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北山雾气未散,薄薄一层覆在林间。
太阳还未升起,胆大的山雀已在林间啼鸣,清脆的叫声穿过积云。
一只翠鸟掠过枝头,轻巧地落在一团蜷缩的身影上,歪着头,似在打量这团会喘息的“石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臭小子,该起了。太阳都快出来了,还睡?”
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翠鸟惊得振翅飞走,落下一根细小羽毛。
“嗯……”
独孤行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陆沉山那张粗犷的脸。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缓缓坐起身。
陆沉山拎着那永远喝不完的酒壶,蹲在不远处,哈哈笑道:
“我说你小子,昨晚让你在那儿观摩天象,琢磨重筑乾坤的法子,怎么观着观着,倒在山顶上睡熟了?这观天的本事,莫非是在梦里向周公学的?”
独孤行苦笑,按了按太阳穴:“陆前辈……我也不知道,看着看着,便入了梦。”
“入梦?”陆沉山眉毛一挑,似笑非笑。
独孤行撑地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露水,转而问道:“陆前辈,昨夜那人,您丢去哪里了?”
陆沉山漫不经心地抿了口酒:“顺手的事。昨夜随便找了个附近的小镇,将他丢在一条破巷后面,这会儿应该差不多醒了。”
独孤行笑道:“多谢陆前辈帮忙。那……前辈还能在这方天地停留多久?”
陆沉山伸出三根手指,平淡道:“香火缘分已尽,天外那些老家伙催得也紧。不出三日,老夫就得离开。剩下的这摊事,真就得靠你自己去应付了。”
独孤行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破瓶巷,轻叹:“三天……时间过得真快。看来将来重构天幕时,是没法请陆前辈为我护法了。”
陆沉山笑骂:“护法一事,最讲缘法。你我之间,能在这破地方喝一壶酒,看一场戏,缘分已尽。再往后,是你自己的运数,老夫若是插手,反倒乱了这方天地的规矩。”
独孤行微微颔首,只叹息道:“终究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
陆沉山斜眼看他,玩味道:“你在这山上守了一夜破石头,倒是正气凛然。可你别忘了,山下那位李家姑娘,难道就不会担心?你一夜不归,若是老夫,早在家门口备好扫帚等着了。”
独孤行如梦初醒,抬手拍了拍额头。他顾不上再与这位老前辈感慨,匆匆抱拳作别,随即提气纵身,如离弦之箭,匆匆地朝山下飞去。
陆沉山望着少年略显仓促的背影,轻笑自语:“任你剑气冲天,终归要在这红尘里打几个滚,才明白修行的意义。有意思,这才是人间烟火。”
.......
独孤行一路疾行,赶到破瓶巷那处小院时,天已大亮。
推开虚掩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熟悉的景象。
李咏梅今日换了一袭素净的长裙,坐在院中长凳上,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绞着一方帕子。她眼神幽幽,望着墙角的青苔出神,不知已坐了多久。
院子里本该安静,今日却格外热闹。
宋小燕领着一群孩童,正浩浩荡荡往外走。小姑娘腰间别着竹竿,身后跟着姜初龙几个鼻涕娃,一个个背着鼓鼓囊囊的小布包,不知塞了什么吃食。
“咏梅姐,我们出去了!”宋小燕跑到门口,向李咏梅招手。
李咏梅抬起头,温和一笑:“嗯,路上当心。”
“知道啦!”
宋小燕笑着应了一句,路过独孤行身旁时,这平日极乖巧的小丫头竟柳眉倒竖。她抬起脚,在独孤行鞋上重重踩了一下。
独孤行吃痛,却不好作声。
随后,姜初龙也跟着踩了一脚。
“让你昨夜不回来!害仙女姐姐等了一晚上。”
其余几个小豆丁见状,路过独孤行时都会给他来上一脚,直至轮到孟怀瑾。
“你也要踩么?”独孤行问。
“学生不敢,学生怎敢踩先生。”孟怀瑾讪笑。
“那你走过来做什么?”
“我?我去宋家取些茶种……是我爹吩咐的。”
“那...行吧。”
独孤行放过了他。
孟怀瑾急忙跟上那群哈哈大笑的孩子跑远了。
独孤行苦笑,只得装作一瘸一拐地走到李咏梅跟前,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解释:“咏梅,昨晚我在那北山巅上观天象,想看看那天幕裂缝的走势,没曾想……看着看着竟在那儿睡着了,这一睁眼天都亮了。”
李咏梅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独孤行其实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李咏梅轻轻开口,声音幽微:“你知不知道,昨夜隔壁院里的白姑娘,已经离开了?”
