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阳宗内，夏荷鸢正将神识渗透入一枚玉简当中。
这玉简里记录的，并非功法，也非术法，而是大千界近些年的一些史记，记载着各州局势、古族更迭、诸强兴衰，以及一些曾震动天下的人与事。
这些时日，她几乎有些沉迷于此。
看得越多，她心中的震动便越深。
她也是直到这时，才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从前所看见的世界，究竟有多小。
原来，这世间并不只有一个赵家。
也不只有一座渊城。
更不只有一个渊国。
修士的世界，远比她过去想象中要浩大得多，也诡谲得多。
那里风云变幻，强者如林，有古族屹立万古，有皇朝横跨数州，也有大能一言，可定千万人生死。那种波澜壮阔，不是渊国这种边陲小地能够想象的。
即便是她所在的落阳宗，放在渊国，已经算得上一方仙门。
她父亲身为落阳宗宗主，筑基修为，在凡人眼中已与仙人无异。
宗门老祖更是金丹境界，在整个渊国都近乎被奉若神明。
可放到这片真正名为“大千界”的天地中——
这样的宗门，这样的修为，却根本不值一提。
渊国太小了。
小到连落阳宗这样的势力，放眼大千界，也不过只是边缘中的边缘。
而像渊国这样的国度，在大千界中，不知还有多少。
光是一个丰州，便已广袤得难以想象。
在丰州之上，有凤凰古族虞家坐镇，统御一州之地，底蕴深不可测。
除此之外，大千界内，尚有近千州并立，疆域之广，势力之杂，已远远超出了夏荷鸢过去所有的想象。
而玉简中最让她心神震动的，是那则几乎笼罩了整个大千界的预言——
黑海之劫。
天地将倾。
那并不只是某种危言耸听的传闻，而更像是一场迟早会降临的灾厄，一旦真正到来，整个大千界都将卷入其中，如同末日。
而如今的大千界，早已不复前些年那种一家独大的局面。
原本最强的雷天盟，虽仍盘踞高位，可它一统诸方的势头，已经被生生打断。
如今，天地之间，已渐渐形成了三方对峙之势。
其一，是雷天盟。
其二，是妖皇盟。
妖族原本分裂，各脉自立为王，极难真正统一。
可这一次，帝族九头獒竟主动站了出来，以极强姿态整合皇脉妖族，将原本一盘散沙般的万妖，强行聚到了一起。
最让人意外的是，幽渊族竟也放下旧怨，与九头獒结盟，甚至联姻，共掌妖皇盟。
如今的九头獒一脉，声势滔天。
而其中最耀眼的人，便是帝无涯。
此人已被立为九头獒帝子，有传闻称，他如今已踏入元婴后期，放眼年轻一代，已是除却那“传说之人”外，最强的一人。
而幽渊族的魅姬，也将被立为帝妃，下嫁帝无涯。
而第三股势力，则是八国联盟。
八大不朽皇朝已彻底结盟，彼此守望，隐隐已有与雷天盟和妖皇盟分庭抗礼之势。
单论顶尖强者，八大皇朝或许仍不及雷天盟和妖皇盟。
可它们占据的，却是大千界最富饶的数十州，麾下宗门如云，修士不计其数，一旦真正拧成一股绳，那等底蕴，同样足以撼动天下。
而且，如今的八国联盟背后，还站着许多强大势力的影子。
情报方面，有仅次于天机阁的坊市势力——凤凰阁。
除此之外，凤凰古族虞家、真龙古族刘家，沧澜圣地……以及诸多平日里轻易不肯表态的古族与大势力，也都在这一场乱局之中站了出来，选择与八大皇朝站在同一战线。
而且，隐隐有传言，八国联盟与雷天盟势同水火，迟早会有一场真正的大战。
至于妖皇盟，则显得冷静许多。
他们更乐得坐山观虎斗，一边收束妖族诸脉，一边稳固自身，并不急着插手这一场人族之间的争锋。
而且，玉简中还隐晦提到了一点——
八国联盟之所以能在如此短时间内聚拢人心，得到凤凰阁以及诸多势力的暗中相助，背后，竟都牵扯到了一个名字。
一个传说中的人。
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死，只是在等待某个时机，将会以更强的姿态归来。
陆离。
玉简中关于他的记载，并不完整。
像是连记录玉简之人，都无法真正看清这个人的全部，只能将那些流传最广、最震动人心的战绩，一条条刻录下来。
夏荷鸢起初还未在意，只是继续看了下去。
可越看，她的目光便越慢。
千州大战，横扫一域，登临苍凉域王之位。
骨族秘境之中，力压帝无涯，败五域王千灭，问鼎大千界年轻一辈第一人。
曾与苍蓝王、仙剑之主等存在纠缠不清，被疑身负惊天大秘。
云州之外，遭四大化神联手袭杀，最终雷天亲自出手，世人皆以为其已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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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人却又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去之后，再次以更强姿态归来。
风花雪月楼一战，镇压群骄，逼得各方势力不得不以重宝赎人。
大隆之战，斩皇祖，斩国师，斩黑枭，退黑羽。
身中香火奇毒，时日无多，却仍于大隆皇城之前，连诛三方来使，放言血债不绝。
后扶持宗政玉凤登位，自己被封为大隆国师。
再之后，他又带着弟子宗政馨月飘然离去，世间自此再无他的踪迹。
……
关于陆离最后的结局，玉简之中也没有定论。
有人推测，他已身中奇毒而死去。
也有人坚信，他终有一日会重新归来。
字不算多。
可这些零碎的记载拼在一起，却像是勾勒出了一个逆血而行的孤勇者。
一个人，自尸山血海中走出。
一次次被逼到绝境。
一次次又从绝境之中重新杀回来。
像是整片天地都在与他为敌，可他却偏偏一步都不肯退。
夏荷鸢看得越来越慢。
到最后，几乎已是一行一行地在读。
雷天盟也好，八国联盟也好，妖皇盟也好，这些势力，已经足够庞大，庞大到她只是透过玉简去看，都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尘埃。
可偏偏，在这些庞然大物之间，竟还有一个人，能以一己之名，被单独记录，被诸方势力忌惮，被天下视作变数。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天才”二字能够概括了。
那是传奇。
是她这种边陲小国的少女，此前连想都不敢想象的传奇。
“陆离……”
她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样的人，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会生得什么样的眼睛。
又会不会真如玉简中所言：哪怕天地皆敌，哪怕人人都以为他会死，他也依旧能从绝路之中，再走回来。
夏荷鸢缓缓回过神来，又下意识望向远处的群山。
山是旧山。
人是旧人。
连天色都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可不知为何，看完这枚玉简之后，她却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变得有些小了。
她沉默了很久，眼底原本的震撼与恍惚，也一点点沉淀下来。
“我也想……出去看看。”
她想亲眼看看，外面的天到底有多高。
世界到底有多大。
也想知道，若自己离开渊国，离开落阳宗，走进那片真正的天地之中，是否也能看见一些过去从未见过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