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手过去,很快棋至中盘。
李修诚执棋的手在空中顿了半息。他忽然轻咳一声,目光落在棋盘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对方落子看似随意,却总能在关键节点截断他的“兵道”。
那兵道本是《棋路十三诀》中的杀招,借棋势布阵,步步紧逼,可今日竟处处受阻。
实在看不懂这“陈希圣”的棋路——不守成法,不拘一格,看似散乱,实则不见其锋芒。
只是从棋面看来,白子依旧连成一片,如银龙盘踞,占尽优势。
旁观众人议论渐起。
“李修诚占优了,黑子被压得喘不过气。”
“青松峰那小子终究只是六境,棋力如何敌得过龙门境的李师兄?”
杨堃方负手而立,望着自家徒弟李修诚棋力死死压制住对手,心中也是颇为自得:“林长老,看来你这三尺剑……今日要易主了。”
林不二此刻灌下一大口烈酒,额角隐隐沁汗,喃喃道:“不妙……不妙……这小子怎么下得如此古怪?”
奚梦漪立在远处,目光始终未离棋盘。
她心下暗惊——那“陈希圣”不过无名之辈,竟能在棋艺上与李修诚平分秋色,虽然依旧隐隐被对方牵制。可这般棋力,绝非寻常散修可有。
她忽然想起方才林不二那句“老夫的直觉,向来极准”,心念微动。
李修诚忽见三粒尘埃自风中飘来,其中一粒正掠过棋盘西南星位。
他指尖微动,白子落下,恰好封住那处要冲。
独孤行抬眼,面上露出几分诧异:“好一个借势而为。李兄好棋。”
李修诚未答,眼底却掠过一丝自矜。
这正是《棋路十三诀》的玄妙之处——修至深处,能捕捉天地间那一线转瞬即逝的棋运。如尘埃落定处,在最关键的节点截断对手生路。此术隐秘至极,连杨堃方亦不尽知。
但他很快敛去神色。
只见独孤行微微一笑,黑子落于天元左侧三路。
不守角,不占边,孤悬中腹,宛若独钓寒江的蓑笠翁。
李修诚瞳光轻颤。
这一手……是何用意?
他百思不解。此刻棋盘上,黑子如夜将尽,白子似晨初醒。这“陈希圣”竟还敢落下如此孤绝的一子!
无论如何,自己这势如江海、意图吞没乾坤的棋局,对方已然无力回天。
李修诚又落一子。此刻他已有些魔怔,满心皆是屠龙在即的兴奋,只消再落数子,便可大获全胜!
“陈兄,你这孤军深入,这是要全军覆没了啊。”
然而独孤行只是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淡淡道:“晨初,未必是天亮,亦可是阴云。”
语毕,他随手将最后一枚黑子丢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竟连看也不看,转身便朝林不二走去。
全场寂然。
众人皆是一怔。
“这……认输了?”
“就这么走了?”
杨堃方大笑出声,声里满是得意:“林长老,看来你这三尺剑,本座今日笑纳了。陈希圣棋力不过如此,临阵退缩,哈哈哈!”
林不二脸色煞白,刚要抱头哀嚎,奚梦漪却忽然开口道:“杨匹夫,你若是眼瞎了,本姑娘可撒泡尿给你洗洗眼。”
杨堃方一怔,转头喝道:“奚梦漪,少在那儿胡言!败局已定,你还能翻出花来?”
奚梦漪双手抱胸,冷笑着指向武斗台正中:“败局已定?杨堃方,你且仔细瞧瞧,你那心头肉般的得意弟子,如今是什么模样。”
众人顺她指尖望去。
只见白袍李修诚一面惨白,眼中满是惊恐,手中那枚白子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原来这纵横十九道,早埋着一处不言说的晨昏。
“陈希圣”之所以离去,不过是给他留些颜面,给这位名动大隋的李家麒麟儿,留一丝不至于当众崩碎棋心的余地。
棋局还有几手才结束,只要他不认,没人知道他输了。
杨堃方蹙眉:“修诚!怎么回事?!”
李修诚缓缓起身,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罐,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
“弟子输了。”
原本已打算抱头痛哭的林不二,此刻一个箭步冲至棋盘边,望向那几乎铺满的赤金线条。
“赢了?”
“胡说!棋局尚未终了,你岂可妄言输赢?修诚!给我滚回去坐下!”杨堃方脸色一变,声音陡然拔高。
李修诚未答,只轻轻推开棋罐,转身,摇摇晃晃地往人群外走去,背影单薄,仿佛风一吹便要散去。
杨堃方见状,怒喝:“回来!你若敢再走一步,我今日便将你逐出师门!”
李修诚仿若未闻。
白袍身影,消失在人群尽头。
至此,在场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这位大隋李家的顶尖天才,是真的在那方寸棋局中,被一个刚入门的少年杀得体无完肤。
林不二此刻大悟,一转方才哀怨面孔,直接跳到杨堃方跟前,上嘴脸。
“杨长老,愿赌服输。既然你徒儿都认了栽,那‘康诀龙印’还不赶紧交出来?老夫这手心都等得发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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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堃方脸色一沉:“棋局未完,胜负未分,何来输赢之说?”
林不二撸起袖子,露出一对干瘦却骨骼粗壮的胳膊,啐了一口唾沫:“你这是想耍赖了?”
杨堃方冷笑:“本峰主何时赖过账?棋未下完,便是未分胜负。”
林不二目光冰冷:“你该知道赖账的后果。”
杨堃方甩袖,转身便走:“老子今日还有要事,不奉陪了。”
他带着一众惊魂未定的弟子离去,全然不顾身后林不二那几乎能杀人的眼神。
眼看林不二那身凶性就要压不住,俞清风连忙自石阶上掠下,按住这赌鬼老头的肩膀:
“林不二,切莫冲动!”
林不二回过头,一双浑浊的眸子此刻清亮如炬,他盯着杨堃方的背影冷笑一声。
“大长老,你该知道老夫的性子。杨堃方这老王八若是敢赖这笔账,老夫打今儿起就守在他折剑峰门口,见一个打一个,直到他把那块牌子吐出来为止!”
俞清风听得汗颜不已,只是在那儿不住地擦汗。他何尝不想让杨堃方那厮认账?可那杨堃方背后毕竟站着一位极其护短的师尊,那位老铁匠可是当今圣上的大红人,跟是跟大隋朝堂有着千丝万缕的错综关系。
这祭天宗满打满算,元婴境以上的修士不足十人,在外头瞧着是座仙家大宗,可实际上大隋暗处那些真正掌握山河气运的庞然大物,绝不是他这个名义上的宗门大长老能硬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