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k大章)
灰蒙蒙的天。
灰蒙蒙的城,灰蒙蒙的人心。
城墙上,青旗在风中飘动。
城墙下,人潮如蚁。
……
平台上,诸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有人微微皱眉。
见此,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端起茶盏又放下,也有人只是静静看着,看不出喜怒。
朱元璋的目光。
最先沉了下去。
他看向那个站在城楼上的身影——辛亢宗。
统制官。
奉旨换旗,却被诬为投敌。
“罪名是什么?”
“原来莫须有之罪?在大宋早有前鉴。”
中书左丞李善长闻言,微微欠身。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昊天镜中,沉吟片刻,方道:
“陛下所言极是。”
“岳飞之狱,便是一个‘莫须有’。”
“如今辛亢宗,换旗是奉旨,守城是尽责,却因几句谣言,落得如此下场。”
他摇了摇头。
“大宋养士百年,待士大夫不可谓不厚。”
“可这‘莫须有’三字,偏偏出在大宋。”
朱元璋冷哼一声。
“厚待士大夫?”
“厚待到无人敢出头?”
“朕在濠州时,亲眼见过这种事。”
“百姓冲进县衙,把县官拖出来打死。”
“那县官,是个清官。”
“可他太严。”
“严到下面的人受不了。”
“受不了,就造谣。”
“造谣,就有人信。”
“信了,就打死。”
朱棣收回目光,落在李善长身上。
“你说,若是朕的县令被如此对待,该当如何?”
李善长心中一凛。
他知道朱元璋不是在问,而是在考。
考他这个中书左丞,有没有把“法度”二字放在心上。
他缓缓开口:
“回陛下——”
“大明律有明文:聚众作乱者,首犯凌迟,从犯斩。”
“诬陷官员者,反坐其罪。”
“临阵哗变者,夷三族。”
他一字一顿,将那三条律令说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微微颔首。
“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朕问你,若有人不遵此律,该当如何?”
李善长没有丝毫犹豫:
“臣当以失职之罪,弹劾有司。”
“若弹劾不动——”
李善长顿了顿。
“臣当以死谏之。”
“陛下问大宋兵备何以至此——”
“臣以为,其弊有三。”
朱元璋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静静听着。
李善长道:
“其一,军中贷籍。”
“官令亲属、门客于部内放债,名曰‘赡军’,实则盘剥。”
“兵卒饷银,十之七八,尽入权贵之家。”
“收息逾于本钱,三年五载,永无清还之日。”
他顿了顿。
“这样的兵,如何肯为朝廷卖命?”
李善长沉默片刻,又道:
“其二,兵源之弊。”
“盖扞黀之吏,皆用武夫;而卒伍之籍,多出无赖。”
“武夫为吏,不谙民政;无赖入伍,不习战阵。”
“平日里欺压百姓,一个顶俩。”
“真上了战场——”
他望向昊天镜中那些穿着军服、喊着“杀叛贼”的身影。
“第一个倒戈的,就是他们。”
“跑不掉的,就跪下来求饶。”
“求饶不成,就帮着敌人喊话。”
“喊什么?”
‘开城门!投降不杀!’
他收回目光,望向李善长。
“这样的兵,能守城?”
李善长摇头。
“不能。”
朱元璋又问:
“这样的兵,能打仗?”
李善长继续摇头。
“不能。”
朱元璋点了点头。
“所以朕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军籍。”
“凡是无赖出身者,一律清退。”
“凡是有案底者,一律清退。”
“凡是欺压百姓者——”
他顿了顿。
“斩。”
……
李善长微微欠身。
“陛下圣明。”
他又道:
“其三,军纪之弊。”
“所过聚落,鸡犬一空。”
良久。
他忽然开口:
“你说的这三弊——”
“军中贷籍。”
“兵源芜杂。”
“军纪废弛。”
——大宋有,大明有没有?”
—
李善长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有”,是自曝其短。
说“没有”,是欺君。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臣不敢说‘没有’。”
“大明立国未久,前朝积弊,尚未尽除。”
“军中贷籍一事——”
他顿了顿。
“臣在户部时,曾查过一批账目。”
“有些卫所,确实存在。”
朱元璋的目光,骤然锐利。
“哪些卫所?”
