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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再闻盐政

    黄芪回去秦王府的时候, 冬晴偷偷告诉她,先前窦夫人身边的尤妈妈来拜见侧妃,刚刚离开。

    黄芪听着马上露出一抹沉思。

    “尤妈妈是来为丹霞姐姐求情的吗?”冬晴小心翼翼的问道。

    求情吗?

    黄芪思考了一下, 点头道:“算是吧。”

    “那丹霞姐姐会被放出来吗?”

    丹霞为人和气, 平日没少照顾年纪小的冬晴。这次出事, 冬晴很担心。可惜, 她身份低微, 并不能做什么,只能偷偷关注侧妃身边的消息, 然后告诉黄芪,希望能救出丹霞有用。

    对于她的问话,黄芪没有回答, 因为丹霞最后会不会有事并不取决于尤妈妈,亦或是黄芪。

    “戴全今日找过我吗?”沉默了一会儿, 黄芪又问冬晴道。

    “戴全被侧妃打发出去办差了。”冬晴说道, “我听百灵姐姐说的,王妃把杨庶妃进府的日子定在半个月之后,戴公公和百灵姐姐这两日正忙这件事呢。”

    黄芪这才想起来,杨润儿进府的事柳侧妃此前也曾对她提过,可惜这两日发生了太多事, 她的精力被牵制, 完全不记得了。

    “我先回去洗漱更衣,一会儿戴全回来了, 你让他过来找我一趟。”吩咐了冬晴一句,她就回了后院房间。

    和冬晴说话的这半会儿,小鱼和秋玲两个已经安排了热水和晚饭。刚好洗完澡就能吃饭。

    今晚的菜色还算丰盛,有荷叶肉、芙蓉鸡丝、五香猪肝、红烧玉兰片、冷拌茄子, 还有一道汤杏仁豆腐汤。黄芪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干脆让小鱼和秋玲也坐下一起吃。

    席间,她先是交代了小鱼几句关于修建作坊的事,又对秋玲说了自己马上要搬出梧桐院的事。

    秋玲显得很是不安,自从拜师以来,她一直生活在黄芪的庇护下,若是黄芪以后不在梧桐院了,她怕自己做不好侧妃吩咐的差事。

    黄芪笑着安慰她,“我教了你这么久,点心方子也基本都给你了,只要你勤加练习,整个秦王府的后厨绝对有你的一席之地。”

    说罢,又目带鼓励的说道:“以后侧妃身边的事,我怕是有心无力,等你能够独挡一面,说不定我还要靠你关照呢。”

    一番话说的秋玲立即信心满满,“师父,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吃完了饭,小雨和秋玲收拾了碗碟就要离开,黄芪让她们将秋实叫过来。

    这几日黄芪仔细考虑过了,她离开梧桐院后准备带两个人走,一个是小鱼,另一个就是秋实。

    小鱼跟的她时间最长,办事的能力和处事的手段早已出师,而且最能明白她心里所想。而秋实为人实诚,在看账本上面颇有天赋,。以后两人一外一内辅佐自己,她能省不少心。

    秋实一向对黄芪的话言听计从,这一次也是如此,黄芪让她跟着走,她就绝无二话。

    “你知道的,我要办一个水粉作坊,再开一个胭脂铺子,账目这一块就交给你来负责。”黄芪说出了确切的安排。

    “多谢师父信任,我一定好好干。”秋实激动的脸都红了,连声音都有些哽咽。她是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造化。

    从前,因为她爹王大钱没有什么本事,家里五个姐妹,除了大姐春芽在柳府当差之外,其她人只能窝在家里做些零散活儿补贴家用。一家子过得可谓精穷。

    那时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每天活的浑浑噩噩的,唯一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吃上饱饭。

    一直到黄芪将她带了出来,不仅帮她找了差事,还教给她手艺。每日都能吃饱饭,还能被下面的小丫鬟喊一声“姐姐”,直到此时她才有了真正活着的感觉。

    秋实嘴笨,心里对黄芪感恩戴德,但口中只会结结巴巴的说一句话:“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黄芪却感觉到了她的诚心,心里满意的同时,只觉自己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

    笑道:“行了,你这两天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等过几日就跟着我搬去新的住处。”

    ……

    秋实离开了,黄芪又等了一会儿,可惜戴全一直没有过来,看着时间不早了,她才熄灯上床睡觉。

    许是这两日的事有些多,一直睡眠很好的黄芪破天荒的做了一晚上梦,具体梦到了什么,一睁眼就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梦中的那种无力感和失重感。

    早上起床的时候她脸色就有些不好,眼圈发青。

    戴全来见她的时候,还被吓了一跳,“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像是一晚上没睡似的。”

    黄芪没有回他,只对新收的徒弟木樨吩咐道:“沏一碗浓茶来。”

    木樨已经被小鱼教过规矩了,今日一早就过来服侍了。此时闻言,脆声答应了一声,出去到了茶房,没一会儿端来了两杯茶,一杯浓茶是黄芪的,另一杯正常的放在了戴全面前。

    戴全端起来呷了一口,才笑着说道:“看来过几日黄姑姑又要办收徒宴了。”

    黄芪笑而不语,端起浓茶喝了几口,才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

    这时,戴全又好奇的问道:“您怎么就突然想起收木樨为徒了呢?咱们院里的那些小丫鬟和小内监,还有不少比木樨更聪慧的。比如卉儿,不仅断文识字,而且她爹还是王爷的亲随,若你将她收为徒弟,可比木樨划算多了。”

    “徒弟可不只是聪慧就行的,更重要的是诚心。”黄芪淡淡说了一句。

    木樨虽是三等小丫鬟,但跟在她身边将近一年了。她冷眼瞧着,木樨无论人品,还是脑筋都是上等,而那个卉儿虽是二等丫鬟,家境比木樨更好,但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

    “行了,今儿找你来是为了正事,少扯这些没用的。”见戴全还要说什么,黄芪就有些不耐烦的警告了他一句。

    无论戴全今日说这话是为了什么,她都不想细究,但木樨现在是她内定的徒弟,必须维护。

    戴全讪讪一笑,只好将话题拉回了正题,“您是想问我昨日给李毅传话的情形吧?”

    问罢,不等黄芪说话,就接着道:“我知道您和丹霞之间的关系好,救人心切,但我还是得劝一句,您想的那个办法不靠谱。”

    黄芪眸子微眯,冷声问道:“怎么?李毅不愿意?”

    “他倒是没有这么说,听我说了丹霞的处境之后,也答应会想办法。”戴全说着将茶碗放在一旁的高几上,将翘着的二郎腿放下,身子前倾更靠近黄芪的方向。

    “但,你想让他用前程换得和丹霞相守,只怕最后的结果未必会如你所愿。李毅的家境你应该已经打听过了,他出身寒门,父亲早逝,兄弟三个全靠寡母拉扯长大。李毅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在私塾读书,家里的一切开销全靠他一个人当差的薪奉,若是他丢了王府侍卫的差事,一家人还怎么生活?”

    黄芪的眉心蹙了蹙。她着实没有想到李毅的家竟然这样艰难。她还以为能在王府做侍卫的人,最起码是有些家资的。

    她有些烦躁的揉了揉太阳穴,道:“罢了,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暂时就先这样吧。”

    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昨日她找尤妈妈的作用很快就显现出来了。

    下晌的时候,柳侧妃让人请她去一趟,为的就是宣布王春芽和周长水的亲事。

    虽然王春芽上面还有亲爹和继母,但柳侧妃还是觉得与黄芪说更靠谱。

    她对这门亲事很是看重,期间一直叮嘱黄芪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当黄芪代替王大钱和朱小芬答应了亲事之后,她才一副放下心的模样,并且给出承诺,“等春芽出嫁之后,还回来我身边当差。”

    黄芪带着王春芽谢过侧妃的恩典,才从屋里出来。王春芽全程一副懵圈的状态,到了外面被冷风一吹,非但没有清醒,反而更加糊涂了。

    “侧妃怎么会选我嫁去周家呢,丹霞怎么办?”

    这两日汀州和丹霞闹成那样,为的什么,她也听说了,实在没有想到这么大个便宜竟“哐当”一声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这让她兴奋之余,又不免忐忑。汀州为了这门亲事,对丹霞都敢动手,若是因此恨上了她……

    黄芪看出她的不安,出言安抚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不必多管,今儿就收拾东西回家去,安心备嫁。有我在,不要怕有人敢找你的麻烦。去吧。”

    听到这话,王春芽瞬间安心多了。眼神一撇,就见冬晴和秋实在不远处对她招手,忙与黄芪告辞,去找两个妹妹了。

    黄芪回去房间的时候,遇上了找过来的汀州,看汀州脸色铁青,眸色泛红的模样,想来是已经知道了刚才的事。

    她不露任何情绪的笑了笑,等着对方先开口。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汀州是真的气狠了,说话的时候绷不住情绪,整个人都在发抖。

    “什么?”黄芪却一副铁石心肠的,丝毫不为她的情绪所动。

    “你明知道我为了周家的亲事费了多少心思,黄芪你怎么可以?”汀州看着黄芪,好似在看一个负心汉,她眼睛里留下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吼道:“你别忘了,你从前受过我的恩惠,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忘恩负义。”

    “恩惠?”黄芪嘲讽的笑了笑,道:“这是你的理解,我更倾向于那是你为了博取我的信任的一种惺惺作态。”

    “什……么?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就算是一条狗,受人恩惠都知道摇尾巴,你……”

    听着她口中吐出的侮辱人的话语,黄芪眸色里泛起了冷光,再没有心思和她兜圈子,直接摊牌道:“从前在柳府色时候,我几次被夫人叫去问话,都是你告得密吧?”

    “……”汀州瞬息脸色大变,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巴子却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黄芪面带讥诮的看着她,继续道:“不光是这几次,平日里我与侧妃说的话你也都一丝不拉的告诉给了窦夫人吧?

    你是夫人布在侧妃身边的耳目,负责监听侧妃身边的所有人事,其他人都知道,所以轻易不在你跟前说什么,只有我,新来的小丫鬟,因为受了几回你的帮助,什么防备都没有,所以你才能轻易的就探得我的消息。怎么,那些时候靠着出卖我,没少在夫人跟前立功吧?”

    “不……不是这样的。”汀州脸上的神色慌乱的一塌糊涂,她语无伦次的解释道:“我从没有想过要害你,那些都是夫人的吩咐,我没有办法,为人奴婢的苦楚你也知道,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做和我一样的事。

    黄芪没有在意她为自己开脱的话语,只冷冷的道:“既然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的利用,那就别用什么恩惠来道德绑架,你说让我回报你的恩情,你觉得自己配吗?”

    汀州望着对面少女黑沉沉的眼眸,听着她刀子一样的戳心之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只觉一股寒意缓缓的爬上了背脊。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逼我?为什么只有我最倒霉?”她突然捂着脸声泪俱下的哭诉道,“梧桐院那么多丫鬟,偏夫人只选中了我。还有你,黄芪,你对所有人都宽容大度,却唯独容不下一个我?我是将你的信息告诉了夫人,可是你因此受到什么伤害了吗?你不还是好好的站在这里吗?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

    她哽咽着,泪眼朦胧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恨意,“你知不知道周家对我的意义,只要我能嫁给周长水,就能摆脱夫人的控制,我也不想做一个人人憎恨的眼线,我也想过普通人一样的好日子,可是这一切都被你毁了。”

    面对她的指控,黄芪的内心毫无波动,她望着对方的丑态毕露,淡淡道:“自从你应下这份差事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个后果,这一切不是被我毁掉的,而是你自作自受。你以为扳倒了丹霞,你以为没有了我,你就能嫁给周长水?”

    “难道不是?”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做梦呢。你把梧桐院的事情透露给夫人,你以为侧妃会不知道?侧妃想选个人嫁到周家,是为了拉拢周管家,不是为了结仇。像你这种品性卑劣的小人,就算没有我们,侧妃也不可能选你嫁过去。”

    “你胡说!”汀州终于忍不住再次破防。

    望着她满脸泪痕的崩溃模样,黄芪再次丢下一阵冷笑,转身离去。

    两人对峙的场面很快就被传扬了出去,连柳侧妃都知道了,次日一早就叫了黄芪过去问话。

    “到底怎么回事?你对下面那些小丫鬟轻易连个大小声也没有,怎么昨晚对汀州发了那样大的脾气?听说那丫头哭的差点晕过去。”柳侧妃纳闷道,“是不是为了她向我告发丹霞的事?”

    没想到昨晚都哭成那样了,她还有心思给自己下绊子。

    黄芪心里冷笑着,口中解释的说道:“您知道的,我从来不是个迁怒于人的性子。昨晚的事和丹霞没有关系,是汀州用从前的情分相要挟,让我想法子促成她和周长水的婚事。”

    说到这里,她不禁苦笑一声,道:“现在只怕不止汀州一个人,许是不少人都以为春芽能嫁到周家,是我使得手段呢。”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侧妃一瞬间就转移了注意力。让春芽嫁去周家,是她慎重考虑之下的决定。丹霞的事闹得人心惶惶,她怕周家知道了,心里有什么想法,才推了王春芽出来。

    王春芽虽然资历上差了丹霞不止一等,但谁让她有黄芪这个妹子呢。黄芪在自己和王爷跟前的份量是众所周知的,周管家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同意换人?昨日,当他知道最终的儿媳人选换成了王春芽之后,不知道有多欢喜。

    “周长水是周管家的独子,汀州一个二等丫鬟,怎么会想着她能嫁过去呢?她哪里配得上这门亲?”柳侧妃面色不悦的说道。她觉得汀州这丫头的心也太大了。

    黄芪望了一眼侍立在周围的小丫鬟们,嘴角微不可查的翘了翘,知道今日柳侧妃的话传出去,必定能给汀州一次更大的暴击。

    果然,她和柳侧妃告退,出来还未走到后院,木樨就一脸幸灾乐祸的找来说道:“师父,听说汀州刚刚被气的吐血了呢。”

    *****

    接下来的几日黄芪依旧繁忙,先是和百灵商量着调整了梧桐院的人事,这是柳侧妃之前吩咐让她做的,接着又被高升带着在秦王府选了一处小院子,作为她今后的居所。

    事实上,黄芪是想直接搬出秦王府算了,却没有想到秦王和柳侧妃都不同意,而且理由都一模一样,那就是她年纪太轻,身边又没有个长辈看护,孤身一人住在外面不安全,哪怕有秦王的威慑,依然在一些事上不是那么方便。

    于是,黄芪只好歇了心思,乖乖听从柳侧妃的安排,暂时住在秦王府。

    不过,她还是打算在外面买一处小院,按照自己的心意修葺布置了,将来在休沐日出去住一两晚,就像在别院度假一样。而且朱小芬和小满他们进城了也能有个歇脚的地方。

    不过如此一来,她身上的银钱就彻底不够用了。

    就在她为此心生烦恼的时候,文昌大长公主府终于回话了,说是今日明珠郡主已经从城外别庄回来了,她可以在明日上门拜见郡主。

    黄芪只得将其他杂事暂至一旁,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明日拜会明珠郡主一事上。

    这次去文昌大长公主府,她带的人是木樨。木樨从前在梧桐院只做些打杂的事,还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场合,见明珠郡主这样的尊贵人物,紧张的脸色都发白了。

    黄芪不免安慰了一句,“别害怕,你只看着我的脸色行事就是。”

    话音才落,就见明珠郡主的丫鬟迎出来了,她顿时顾不上别的,忙上前几步见礼道,“琵琶姐姐,许久不见,郡主近来可好?”

    琵琶笑着拉了他的手,说道:“可不是许久不见你了么。我们郡主可是一直惦念着你呢,本来还说要在别庄住到春上呢,不想前两日府里传来你要来拜会的消息,郡主就等不及的要回来见你了。”

    黄芪脸上露出一丝受宠若惊之色,随即又懊恼道:“哎呀,可是我打扰了郡主的兴致。”

    “那倒没有。”琵琶笑着引她上楼进屋,然后说道:“我们郡主一个人住在庄子上,平日里也无聊的紧,难得你有空过来,也能陪着说说话。”

    黄芪笑着点点头,随着她的脚步绕过屏风,就看见了正坐在书案前写字的明珠郡主。

    “奴婢请郡主安。”她上前几步行了礼。

    明珠郡主听到动静,虚虚抬了抬手道:“快起来吧。过来瞧瞧我这份条呈写的如何?”

    条呈?

    黄芪一愣,脚步迟疑的走到了书案后面,与明珠郡主并排站了,随后垂眸去看她笔下的文字,只见最上面一行写着《整顿盐政疏》,还真是如她所说是份条呈。

    不过,盐政?

    门口的琵琶听到两人要说正事,便对屋里的小丫鬟们,包括跟着黄芪一起来的木樨招招手,示意让她们暂时避出去。

    人都走了,明珠郡主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将笔随手一搁,又拍了拍黄芪的肩膀,再次说道:“你瞧瞧。”说罢,自己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喝茶去了。

    黄芪踟蹰一阵,终是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拿起了条呈细看。这一看之下,脸上就忍不住露出了惊讶之色—这份条呈,回答的分明就是上回秦王问策门人的盐政之事。

    只是明珠郡主的这几条应对之策对比当时章、丘二人的回答,还稍显稚嫩了些。

    待她全部看过一遍,明珠郡主才简单的说道:“秦王兄上书陛下想大力整顿江南盐政,以此丰盈国库,只是朝臣们意见不一致,现在主要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彻底改革盐政制度,一派则主张小惩大戒。两派官员各持己见,陛下也还未表态。这份条呈,就是我娘布置的功课。”

    长公主竟然给女儿布置与朝廷政务相关的功课。

    黄芪意外了一瞬,然后猜测道:“长公主是改革派?”

