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一切,忽然都静止了。
风停了。
树影不再摇晃。
陆离眼中的血还未干。
可就在这一刻,他却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不是镜中倒影。
也不是幻象。
而是识海最深处,那个一直沉睡着、一直未曾真正醒来的自己。
那才是真正的陆离。
他静静盘坐在识海深处,周身无光,却比任何光都更让人无法直视。像是沉睡了太久,又像是早已看尽了一切,只等着这一刻真正醒来。
而随着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开,赵去病能清楚地感觉到——
力量,在回归。
记忆,也在回归。
那些原本属于“陆离”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苏醒。
“那我又是什么……”
赵去病站在那里,又一次露出了茫然。
“我赵去病……又是什么?”
识海深处,那刚刚睁开双眼的人,静静看着他,终于缓缓开口:
“你是我陆离的道果……”
“赵去病……这些年,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落下,赵去病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猛地击中。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自己为何会存在。
明白自己为何会一路走到今日。
也明白了——一旦这一切都回归正轨,自己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他不是旁人。
他不是分魂。
他不是另一条真正独立的命。
他只是道果。
是陆离这条道上,结出来的一枚果。
走到今天,他的使命已经快完成了。
接下来,他将彻底消失。
被真正的陆离吞下,融入他,化作他的一部分。
“不。”
赵去病忽然开口。
这一刻,他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温和平静,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乱意。
“不,我做得还不够好!”
“还不够!”
他抬起头,看向识海深处那真正的陆离,眼中竟第一次浮现出近乎哀求的神色。
“再给我三年!”
“最后三年!”
“再让我当三年赵去病!”
他说得越来越急,像是生怕晚一瞬,自己便会被彻底收走。
“我不能辜负云娘。”
“也不能辜负夏荷鸢。”
“求你……再给我三年,陆离!”
识海深处,那真正的陆离静静望着他,眸中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已经够了。”
“道果已成,我将化神。”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锤定音,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
可赵去病却猛地向前一步,神色第一次彻底失控。
“还不够!”
“再给我三年!”
“这三年,我能看清更多!”
“我能走得更远!”
“我会给你更完整、更无暇的道果!”
“给我三年!”
他声音发颤,眼中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执拗。
那不是求生。
也不只是恐惧消失。
而是到了这一刻,他终于真正明白,自己已经不只是“陆离的道果”了。
他是赵去病。
他有自己舍不下的人,也有自己放不下的事。
识海深处,真正的陆离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道果’,看着他眼中的执念、慌乱、不甘与恳求,许久都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他终于微微一顿。
“三年……”
这两个字,像是在他口中转了一圈。
最终,他缓缓闭上了眼。
“最后三年。”
这句话落下,赵去病整个人都像是忽然失了力,眼中的紧绷一点点散去。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终于轻轻笑了。
那笑很淡,却像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谢谢。”
……
此刻,云娘正将陆离死死抱在怀里。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怀中之人的气息正在飞快流失,像是手中捧着的一点火,明明才刚刚暖了她一下,转眼之间,便要熄灭。
她眼中的惊恐越来越重,泪水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明明——
明明她才刚刚得到这一切。
明明就在方才,她才终于等到一个愿意带她走、愿意娶她、愿意把她当作一个人郑重对待的男人。
这个男人那么好。
那么平静,那么干净,那么让她不敢相信,世上竟真会有人是为自己而来。
可现在,他却要死了。
“为什么……”
云娘声音发颤,几乎已带了哭腔。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偏偏是去病……为什么偏偏是他……”
她抱着陆离,整个人都在发抖,眼里的绝望几乎压不住。
“难道我云娘……就注定不配拥有这一切吗?”
“是我的琴……是我的琴害了去病……”
“为什么会这样?”
“我只是想拥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不可以么?”
“我就当真……一丝一毫都不配拥有么?”
她声音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无声的哽咽。
“老天爷……”
“若云娘命里,注定得不到自己的幸福……得不到去病……”
“那你便带我走。”
“带走我。”
“不要带走他……”
“我不许……”
可所有的祈祷,都没有回应。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陆离。
那只曾替她擦去泪痕的手,此刻已经无力垂落。
连呼吸,都像是没了。
云娘整个人都像是在这一刻被抽空了魂。
她怔怔看着陆离,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神却已空了。
“去病……”
“是我害了你……”
“是我不配……”
“是我明明不该拥有,却还不知廉耻地去渴望……”
“都是我……”
她抱着陆离,声音轻得发飘,却又透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决绝。
“你放心。”
“我会陪你。”
“我陪你一起去。”
“黄泉路上,你不会孤单……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