李善长道:
“北边有几个卫所,靠近边关,军饷常常不能按时发放。”
“有些军官,便趁机放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名义上是‘垫付军饷’,实际上利息高得吓人。”
朱元璋沉默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
“名字。”
李善长微微一怔。
“那些军官的名字。”
他开口。
“宣府前卫,指挥使张诚。”
“大同后卫,千户王贵。”
“延绥卫,百户李福——”
他一口气报了七个名字。
朱元璋听着,面无表情。
等他说完,朱元璋点了点头。
“记下来。”
旁边有人应声。
朱元璋又道:
“传旨——”
“这七个人,押赴京师,由都察院审理。”
“查实者,斩。”
“家产充公,妻孥流放。”
“朕今日,当着你的面,定一条规矩。”
李善长肃立。
“军中贷籍,从今日起,一律禁止。”
“凡有放贷者,不论官职大小,不论背景多深——”
“斩。”
“凡有借贷者,一律免息,分期归还。”
“若有军官敢以此要挟士卒——”
“斩。”
李善长躬身。
“臣,领旨。”
朱元璋又道:
“第二条,兵源。”
“从今日起,各卫所征兵,必须核查身世。”
“无赖子弟,一律不收。”
“有案底者,一律不收。”
“欺压百姓者——”
他顿了顿。
“斩。”
李善长继续躬身。
“臣,领旨。”
朱元璋又道:
“第三条,军纪。”
“从今日起,各卫所行军,必须有监军随行。”
“所过之处,若有扰民者——”
“斩。”
李善长深深一揖。
“臣,代大明百姓,谢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面青旗之上。
“大宋的教训,就在眼前。”
“朕不想有朝一日,大明的百姓,也开门迎接敌军。”
李善长沉默。
良久,他轻声道:
“陛下圣明。”
……
旁边,朱棣微微摇头。
朱棣的目光,落在那些混在人群中的士兵身上。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军纪松弛到这等地步,不死等什么?”
“那一箭,若是射中了,倒也罢了——”
“偏是没中。”
“没中,便成了激怒民心的引子。”
“民心一乱,军心一散,这城,还守什么?”
李世民望着那画面,久久无言。
“无人出头。”
开封府推给殿前司,殿前司推给弹压官,弹压官推给开封府。
推来推去,推到最后,竟无人出头。
……
万象鉴天平台分作诸界席位。
人族运朝居东,妖族众属列西,而西方最尊处,便是四海龙族盘踞之地。
龙气翻涌如鎏金怒涛。
鳞光映得云海都泛着金红,一条条真龙、蛟龙盘坐云榻之上,龙角峥嵘,龙须拂动,眼高于顶,睥睨着周遭一众妖族。
在龙族眼里。
水族旁支、山精野怪皆不入流。
不过是仰其鼻息的蝼蚁,连同席而坐,都脏了他们的龙云宝座。
诸天运朝之主还在沉心思忖昊天境中幻象的深意,平台西侧已是一派喧嚣。
彭泽清洪君便在这时,大摇大摆地踏云而来。
他一身青纹道袍,料子算不得顶流仙绫,只缀着几点淡墨湖光纹,看着闲散又普通,身后跟着蜃蛤与湖光二仙。
蜃蛤本是海中之精,平日里吐气成楼,此刻却低眉顺眼,敛了周身妖气,怯生生跟在身后;湖光是彭泽湖水神,一身素衣,眉眼温顺,半点没有水神的威仪。
再往后,是一队不算顶尖的灵光灵兵。
行列虽整,却远没有龙族麾下龙卫的磅礴气势,浩浩荡荡,却透着几分外强中干的滑稽。
这般阵仗,一靠近四海龙族的云席,瞬间就成了全场焦点。
龙族诸位运朝之主齐齐抬眼,先是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嗤笑出声。
龙笑声震得云海翻涌,满是鄙夷与戏谑。
一头赤须蛟龙支着龙爪,斜睨着清洪君,故意扯着嗓子高声叫嚷,声音传遍半座妖族席位:
“哟,这不是彭泽清洪君吗?”
“稀客啊稀客!我还当你缩在夜来池里,不敢出来见人了呢!”
“可不是嘛!”