    明珠郡主目含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垂首呷了一口茶水,又指着桌角一沓厚厚的册子道:“你先瞧瞧这些。”

    黄芪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的拿起册子翻看,然而越看神色越凝重,及至最后都有些骇然。

    ……

    第132章 讲究

    并不是黄芪大惊小怪, 而是明珠郡主给她看的竟然是有关盐政的所有官方文件,以及户部完整的盐税历年统计数据。

    “郡主,这……不合适吧?”黄芪看了明珠郡主一眼, 结结巴巴的说道。

    “怎么, 你不想知道这些信息吗?”明珠郡主将茶杯放在手边的桌子上, 用左手支着前额, 目光缓缓落在了她的身上, “我听说你现在是秦王兄的幕僚,这些朝政信息你也该熟悉熟悉, 否则还怎么为秦王兄出谋划策。”

    “……”黄芪一时搞不懂她的深意,顿了顿,才问道:“您这是打算帮我?为什么?”

    “你就当是……我闲的无聊吧。”明珠郡主说着眸子里浮现出几分随意, “同为女子,我明白你能走到今日的不容易。那些男人, 整日标榜着仁义道德, 实际上却最是自私不过,也护食的很,他们将朝廷大事圈为自己的囊中物,自己个儿成日斗来斗去,却决不允许女人插手。你没有家世背景, 凭自己的本事让秦王兄用你, 说来我对你还是有几分钦佩的。”

    “郡主抬举了,若论当政的女子, 文昌长公主才是其中翘楚。我还差得远。”黄芪自谦的说道。

    “你不用谦虚,你之前辅佐秦王兄安置流民一事,就做的很好,连我阿娘也是夸过的, 她还说让我跟你好生学学呢。”明珠郡主口中说着,面上却浮现出几分不服气。

    黄芪察言观色,笑着道:“郡主天资卓绝,又有文昌大长公主这样的名师教导,我这点小聪明哪里比得过您呢。”

    明珠郡主眸光睨着她,打量了半晌,才蓦的笑了,“你以为我会因为我阿娘的话怪罪你?”

    黄芪沉默着,没有回答。

    “你也太小看我了。”明珠郡主起身翻了个白眼,踱到了她身边,随手拿起一本户部的盐税账册,一边翻着,一边说道:“我的确是有些嫉妒我阿娘夸了你,从小到大我事事争先,可惜得到她肯定的次数少之又少。所以,我很好奇,想看看你到底还有什么本事?”

    原来明珠郡主也是个期望得到母亲肯定的小女孩儿。黄芪眼底的疏离散去,望着她,只觉她身上的气势外强中干,莫名有一丝可亲。

    “郡主想怎么看?”此时,她也有些放开了。说话的语气恭敬中夹杂了一丝揶揄。

    明珠郡主眸子里的笑意深了深,认真打量她了几眼,眼神一转说道:“不如我们来比比,就以这篇《整顿盐政疏》为题,看看到底是谁的策略更高明。”

    黄芪对她的提议不置可否,目光轻轻一抬,落在桌案中间的条呈上,缓缓的说道:“您就用这份和我比?”

    明珠郡主一怔,继而脸颊一红,说道:“这只是我的练手之作,并不是最终版本。”她从黄芪的神色中读到了“看不上”的意思,不光不觉的恼怒,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这些资料全是我娘让人送回来给我看的,既然我们要比试,自然你也能看。放心,我是不会在这上面欺负你的。”明珠郡主又说道。

    既然是送上门来的好处,黄芪自然不会客气。她对明珠郡主说了一句“那就谢谢郡主了”,随即就坐在了椅子上,全神贯注的翻了起来。

    明珠郡主笑着看了她一眼,也不打扰,而是转身出了门。

    外面,琵琶一众丫鬟守在门口,看见她一个人出来,不由疑惑的往里张望了一眼,隔着屏风自然什么也没有看见。

    “你守在这里,不要让任何人进去打扰。”里面的资料都是不能随意给外人看的。若是被人知道她让黄芪阅览,难免落人话柄。

    “是。”琵琶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恭声答应了。

    资料有些多,黄芪翻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才堪堪过了三分之一。时间已经不早了,她还要回去秦王府。好在明珠郡主说这两日她可以随时来阅看。

    黄芪心里一喜,这才行礼告辞。

    这个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觉,挑灯夜战将白日所看内容的要点全部写了下来。等到第二天一早,她又登了文昌大长公主府的门。

    就这样,白天阅看资料,晚上默写笔记,整整花了五日的功夫,才将所有资料看完整理完。

    就在黄芪说自己明日不来了时,明珠郡主还很意外,“这么快就看完了,都记住了吗?要是没有,我可以多宽限两日。”

    黄芪笑而不语,将这两日撰写的笔记递给了她,笑着道:“您看看。”

    明珠郡主先是不以为意,怎料越看越惊讶,“这都是你整理的?”

    上面的内容全是当朝盐政的要点,提炼之仔细,分析之精确,数据之详实,就算让一个积年老吏来整理,也不一定有这般一目了然。就算是个一点朝务都不懂的人,翻几页这本笔记,也能说出当朝盐政的制度是什么,积弊有哪些。

    “不能只我占您的便宜,这本笔记送给郡主,就当我对您这几日关照的回报。”黄芪默认的说道。

    “行,我收下了。”明珠郡主最终欣然接受了。

    此时快到午时了,她欲留下黄芪吃午饭,不料黄芪却拒绝了,“今日我还有事,改日再品尝公主府的美味。”

    “也好。我让琵琶送你们。”

    黄芪被琵琶引着离开了,明珠郡主换了身衣裳,拿了她送与的笔记往前院书房去。

    今日,难得文昌大长公主在家,正在书房和幕僚们说话,就听门外的内监通禀道:“郡主来了。”

    她脸上的意外之色一闪而过,抬手止住了幕僚的说话声,才转眸往门口看去,就见明珠郡主提着松散的步子走了进来。

    “今儿怎么愿意到这里来了?”文昌大长公主先是挥手打发了幕僚下去,然后才看向女儿问道。

    明珠郡主没有回答,走近多宝阁,摆弄着一只前朝的古董摆件,随意的问道:“刚才你们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些关于盐政的事。”文昌大长公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我给你布置的功课你写的如何了?”

    问罢,她都已经做好了女儿交出来一份敷衍的答案的准备,不想却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改革盐务事关重大,我还得仔细考虑几日。”

    “你……”文昌大长公主有些莫名的惊喜,“你慢慢想,不着急,反正陛下也还未正式下决心。

    说罢,才想起她刚才说的是“改革盐务”,不由挑眉问道:“怎么?你也支持彻底改革?”

    明珠郡主过去坐在她身边,目露深色道:“不是我支持改革,而是如今的局势已经到了非变不可的地步了。您瞧瞧这个。”

    她将手里的笔记递过去。

    文昌大长公主不解的看了她一眼,依言翻阅起来,半晌之后意味不明的问道:“这是黄芪整理的?”

    “您知道……”明珠郡主面上显出一丝心虚,她还以为自己把资料给黄芪看的事瞒的天衣无缝呢。随即又恼羞成怒的问道:“您监视我?”

    文昌大长公主面上没有丝毫的波动,只淡声道:“我若连自己府邸里的事都不清楚,还能在朝堂立足这么多年,早就被那些人逼退了。”

    明珠郡主眼里闪过一丝懊恼之色,转眸就看到了母亲眼底的丝缕疲色,不知怎么突然心里感觉到了酸涩,张口道:“这些年,辛苦您了。”

    文昌大长公主已经许久没有听女儿说这么软和的话语了。她还记得小时候的女儿软软糯糯,最黏她这个阿娘了,那时她初涉朝堂,对好些事还没有现在这般得心应手,每日都要忙到很晚,明珠经常等她一起睡觉等到半夜,抱着她的时候都会说“阿娘辛苦了”。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珠和她这个阿娘不亲了呢。是了,是当明珠得知自己的身世的时候,她怨自己让她成了个私生女,也怨自己让她从小就没有父亲。

    文昌大长公主从来都不后悔踏上了这条路,但却对唯一的女儿常常觉得亏欠。

    此刻,面对女儿的心疼,她心里欣慰,连眼角都浮现出一抹水光,所有言语最后都化作了一声感慨,“我的明珠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母女两人许久没有这样亲近了,明珠郡主感觉有些别扭。转过了视线,坐正身子问道:“黄芪的这本笔记,您觉得如何?”

    “出乎意料。”文昌大长公主见过优秀的人才不知凡几,这本笔记是不错,但也还没到让她惊艳的地步,但面对女儿兴冲冲的询问,她不想扫了她的兴,便夸大了几分。

    可惜,明珠郡主是她的亲生女儿,又如何看不出她眸子深处的平淡呢。

    她倒也不失望,只道:“您往后翻翻就知道您有多小瞧人了。”

    文昌大长公主只好又往后翻翻,不想这次再看,只觉眼睛都有些移不开了,“这些数据?”

    “是不是很直观?您瞧,这种线状图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本朝开国以来盐税的演进脉络,还有这种柱状图,可将各个时期的税额差异洞察分毫。”见母亲终于发现了这本笔记中最精妙的地方,明珠郡主忙趁热打铁,点出了其中的精髓。

    文昌大长公主面上不置一词,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方才所见,在心底掀起了何等滔天的波澜。

    此种数据分析之法,将盐政种种积弊与隐秘都剖析得清清楚楚。这本笔记若流传出去,无异于为改革一派提供了铁证如山的实证,足以说服圣心。

    黄芪这个小丫头,她当真是小瞧了。

    黄芪并不知道明珠郡主已经把自己的底儿都漏给了文昌大长公主。她一回去秦王府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写关于盐政改革事的条陈。

    这晚,她屋里的灯又亮了一夜。

    好在所有的努力没有白费,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炮制出一篇让自己满意的文章。

    这时,窗棂外的天幕渐渐褪去墨色,一道淡金色的轮廓从远处的屋脊后徐徐升起。天终于亮了。

    黄芪站在窗前欣赏了一会儿日出,才懒懒的伸了伸腰,转身到门口将门打开。

    木樨准时出现在门外,“师父,您这会儿就要洗漱,还是先补会儿觉?”

    “先洗漱吃早饭吧。”黄芪虽然疲惫不堪,但腹中的饥饿感更让人难受。

    早饭是蟹黄小汤包和碧梗米粥。黄芪费了一夜脑筋,吃了两笼八个汤包,又喝了一碗米粥才感觉满足。

    木樨收拾了碗筷,又为她沏了一杯温度适宜的山楂果茶,才离开。

    黄芪此时已经瞌睡的开始上下眼皮子打架,没有心情细品,端起茶盏随意的喝了两口,就过去床边倒头就睡。

    一直到秦王下朝的时间,她才被木樨叫醒。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感觉精神好了不少,便带着昨晚写的条陈去前院书房找秦王。

    秦王才下朝回府,正在暖阁里更衣。高升进来禀报说:“王爷,黄芪来了。”

    秦王眉梢微挑,想不出黄芪这会儿来的用意,沉吟一瞬说道:“让她在书房等我。”

    黄芪被高升请进了书房,正垂头想着一会儿的措辞,就见秦王从侧面的屏风后面出来了。

    她忙屈身行礼,“属下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你今日找本王所为何事?”秦王大马金刀的坐在书案后面的主位上,端起桌上温度适宜的茶碗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的问道。

    “属下来给王爷送条陈,是关于盐务整顿之事。”黄芪说着,双手捧着册子上前几步,恭敬的放在了秦王面前的桌案上。

    秦王脸上显现出几分意外。上回与章、丘两个门人谈论正事,之所以将黄芪喊来,不过是为了让她长长见识,并未真的想让她拿出什么高明的策略来。

    虽然黄芪在防疫一事上展现出了不错的能力,但盐务一事盘根错节,纷杂异常,他并不觉得一个刚从内宅出来的女子在短短几日内就能理清头绪,还能想出行之有效的解决对策。

    不过,既然送来了,他倒也不好打击对方的上进心,反正今日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便随手拿起来翻了翻,正想着说个什么评语既能肯定对方的用心,又不会让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那开篇的第一段文字时,原本预备好的话语全都卡在了喉咙间。他的眸光陡然一凝,身子不由得离开椅背,直了起来。

    “这是你写的?”秦王的视线并未离开眼前的文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意味。

    “是。”黄芪回答时,面上忍不住露出几丝忐忑。

    虽然她有系统,但这些朝政事务并无技能书可以学。这篇文字是她精研明珠郡主分享的资料后,再糅杂前世看过的一些论点写出来的。她也不能肯定自己的水平到底如何。

    黄芪抬眸打量对面秦王的表情,想看出几丝端倪,可惜失败了。

    屋子里一时安静极了,黄芪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尽量不露出太过波动的情绪,免得让人觉得她不稳重。

    直到过了许久,秦王才从眼前的文字中移开了视线,眸色复杂的望着黄芪问道:“这里面的信息你是从何处查到的?”

    “多亏了明珠郡主的慷慨……”黄芪并不隐瞒,将这几日她在文昌大长公主府上的经历,以及与明珠郡主约定的比试说了一遍,然后才轻声问道:“王爷觉得我写的如何?”

    ……

    从秦王的书房出来,黄芪只觉背上的衣裳已经被汗湿透了,然而心情却十分亢奋。

    想到刚才在秦王面前的那番奏对,以及秦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欣赏之色,她的脚步不由轻快起来。虽然秦王没有直说她的条陈写的如何,却用另一种方式变相的给出了肯定。

    “本王会将你这份条陈上奏陛下,若真能说服陛下同意改革盐政,本王会对你委以重任。”

    想到这里,她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全身都轻飘飘的,仿若还在梦中。这一切都美好的有些不真实,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可惜,这份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从后面追上来的高升打破了,“黄芪姑娘,漱石居已经收拾好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搬过去?”

    漱石居就是黄芪为自己选的新居所,位置处于内宅和外院的交界处,从前门出来去内宅和前院都很方便,旁边有一片竹林,环境清幽僻静。

    “今儿就搬过去吧。”黄芪想了想,觉得今日应该没有什么事,正好可以有时间搬家。

    高升闻言一愣,随即说道:“姑娘不再选个日子,搬家可是大事,这般仓促不好吧?”

    黄芪无所谓的说道:“就今日吧,早搬过去早省心。”

    这可真……

    高升有些无语。想着一会儿去翻翻历书,要是今日不是宜迁宅的日子,还是要说服黄芪改日再搬。好在历书上写着今日宜搬迁,他这才歇了心思。

    不过对于黄芪的不拘小节,他还是印象深刻,在与秦王汇报差事的时候还顺嘴提了一句,“这个黄芪姑娘做事也太不讲究了,别人搬迁恨不得方方面面都打点妥帖,她倒好,随随便便就定了。”

    秦王听着也不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沉吟道:“等她搬的时候,你多替她瞧瞧屋里的摆置格局。”

    高升闻言不禁一怔。他服侍王爷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对一个门人的私事这样操心。

    原本就觉得黄芪此人不简单,经过这回事后,他更是在心中将其重新审视了一番,将她的份量又加重了一层。

    于是,在黄芪搬家的时候又多了一个帮忙的人—高升。

    第133章 欠个人情

    “高公公, 您这是做什么,难道王爷这两日没给您分派差事,让您有时间在我这儿消磨了?”黄芪一脸意外的调侃道。

    高升心里暗道自己忙的很, 要不是王爷吩咐, 他怎么会在这种小事费心神。面上却笑容可亲的说道:“是啊, 我今日没什么事, 过来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黄芪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成真了。不过, 哪好意思让他帮着做什么,只好说道:“有小鱼戴全他们呢, 您就帮我看看屋子的格局就行。”

    本是随意的一句话,哪想到高升竟当了真,还真认真帮她参详起来了。

    “这是东南方向, 摆只柜子不吉利,换了吧。”

    “这只多宝架层数怎么是单数, 换个双数的来。”

    “还有这盆花, 颜色不好,花期太短,去换盆绿植来。”

    ……

    因为有了高升的存在,原本一个时辰就能搬完的屋子,愣是花费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

    看着高升在屋里转悠, 面露满意的神情时, 黄芪不禁大大的松了口气,强陪着笑脸说道:“高公公, 您忙了一下午,累了吧。快回去歇歇,我让人做了一桌子好菜,一会儿给您送去屋里, 算是感谢您对我的费心。”

    “嗯,还算知恩图报。”高升意犹未尽的点点头,说道:“那我就受用了。下回你若还要搬家,可以再请我帮忙。”

    原本一开始还有些不情愿的高升,经过一下午的指点,感觉到了满满的成就感,一下子激发出了他对助人为乐的兴趣。

    黄芪僵硬的笑了笑。心道高升的性子这么龟毛,下回可绝不会再叫他了,还不够折腾人的。

    此时,时间已临近傍晚,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黄芪累了一身热汗,送走了高升,就见小鱼几人也满脸疲累,便打发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找我。”

    小鱼和秋玲,戴全行礼告辞了。木樨殷勤的说道:“师父,我帮您安排热水和晚饭。”

    黄芪没有拒绝,被她服侍着洗了个热水澡,又吃了晚饭后,才说道:“我这里的房间也给你留了一间,明日你和小鱼她们一起搬过来吧。”

    木樨面色一喜,知道师父这是要把自己从侧妃身边要过来的意思,忙不迭的点头答应了,“好,我明天就搬来。”

    说罢,又给黄芪铺好了寝被,在床尾的被子下面放了两个热热的汤婆子,虽然已临近初春,但晚上的温度还是有些寒凉的。

    等到木樨离开,黄芪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走过去窗前坐在贵妃榻上,一边喝水一边欣赏着已经升到半空中近似圆轮的明月,她这才想起快到月中了。

    得尽快去一趟庄子上了,去看看她新培育的牡丹花。这盆花关系着秦王是否拉拢得到皇后娘娘,轻忽不得。

    还有水粉作坊那边,小鱼已经找人开工了,她也该和方秀萍谈谈胭脂铺子的事了。

    还有周妈妈,此人留在身边始终是个麻烦,只是若要将她打发走,黄芪又有些犹豫。

    自从上回和周妈妈谈过,接着发生了好多事,没时间细想她的话。此时夜深人静,黄芪突然发现了几个漏洞。

    周妈妈说窦夫人因为意外,窥见了柳老爷的原配夫人王氏和秦王的生母定下婚约,才不顾一切的嫁给了柳老爷做继室,为的就是将这桩婚约的人选李代桃僵。

    可是,她是怎么做到把事情瞒得滴水不漏的?

