紫色的身影,一点点吞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