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真万确。”
欧阳文翰语速加快,袖中拳头紧握,“我儿不过去桃花楼喝杯清茶,便遭那妖人当众斩杀,如今……如今尸骨都未寒!”
裴歉道没有立刻接话,反而缓缓追问了一句:“令郎生前,可曾与那独孤姓的妖人结下仇怨?”
这一问,让场中气氛骤然微妙地一滞。
欧阳文翰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与不解:“裴道长此言……是何用意?”
一旁的陶白手忽然呵呵轻笑一声,适时抬袖打断:“两位,眼下并非追究前因后果之时。那妖人既携天下剑,便是天下公敌。当务之急乃是寻得其踪,将其拿下。其余诸事,容后再论不迟。”
裴歉道闻言,似才回过神来,轻轻颔首:“是贫道方才失言了。”
他随即转向众人,正色道:“此番前来缉拿妖人的,不止我道家。阴阳家、以及数个与齐天山交好的宗门,皆已在赶来途中。至于为何能大致锁定那妖人方位……”
他说着,从宽大的道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卷色泽古朴的羊皮卷轴,边缘因年代久远而磨损起毛,表面却隐隐有银色的星芒如水般流动。
正是“周天星位图”。
随着裴歉道将那卷看似平凡的羊皮卷缓缓展开,整座议事大厅的屋顶仿佛于刹那间虚化消失。卷轴脱手而出,自行悬停半空。
只见其上无数密密麻麻、以金漆书写的古老篆字骤然亮起,紧接着,无数道璀璨夺目的星光自卷轴中迸射而出,在大厅上空交织、延展,幻化成一幅浩瀚无垠、星辰运转的宏大星图。
星光流转,气象恢宏。
在那繁复交错的星轨中央,有一颗散发着妖异红光的星点正微弱跳动,却又在显现的瞬间一闪而逝,难以捉摸。
裴歉道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此《周天星位图》,实则与坐落于我齐天山主峰之巅的‘仰止高台’气机相连。”
【仰止高台:由开山祖师亲手劈开天外陨铁铸就的巍峨高台,不仅是齐天山的象征,其内更布有多重法阵,其中包含“道德生”亲手设下的独门占卜大阵——“天时地利人和阵”(俗称:天时地利阵)。】
赵季衡凝神注视着半空中那幅不断缓缓旋转、却始终只能映照出缥缈星影,眉头渐渐聚拢。
“这星位图上……怎不见那了那妖人的踪迹?”
众人闻言,目光也再次聚焦于星图。
图上确实没有属于独孤行的明确光点,唯有那颗在图中不断迅速转移、腾挪不定的白色星芒格外醒目。
“莫非那颗白星便是妖人?”
“非也。”裴歉道收回视线,“那是神剑山山主,陈清扬。”
他继续道:“那妖人身上,应携有一件品秩极高的‘咫尺物’。此类宝物内蕴洞天,自成一方小天地。人若藏于其中,便可隔绝内外天机,寻常占卜推演之术,自然无从排查。”
赵季衡闻言,略显意外:“如此说来,他若一直龟缩于那咫尺物中,我们岂非永远寻他不得?”
陶白手此时方才开口,轻笑一声:“话也不能说绝。咫尺物终究是死物,并非活人。若要移动方位,终须有人携之而行。只要他动了,踏足外界,便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无论多细微。”
赵季衡点了点头,又问:“那他最后一次显露踪迹,在何处?”
裴歉道毫不迟疑:“就在这恒云剑城之内。正因如此,齐天山前一日才会广发通令,召集各方势力汇聚于此。”
欧阳文翰恍然:“原来如此!裴真人放心,我欧阳家的人手早在昨日便已封死各处城门要道。莫说是那妖人,便是一条得了道的长虫,也休想轻易溜出城去。那独孤妖人,定然还潜伏在城中某处!”