    就算当年王氏难产,来不及对丈夫说她为腹中孩儿定下婚约的事,但她身边的丫鬟嬷嬷呢?

    和皇子订亲,这是多大的事,就算下面的人因为主家的变故慌了神,一时忘记了禀报,但不可能一直忘记吧?

    但最后的结果就是柳老爷对此事一无所知。

    从周妈妈的说辞中不难得出窦夫人控制了王氏身边的人,威胁她们不许说出真相。

    但这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窦氏是在王氏死后才嫁到柳府的,那么在她还未嫁过来前的这段时间,又是如何控制王氏的丫鬟,让她们守口如瓶的呢?

    虽然窦夫人出身伯府,但也只是个普通的闺阁女子,她哪里来的那么大能量把事情做到这个程度?

    此种种端倪,都暗示着这其中不止窦夫人抢了继女的亲事这样简单,这里面应该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比抢亲的事严重得多。

    当这个猜测成型的时候,黄芪被吓了一跳,只觉背上密密生出了一层冷汗。寂静中,她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很想安慰自己,这些只是她想多了,但理智又告诉她,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如果有,只会是有人在精心布局。

    第二日,小鱼和秋实,以及木樨三人全部搬了过来。

    漱石居是典型的四合院格局,正房坐北朝南,两侧游廊连接着东西厢房。

    黄芪当仁不让的住了正房,让三个徒弟分别住了两侧的厢房。柳侧妃还专门给她拨了个跑腿的小丫鬟,还有一个帮着做重活的粗使婆子,两人被安排住了后罩房。

    漱石居后院还专门沏了灶台,她们若不想去大厨房吃饭,可以在小院中做饭,米面菜蔬既可以自己去外面买,也可以请王府的采办买了送来。黄芪嫌每日买菜太麻烦,选择了后者。

    总之,她在漱石居算是安顿下来了。

    为了庆祝这次搬家,黄芪还在外面的酒楼定了两桌席面,请相熟的丫鬟内监大吃了一顿,同时收到了许多乔迁礼物。

    王陶彰也不知在哪里听闻了她搬家的事,也送了一份贺仪来。

    自从河北的灾民们都被送回了家,城外的安置所撤了之后,王陶彰就原回去户部当差了。

    但因着黄芪成了秦王的幕僚,且王陶彰也会时不时来秦王府汇报公务,两人见面的次数还挺频繁,会经常一起探讨盐政、经贸之事,很谈的来,一来二去倒生出了点忘年之交的情谊。

    于是,黄芪也不和他客气,欣然接受了他的贺礼,笑道:“等下回有空闲了,我请您喝酒。”

    “喝酒就不必了,不过,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王陶彰说着脸上划过一抹心虚。

    黄芪惊讶:“什么事?”

    ****

    清晨,黄芪踏着薄雾出城,才到朱小芬的庄子上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小鱼先下车,撑了伞接她,“师父,小心地上湿滑。”

    黄芪脚上穿着鹿皮的小靴子,稳稳跳下了车辕落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嗔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你这样操心。”

    小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但扶在她臂弯处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师父,雨越下越大了,咱们快进去吧。”

    “再等等。”黄芪眯着眼睛往远处眺望,只见雨幕中又有一辆马车由远及近的驶来。

    “这是……?”小鱼的话还没有说完,马车已经在他们不远处停了,随即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大红色衣衫的少女。

    “你就是……黄女官?”少女下车后,利索的撑起了伞,然后走到黄芪和小鱼两人面前,打量了几眼,才对着黄芪问道。

    黄芪不露声色的点点头,“是我。”

    “你……”

    少女眼底泛起一丝复杂,张口想说什么,就被黄芪打断了,“你是王殊吧?既然来了就进去吧。”说罢,转身进了庄子大门。

    “哎,我……”王殊只能眼睁睁望着前面的人影越走越远,半晌才想起来跟上。

    “师父,她是谁啊?”小鱼撑着伞,小声问道。

    “是王陶彰的女儿。”黄芪回答着想起那日王陶彰说要请她帮忙,最后将女儿塞过来的情形。

    “我这丫头性子被我纵惯坏了,自从听说了你的事之后,就一直缠着我要见你,我也是没法子,只能麻烦你,让她在你身边待上两天。”王陶彰面露无奈的说道。

    “可是你是知道的,我可不是在闺阁里绣花的人,你不怕我带坏了你女儿?”

    “这是哪里的话。说起这个,我那闺女也不是个爱绣花的性子,反正你见了人就知道了,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王陶彰的人情可不好得,黄芪听他这么说了,自然爽快的应下了。不就是帮忙带两天孩子嘛,这有什么难得。

    不过,她可没有被人当做猴子一样围观的爱好,等王殊进了庄子想往她身边凑的时候,她喊来了木樨,“你带王姑娘去参观一下花房,再给她找点活儿干。”

    木樨虽然不知道王殊的身份,但撇了一眼她满身的华服美饰,怀疑的问道:“让她干活,这行吗?”

    一旁的王殊,听到了这话,也不情愿的嚷嚷道:“我想跟在你身边,不想去花房。”

    黄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不就是好奇我每日在干什么吗,花房里养花就是我的差事之一。”

    “可是……”王殊有些不相信黄芪会亲自去花房干活。

    小鱼在一边看到她啰嗦的模样,不耐烦的道:“你要是不想听从我师父的安排,那就趁早回家去吧。”

    “我……我去还不成嘛。”

    等王殊窝窝囊囊的跟着木樨走了,小鱼才抱怨似的说道:“这就是大小姐体验生活来了,师父正事都忙不完,干嘛自找这麻烦?”

    黄芪没有说话,只问道:“水粉作坊的工程进度怎样了?”

    小鱼也只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回道:“预计再有半个月就能全部修建完。”

    黄芪心里估摸了一下,说道:“作坊建好就要投入生产,现在可以开始采购原材、招募工人了。”

    “是。”小鱼想了想说道:“师父给我的方子我仔细研究过了,原材大多都是药材,我最近会和药材商联系。至于工人,您有什么要求吗?”

    “全招成女工吧。”黄芪缓缓说道,“作坊里除了安保人员,所有的员工都只要女人。”

    “我明白了。”小鱼对此没有一丝惊讶,神色如常的应下了。

    “行了,你去忙吧。”

    黄芪挥手打发了小鱼,准备歇一会儿就去花房,不想朱小芬进来了,“芪姐儿,周妈妈闹着要见你,我实在拦不住了。”

    距离上次谈话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周妈妈一直没有等到女儿菱歌被救出来的消息,几次要求见黄芪。

    只是,黄芪一直晾着她,没有同意。现在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她对朱小芬说道:“让人带她过来吧。”

    “黄芪,我把什么都告诉了你,你却迟迟不兑现承诺。你若敢说话不算数,我不会放过你的。”周妈妈一进来,就沉着脸色骂道。

    黄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挑眉道:“你在威胁我?以你如今的处境,要如何不放过我?”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现在是落魄了,但手中也不是没有可用的人,你把我逼急了,我就让人告诉窦氏是你藏匿了我,到时大家同归于尽。”周妈妈眼含疯狂之色的说道。

    黄芪听着面上露出几分忌惮,好似被吓住了一般,妥协似的说道:“我没打算食言,菱歌的情况我已经打听过了,窦夫人将她拘在自己的陪嫁庄子上,外人轻易见不到,更别说想法子救她了。”

    周妈妈闻言,面上露出丝丝焦急,“那怎么办?”

    黄芪没有回答她,而是说道:“根据你所言,我心里还有些疑问,若能解开,说不得就能想到法子救出菱歌了。”

    “什么疑问?”周妈妈半信半疑道。

    第134章 牡丹花

    “窦夫人为什么一定要让女儿嫁给皇子?还有, 当初她孤注一掷,怎么就肯定自己一定会生下三姑娘?”黄芪沉声问道,目光盯视着对面, 不放过周妈妈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周妈妈先是一怔, 沉默几息后, 才叹息一声, 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窦氏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

    “当年, 窦氏差点就成了圣上的后妃。”周妈妈目光中带着几丝幽远的说道。

    “什么?”黄芪不禁听得目瞪口呆。真没有想到窦氏年轻时竟然还有这样的际遇。

    不过,她后来还是嫁给了柳老爷做继室, 可见这件事是不了了之的。她忍不住好奇的问周妈妈,“窦夫人为什么没能进宫?”

    “老伯爷不许。”周妈妈轻声说道。

    当年还是先帝在位,当今圣上乃是东宫太子, 拜老侯爷为师学习兵法,经常出入永安伯府。那时, 伯府中只有窦氏还在闺中。圣上有一回来伯府的时候见到了窦氏, 很是喜欢,就与老侯爷说要纳她为良娣。

    东宫良娣,可是除了太子妃之外,最高的位分了。等太子登基,良娣就是妥妥的贵妃位分。

    “这样的恩典, 对于任何一家勋贵来说都是天大的荣耀。”周妈妈神色复杂的说道, “然而,不知道老伯爷是怎么想的, 愣是拒绝了这门亲事。窦氏为此和老伯爷大闹了一场。可惜,老伯爷固执己见,终究没有同意。而且为了窦氏能绝了入宫的心,还把她的姨娘幽禁了起来。

    后来, 窦氏对老爷私许终身,老伯爷虽然生气,但许是因为愧疚,所以最后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说到这里,周妈妈脸上露出讽刺的神色,“窦氏下嫁老爷,外人都觉得她是个痴情之人,殊不知她最是慕权好势,就因为当年她没能如愿,所以就想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去,替她享受那曾经失之交臂的荣华富贵。”

    *****

    黄芪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刚才周妈妈的回答,看似补全了一些窦氏抢亲的漏洞,但她依旧觉得有些违和。

    只可惜,想了半晌,也理不清头绪。

    木樨进来说花房里新栽种的牡丹已经出苞了,请她去看看。黄芪这才舒了口气,出了屋子。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清冷之色。但花房里却截然相反,依旧又潮又闷。

    这个季节,花房里花并不多,除了一些常规的花木,就是黄芪新栽的几株牡丹,此时已经长的郁郁葱葱,有几株枝头甚至零星冒出了花蕾。

    黄芪示意木樨将剪刀拿给她,然后几剪子下去,将所有的花蕾全部剪掉了。

    “你这是做什么?它们都已经快开花了。”突然,背后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这个花房除了木樨和花匠,就只有一个外人王殊,花匠可不敢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和黄芪说话,因此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你的活儿干完了?”黄芪仔细查看了牡丹花株的叶片,没发现什么病害异常,才直起了身子,转身问道。

    “我……我是来跟着你学东西的,不是来干活的。”王殊的脸上露出几丝不逊,“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爹,就别想敷衍。”

    黄芪盯着她上下打量几眼,抬手接过木樨递过来的花肥,一边蹲下身子给花上肥,一边说道:“我只是答应你爹让你跟着我两天,可没答应要教你什么东西。”

    说罢,又道:“不过,你要实在好学,秦王府上倒是有不少精奇嬷嬷,我可以请一个出来让你跟着学学。”

    “我不要跟嬷嬷学,我就要跟你学。”王殊亦步亦趋的跟着黄芪,“我知道上回安置流民的事上,你帮我爹出了好些注意,我就要跟你学这个。喂,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啊?”

    她这番无理取闹的架势,连黄芪的一个眼神也没有换来,却让一旁的木樨不忿起来。见她还要上前打扰师父,立即挡在前面“哼”道:“你谁啊你,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就要跟着我师父学本事?”

    “我……你是谁啊?我没有资格难道你有资格?”王殊的口齿打小就厉害,连继母都栽在她的手上,此时看见一个小丫鬟敢这么不给自己面子,立即反唇相讥起来。

    木樨得意的笑道:“我当然有资格,我可是我师父的徒弟。”

    “徒弟?”王殊闻言愣了愣,看向黄芪,问道:“你还收徒弟了?”

    黄芪不置可否,蹙了蹙眉说道:“你要是不想在我这儿待,我让人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

    “那就安静点,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黄芪带着压迫性的目光沉沉的压过来,一时间让王殊不敢再闹腾。

    见她终于服软,木樨偷笑一声,在王殊看过来之前去一边继续干活了。

    因着黄芪的警告,王殊只好安静的跟在她后面,看她给每株花施肥、浇水,又精心修剪了它们的枝叶。

    “为什么要把花蕾剪掉?”王殊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却又不敢直接问黄芪,只好“不计前嫌”的凑到木樨跟前问道。

    木樨虽然不喜她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傲慢姿态,但到底是师父的客人,一些小事上不好怠慢,只得回道:“那是牡丹,距离开花的时节还早呢,现在把它的花蕾剪掉是为了保证后期开花的质量。”

    王殊听得似懂非懂,木樨忍不住炫耀的心,说道:“你看到我师父给花上的肥料了吗?那是她自己调制的,独门秘方,我师父种花的手艺能闻名京城,有一半是花肥的功劳。”

    怎料王殊却面露茫然道:“你师父种花的手艺很好吗?”明显是没有听过此前黄芪的事迹。

    “你不会连“十八学士”都不知道吧?”木樨面露震惊的同时,又忍不住给她科普一下师父的丰功伟绩。

    “我告诉你啊,去年秦王生辰……”

    黄芪打理过了花圃,望了一眼远处正说的热火朝天的两人,忍不住摇了摇头,然后出了花房。她叫来一个护卫,说待会儿要去一趟水粉作坊,让告诉车夫把马车赶到门口候着。

    朱小芬一手面粉的从厨房里出来,问道:“快吃饭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作坊。我中午不回来吃了。”黄芪说着,进屋关上了房门,准备换衣裳。

    “这孩子,我还特地包了荠菜饺子呢。”朱小芬嘟囔着回了厨房。

    倒是蹲在院里劈柴的王大钱,起身溜溜哒哒的去了前院。

    于是,黄芪一出门就看到了等候在马车前面的人。

    她疑惑的问道:“王叔,您有事?”

    “春芽回来都给我们说了,她能找到这样一门好亲事,多亏了你,芪姐儿。叔谢谢你。”王大钱有些笨拙的说道。

    “没事。您若真要谢我,就好好对我娘吧。”黄芪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摆摆手就要上车。

    却被王大钱叫住了,“我听说你在查你爹的事?”

    黄芪脚步微顿,回过身去看他,“我娘告诉您的?”

    王大钱不好意的说道:“是你娘不小心说漏嘴的。你别怪你娘。”

    黄芪沉默着没有说话。王大钱又道:“其实,当年的事我也多少知道些。你爹因为你娘没有生儿子,所以就在外面找了个外室,伤了你娘的心,要不然你娘也不能那么轻易就嫁给我。

    你爹的那个外室,叫穗儿的,知道你爹受了重伤,立马就躲起来了,根本不管你爹的死活。你爹,他就是傻,根本不知道谁才是知心人。

    那个穗儿,虽然和你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却是个嫌贫爱富的,你爹几次求亲,她都没有答应。后来你爹学了一门辨药的技艺,出息了,她才知道后悔。可惜,那时你爹已经娶了你娘。她明知道你爹有家庭,还要纠缠,其实就是为了钱,你爹还以为她是旧情难忘。”

    从王大钱絮絮叨,略显啰嗦的话中,黄芪提炼出了几个要点:第一,黄魁找的外室穗儿也是柳府的家生子,两人早就认识;第二穗儿找上黄魁是别有所图;第三,黄魁一受伤,穗儿就知道了,为此还抛弃了他。

    于是,她问道:“您既然认识穗儿,那您知道她后来去哪儿了吗?”

    “当年夫人一嫁进来,就把先夫人身边的亲信全部遣散了,穗儿的爹娘过世的早,她家里也没有其他人。唯一能投奔的就是她姑姑。穗儿的姑姑也是柳府的家生子,后来被家里人嫁给了一个南边的客商。”

    “穗儿去了南边?”

    “没有。那个客商说是娶,其实就是纳妾。他并没有把穗儿的姑姑带回家,而是将人安置在了通州。这件事好些人都不知道,我是车夫嘛,经常听到一些同行说的小道消息,才知道的。”王大钱解释道。

    所以,穗儿有可能在通州吗?

    黄芪的心跳了跳,随即对王大钱说道:“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这件事日后不要再对别人提起了。”

    王大钱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肯定不会提的,你娘至今还对你爹养外室的事耿耿于怀,要是知道我知道这么多,说不定连我也没好果子吃。”

    黄芪不由失笑,“那您回去吃饭吧,我娘包了饺子。”

    “哎哎。”王大钱应承着转身进了门。

    黄芪在马车前站了许久,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

    时值四月半,正是牡丹花开的时节,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牡丹花香。

    再有两日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节。世人皆知皇后爱牡丹,陛下爱护皇后,每年皇后生辰都要为她寻来天下最名贵的牡丹花为贺礼。

    上行下效,一些善钻营的官宦人家,早在家中栽种珍稀名品,为的就投皇后所好。

    别看他们准备的寿礼不乏奇珍异宝,但若无一两盆珍品牡丹压阵,总觉得少了一份底气,低人一等。

    这看似是在讨好皇后娘娘,实则是在借这份天香国色,为自己和家族谋一份青云直上的捷径。

    黄芪为秦王培育新品牡丹,本质上与这些人没有什么区别。

    这两日,秦王已经问了不止一回了,让原本成竹在胸的黄芪也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后日就是进献寿礼的日子,今日黄芪就要将花带回秦王府。

    因着有过前车之鉴,庄子上的花房早已不许外人进出了,且为了保险起见,黄芪还向秦王申请了护卫,日夜守卫在侧。

    这次运花,她更是要了五十个护卫随行,一路将人和花护卫的严严实实。

    车轮辘辘,随着马车驶进秦王府侧门,黄芪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高升早就带人在二门上等着了,见了黄芪下车,笑着走近问道:“怎么样,一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黄芪笑着看了一眼跟在自己马车后面的青蓬油车,说道:“花儿就在车上,您看是先放到漱石居,还是……”

    高升想也不想的说道:“直接搬到王爷的书房去吧。”

    黄芪面上没有一丝意外之色,只让开身子,让高升带来的几个壮实的内监开搬。

    望着从马车上搬下来的三只花盆,高升惊讶道:“怎么这么多?”