另一头苍角真龙接话,龙尾轻扫,溅起几点金鳞光屑。
“清洪君,你那两个贴身的小丫鬟 —— 蜃蛤、湖光。”
“总算从夜来池里放出来了?”
“我还以为,你要把她们藏在池底,一辈子不见人呢!”
周遭的蛟龙、鱼族、水精们哄堂大笑,笑声尖刻,句句戳着清洪君的软肋。
谁都知道,彭泽清洪君在妖族里地位尴尬。
既无龙族的通天血脉,也无上古大妖的滔天法力。
只靠着彭泽一地的水气洞天。
麾下也就蜃蛤、湖光两个拿得出手的属下,在妖族众部里,向来是被龙族取笑的对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清洪君恍若未闻,脸上不见半分恼色。
只慢悠悠地踱到云席旁的灵酒台边,对着伺候的仙娥温声开口,语气平淡,仿佛没听见那些尖酸嘲讽:
“温两壶昆仑灵酒,再取一炉上等凝神灵香来。”
说罢,清洪君袖袍一拂,掌心稳稳排出九枚圆润的功德金币。
功德金币不大,却泛着纯正的仙灵之气。
整整齐齐码在云台上,像极了他这人,规矩、刻板,又带着几分不肯低头的执拗。
仙娥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去备酒备香,周遭的龙族却越发得寸进尺。
那头赤须蛟龙猛地一拍云榻,龙目圆睁,故意拔高声音,让全场妖族都听得一清二楚:
“清洪君,你又在这摆阔气呢?”
“九枚功德金币,够你喝一壶的了!”
“我倒要问问,你这功德,又是从哪来的?”
“莫不是又把你麾下的灵官卖了,换了些蝇头小利吧!”
“哈哈哈!说得对!”
“清洪君别的不行,卖属下换好处,可是一把好手!”
“不然就凭他那点彭泽水气,哪能在万象鉴天平台摆得起灵酒?”
嘲讽声一浪高过一浪,龙族们个个昂首挺胸,龙气张扬,满脸都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在他们看来。
清洪君就是河神里的笑柄。
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只能靠着旁门左道苟活,活该被他们肆意嘲弄。
清洪君依旧不动声色。
他接过仙娥递来的灵酒,自斟自饮,灵香袅袅升起,绕着他周身不散。
清洪君浅啜慢饮,神态安然,仿佛周遭的嬉笑怒骂,都不过是耳旁风,吹过便散。
有人见他不恼,更是变本加厉:
“清洪君,你倒是说句话啊!”
“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哑口无言了?”
“一个没血脉、没实力的小水神。”
“也配来我龙族的席位?依我看,趁早把席位让出来,给咱们龙族腾地方!”
清洪君这才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屈辱。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扫过那些张牙舞爪的龙族,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龙耳里:
“口舌之快,无益于大道;血脉之傲,困得住眼界,困不住天地定数。”
这话迂腐又刻板。
像老学究的劝诫,反倒引得龙族笑得更凶。
“迂腐!真是迂腐!”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说大道理!”
“难怪一辈子只能做个小水神!”
清洪君不再多言,只是低头饮酒,一口又一口。
灵酒入喉,仙灵之气涤荡神魂。
清洪君吃得慢条斯理,喝得从容不迫。
直到酒足饭饱,灵香燃尽,才缓缓放下玉杯,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袍上的云尘。
这一拂。
顿时,风云骤变。
刚刚还闲散普通的青纹道袍,忽然迸发出万丈清辉,彭泽水气运朝的磅礴气运自清洪君体内冲天而起。
不是龙族那般张扬霸道,却温润厚重,囊括江河湖海,包容万象真幻。
一直低眉顺眼的蜃蛤,猛地抬头。
周身蜃气暴涨,吐气成雾,雾中显化诸天万象,琼楼玉宇、山川河海、仙凡众生,皆在蜃气之中流转。
那可是让东华帝君都称赞,隐隐勘破真幻的无上神通,绝非寻常水族精怪可比!
湖光亦展露出水神真身。
彭泽湖水浩荡无边,水光接天,执掌一方水域生杀气运,威仪尽显!
身后的灵兵齐齐列阵,灵光冲霄,不再是先前的窘迫,而是军纪森严、威压四方的天庭规制!
前后不过瞬息。
清洪君周身气质翻天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