独孤行一怔,眉头微皱:“走了?”
李咏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今早在院门前拾到的。她留给你的。”
独孤行接过纸张,上面字迹清秀,笔锋还带着几分匆促。
信中写道:
“独孤行。
故人重逢,奈何流年似水,君已忘旧梦,吾亦不可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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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别过,隔壁那座屋子本就是你家所有,如今物归原主,不必言谢。
别后无需挂念,此间因果,我自会一剑斩之。
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白纾月留”
字里行间,半个情字未提,但为何却是如此之痛,痛得独孤行心神一阵恍惚。
“嗐……”
为何自己会突然感到一阵伤感。
少年郎他不明白,他抬头望向隔壁那座已空的院落,只觉得破瓶巷的秋意,仿佛一下子浓了许多。
独孤行眉心微蹙,脸色有些说不出的异样,低声道:“怎么突然就走了?我也没说要讨回那间屋子啊。”
李咏梅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大概是昨晚的事,让她觉得不便再留。如今说什么都已迟了,人都走了。”
独孤行沉默片刻,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他起身道:“我去隔壁看看。”
李咏梅点头,未作阻拦。
独孤行没走正门,身形一纵,轻飘飘落在隔壁院墙上,又翻身落地。院子依旧是那个院子,却已不像从前那般荒败。
他站在门槛外,目光缓缓扫过。
院中草木繁茂,记忆中连野猫都不愿停留的破落院落,如今竟打理得井井有条。
墙根处摆着几盆不知名的野花,虽不名贵,却也开得烂漫。原本漏水的大缸早已补好,裂缝用青灰泥仔细抹平,缸底盛着半缸清水,几尾小鱼悠然游动。
独孤行怔怔出神,心头莫名一沉。
他迈步入屋,推门时门轴未发出半点涩响,显然被人抹了熟油。
屋内陈设还是当年模样,桌椅、木凳、甚至角落那只缺腿的矮几,都保持着原样,只是表面擦拭得一尘不染。
他仰头望去,瓦顶上那几个漏风漏雨的破洞,早已被新瓦整齐地覆盖。
“连破洞也补好了……”
当年,独孤行正是从这瓦洞,望见陈老头划过天际的剑光。
如今看来,居住之人非但未弄乱他的旧物,反倒在清苦岁月中,替他一点一点守住了这份“家业”。
独孤行心中莫名惆怅。这样好的姑娘,就这样离去,当真可惜。
嗯,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想法……
独孤行摇了摇头,他在屋内转了一圈,很快寻到里间那张自己睡了十几年的破木床。床上有一张折叠好的被褥,而在那床头显眼处,正静静躺着一只新的信封。
“这是……”
独孤行拿起信封,只扫了一眼,原本平和的目光转为冷冽。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掠过一道金光。
他没销毁信封,只是默默将其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独孤行轻叹一声,未在这充满旧日气息的“家”中久留,很快翻身回到李咏梅的院子。
“咏梅,这段时间我要离镇一趟,龙潭县外还有些琐事需了结。”
独孤行望着眼前这位总是温婉守候的女子,语速加快了几分,“孟怀瑾和初龙他们,劳你照看。若是镇上有变故,记得先去寻陆前辈,他在山上。”
李咏梅心神一紧,低声问:“你要去哪里?”
独孤行眼中杀机一闪而过,平静道:“去打扫一下屋子,免得那些老鼠扰了小镇清静。”
李咏梅神色微变,眼神里闪过一丝忐忑。但她还是低声说了一句:“好……”
独孤行见她神情,温声道:“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乱来。”
李咏梅这才轻轻叹息:“路上当心。”
“会的。”
独孤行说罢,忽然将白纾月留在门槛、原本李咏梅递给他的那封告别信,连同自己的贴身玉簪,也一并留给了李咏梅。
李咏梅接过,面露诧异,不解地望着他。
“我走了。”
独孤行留下干脆利落的一句,转身离去。
李咏梅有些不舍,张了张嘴,最后只喊出一句:“孤行,早点回来!”
独孤行摆了摆手,身形化作一道青灰色长虹,转瞬消失在破瓶巷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