    “为防万一,多准备两盆是有必要的。”黄芪笑着道。

    高升也不禁笑起来,点着黄芪说道:“还是你谨慎,看来我的担忧都是多余的了。”

    他说着,就要上前掀开花盆上蒙着的黑色罩子,黄芪忙阻止道:“先别动。外面有光,它们要是这会儿见了光,可是会提早开花的。”

    高升听了,便也收了手,一边让内监们搬着花走,一边随口问道:“怎么,你还能控制开花的时间?”

    不想黄芪点头道:“当然。这可是我亲手种的,能听懂我的命令,我想让它什么时候开,就能什么时候开。”

    “真的?”高升半信半疑。

    黄芪却再没有多解释,只告辞道:“我这几日一直住在庄子上,先回去洗漱收拾一下,待会儿再去见过王爷。”

    ……

    黄芪到前院书房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进去时,秦王正在和章先生说话,她随意听了一耳朵,发现两人正在说魏王的事。

    秦王面色显得有些凝重,“前两日王阁老替魏王向陛下呈送了悔过书,陛下虽然还未下明旨,但却准许魏王携家眷为皇后娘娘贺寿。”

    章先生也眉心紧锁,目含忧虑,“看来魏王这是要重新回归朝堂了。不过,这对王爷来说,未必没有好处。”

    “什么好处?”

    黄芪与秦王有同样的疑惑,可惜还没有听到章先生的回答,秦王已经听到她进门的动静了,并且往这边看了过来,她只好上前几步行礼道:“属下请王爷安。”

    “起来吧。”秦王面色和煦的看着黄芪,“花,本王已经见过了,辛苦你了。”

    黄芪忙说“不敢”。然后又道:“此次我一共培育了三盆牡丹,花色各有不用,请王爷示下,用哪盆作为皇后娘娘的寿礼合适?”

    “哦?那你先说说这三盆花各有什么特征?”

    第135章 晕倒

    “这一株叫豆绿, 花色乃是黄绿色,花型为绣球型……”

    黄芪的第一句介绍还没有说完,一旁的高升已经忍不住惊呼出声:“绿色的牡丹花?”

    再观秦王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意外之色。

    黄芪笑笑, 说道:“豆绿花开初期颜色呈豆青色, 而随着花期的变化, 从初开到盛开再到凋谢, 花色会发生变化, 由深到浅。”

    她此前调查过,现今市面上的牡丹花色有红、黄、紫, 却并未听说有人培育出绿色系的品种。

    在她的前世,豆绿可是传统牡丹花界的稀世珍品,想来在这个世界, 它依然会艳压群芳,引的无数人趋之若骛。

    “其余两株呢?”秦王的眼睛里面已经盛满了笑意, 对着黄芪接下来的介绍充满了期待。

    “这一株叫“二乔”, 乃是一株双色。”黄芪接着说道,“可能是同枝上同时开出两种花色的花朵,在极少数的情况下,甚至可以一花二色。现在还未开花,我也不能确认到底是什么。”

    听到这番介绍, 众人非但没有失望, 反而还产生了一股浓厚的好奇之心,望着那枝头上的含苞花蕾, 只觉其周身泛着神秘色彩,让人心向往之。

    “还有最后一株是什么?”

    前面两株已经惊艳至极,秦王觉得这最后一株大概率没有那么稀奇了,但又忍不住希望是自己的想法保守了。

    “这是一盆黑牡丹, 它的黑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极深暗的紫红色,花色随着光线的深浅,以及花期的变化而变化。”

    “这三株牡丹都是黄女官你培植出来的新品吗?”随着黄芪的讲述,章先生的面上露出一抹深深的震撼,“早就听说黄女官种花的技艺高绝,今日竟然亲眼见到了。”

    黄芪笑着对他点点头,算是谢过他的夸赞,随即视线落在秦王的面上,只见他满脸喜意,眼神里透着对她的满意和欣赏。

    “听说你还能控制开花的时间?这会儿可能给本王演示一番?”

    “王爷既然想看,属下自然遵命。”黄芪答应着,转眸去看三株牡丹花,等着秦王挑一株。

    “就这株黑牡丹吧。”秦王考虑几息,指着黄芪最后介绍的这一株说道。

    他已经决定将豆绿和二乔献给皇后娘娘,此两种花色喜庆吉利,且独一无二,想来必能使得皇后娘娘倾心。而这株黑色牡丹,虽然也是稀世珍品,但并不适合作为寿礼。

    “那属下就献丑了。”黄芪说着趁人不注意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颗药丸,夹在指间捏碎,然后手掌似是不经意的拂过花苞。

    众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枝头,只见不过几息时间,花苞竟然一层层的开始绽放。

    真的开花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众人的视线从花朵缓缓转到了黄芪的身上,眼底全是震憾,同时又夹杂了几丝微妙。

    黄芪感受着身周的盯视,得意的笑了笑,才说道:“雕虫小技,博君一笑罢了。”说着就展开手掌,让众人看清她手心的药粉,“这是我调制的催花药粉,洒在已至成熟期的花苞上,就可以使其在几息间盛放。”

    原来如此!

    秦王和章先生对视一眼,又分开,不约而同的露出几丝复杂之色。高升则拍着胸口嗔道:“你这一手可太神了,害的我还以为你真的有什么神奇的能力。”比如能号令百花之类的。

    黄芪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望向秦王笑道:“属下就提前预祝王爷此次得偿所愿。”

    “会的。”秦王嘴角露出一丝势在必得的意味。此两种稀世花色,再加上恍若仙家手段的催花药粉,皇后寿礼那日绝对能傲压群雄。到时魏王的脸色一定很好看。想到这里他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

    正午时分,外面的太阳光透过窗棂,碎金似的洒落在地面上。

    卧床上黄芪懒懒的翻了个身,蛄蛹几下又没了动静,被窝里太暖和,她实在舍不得起床。

    自从培植牡丹的差事了结之后,她终于能清闲几天了。为了补偿前段时间忙的昏天黑地的辛劳,她这两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以及小鱼的呼唤声,“师父,您起来了吗?我进来了。”

    黄芪这才扬声答应了一声。随即“嘎吱”一声,门被推开,小鱼和木樨端着热水等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师父,您还没起啊,马上就到吃午饭的时辰了。”小鱼走过去掀起床帐看了一眼,轻声说道。

    “马上就起。”黄芪不想在徒弟面前太没有形象,只得伸胳膊拿了窗头的衣裳穿戴整齐。然后在木樨的服侍下洗漱。

    见她收拾好了,小鱼才又出去门口,从候在外面的小丫鬟手里接过食盒提进来。

    “中午吃什么啊?”黄芪坐在桌前,随口问道。

    “今天的菜是梧桐院的大师傅做的,您上回不是说想吃川菜嘛,今儿侧妃进宫的时候特地交代了小厨房,让做了给您送来。”随着小鱼的话,一盘盘辛辣浓香的川菜摆上了桌面。

    前世的时候,黄芪是个无辣不欢的口味,可惜到了这一世,因为种种原因,根本没有条件享受口腹之欲。这么正宗的川菜她还是头一回吃呢。

    “对了,王爷他们何时进宫的?”用过了饭,黄芪端着山楂水靠在椅子上问道。

    “辰时就出发了。”小鱼回道,又道:“王妃临盆在即,侧妃害怕出事,好心建议王妃这回先别进宫了,可惜王妃固执的很,非不听。”

    黄芪在心里暗道进宫参加皇后寿宴,可是为数不多的能接触到后妃和宗室的机会,王妃怎么可能愿意让柳侧妃专美于前。

    半晌,小鱼又说道:“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到了献礼的环节了吧。”

    黄芪听着,目光透过窗子望向了皇宫的方向,思绪也缓缓飘远。

    同一时间,御花园中皇后的寿宴上,众皇子皇女正在为嫡母献上贺礼。

    魏王乃是陛下的子嗣中最为年长的,因此由他打头,第一个献礼。

    当魏王府的属官唱喏完了长长的礼单,魏王这才上前几步,面带笑容的说道:“这些贺礼还不足以表达儿臣对母后的孝心,儿臣府上新植了一株牡丹,今日献给母后,祝您千秋永乐,长乐未央。”

    说罢,身后就有两个小内监抬着一盆正在盛开的牡丹花上来了,其紫红色的花冠顿时吸引了园中所有人的视线。

    “呀!是魏紫。”坐在皇后身边的三公主忍不住心中的惊讶,惊呼出声。“母后,大哥这株魏紫竟是比您宫中的那株花色更加纯正,花型也更丰满。”

    她是皇后亲生的嫡公主,说起话来自然没有别的公主皇子那般顾忌重重,“大哥特地为母后培育出这样一株精品,真是有心了。”

    皇后听到女儿的话,眼底神色变得柔和,笑着看向魏王说道:“这株牡丹我很喜欢。”

    “母后喜欢就好,魏紫乃是花中之后,正配得上您母仪天下的身份地位。”他说着睨了一眼在坐的晋王、秦王等人,心里掩饰不住的得意。

    虽然知道其他兄弟也必然会送牡丹作为寿礼,但有他珠玉在前,其他人再想出彩可不容易。

    此时,魏王满心都是讨得皇后的欢心,却忽视了他的生母淑妃眼中的失落之色。皇后倒是注意到了,却只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一旁的圣上望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眼里充满了欣慰之色,“老大被拘了这阵子,倒是沉稳了不少。”

    魏王闻言,趁机跪下行了个大礼,惭愧说道:“都是儿臣被人蒙蔽,才惹得父皇生气,父皇命令儿臣反省的这些时日,儿臣审视过往,只觉悔愧难当,辜负了父皇对儿臣的教导。原本再无言面见父皇,只是思及母后的生辰,这才不得不请父皇恕罪,让儿臣出府为母后祝寿。”

    一番话成功勾出了圣上的爱子之心,颔首道:“嗯,看来是真长进了。”

    魏王察言观色,见圣上面露动容,于是顺势为自己求情道:“父皇让儿臣居府反省,儿臣本该遵从,只是朝政繁杂,您日理万机实在辛劳,求父皇让儿臣回来帮您吧。”他说着深深的叩下了头去。

    圣上长叹了一声,说道:“罢了,既然知错了,那就回来吧,不过日后你若敢再犯,朕可不饶你。”

    “多谢父皇。”魏王欣喜若狂的再次谢恩。

    反观其他人,晋王、秦王、楚王等人的脸色可谓复杂至极。尤其是秦王,虽然早有预料,但当亲耳听到圣上这般轻轻揭过的时候,他还是心里生出了无法遏制的怒意,以及委屈。

    晋王和楚王虽然脸色难看,但当魏王退下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两人还是起身敬酒致意,保持着面上对大哥的尊敬。只有秦王,一脸的冷漠,黑沉着脸色,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魏王见状,面上燥怒一闪而过,转头去看圣上的反应,只见他正和皇后说着什么,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几个儿子之间的暗潮涌动,只好收敛了脾气,转身入座。

    接着是晋王献礼。虽然晋王的寿礼价值与魏王差不多,但献上的牡丹并未有秦王的魏紫名贵,虽然表面上皇后对他和魏王的态度看不出来什么差别,但到底美中不足。

    晋王之后就是秦王。秦王的性子一向冷清,做事也比较务实,向来不爱花里胡哨那一套。因此简单的唱礼之后,他就让小内监们将自己带进宫的牡丹花搬了上来。

    然而,不等他说话,魏王就笑问道:“三弟,你这花怎么还没开啊,是牡丹吗?今儿可是母后的千秋节,你该不会想敷衍了事吧?”

    听他公然嘲笑,连面上的兄弟情分都不顾了,圣上眼里的笑意微敛,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皇后撇了一眼魏王得意忘形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讥色,随即温声说道:“本宫知道三皇子府上有位花艺高绝的女官,当初那株十八学士,至今都为人津津乐道。今日三皇子这般大费周章,可是要给本宫一个惊喜?”

    原本只是为秦王解围的话,没想到秦王竟也不反驳,直接说道:“回母后的话,儿臣确实有份惊喜要献于您。儿臣今日带来的这两株牡丹,若要开花,需得母后您下令才成。”

    “什么?”皇后面上浮现出一丝惊讶。

    她身边的三公主也是满脸的怀疑,“这青天白日的,三哥可别说胡话,这花又不是人,如何能听懂母后的命令?”

    秦王却并未多解释,只躬身道:“请母后下令。”

    此事过于匪夷所思,却也让皇后心里生出几分兴趣,她看了一眼圣上,随即说道:“也罢,既然如此,本宫便下令让这株牡丹立即盛开。”

    随着她话音落地,只见其中一株枝头上的花苞很快出现了变化,一瓣一瓣的浅绿色缓缓散开在众人的视线中,于清风中摇曳。

    “真的开花了!真的开花了!”

    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魏王原本的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望着秦王的背影惊疑不定。

    圣上和皇后一开始也惊诧莫名,不过到底是上位者,都是心性坚定之辈,很快就想通了这其中肯定离不开秦王的手笔,于是便也收敛了声色,只望着其他人的反应。

    不过,皇后到底和圣上不同,她是真正的爱花之人,当看清此株牡丹的花色竟然是浅绿色之后,陡然直起了身子,满目动容。

    “这花……这花可是新品?”她激动的问秦王道。

    此时,一树的牡丹花苞已经完全盛开,仿佛一位清雅淡泊的绿衣仙子,临枝傲立。她的绿不是平庸的翠绿或是草绿,而是带着一种淡淡黄调的豆绿,就像初春的垂柳刚刚生出嫩芽的色彩,清新脱俗,不带一丝烟火气,丝绒质地的花瓣,层层叠叠,既有古玉般的温润,又有瓷器矜贵的格调。

    “不错,此花乃是儿臣府上的女官培育出的绝品,名为豆绿,整个世间只此一株。”秦王慨然说道。

    绿色的牡丹,这可是稀世孤品啊!

    不止收到这份贺礼的皇后本人心潮动荡,参宴的其余人等心里的震动亦不亚于她。

    就在所有人都心生叹服的时候,一位宗室的老夫人突然出声问道:“秦王殿下刚刚说此花乃是府上女官培育,可就是那位曾经种出“十八学士”的黄女官。”

    “正是她。”

    听到秦王肯定的回答,众人顿时轰然一瞬,真心实意的赞叹道:“此女种花的技艺着实令人叹服,说一句冠绝天下可谓名副其实。”

    “是啊是啊,无论是“十八学士”,还是这株“豆绿”,都乃世所罕见的珍品,寻常花匠终其一生都不一定能种出来一种,她倒好,这等名品竟是随随便便就培育出来了。”

    “秦王殿下好福气,收揽了此女在府中,岂不是想要什么花就能种出什么花。”

    ……

    众人议论纷纷间,皇后在圣上的陪同下,从宝座上下来赏花,这可是别人不曾有过的待遇。刚才魏王的那株魏紫,皇后虽然言谈间流露出喜爱,可也未曾这般屈尊降贵。

    有了皇后的带头,一些身份地位不低的宗室老夫人们也离开座位上前凑热闹。期间,圣上还诗性大发,吟了几句诗词。

    “对了,秦王不是献上了两株牡丹吗,这株花色为绿,另一株呢?”

    突然,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这话立即提醒了大家,纷纷猜测道:“该不会另一株也孤品吧?”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皇后还是笑吟吟的望向了秦王,道:“三皇子,让本宫瞧瞧另一株吧。”

    “此花名为二乔。”秦王说罢,往旁边移开几步,将位置让出来给皇后。

    皇后才缓步走近,就见另一株牡丹也缓缓的盛开了。这一次,与花株近在咫尺,皇后所受到的冲击比方才更甚。

    随着枝上的花苞全部绽放,皇后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面上露出惊容,“圣上,您快看啊,这竟是一株双色。”

    众人随着皇后的声音,放眼望去,果见枝头上立着两朵颜色迥异的花冠,一朵紫霞,一朵粉玉,紫瓣如霞,华丽雍容,粉瓣似玉,皎洁清透。

    “冰肌凝月魄,玉骨渡云津。此花这般品格,的确不负二乔之名。”皇后如痴如醉的凝望着面前的花影仙姿,失神的说道。

    过了许久,还是三公主在一旁提醒,她才回过神来,对秦王笑道:“三皇子有心了,今日的牡丹本宫很喜欢。”

    听到这话,众人神色各异。刚才魏王的献礼,也得了一句“有心了”,但与秦王不同的是,他的那句是三公主替皇后说的。

    魏王原本就因为被秦王抢了风头,而心生不悦,此时更是绷不住情绪,眼里泛起一丝光,还是魏王妃拉了他的袍袖提醒,才勉强掩饰过去。

    皇后娘娘的千秋宴举办的很是隆重,且因为秦王的两株新品牡丹,更是将宴上气氛推向了高潮。

    不过,秦王之后,皇后再收到其他人的贺礼,虽然面上表现的高兴,但却再没有方才那种发自内心的惊喜了。

    ……

    黄芪今日一直没有出门,等着秦王从宫里回来,好能第一时间知道寿宴上的情形。

    终于,临进傍晚的时候,木樨过来禀报说秦王回府了。

    黄芪立即起身出门,打算去前院面见秦王。不想,才到院门口,就见戴全行色匆匆的来了。

    “黄芪,快,侧妃晕倒了,王爷让你赶快去一趟梧桐院。”

    “侧妃出了什么事?”黄芪的心脏陡然漏跳了一拍,急声问道。

    第136章 又生波澜

    黄芪到时柳侧妃已经醒来了, 只是整个人的状态有些不好,面色显得苍白脆弱。

    秦王坐在她身边,一脸的担忧。看见黄芪, 立即让出位置来, 吩咐道:“替侧妃看看, 是否身子有恙。”

    黄芪无声的行了个礼, 走过去将柳侧妃的手腕扶正, 然后替她把脉。半晌,她抬起眸子看了一眼柳侧妃的表情, 眼底似有异色闪过。

    “怎么样,侧妃的情况如何?”秦王等不及黄芪主动禀报,语气急切的问道。

    黄芪将柳侧妃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 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才转身回话, “王爷别担心, 侧妃的身子没有大碍,只是这些日子太过劳累,才会晕厥。”

    “劳累?”