然而,陶白手却并未因这番保证而展颜。他缓步走到大厅窗边,望着下方因雷劫与混乱而显得狼狈不堪的剑府景象,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
“欧阳府主,话虽如此,但我方才入城时观之,城中秩序似已颇为散乱。趁着先前雷阵引发的骚动,已有不少流民乃至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混出了城外。此等关头,你能确保那妖人不会借凡人气息为掩护,蒙混过关?”
欧阳文翰脸色有些尴尬,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拱了拱手:
“非是我欧阳家不肯尽力,实是那妖人在城中布下了一座极其阴毒难缠的雷阵。”
“如今城内人心惶惶,百姓为求活命,冲击城门之事时有发生。我府中修士既要抵挡雷火、维持护城大阵,又要分心维持秩序,难免有顾此失彼、力不从心之时。”
话虽如此,但陶白手知道,城中乱局其实与凡人无关,无非是城中修士趁机作乱罢了。
裴歉道略作沉吟,决断道:“已出城的凡人,暂且不论。眼下最紧要的,是彻底排查仍在城中之人。贫道希望,剑府与欧阳家能全力协助齐天山,尽快找出可能暗中相助那妖人的可疑人物。”
欧阳文翰当即应下:“理当如此,欧阳家必竭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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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悬于半空的星位图光芒渐次收敛,被裴歉道重新卷起,纳入袖中。众人各自领命散去,整座恒云剑城的气氛,随之变得空前紧绷肃杀。
........
与此同时,东城门前。
殷迟站在城门不远处,望着那两扇再度紧紧闭合、且明显加固了符文禁制的厚重城门,神情凝重。城墙上往来巡视的修士身影明显增多,肃杀之气弥漫,气氛比先前更为森严。
他正欲转身另寻他法,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伙衣衫褴褛的乞丐正相互搀扶着。
殷迟脚下一顿。
只可惜,其中并无孟怀瑾那几人的身影。
他略一沉吟,取出欧阳文翰所赠的那枚温润玉牌,径直走向城门旁一位身着欧阳家服饰、负责此地安防的供奉面前。那供奉目光落在令牌上,看清纹路后神色一凛,立刻拱手行礼。
“见过殷副堂主。”
“方才城门处为何一度失守?”殷迟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供奉面露惭色,叹了口气:“不久前方才与滞留在城中的大批外来修士起了冲突,一时之间人手捉襟见肘,应对不及。许多凡夫俗子便趁那混乱间隙溜了出去,我等……实在来不及逐一详查。”
殷迟点了点头,光却追随着那伙乞丐渐渐缩小的背影,若有所思。
正如这供奉所言,于他们这些汲汲于大道、视凡尘如樊笼的山上修士眼中,乞丐之流,命若飘萍,散落于茫茫红尘之中,便如风中尘埃、水上浮沫,又有谁会特意去计较,一阵清风究竟卷走了几粒沙尘?
“算了。”殷迟收回视线,语气转冷,“我有要事需即刻出城,将结界打开。”
那名欧阳家的供奉斜觑了一眼那令牌,没敢多嘴询问这位清渊宗副堂主为何选在此时出城,便朝身后挥了挥手。
“既然持有府主印信,自当放行。解阵!”
数名家将各自站定方位,取出符石,随着几声沉闷的嗡鸣。
虚空中,那层原本泛着淡淡涟漪、足以抵挡飞剑法器冲击的透明护城光幕,如同一层水帘,被人从中间缓缓撕开分开,露出外界略显昏暗的天光与官道。
殷迟并未多看他们一眼,身形一动,脚下步伐已然展开。
清渊宗秘传的“十二凌云步”,本就以轻灵迅捷、踏虚而行着称。
只见他一步踏出,身形已如流云般飘移至数丈开外,衣袍被疾速带起的风猎猎掀起,随即又因精妙的身法控制而迅速贴服。几次看似随意的起落腾挪之后,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便已彻底融入城外苍茫的暮色与远山轮廓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供奉望着殷迟消失的方向,默然片刻,心底暗叹一声,随即沉声下令:
“重新闭合结界,加强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