    秦王闻言,紧绷的面皮放松了些许,随即又沉下了脸色, 斥问屋里服侍的百灵等人, “你们都是怎么服侍主子的,怎么会让侧妃累成这般?”

    百灵等一屋子丫鬟顿时被吓得不敢作声, 跪下请罪,“王爷息怒,都是奴婢们的不是。”

    黄芪已经不算是梧桐院的人了,因此只静静立在旁侧, 冷眼看着秦王发作。

    “哼!既然不会服侍主子,那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来人……”

    秦王处置的话音未落,卧榻上的柳侧妃就轻咛一声,声线虚弱的求情道:“王爷,您别怪她们了,都是妾身身子不争气。”

    秦王虽然面色依旧不爽快,但还是给了柳侧妃的面子,没有继续发落,走过去扶在她的肩上,温声说道:“你呀,就是心太软,她们没有照顾好你,本王替你撑腰,你倒来求情。”

    柳侧妃听着,苍白的脸上泛出几丝红晕,“王爷的心意,妾身都知道。只是……”她说着嘴角噙了一丝苦笑,“这回的确不怪她们,是妾身受不住压力,让您担心了。”

    听她一直强调自身的问题,秦王眉心蹙了蹙,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告诉本王。”

    柳侧妃却欲言又止,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半晌才说道:“王爷还是别问了,若是妾身此时说了什么,倒像是在告王妃的状。”

    与王妃有关?

    黄芪挑挑眉,暗暗打量着秦王的表情,只见他神色间透着几分不可捉摸,让人分辨不出他的喜怒,只听他声线微凉的问道:“王妃做了什么?你只要实话实说,就不算告状。”

    柳侧妃这才凝着眉心,将王妃这段时间的所有举动说了一遍。

    原来最近王妃临盆在即,秦王府的所有内务已经全部被柳侧妃接手。只是此次管理中馈,与之前不同,不知道王妃是修为更深了,还是得了高人的指点,对柳侧妃的所有工作挑剔非常,且还都是那种无法反驳的刁钻指责。

    柳侧妃每天跟在王妃身后收拾烂摊子,整个人焦头烂额。且这份刁难也大大的打击了她在内宅的威信,原本已经有意向她投诚的王府管事们,大多又态度含糊起来,要不是周管家勉力支持,只怕她此时早已被王妃架空了。

    事实上,柳侧妃这回之所以这般狼狈,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黄芪走了,新提上来的百灵根本弹压不住人,并不能很好的辅佐她。王妃也是瞅准了这个空子,才故意打她的脸。

    柳侧妃一边怀念着此前黄芪在时的游刃有余,一边哭诉道:“妾身能力有限,实在达不到王妃的要求,还请王爷收回成命,将中馈之权交还给王妃吧。”

    这话看似是破罐子破摔,实则是以退为进。王妃这段时间为了折腾柳侧妃将内宅搅得一团乱,此时她临盆在即,柳侧妃撂挑子不干,就不信她有多余的精力压制那些被纵大了心的管事们。

    而秦王原本还在怀疑柳侧妃是否夸大其词,有诋毁王妃之嫌,但听到她竟然生了倦勤之意,顿时信了三分,温言安慰道:“王妃身子重,难免脾性焦躁了些,这件事是你受委屈了,本王答应你,帮你一起敲打那些内宅管事,再有那不服管的,你也不必回过王妃,直接处置发卖了便是。”

    “王爷这话可当真?”柳侧妃眸子里闪着惊喜的光芒。

    ……

    黄芪听着柳侧妃哭诉几声,就请动了秦王这柄尚方宝剑,心里暗暗咋舌,看来柳侧妃这些日子虽然吃了些苦头,但也不是没有进益。

    今日这番安排就很是巧妙。成功的拿捏了秦王的心理,从一开始明晃晃的告状,让秦王心生怀疑,到最后以退为进,让秦王不得不主动钻进她的圈套,为王妃善后,同时为她撑腰。

    鉴于柳侧妃并没有什么大碍,秦王便让进宫请太医的高升回来了,只让黄芪开了张太平方子,给柳侧妃调理身子。

    秦王走时,特地看了一眼黄芪,说道:“今日的牡丹皇后很喜欢,圣上亦有嘉奖之语,你功不可没,明日来书房,本王亲自嘉赏你。本王还有公务要忙,你是侧妃亲近的人,就留下来替本王开解开解侧妃吧。”

    黄芪眼底划过一抹喜色,俯身领命。

    自从黄芪搬到了漱石院,没有重要的事很少回来梧桐院,为的就是避嫌。如今秦王亲自发话,便再没了顾虑。

    秦王走后,柳侧妃挥手让其她人都退下,房间里只留下百灵、戴全,以及黄芪三人。

    几人沉默着都没有说话,良久柳侧妃才叹息了一声,招手将黄芪叫到自己身边,语气复杂道:“从前你在时我还没有感觉,这段时间着实是如履薄冰啊。”

    黄芪眼底闪现着丝缕担忧,低声说道:“今日您装晕厥,太冒险了,王爷虽然最终随了您的意,可那也是为了维护王妃,不得不如此,若是再有下回……”她说着摇摇头。

    虽然没有说透,但柳侧妃还是懂了她的深意。王妃到底身份不同,作为秦王府唯一的女主人,要整治妾室,就算理由并不充分,柳侧妃也不能抱怨什么。如今这般大喇喇的告状就是以下犯上,足以惹得秦王心生不悦。

    柳侧妃见黄芪此时还愿意对自己交心劝慰,心里不禁生出丝丝欣慰和暖意,轻声将自己的盘算告诉了她,“今日我之所以这般急切,让王爷为我撑腰不过是顺手而已,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听到这话,包括黄芪在内的三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说起来还是你的功劳,今日王爷为皇后献礼,皇后十分开怀,圣上也夸王爷孝心可嘉,当场给了王爷一个恩典,说等王妃生下这一胎,男孩儿就封为王世子,女孩儿封为郡主。”

    柳侧妃说着面上生出一抹冷色,“虽然王爷并未当场应允,但我瞧着王妃那架势,怕是非说服王爷答应不可,所以我一着急才……。虽然事出突然,且中途有些风险,但我的一番算计总算没有落空。

    王爷是不高兴我告状,但王妃的损失比我更甚。她是正室,无故整治侧室,传出去,那“贤良宽厚”的名声便算有了裂痕。王爷向来最重体统规矩,此番她行事失了风范,必会失了王爷的心。

    她还想说动王爷为肚子里的那块肉请封世子,做梦去吧。”

    “原来侧妃是一箭双雕啊,是我短视了。”黄芪面露钦佩的说道。

    柳侧妃轻轻笑道,“不,是一箭三雕—黄芪,你为我调理身子吧,我想尽快有孕。”

    黄芪闻言一愣,不知道柳侧妃为何突然这般着急,之前她的确已经萌生了生子的想法,但时间却是在彻底抓稳中馈大权之后。

    这时,百灵替柳侧妃解释道:“黄芪,你久不在内宅,怕是还不知道王爷近来对杨庶妃宠爱有加吧?”

    “杨庶妃?”杨润儿入府已经有两个月了,黄芪却一直没有见过她,也的确不知道内宅格局已经因为她发生了变化。

    百灵看了一眼柳侧妃,又说的详细了几分:“杨庶妃最会讨巧卖乖了,又放得下身段,偏王爷还很吃她那套,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杨庶妃一入府就投效了王妃,狐假虎威,没少给侧妃生事。”

    黄芪听着恍然。自从慕容氏被放出来后,突然一改前态,主动投在了王妃的麾下,而今又添了个杨庶妃,王妃的势力可谓大涨,的确不是势力单薄的柳侧妃能够抗衡的。怪不得柳侧妃刚刚会说自己如履薄冰呢。

    “黄芪,这回你一定要帮我。有今日的由头为借口,我若服用一些利于子嗣的汤药,外人也不会觉察。如此,我便能神不知鬼不知的怀上子嗣,平安度过前三个月最危险的时期。”柳侧妃一把抓住黄芪的手臂凝声说道。

    黄芪思量几许,笑道:“您别着急,刚才我把了脉,您的身子很健康,非常适宜孕育子嗣。一会儿我写一张助孕的方子,您吃上两幅也就差不多了。”

    “太好了。”柳侧妃望着黄芪成竹在胸的神态,丝毫没有怀疑,感慨的说道:“幸亏有你帮我。”

    这时,百灵突然问道:“黄芪,你医术这样好,有没有生男孩儿的方子啊,你知道的,侧妃若能一举得男,便再也不用担心世子之位会旁落人手。”

    黄芪面上的笑意敛了敛,意味不明的扫了百灵一眼,才在柳侧妃的注视下说道:“一般人都以为生男生女是女人的问题,其实不然,孩子的性别完全取决于父亲的遗传。所以,就算有方子,侧妃用了也是没有效果的。”

    柳侧妃一愣,好奇的问道:“还有这样的说法?”

    黄芪肯定的点头,笑道:“所以侧妃可要记住了,若是有人说有生儿子的偏方,这人一定是个骗子。”

    ……

    很快,到晚饭的时分了,柳侧妃想留下黄芪一起用饭,黄芪却婉拒了,“侧妃今日累了一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我后日再来看您。”

    她刚才已经和柳侧妃说定,这段时间她会每三日过来诊一次脉,随时监督柳侧妃的身体状况,直到有孕为止。

    让冬晴等人服侍柳侧妃用饭,百灵亲自送黄芪出门。两人走到院门口时,百灵主动打破沉默,说道:“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没有法子。”

    她说着叹了口气,往周围转看了一圈,才压低声音说道:“这段时日夫人催得越来越紧了,几次传话让侧妃回去,说找了个民间的神医为侧妃调养身子,而且还说那人手中有一道前朝秘方,用了能生儿子。我是真怕侧妃信了,胡乱折腾,再坏了身子。”

    黄芪面上并没有恼色,一副理解的神情,说道:“你的为难我明白,你如今夹在夫人和侧妃之间,处境也是左右尴尬。”

    一句话说的百灵眼泪差点落下来,“人家毕竟是亲生的母女,就算生了气,最后总是能和好的。我一个为人奴婢的,就算再忠心,有些话也不敢说,说重了,难免得罪了夫人,说轻了,又怕侧妃被框骗了去,真真是左右为难,无以周全,所以只能借你的话给侧妃敲敲钟。”

    黄芪理解的点点头。百灵与她不同,她把朱小芬一家早就带出了柳府,身无牵挂,窦夫人轻易拿捏不得她。百灵却只自己陪嫁到了王府,娘老子却还在柳府当差,自然是不好无视窦夫人的命令的。

    她想了想,说道:“若是夫人那边再有类似的吩咐,你若为难,我帮你一起想办法。只一点你得牢牢记住,侧妃的安危比咱们的性命还要紧,万不可出一丝差错。”

    百灵郑重的点头,“你放心,这一点我有分寸。这次总归是我连累了你,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机会我还你。”

    “好啊,那我可就记在心里了。”黄芪玩笑着,随即不动声色的问道:“你刚才说夫人让侧妃用生子的偏方,还是前朝秘方?”

    “是啊。”百灵说着,面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外面那些江湖先生动不动就说自己有前朝秘方,包治百病。这样的骗词早就不新鲜了,连三岁的孩童都不会相信,真不懂夫人为何会这般固执。”

    说罢,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对夫人有些不恭敬,又掩饰的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前朝皇室若真有这道秘方,末帝岂会因为生不出儿子而亡了整个王朝。”

    一个王朝的衰落可不仅仅是因为生不出继承人。黄芪心里暗暗反驳着,面上却没有说什么,只催促道:“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侧妃还需要你,我这就走了。”

    “那我找个小丫鬟帮你提灯笼。”百灵说道。

    两人说了这一会儿话,麻黑的天色已经完全变黑了。下午的时候天气转阴,今晚没有月亮,若无灯光照明,路上说不定会跌跤。

    于是,黄芪没有拒绝她的好意,等着百灵进去院内没一会儿,就见一个小丫鬟提着灯笼出来了。

    “黄女官,百灵姐姐让我送您。”

    “我们这就走吧。”黄芪说着率先转身。

    *****

    阴沉的天际,大雨磅礴,北风呼啸,偶尔夹杂着一声电闪雷鸣。

    黄芪撑着伞一路走到书房,身上的披风早已被倾斜的雨点打湿。

    高升奉了茶出来,正好撞见了她,不由说道:“黄女官,你的披风被雨水打湿了,我让人再给你取一件来吧。”

    黄芪合了伞,搓搓冰凉的手,含笑道:“那就麻烦高公公了。”

    虽说此时已至初夏,但下了雨温度还是有些偏低。她披风下面只着一件单衣,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肯定会受凉。

    “举手之劳罢了,你快进去吧。”高升说着亲手帮她推开了门,等她进去了才关上。

    书房里已经有人早到了,正是章、丘两位先生和王陶彰。

    见她进来,章、丘两位先生主动起身致礼,“黄女官来了,外面大雨,一路过来不好走吧。”

    秦王的门人,都是无官无职的白身,想要被人尊重只能靠本事说话。

    从皇后的千秋节之后,秦王对黄芪的倚重日渐加深,这让她在一众王府幕僚中的地位直线上升。从这两位先生主动开口打招呼就能看出来。

    “我住的近,还好。”黄芪不急不缓的回道,“两位先生才是辛苦了。”

    说罢,又对王陶彰点头致意。

    一阵寒暄之后,四人才要入座,秦王从内室出来了,众人立即凝声肃脸,对着秦王躬身见礼。

    “都坐吧。”秦王今日的兴致有些不佳,落座后直奔主题,“今日圣上下旨命魏王综理礼部,晋王协理吏部,楚王则去兵部,你等对此有何看法?”

    黄芪面上闪过一丝意外,完全没有想到圣上对几位皇子会这样安排。

    原本魏王解除禁足之后,对圣上讨好备至,风头很盛,甚至一度压过了秦王,不想最后却是兵部、吏部的差事一样都没捞着,反倒是晋王和楚王这两位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皇子得了先。

    她心里暗自分析着圣上此举的用意时,王陶彰首先开口说道:“吏部和兵部都是最容易出政绩的,晋王和楚王去了,想来很快就会做出一番功绩。如此一来,殿下处境堪忧啊!”

    随着他的话,秦王的神色凝重了许多。

    “圣上让魏王主理礼部,足可见魏王的圣眷大不如前,这对殿下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邱先生抚着胡须,缓缓道。

    听到这话,连章先生也是一副认同的态度,“四位皇子中,魏王是长子,行事向来争先,其心志早就是朝野心照不宣之事,此前甚至还有朝臣举荐他为太子,然而现在看来圣心未必属意于他。”

    “黄芪,你怎么说?”秦王神情不置可否,转而将视线落在黄芪的身上。

    黄芪正全神贯注的沉思着,闻言似是受惊一般打了个寒颤,脱口说道:“我觉得圣上此举,意在平衡众皇子们的势力。其深意许是……为册立东宫之事预作铺垫。”

    ……

    第137章 要命的承诺

    东宫事!

    秦王瞳孔不由微微一缩, 其他人脸上也满是震动之色。

    秦王志在大位,辅佐他入主东宫,这是在座诸人心照不宣的默契。然而, 这般明确的把话说透, 还是头一回。

    不过, 过了最初的惊讶之后, 众人倒是慢慢平静了下来。今日能在此处的都是秦王的心腹, 有些事也的确没有再遮掩的必要。

    王陶彰和秦王对视一眼,彼此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意外。他们刚才的所有注意力都在皇子们去各部当差, 对于秦王的影响,谁也没想到黄芪会从另一个角度分析这件事。

    “可否详细的说说?”王陶彰沉吟着,对黄芪说道。

    就在众人收敛心神, 准备聆听她的下文之时,秦王却唤了高升进来, 吩咐道:“生个火盆子。”

    高升怔愣了片刻, 在秦王的目光再次转过来之前忙退了出去,没一会儿就端着个火盆进来了。他先是放在秦王近旁,不想秦王却对着黄芪指了指,“那边。”

    高升低垂着脑袋,无人看清他面上的表情, 只是略微迟缓的步子暴露了一丝心里的不平静。

    王陶彰和邱先生也是神色各异, 视线若有若无的在秦王和黄芪身上扫过,不过都很克制, 只是一瞬就收敛了。倒是章先生,面色淡定,望着秦王这般“体贴”的举止,仿若稀松平常。

    黄芪借着起身道谢的时机, 将所有人的表现一一收入眼底,眉稍不自觉的挑了挑。

    高升走后,她继续说道:“圣上的四位皇子中,魏王居长,行事风头是最劲的。虽然前些日子受到圣上责罚,但其身后班底垒实,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事就动摇。所以综合看来,魏王在众皇子中的实力最强,将他安置在礼部这种清水衙门,毫不疑问是在削弱其势力。”

    她说罢,看了看众人面上的沉思之色,顿了顿,才继续道:“论及诸皇子的势力,王爷居次。众所周知,户部现在就是个烂摊子,表面上总掌着国家财政,但实则国库中根本没有多少银子。

    王爷主理户部,之所以得人心,全凭的是稳扎稳打、求真务实的行事作风。投在王爷麾下的多是一些官位不高,但想要干实事的朝臣。再有,圣上想整顿户部盐税,改善国家财政的窘境,除了王爷可用,其余三位皇子可都没这份魄力。”

    说到这里,就见众人面上皆是一片认同,于是一鼓作气道:“至于没有什么实力的晋王和楚王,晋王文弱,楚王悍勇,将两人安置在吏部和兵部,也算适得其所。

    吏部乃是六部之首,兵部能接触到兵权,圣上这番安排,其意不言而喻,那就是扶持两位皇子在最短的时间内追上两个兄长的势力。只有在同一起跑线上,比赛的结果才算是公平,圣上才能看清楚皇子们真实的能力。”

    最后,她断言道:“圣上此举意在无嫡立贤。欲趁此契机,辨清诸皇子中,何人德行才干可堪东宫太子位。”

    “这就是帝王心术?当真深不可测。”邱先生眼里显现出深深的震撼之色。其余人亦有同感。

    秦王望着黄芪眼里亦有异色闪过,随即敛了眸色,露出沉思之态。

    良久,才问道:“依你看来,本王应该怎么做,才能在这场选拔中脱颖而出,独占鳌头?”

    他说话的时候浑身气势迫人,眼里现出一股居高临下睥睨之色。

    黄芪非但不怯,反而心生亢奋,不避不闪的对上他的视线,缓缓说出八个字:“韬光养晦,以待其时。”

    ……

    书房中一众人散去,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黄芪出来时,雨势已经变小。

    屋檐下,木樨正侯着,见了她忙跑过来将披风搭在她的肩头。“师父,咱们这就回去?”

    “走吧。”黄芪对着一同出来王陶彰,以及章、丘两位先生颔首告辞,才与木樨相携着离去。

    不想,才走垂花门处,高升就从身后追了上来,“黄女官,王爷有请。”

    黄芪眼底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调转了步子的方向,又回到了书房。不想进去的时候,发现王陶彰竟然也在。

    “王大人,王爷呢?”她四下一扫,并未发现秦王的身影。

    王陶彰笑呵呵的说道:“王爷去更衣了,咱们先坐下等吧。”

    黄芪便在他对面入座。只听王陶彰说道:“这点心不错,今儿出门的早,没用早饭,还真是有些饿了。”说着又招呼她,“你也尝尝。”

    黄芪笑着摇摇头,“大人用吧,我喝茶就好。”

    “倒是没有想到王爷竟然这般心细体贴。”祭奠了五脏六腑后,王陶彰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黄芪挤眉弄眼的说道。

    望着他一把年纪,还这般为老不尊,黄芪面上一言难尽。轻哼了一声,道:“您怎么也跟那些人一般,热衷这等无稽之谈。今日这事,如果换作男人,你们定会认为王爷礼贤下士,只因我是女子,就生出这些捕风捉影的揣测。”

    眼瞧着黄芪生气了,王陶彰连忙道:“姑娘莫生气,老头子我可没有多想,我知道姑娘的心志,自是不会在这等儿女小情上自误。”

    说罢,又主动岔开话题,“说起来,你可是把我那闺女的心勾走了,这段日子她早出晚归,比我这个当爹的还忙,听说是你要建个什么水粉作坊,她日日在工地上帮你忙活着。”

    “这可怪不得我,当初可是您让我带着她玩两天的。”黄芪不急不缓的提醒道。

    “我是让她玩两日,但谁曾想这一放出去,心就野了,再也收不回来了。”王陶彰一脸的懊悔不迭。

    他望着黄芪,舔着脸说道:“黄女官,你知道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等着她早日嫁人抱外孙呢,要不你给劝劝?”

    黄芪才不接这种左右不讨好的苦差事呢,冷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就不怕我再把她勾到别的地儿去?”

    想想她的本事,还真不无可能。王陶彰只好打消了心里原本的打算。

    “都到了。”说话的间隙,秦王从内室出来了,对着行礼的两人压了压手,“都坐吧。”

    “不知王爷让我们去而复返,所为何事?”王陶彰首先开口询问道。

    刚才大家讨论圣意,基本上兼顾到了方方面面。无论是王陶彰自己,还是章丘二人,都是摆弄谋略的高手,三言两语就商量定了不少行之有效的,打压魏王等人势力的方法。

    “圣上这两年行事越发宽和,盐政改革一事本王上奏多次,圣上却一直下不了决心。”秦王眉间显出一片郁色,“盐税积弊甚多,本王这半年拆东墙补西墙,也只是勉力支撑,但若想靠盐税丰盈国库,现在看来,希望渺茫。你们可有解决之策?”

    “王爷不是让人去福州种植紫藓么,不知成效如何?”王陶彰略一思索,问道。

    秦王却摇头道:“远水解不了近渴。英华那边来过信了,人工种植的紫藓产量太低,短期内,收益很难立现。想用此法丰盈国库,不行。”

    王陶彰恍然,一时却再想不到其他办法,只好沉默了下来。

    黄芪余光扫了一眼秦王书案上那座小巧的铜镀金葫芦式转花自鸣钟,心里微动。

    秦王在上首,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将她的那细微的举动尽收眼底。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时,不由挑了挑眉。

    挣钱的法子不是一拍脑袋就能想出来的,秦王今日叫两人过来,并没有想着当场就讨论出个结果。因此,经过简单的商议之后,就让两人散了。

    黄芪回到漱石居,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打开系统查看自己最近的学习进度。这段时间她一直专注于《钟表制作技能》,技能等级已经初级圆满,还有55熟练度就能再升至中级。

    以她现在的水平,备齐原材料,制作一台机械钟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该如何将自己的这一技能合理的展现出来,却要好好筹谋一番。

    本朝虽然未曾禁海,但海贸业并不发达,还在初始的萌芽期。因此那些西洋的舶来品,就显得尤为珍贵,基本都是皇家特供。

    西洋的自鸣钟,除了秦王书房的那座,黄芪从未在别的地方见过。若是平白无故就说自己会制造,傻子都会怀疑她有问题。

    “该想个什么办法呢?”

    黄芪支着下巴苦心冥想的时候,木樨从外面进来了,“师父,我煮了姜汤,您喝一碗去去寒吧。”

    “等我换身衣服。”黄芪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就感觉身上一片潮意。虽然打了伞,没有淋到雨,但身上还是沾染了几丝水汽,刚在外面的时候还不明显,这会儿待在室内,就感觉出不舒服了。

    木樨过去帮她在柜子里找衣裳,随即想到了什么,笑道:“师父,高公公现在对您可是越来越殷勤了,今日他让人来找我帮您送披风,您猜他打发了谁来?”

    说罢,不等黄芪反应,就道:“是他的大徒弟,宋来。这两师徒架子多大呀,一般人可劳动不了。”

    “老高精明的很,闻到一点腥味就要凑上来,你别管他,日后在外行走,不可因此生出倨傲之心。”黄芪趁机教导徒弟道。

    “我知道了,师父。”木樨说着举起一身鹅黄色的襦裙,问道:“穿这身行吗,师父?”

    黄芪刚要答应,突然灵机一动,脑海里生出一个主意来。于是转口说道:“换那身石青色的吧,稳重。”

    待换好了衣裳,她又吩咐木樨,“你去打听打听,看高公公下午是否跟着王爷出门。”

    木樨不明所以,“师父一会儿还要出门吗?”

    “嗯,去找老高借样东西。”黄芪眼底含着几丝狡黠,意味深长的说道。

    ……

    今日宗室的誉王娶继室,秦王不到午时就出门去誉王府赴喜宴去了,并未带高升。

    前院书房新来了几个小厮,干活总是毛手毛脚,高升不放心,怕他们打碎了多宝架上,秦王的心爱之物。于是,在现场亲自盯着。

    黄芪来时,就见他正指点着一个小厮擦拭书案上的自鸣钟。

    “哟,这种事您也要亲自操心啊?”她走上前笑着揶揄道。

    高升回头看见是她,瞬间收敛了面上的严肃,转而露出个笑容来,问道:“你怎么来了,这会儿王爷不在。”他以为黄芪是来找秦王的。

    不料黄芪笑着道:“我不找王爷,找你。”

    “找我什么事啊?”高升一怔,随即看到她脸上过于热情的笑容,不禁生出几丝迟疑之色。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找您帮个小忙。”黄芪笑吟吟的凑过去,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高升听着,吓得差点跳起来,“小姑奶奶,你确定你没说错?这哪是小忙啊,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他头摇的拨浪鼓似的,“你没事就回去吧,可别消遣我了,我胆子小,受不住。”

    “公公妄自菲薄了不是。”黄芪却对他的抵触视而不见,笑的一脸温柔的说道:“公公之前不是说我若有什么为难事,尽管来找你吗?怎么,要食言啊?”

    “小祖宗,你别闹了。”高升一脸哭笑不得的求饶道,“别的事我都能答应,唯独这件事真不行。”

    他看了一眼周围闷头打扫的小厮们一眼,然后将黄芪拉到没人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那座自鸣钟什么来历吗?那可是西洋的贡品,一共就没有几件,不是圣眷优渥之人,连看一眼的机会也没有。

    这一座,是之前王爷献的寿礼深得皇后娘娘的心,皇后得了圣上赏赐,又转送给了王爷,算是御赐之物。几位皇子中,这是独一份。你说你要借它回去看看,可能吗?”

    黄芪听着,心里咋舌。她想到这钟表贵重,但没有想到竟然这样贵重。

    不过,这也更加坚定了她借到手的决心,因为除了秦王的这一座,其余皆在宫中,更不好上手。

    她继续对高升软磨硬泡,“我瞧着这钟摆在王爷的案头已经好些日子了,再珍贵的东西总有看腻的时候,你可以换上别的摆件,然后将它借给我。我保证,我就看看,五日内必定归还。”

    “五日?”高升忍不住惊呼出声,但顾忌着有外人在,又不得不强行降低声调,道:“一日都不行,你还五日?这可是御赐之物,如何能易与人,到时被王爷发现了,这责任你来担,还是我来担?”

    “以你的手段,必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老高,你要对自己有信心。”黄芪讨好的奉承道。

    高升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再次拒绝道:“不行,这事没得商量。”

    “老高,只要你答应帮忙,我给你我那水粉作坊的两成股子,怎么样?”黄芪为了达成目的也是拼了。水粉作坊的股子是目前她最值钱的东西,就这么送出去,还是做了一番忍痛割爱的心理斗争的。

    怎料,高升却一脸不以为然的说道:“你那小作坊能值几个钱。”一副看不上的模样。

    “那你说,你想要什么,我只要能办到,都满足你。”黄芪面带决绝道。

    “啧!你到底要那钟干什么啊,要是想看,这会儿王爷不在我带你去瞧个够,干什么非得带回去呢。”说起来,高升对黄芪也算是很照顾了。

    然而黄芪却执拗道:“老高,你通融通融吧,就借给我吧。”

    高升从来不知道一向少年老成的黄芪,这么能缠磨人。看她今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于是藏了个心眼,说道:“要我帮忙可以,我也不要太贵重的物件,就算要了,你怕是也给不起,就给我来一盆牡丹花吧。”

    他是知道黄芪今年只养了三盆牡丹,全部进给秦王了。这才故意为难。

    不想,黄芪一点都没觉得为难,还体贴的问道:“你想要什么花色?”

    “就姚黄吧。”高升并不爱牡丹,知道的品种不多,随口说了个名品出来。

    说罢,就等着黄芪知难而退,不想她却点头应下了,“行,明儿我亲自给你送来,我要的东西你也得给我准备好。”

    “不是……”高升还要说什么,黄芪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嗨!我就不信你真能变出一株来。”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转身进去书房,见小厮们已经打扫好了,于是挥手打发了他们,视线落在案头上,盯着那座自鸣钟看了许久。

    次日,午时。

    高升正在院中悠闲的喝茶晒太阳,徒弟宋来就领着黄芪来了。

    “老高,你要的牡丹我带来了。”黄芪吃力的将怀里的花盆放在地上,喘着气说道。

    “真有啊?”高升往地上一撇,只见碧绿的枝头正盛开着三朵碗口大的黄色花冠,可不就是牡丹姚黄么。“你……哪儿弄来的?”

    黄芪没有回答,只问道:“你答应我的东西呢,什么时候兑现诺言?”

    “我……你……”

    眼瞧着高升面上露出犹豫之色,生怕他耍赖,黄芪提前截住他的话口道:“老高,你可别说话不算数啊,你这样的身份地位,要是真传出什么言而无信的名声,以后还怎么混啊?”

    浓浓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高升知道今日自己若是反悔,只怕她立马就会满世界宣扬自己背信弃义。最终,只能忍着心中的懊悔,点头道:“行了,你回去吧,东西晚上我给你送去。”

    黄芪这才满意,立即转换了神色,笑吟吟的说道:“高公公果然讲信用,行,那我就静候佳音了。”变脸的速度也是令人叹为观止了。

    “师父,你们在打什么哑谜?黄女官找您要什么东西啊?”宋来刚才听了半天,不仅没听懂,反而更加糊涂了。

    “去去去,不该你知道的别乱打听。”高升正心里烦着呢,面对徒弟的询问没好气的训斥道。

    宋来被骂了也不生气,只嗨嗨的笑了一声,哈着腰说道:“师父,那您歇着,我忙去了。”

    “等等。”他才转身,就又被叫住了。高升说道:“入夜时分,你来我屋,替我送个东西。”

    ……

    已经子时了,黄芪还没睡,披着外裳趴在书案前默写笔记。

    想要让别人相信她会制作钟表,且是自学成材,只看实物还不够,得有更多的佐证,就是这本厚实的笔记。

    这是黄芪在系统中学习《钟表制作技能》时,总结的所有的心得体会。她用了整整两日的时间,也才写了三分之一不到。

    目前预测,想要将所有的笔记写出来,还得再用个四五日的功夫。

    看到她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原本已经睡下的小鱼又起来了,去厨房煮了一份宵夜,端了过来。

    “师父,您怎么还不睡啊?”小鱼放下托盘,过来将桌案上的蜡烛挑亮了些。目光扫见黄芪正在奋笔疾书,顿时露出钦佩之色。

    难怪师父能以女子之身成为王爷的幕僚,这份好学的毅力,就不是常人能比得上的。

    她在一旁默默候着,等黄芪写完一张,放下手中的笔时,才上前轻声提醒道:“师父,您用功了半晚上,想必饿了吧。我煮了阳春面,您用一些?”

    “也好。”黄芪起身坤了坤腰,才过去吃面。

    小鱼坐在一旁,边帮她夹菜,边劝说道:“吃过面就早些睡,书明天再看吧。不然,您这么白天黑夜的熬着,对身子不好。”

    黄芪不置可否的说道:“也不光是为了看书,我还在等人。”

    “等……等人,什么人?”

    小鱼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正要说什么,外面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黄芪嘴角翘了翘,“来了!”然后下巴对着门口点了点,示意她去开门。

    不想门打开,就发现来人是宋来。

    “宋公公?这么晚你找我师父有事?”小鱼惊讶的问道。

    宋来对着她打招呼,“小鱼姑娘。”然后越过她走到屋里,将怀里的一只锦盒放在桌上,“黄女官,这是我师父让我给您送来的。”

    “麻烦你了。”黄芪摸了摸锦盒的边缘,然后对小鱼说道:“你帮我送送小宋公公。”

    “不敢劳烦。”宋来对着黄芪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离开了。

    小鱼在门口目送他走了,才又进来屋子,“师父,大晚上的,高公公给您送了……啊!这是?”

    黄芪已经打开了锦盒,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正是秦王案头那座铜镀金的葫芦式自鸣钟。

    这东西在秦王府大名鼎鼎,小鱼沾了黄芪的光,也曾远远的见过一回。因为印象深刻,此时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惊慌之下,却还不忘转身将门关上,才过来低声道:“师父,这是御赐之物,高公公把它送来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害您?”她下意识的胡思乱想起来。

    “是我向高公公借的。”黄芪一边说,一边对着钟表上下其手。

    “您借它干嘛呀,要是有哪里被弄坏了,王爷可是要问罪的。”小鱼急声道。

    “我要拆了它。”黄芪将手里的东西重新搁在锦盒里,然后推着小鱼到门口,赶人道:“时间很晚了,你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去看水粉作坊呢。”

    “可是……”小鱼还要说什么,却已被毫不留情的推出了门外。

    大晚上的,她做贼心虚,不敢再囔囔,只能怀揣着满满的忧心回去了。

    说起来,除了黄芪心大,其余参与此事的人,谁不害怕呢。

    高升将东西送走就后悔了,生怕秦王心血来潮要瞧瞧自鸣钟,整整五日都过的提心吊胆的。

    好在,菩萨保佑,第五日的晚上,黄芪打发小鱼准时将钟表送了回来。他赶紧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才放下了悬着的心。

    第二天,他正伺候着秦王正在案前看折子,突然听秦王说道:“桌上换个摆件吧,将圣上御赐的自鸣钟找出来。”

    高升闻言,心脏陡然漏跳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遮掩了面上不自然的表情,才行礼退出去。亲自去库房取了钟来摆在了案头。

    眼瞅着秦王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他才真正的将心落回了胸腔里。

    然而,事实证明是他放心的太早了。

    午时到了,自鸣钟一如往常发出了十二声“当,当,当……”的报时音,高升正想请示秦王是否用膳,不想秦王眼泛冷光的看了过来,沉声问道:“这钟你从哪儿取回来的?”

    王爷发……发现了?

    高升下意识的露出几丝慌乱,心里快速的权衡着,是说实话,还是继续隐瞒?在经过一番天人交战的心理斗争之后,最终缓缓跪了下去。

    第138章 变故

    宋来找来的时候, 黄芪心里有些打鼓。当跟着宋来到前院书房,一进去就见高升正跪在地上,姿势有些别扭。

    这是…挨板子了?

    黄芪心头划过几丝不妙, 在秦王深沉的视线看过来之时, 滑跪到了地上, “王爷, 我错了。”

    “倒是识时务。”秦王的声色里带着讽刺的感叹道。

    黄芪面色僵硬的扯了扯唇角, 声线有些不稳的说道:“我……可以解释……”

    却半晌没有等来秦王的反应。直到她的耐性快被耗光,忍不住想要抬起脑袋观察一下的时候, 才听到上首传来一声:“起来吧。”

    黄芪有些意外,大着胆子抬眸看了一眼,发现秦王的神色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般暴怒, 这才站起了身。

    跪在她旁边的高升,心里既惊讶又委屈, 明明两人是共谋, 怎么她这么轻易就过关了,好歹自己伺候了王爷这么多年,主仆情分更深吧。

    “高升下去。”秦王的视线在黄芪身上淡淡扫过,随即说道。

    “是,奴才告退。”高升心里才升起的几分抱怨迅速的消散无踪, 幸灾乐祸的看了一眼黄芪, 麻溜的起身出去,还体贴的关上了门。

    黄芪不是个膝盖软的人, 但面对秦王投射过来的具有压迫性的目光,心里开始思考自己再跪一回,减轻惩罚的可能性。

    “说说吧!”不知何时,秦王已经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折子, 一边垂首阅览,一边送来一句漫不经心的命令。

    这是要开始算账了!

    黄芪一点都不敢耽误,直接说重点:“我会造西洋钟。”

    “什么?”秦王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陡然严肃起来,落在黄芪身上有些灼烫,“你再说一遍。”

    “我真的会造西洋钟。”黄芪又强调了一遍。

    秦王的眸色变得更深,沉吟了片刻问道:“这也是你家传的手艺?”

    黄芪将许多技能对外说成是家传的,也难怪秦王会这么问。

    “不是。”黄芪尴尬一笑,在心里想了一遍早就排练好的措辞,言之凿凿的说道:“我从小就对机械制造很感兴趣,以前没有条件学,后来有了条件就找了不少西洋书自学。”

    “自学的?”秦王眉尾微扬,发出一句意味不明的反问。

    “是的,自学。”早就做好心理建设的黄芪,这会儿信念感格外强,面对质疑,毫不心虚的点了头,“所幸还有些天赋。”

    秦王半天没有说话,只左手食指轻轻点着桌案,露出沉思的表情,好似在衡量她话里的真假。

    许久,才面露肃然的问道:“你真会造?”

    黄芪没有一丝迟疑的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这种事怎么敢欺瞒王爷。”毕竟会不会造,一试便知,要是撒谎,很容易就会被拆穿。

    秦王腰身缓缓放松,靠在椅背上,轻哼一声道:“我看你胆子大的很,没什么是不敢欺瞒的。”

    虽然事出有因,但到底不合规矩。黄芪有些心虚的缩了缩脑袋。

    上座的秦王眼底闪过几丝笑意,问道:“你向高升借钟,就是为了研究如何制造?”

    “是。我虽然自学了不少理论,但从来没有见过实物,难免有纸上谈兵之嫌。”

    “为何不来问过本王?”想起两人私下偷偷摸摸的达成交易,秦王就忍不住皱眉。

    虽然他不是个小气的人,相反对看重的属下很是大方,但这钟乃是御赐之物,若有个闪失,别说黄芪这条小命保不住,就连秦王府一干人都要受到牵连。

    他气黄芪做事太过冲动,根本没有考虑后果。

    “我若一开始向王爷开口,您会答应吗?”黄芪问道。

    当然不可能!

    秦王下意识的想着。随即心里就是一哽。就因为笃定自己不会答应,所以找高升先斩后奏吗?

    看着对面女子那丝一闪而过的理直气壮,秦王被气笑了,有些后悔刚才打了高升二十个板子,打的太少了。

    黄芪察言观色,察觉到秦王刚刚缓解的怒气又有上升的趋势,忙说道:“属下也是担忧王爷在户部的境况。自从上回您说圣上不会同意改革盐政,属下就挖空心思,只为想出一个办法帮王爷丰盈国库。直到那日在王爷的案头看见了这座钟,才忽得有了主意。”

    听到这番剖白,秦王的心里终于舒服了些,不过就这么轻易的放过她,又觉不甘心。于是,徐徐问道:“所以,你借回去后,对它做了什么?”

    “就看了看……”黄芪才吐出一丝气音,立马意识到了不对,连忙改口道:“拆了,然后又组装了起来。”

    “哼!你倒是乖觉。”秦王挑了挑眼皮,声音里冒着凉气,“你刚才要是敢骗本王一句,本王就让你去跟高升作伴。”

    黄芪面上讪讪,心里却腓腹着秦王钓鱼执法的卑鄙。

    吓唬了几句,秦王才转而问道:“高升那奴才向来谨慎,你是怎么说动他的?”

    “我送了他一株姚黄。”

    “就这么简单?”秦王脸上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原本我想送我水粉作坊的股子来着,可惜高公公瞧不上。”黄芪说罢,又赞叹道:“高公公真是个惜花之人。”两次求人办事,高升都要了花。

    听到这话,秦王忍不住嗤笑一声。高升自来精明,最善权衡,怎么可能因为一盆花就接下这种要命的差事。

    他眼带审视的睨着黄芪,若有所思,下一秒仿佛想到了什么,神色陡然一顿,接着眼底泛起几分意外不明的光芒,想说什么,但话句在齿间打了个转儿,终是未曾出口。心不在焉的转了话题,问:“你的姚黄打哪儿来的?”

    “找明珠郡主借的。我答应郡主明年还她一株豆绿。”

    “你不是说豆绿难养么,怎么又答应了送人?”

    “对于别人自是难得,我嘛,不过是多费几分心思。”

    ……

    高升守在门口,还等着万一秦王发作,好进去给黄芪求情,谁知等了半晌,连秦王一声半声的怒吼都没有听到。

    他心里纳闷,又等了半会儿,终是放心不下,去茶房端了杯热茶准备进去看看情况。

    等得了秦王的应允,他推门而入。怎料,根本没有看见自己想象的秦王暴怒难厄,黄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场景,只见黄芪坐在椅子上,而秦王神色松散的问道:“知道本王是如何知道有人动了钟吗?”

    黄芪想了想,迟疑问道:“是报时音?”

    秦王眼底露出一丝笑意,略微得意的颔首。

    高升在一旁瞧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钟日日立在本王案头,它的声音早就听耳熟了,细听就会发现有几分滞涩,然而今日这种滞涩消失了。本王心生怀疑,便诈了高升一句,他就承认了。”他说着还看了高升一眼。

    黄芪想过是秦王太精明,唯独没料到是高升自己心里素质太差,被秦王一吓,什么都撂了。她忍不住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高升:“……”他要是再担心黄小芪,他就是狗!

    高升暗自气呼呼的从书房出来,宋来迎上来,担心的问道:“师父,您的伤还好吧,要不我给您上点药?”

    高升感受着臀部火辣辣的疼,硬气的……点了点头,“找个味道淡些的药膏,一会儿我还得服侍王爷。”

    宋来露出为难的神色,“味道淡了,药效没那么好。”

    “没事,我还受得住。”

    ……

    黄芪从书房出来,才长长出了口气,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抬眸看了一眼已经西斜的太阳,随手拦了个小太监道:“你们高公公呢?”

    小太监恭敬的喊了声“黄女官”,然后说道:“高公公被扶回去上药了。”

    “王爷罚了他什么?”黄芪打听道。

    小太监面露顾虑的向周围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回道:“打了二十个板子。”

    嘶!

    黄芪心里一缩,随即打发走了小太监,就找去高升的住处了。

    “高公公,您在里面吗?”黄芪敲了敲紧闭的屋门,扬声问道,“方便我进来吗?”

    话音落地,等了好半天,屋门才从里面打开,露出宋来一张白面馒头似的圆脸,“黄女官请进,我师父他……不方便下床,失礼了。”

    黄芪对他点点头,随后走了进去。

    屋内高升正趴在床上,见了黄芪进来,就道:“哟,黄女官来了,这回是找我老高帮什么忙啊?”

    黄芪听出了一股浓浓的讽刺意味,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赔笑道:“这次的事是我带累您了,您要打要罚,我绝无二话。”

    “哼!王爷都没打罚你,我怎么敢。”高升阴阳怪气的说道。

    啧!谁说男人心胸宽广的,瞧这高升,也没有比女人心眼大多少嘛。

    黄芪心里暗想着,面上热情不减的笑道:“老高,我是真的感到很愧疚。今儿过来,就是为了补偿你。”

    她说着,将自己要造自鸣钟的事说了一遍。

    然后附在他的耳边说道:“刚才王爷已经将这件事全权交给我负责。我也不给你来虚的,将来钟造好了,我给你一个专卖权如何”

    “你说真的?”奇迹般的,高升觉得屁股上的痛意减轻了许多,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顾不上会崩开伤口,一骨碌爬起来向黄芪确认道:“没诓我?”

    *****

    秦王让黄芪负责造钟之事,是认真的,不仅让高升给了她一笔经费,还将工部的魏春林叫来做她的副手。

    魏春林是秦王的门人,现任正三品工部侍郎。这么一位举足轻重的朝廷大员,自是不可能莫名其妙听命于一个小丫头的。

    他的视线在秦王和黄芪之间转过,眼神间流露出几分荒诞之色,语气有些不客气:“王爷,臣忙得很,没工夫陪小孩儿过家家。”

    秦王眉梢轻扬,并未说话,明显是想让黄芪自己应付,自己作壁上观的意思。

    黄芪也知道官场上的规则,上官的命令是一回事,但下属听不听、执不执行却是另一回事。

    她略一沉吟,就盯着魏春林问道:“魏大人,西洋钟的价值高昂,想来工部应该也打过仿制的主意吧,不知成效如何啊?”

    魏春林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看在秦王的面上,还是好言回道:“姑娘猜得不错,工部的确研究过仿制之事。魏某也略懂些匠作之事,仿制一事便是魏某牵头,可惜洋人的工艺精密高深,我们至今还无法破解。”

    魏春林人如其名,相貌出众,身姿挺拔,气质斯文,此时负手而立在对面,犹如一杆青竹,有种清隽秀丽之态。随着他面上露出的一抹苦笑,让人不禁生出一丝不忍心来,下意识的想为他排忧解难。

    “大人瞧瞧这个。”黄芪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来一张图纸,递了过去。

    魏春林不明所以,看了一眼秦王的表情,才接过。不想这一看之下,面上陡然变色,“这是西洋钟的制造图纸?”

    黄芪淡定的颔首道:“只是一小部分。”她当然不可能一开始就将所有的工艺图纸全部拿出来,若是那样,之后还有她什么事。

    然而,就算是一小部分,也足以震动人心。

    巧合的是,工部的工匠们拆解所得的工艺,与图纸上的大部分地方能对应得上。

    因此,魏春林一眼就看出了图纸的真假,也看出了这张图展示的技艺比工部的更加精妙。

    “还请姑娘告知,这是哪位大才作的图?”魏春林捧着图纸犹如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神色激动的问道。

    黄芪傲然一笑,道:“不才,这图正是在下所绘。”

    “不可能!”魏春林下意识否定道,“姑娘可知道匠作监那些老师傅年岁几何?你小小年纪……”

    “大人此言谬矣,天才岂可以常理度之,岂不闻一点灵明即通途,世人枉费墨与朱。”黄芪从容反驳道。

    魏春林:“……”理智上他觉得黄芪应该不敢当着秦王的面,编造这种拙劣的谎言,但情感上依旧有些不敢置信。主要是对面之人是女子,且看起来不超过十八。

    “你真的懂造钟?”

    “我懂机械原理,西洋钟只是一种门类罢了,没什么难的。”黄芪继续故作高深。

    魏春林:“……”

    他转眸看向秦王,问道:“王爷的意思是此事交给工部来办?”

    黄芪可不算是工部的人啊!

    “不,本王要你们先私下研制,等成了再禀报圣上。”秦王现在只管着一个户部,工部可不由他做主。他早已针对此事布了一盘大棋,誓要将所有好处收入囊中,自然不愿意过早把消息露出去,引来魏王等人争功。

    魏春林垂眸沉思几息,道:“臣明白了。这就回去工部拨几个大匠在黄女官帐下听命。不知工坊打算设在何处?”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黄芪问的。

    黄芪想了想,道:“此事需要保密,不如就在王府之内找处院子?”她说着,询问的看向了秦王。

    钟表的价值可比花儿名贵多了,若是工坊设在外面,黄芪还真没有把握能守护严实。一旦消息走漏,相信魏王等人就会像饿狼捕食一般围上来,那时她和图纸都会有危险。

    她可不想把自己置于险地。

    秦王无可无不可的点头道:“本王让高升去办。”

    然后,又对黄芪说道:“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春林。”

    “别的倒不急,我想先了解一下本朝的制造工艺水准,以便设计更合理的制造图。”黄芪沉吟道。

    魏春林眉心一蹙,面带怀疑的问道:“姑娘不是懂机械制造,如何连这些基本的都不知道。”

    “我是照着西洋书学的。”黄芪理直气壮的说道。

    “哦?西洋工艺?”魏春林还真拿不准她话中的真假,试探道:“姑娘看的那些书,魏某可否一观?”

    黄芪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时候,索性她口中的西洋书并不是假的。

    从很早之前,在她知道本朝有海贸时,就四处找寻各个领域的西洋书籍。且幸运的是,这个时代海贸并不发达,并没有那么多懂洋文的人,因此也就不知道西洋书籍的珍贵之处。黄芪这才能捡了漏。

    她收集的有关机械制造的洋文书,一部分是自己淘来的,还有一部分则是托燕归找来的。燕归如今在福州,那里有海贸口,找这些比在京城更容易。

    “这有什么难的,我这就为大人取来。”黄芪不以为意的颔首道。

    “让高升去吧。”秦王淡淡的吩咐道。

    黄芪只得继续安坐在椅子上,只对高升说了藏书的位置,“书架最上面的两层全都是,还有我桌上的那本笔记,你也一并带来。”

    高升领命退下了,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静。

    黄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问魏春林道:“魏大人刚才说懂匠作之事?”

    “不错。我天生喜欢这些,年轻的时候跟着工匠学过,也曾自己打造过些物件。我科考时虽然名列一甲第三名,按理该入翰林院,但我却去了工部。”

    “魏大人还是探花?”黄芪露出意外之色,“怪不得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原来是自小聪颖。”

    “比起姑娘的天资,魏某可就差远了。”魏春林这话倒不是恭维,而是心里的真实想法。原本他觉得户部匠作的技艺已是顶尖,谁能想到民间还能卧虎藏龙,黄芪一个野路子出身,却比工部的大匠技艺更高超。

    黄芪自谦的笑笑,说道:“大人谬赞了,我只会纸上谈兵。”

    两人一来一往的寒暄着,终于等到高升回来了,于是有默契的停下话头,等着高升将书籍先呈给秦王看。

    秦王望着被摞在桌案上的十来本书籍,眼底闪过几丝异样的光芒。随手翻开一本,果见上面全是西洋文字,只偶尔夹杂着几句注释,字迹清秀,不难看出是出自女子之手。

    “这些书你都看过?”秦王辨认着书上的注释,漫不经心的问道。

    “是。虽然本朝工艺精妙,但西洋技艺亦不遑多让。”黄芪简洁的回道。

    看出来了。

    秦王掩下眉宇间的忧色,问道:“看了这些书就会造钟了?”

    “因人而异吧,毕竟不是人人都是天才。”黄芪想也不想的说道。对于天才来说,不点也能通,但普通人嘛,只能靠时间的沉淀。

    秦王:“……”

    魏春林:“……”

    两人都觉得她这话有自卖自夸的嫌疑,但却又无法反驳。毕竟她确实只靠自学,就能拆解出西洋钟的制作工艺。

    秦王只得打住这个话题,对魏春林道:“你也瞧瞧。”

    魏春林看不懂洋文,他更对黄芪的笔记本感兴趣,“魏某可能一观?”

    他不是秦王,自然不能不问过笔记的主人就私自翻看。

    此番本就是为了证明她的技能不是空穴来风,因此黄芪大方的同意了。

    魏春林只粗略翻看了几页,就收回了视线,面露钦佩的道:“姑娘天赋卓绝,魏某信了。”

    笔记中记载的不止是黄芪学习的过程,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技艺秘方,魏春林应该是看出来了,才没有细细翻看。

    面对高深秘技,却能做到目不窥暗室,此人是个真正的君子。

    黄芪对他不禁生出了几分好感,邀请道:“魏大人若有闲暇,咱们可以一起交流技法。”

    魏春林欣然同意,“此乃魏某的荣幸。”

    ……

    魏春林说到做到,次日黄芪正准备去梧桐院为柳侧妃请脉,木樨就来说工部匠作监的人来了。

    “这么早?”黄芪看了一眼时辰,想了想说道,“请高公公先带人安置,我从梧桐院回来就过去。”

    柳侧妃自从吃了黄芪的方子,气色就一日好过一日,黄芪每隔三日为她把一次脉,身体早就调理到最佳受孕状态了。

    今日黄芪一如往常的过去诊脉,不想一进去就发觉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柳侧妃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身边服侍的百灵等人也都似喜还忧。

    这是怎么了?

    黄芪眸光微转,突然心里一顿,随即不动声色的搭上了柳侧妃的腕脉。

    这次诊脉的时长几乎是平日的两倍,许久她才收回手,在柳侧妃期翼的目光中,问道:“侧妃这两日可换洗了?”

    柳侧妃神色一紧,看了百灵一眼。百灵忙说道:“没有,侧妃来月事的日子已经延迟三日了。”

    “黄芪,我这是?”柳侧妃忍不住问道。

    “依照您的脉象,以及月事推迟的情形看,大概是有了。”黄芪并没有把话说的太满,“日子太浅,脉象到底有些不明显。”

    柳侧妃闻言,不免患得患失起来。还是黄芪说再过七八日就能准确诊出来,她才好些。

    因着这件事,黄芪从梧桐院出来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虽然她现在是秦王的幕僚,但柳侧妃怀孕之事对她亦有影响。

    本想直接过去工坊,不想高升半道拦住了她,“黄女官,王爷有请。”

    昨天已经见过秦王,今日又找,是还有什么事项没有交代清楚吗?

    黄芪心里疑惑,一进去书房就察觉了不对劲,只见秦王面色阴沉,并不如往常那般亲和。

    黄芪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这幅神情了。

    “属下请王爷安。”她上前行礼,却迟迟没等来叫起的声音。

    过了许久,才听到秦王淡淡道:“起来吧。”

    黄芪心里纳闷,才直起腰身,就又听到他的声音:“黄芪,柳侧妃选秀时是你随侍在侧?”

    “是。”黄芪下意识的答道,还来不及思考什么,就听秦王又问道:“选秀当日柳侧妃身上戴着一块玉佩,你可知来历?”

    “……”黄芪的心脏剧烈的跳动了一下,猛地抬头向上首望去。

    第139章 危机

    屋子里一片死寂。

    黄芪能清晰的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她的嗓子有些发干,大脑也有些混乱。

    秦王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她的回答,又沉声说一句:“说话!”

    “我不明白王爷的意思。”黄芪定了定神, 才抬眸望向秦王, “侧妃的玉佩不少, 不知您指的是哪一块?”

    “你真不明白?”秦王眼眸微眯, 提醒道:“殿选当日, 柳氏佩在腰间的。”

    黄芪佯装回忆了一番,随即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她否认的干脆, 秦王笑了笑,脸上的神色有些危险,“你不是自称天才吗, 这么健忘?”

    黄芪假装听不出他话语里的讽刺意味,耐性的解释道:“当年侧妃入宫选秀, 我还只是个小丫鬟, 因着知道些药理,才被侧妃破格带在身边侍奉。但我只是做些杂事,侧妃的一应贴身事务全是丹霞在打理。”

    秦王听着,半天没有说话,望着黄芪的眼神中带着审视。

    他冷笑道:“柳家送女儿入宫选秀, 这么肯定最后会入选?连司药丫头都早早准备好了。”

    “夫人本意只是想让侧妃去见见世面, 然宫中到底不比别处,凶险莫测, 自然要准备的周全些。”黄芪回答的滴水不漏。

    怎料,秦王却不依不饶道:“你觉得宫中凶险?”

    “是啊,侧妃头一日入宫,就有个秀女出了事。”

    “据本王所知, 那间屋子原本是分给柳氏的吧。”秦王淡淡的道。

    黄芪忍不住惊诧,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只觉晦涩难懂。他竟然知道柳侧妃在宫中的经历。

    不过,当时此事闹得挺大的,虽然管事嬷嬷们极力保密,但宫中那地可没有什么绝对的秘密。柳侧妃又用玉佩吸引了秦王的注意,秦回头去查她的情况也并不是不可能。

    “是,当时有个秀女提出与侧妃换屋子,侧妃怜惜她年幼,就同意了。”黄芪说着面上露出几分惋惜,“谁知才到晚上,就听说那秀女出事了。”

    秦王琢磨着黄芪的说法,一时间还真没有发现什么漏洞。

    “你刚才去梧桐院了?”他又问。

    “是去给侧妃请脉的。”黄芪说着顿了顿,让自己的面上显出一抹喜意,“侧妃诊出了滑脉,只是时日太短,到底还不敢确定。”

    “你是说柳氏有身孕了?”秦王的声音里夹杂着意外。

    黄芪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秦王再没有说话,露出一副沉思的模样。良久,才道:“你去吧,匠作监的人被高升带去了工坊。”

    在黄芪即将告退的时候,他又加了句:“今日本王问你的话,不希望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黄芪无声的行了个礼,慢慢退出了屋子。

    到了外面,她依旧提着心神,不敢松懈。瞧见宋来正候在屋檐下,过去笑着问道:“宋公公,你师父的伤怎么样了?”

    “还要多谢黄女官送的药,味道淡,疗效又好,我师父今日已经好多了。”宋来面露感激的说道。

    黄芪就一副放下心的模样,叮嘱道:“还是要小心些。伤口不可见水,免得发炎。”

    与宋来说了几句,她才穿过游廊,往工坊的方向去。并未看见背后,秦王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考虑到进出工坊的大部分是男子,黄芪将其设在了前院,距离秦王的书房只有半盏茶的距离,不光近便,且守卫森严,却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黄芪到时,高升正在门口与魏春林说话。

    她不禁露出些意外之色,“魏大人公务繁忙,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王爷吩咐我给你做副手,我可不敢不从命。”魏春林玩笑着说道。

    “魏大人这是故意挤兑我呢。”

    “哈哈,不敢不敢。”魏春林笑着指了指里面,“人我已经带来了,黄女官进去见见吧。”

    “大人先请。”黄芪正要随着他进门,高升就道:“既然黄芪你来了,我就不多待了,王爷那边离不得人。”

    “公公快去吧。”

    身边再没有秦王的人了,黄芪才敢稍稍透口气。刚才一直提着的心神,此时放松下来,不免觉出一丝疲惫。

    魏春林回过头来,刚好看见了她揉太阳穴的动作,忍不住问道:“黄女官可是没有休息好,今日瞧着情绪不佳啊?”

    他虽心思不算细腻,但还是觉察到了黄芪今日和昨日的不同。昨日的黄芪自信张扬,即便面对他的质疑,整个人也很松弛从容。但今日,明显感觉她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黄芪没想到他竟然看出了自己的异常,忙掩饰的说道:“是啊,一想起一个人要管这么多人和事就觉得紧张。”

    魏春林觉得她说的并不是真话,但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只转移话题道:“我给你介绍一下匠作监的大师傅。”

    “这位是麻师傅,其余两人是他的徒弟。”他招手叫来正在准备各种工具的三位师傅。

    让黄芪没有想到的是,麻师傅的一个徒弟竟是女孩子,长的浓眉大眼,皮肤是小麦色,穿着一身土布衣裤。见黄芪打量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绍道:“我叫麻银,是麻师傅的女儿兼徒弟,这是我小师弟邱继祖。你叫什么?”

    说起来她也是头一回见到女官呢,在匠作监,无论工匠还是上官,绝大部分都是男人。如她这样以女子之身从事工匠事的例子是极少的,因此她对黄芪不禁生出了好奇之心。

    然而,麻师傅却比女儿更有眼色,早在看见魏大人对黄芪客气有加的时候,就猜出了她的身份不一般。此时,听见女儿直白的问话,生怕她惹出是非来,沉声呵斥了一声:“没规矩。”

    然后又对着黄芪赔礼道:“小女无状,冒犯贵人了。”

    黄芪笑了笑,表示不在意,然后笑着对麻银道:“我叫黄芪。”

    这么好看的人,还对着自己笑,麻银莫名的红了脸颊。她虽然性子大大咧咧,却也知道好歹,自然能瞧出黄芪目光中的善意。

    双方都见过了,魏春林又简单的介绍了下麻师傅的情况,“麻师傅现今隶属御用监,是金银匠。咱们现在只是试制,三个人应该足够了。”

    对于工匠这一块,黄芪知道的并不多,全交给魏春林来安排。因此,这会儿听到他的话也就没有异议。

    等他说完,黄芪又将自己想的一些规章制度大概说了一遍:“我需要你们做什么,魏大人应该已经提前说了吧。鉴于咱们这个项目的保密级别非常高,所以在结束之前,麻师傅你们就暂住在工坊里。

    还有,每日上工的时辰是辰时,中午休息半个时辰吃饭,下午酉时下工。这和你们在匠作监的工时是一样的,你们的工钱依然由匠作监支付,不过工坊会提供一日三餐。还有,若是加班的话,工坊也会给你们另外支付加班费。还有工服……”

    她的核心目的是,项目期间将三人与外部隔绝,以确保最大程度的保密。至于其他方面的待遇—反正秦王已经发话,经费用完了可去高升跟前支取,所以她也就不给秦王省钱了。毕竟,保证几位师傅生活无忧,才能提升他们的工作效率。

    果然,随着她的话,麻师傅师徒三人的眼睛越来越亮。虽然黄芪觉得这点东西与前世大厂的福利待遇差远了。

    等将所有琐事都交代一遍之后,黄芪便言归正传,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图纸,正是昨日给魏春林看过的那张。

    她递给麻师傅,问道:“这只配件你们做出来,大概得多长时间?”

    麻师傅神色凝重的斟酌了几息,说出了一个时间,“三天。”

    黄芪点点头,“行,图纸我就交到您手里了,三日之后我再来。一会儿有人过来,需要什么材料器具,尽可以跟她提。”

    说罢,又看向魏春林,“魏大人这会儿走吗?”

    魏春林道:“工部还有差事,把人带到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三日后再来。”

    “那我送送魏大人吧。”黄芪一直把魏春林送出秦王府,才回了漱石居。

    一进去屋子,将门关上,她挺直的腰背再也支撑不住,瞬间塌陷了下来。

    因为秦王的问话,她心里生出的惶恐,此时已无法遮掩,连一直强装出来的从容,也所剩无几。

    秦王怕是发现了什么,就是不知道他具体知道多少。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知道的线索太少了,黄芪根本无法估摸。

    她咬着指甲胡思乱想着,脑子里全是秦王发现了真相,柳侧妃失宠,连带她也受到重罚的场景。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冷静下来,恢复正常思考的能力。

    现在情况不明,她不能先自己吓自己,不能秦王还没有降罪,她自己先崩溃了。

    再者,换亲一事窦夫人才是唯一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周妈妈阴差阳错的找上门,她也还被蒙在鼓里。

    认真说起来,她连个从谋都算不上,所以就算秦王要怪罪,也根本怪罪不到她的头上。在这件事上,她还是受害者,窦夫人为了隐藏此事,还害死了她爹呢。

    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黄芪心里的恐惧终于没那么多了。她开始思索该如何善后,才让自己置身事外。

    她费了这么大的心血,才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如果因为窦氏的罪责,连累了她的前途,她绝不甘心。

    想到这里,她的神色变得冷厉起来。

    不知在屋子里待了多久,外面传来木樨敲门的声音:“师父,您在里面吗?”

    “什么事?”许久,黄芪才从里面将门打开,整个人都透着一缕淡淡的颓唐。

    木樨神情焦急,并未多想,只语速极快的说道:“内院刚才传来消息,王妃发动了。”

    黄芪反应有些迟钝,好半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王妃要生了?”

    “是啊。师父,我们要去瞧瞧吗?”

    黄芪心不在焉的摇摇头,“不必了。”然后就陷入了沉思。

    王妃生产,定会牵制住秦王的一部分精力,所以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查到换亲一事的真相。她正好可以趁此时机,好好布置一番。

    “师父,您说王妃这一胎是个儿子还是女儿啊?”木樨有些好奇的问道。

    黄芪撇了她一眼,提点道:“不要好奇与自己无关的事,免得自找麻烦。对了,小鱼回来了吗?”

    木樨吐了吐舌头,回道:“还没有。”

    “一会儿传信让小鱼回来一趟。”黄芪吩咐道。

    “今日就让回来吗?您是有什么事吗,师父,不然交给我来办吧。”

    “是有事。不过,你这么闲吗,我教你的培植茶花的口诀都背熟了吗?”黄芪冷眼看过去,问道。

    木樨面色讪讪的,不敢再找借口逃避学艺,“我这就回去背。”

    她现在跟着黄芪学栽植技艺,原本以为很简单,谁知自己上手之后才知道什么是眼睛会了,手不会。往日瞧着师父轻轻松松就能培育出一株新品,现在才意识到这有多不简单。

    见她离开了,黄芪才收敛了面上的笑意,重新合上了房门。

    王妃这胎,从怀上就被宫里宫外所有人关注着。如今终于要瓜熟蒂落了。

    不提其他人,就连需要静养的柳侧妃,都忍不住心里的急切,亲自到了澄晖院等候。

    百灵守在她身边,语带忧心的劝道:“侧妃在梧桐院里等消息也是一样的,何必亲自过来,这里人多眼杂的,万一不小心冲撞了可怎么好。”

    柳侧妃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小腹,说道:“成败在此一举,我一定要亲眼看见王妃生了个什么。”

    百灵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侧妃终究还是被夫人的话影响了。

    黄芪早就劝过不止一回,就算王妃生的是个儿子,秦王也不会这么快就请封世子,让侧妃放松心态。可侧妃却不愿意相信,愣是听了夫人说的什么嫡长子会让庶子无立锥之地的话,对王妃的肚子在意的不得了。

    只是她终究不是黄芪,有些话并不敢狠劝,只能由着侧妃的性子。

    王妃这一胎从怀的时候就不顺当,生的亦是艰难。巳时发动,一直到晚亥时,依然毫无动静。

    王妃的母亲郑夫人急得团团转,不得不让人去前院书房将秦王找来。也不知郑夫人说了什么,秦王竟然派人去请了黄芪来。

    自从木樨捎了口信,小鱼在宵禁前从城外赶了回来。黄芪才给她交代了差事,宋来就来了。

    黄芪只得跟着他去了澄晖院。

    柳侧妃此前并不知情,直到黄芪进了花厅,她才知晓秦王竟然想让黄芪去产房为王妃接生。

    她不赞同道:“黄芪一个未婚的小姑娘,知道些什么。那么些接生嬷嬷守在边上呢,不比她强。”

    秦王闻言,露出几分犹豫。

    一旁的郑夫人却道:“妾身听说黄芪姑娘专门学过医理,且尤为擅长妇人科,如今王妃情况危急,御医到底不能近身,只能劳动黄芪姑娘了。只要能保得王妃母子俱安,我和王妃一定不会亏待姑娘的。”

    若是不能平安呢?

    黄芪心里才划过这个念头,就听郑夫人又道:“此前,黄芪姑娘一道方子救了成百上千的流民,想来医术十分高超,今日服侍王妃,也该不会令人失望才是。”

    这是在威胁她吗?

    黄芪眸色沉了沉,对着秦王轻声道:“王爷明鉴,当初属下在城外治的是伤寒,与女子生产毫不相关。隔行如隔山,这话在医家更甚,奴婢擅长的是内科,并不擅长妇人科。”

    竟是直接否定了郑夫人的话。

    秦王见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安,有些不忍心,但王妃此时情况危急,也确实需要懂医术的人近身服侍。

    他斟酌道:“太医院的御医都在外面候着,不需你多做什么,只是替王妃把脉,然后将脉象告诉御医,开方子自有他们。”

    这倒也罢了。

    黄芪琢磨着的秦王的态度,觉得不答应肯定不可能,只是有些话得说在前头才是。

    “王爷,我从前是侧妃的贴身丫鬟,并未照料过王妃,所以不清楚王妃的身体状况,若是有哪里做的不周到,让人误会了……”她说着余光扫了一眼郑夫人的方向,忐忑道:“我被误会了倒也没什么,就怕牵连到侧妃身上,让主子们心生芥蒂就不好了。”

    听到这话,柳侧妃面上表情一松。她之所以这么反对,就是害怕王妃为了打击她,而出手陷害黄芪。幸亏黄芪聪明,提前把话说透了。

    接着黄芪的话,她又再度加了一把火,“此前,从未有过让侧室的丫鬟服侍王妃生产的例子,就是因为容易惹人误会,不若算了。”

    听到这里,郑夫人无论心里如何打算的,只能说道:“王妃性情宽厚,定然不会苛责黄芪姑娘的。”

    柳侧妃却没有理会她的话,只等着秦王表态。

    只听秦王沉声道:“黄芪是本王的幕僚,代表的是本王,王妃贤良,自不会多心。”

    此言一出,算是正式切割了黄芪与柳侧妃的关系。不止今日的场合,从今往后,无论黄芪做了什么,再不会直接牵连到柳侧妃的身上,反之亦然。

    黄芪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视线扫视了一眼厅中神色各异的众人,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郑夫人,既然王爷有命,咱们这就过去吧。”

    “哦,哦,黄姑娘这边请。”郑夫人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对黄芪客气了不少。

    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

    产房内,黄芪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仔细分辨,还能闻到其中夹杂的苍术和艾草焚烧的苦味。

    她的心不由沉了沉,紧走几步到床前,俯身查看王妃的状态。只见王妃正躺在姜黄色的锦褥上,脸色苍白,乌黑的长发早被冷汗浸透,贴在额间脸颊上,整个人仿佛被虚弱包裹着。

    原本,还担心澄晖院会趁机动歪心思,现在看来却是她想多了。

    以王妃现在的状态,想要平安产子尚不容易,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搞别的事情。

    虽然,黄芪进来之前就打定主意要保全自身,不做多余的事,但此时看见她挣扎在生死线的边缘,还是生出了几丝不忍心。

    不论身份多么尊贵的女人,生孩子都是在鬼门关打转。然而,就算做出这么大的牺牲,男人们却未必会放在心上。

    “王妃这是力衰了,可有准备人参?”黄芪帮王妃诊了脉,又查看了她的瞳孔情况,出声问道。

    郑夫人进来之后,就一直守在女儿的身边,闻言回道:“人参已经给王妃含在口中了。”

    黄芪皱了皱眉,再没有说什么,只将王妃的脉象详细的说给了一旁的医女,好让她告知太医。

    医女出去没一会儿,很快就进来了,替太医传话道:“王太医说王妃的情形不大好,只含人参片效用不大,需得给王妃喂参汤。”

    黄芪听着颔首,喂参汤是加大药量,帮助王妃尽快恢复体力,太医的办法与她的不谋而合。

    一旁的郑夫人也没有二话,立即就吩咐丫鬟去熬煮参汤。

    这时,医女又对黄芪说道:“王太医请您帮着瞧瞧,看王妃的产道开了不曾。”那些接生嬷嬷并未接受过正规的医理培训,有些状况会看不会说,无法清晰的表述王妃详细的情形。

    黄芪依言检查了一番,面色掩饰不住的沉重,对医女道:“王妃的宫口只开了三指。”

    依王妃目前的状态,不用催产药怕是等不到宫口全开,就会力气衰竭。到那时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虽然,黄芪已经说过自己能力有限,不能保证王妃一定平安的话,但若今日真的使得王妃母子俱殇,说不得秦王会迁怒她们这些服侍的人。

    眼瞧着医女又要出去给太医回话,黄芪叫住了她,然后伸手摸了摸王妃的腹部,又问了旁边服侍的人王妃的体重,沉吟着说道:“胎儿体重大约在六斤左右,头围超过一尺三寸,偏大,然王妃产道狭窄……将我这话告诉太医。”

    医女面上的意外之色一闪而逝,很快就出去了。

    “黄芪姑娘,王妃的情况到底如何?”郑夫人终于忍不住问道。

    黄芪摇摇头,没有说话。

    一直到医女再次进来传太医的话,“王太医已经开了催产的方子。按照黄女官所言,王妃产子怕是要遭受一番苦头,一会儿喝了催产药,太医会进来为王妃施针,还请夫人做好准备。”

    “太医要亲自为王妃用针?这……这怕是不合规矩啊!”郑夫人面上浮现出一抹巨大的恐慌,下意识说道。

    医女只是个传话的,并不能做主。

    眼瞧着郑夫人面上犹豫不定,黄芪不得不出声提醒:“夫人还是尽快与王爷禀报一声才是,王妃的情况已经耽误不得了。”

    第140章 小郡主

    黄芪从不认为有什么规矩是凌驾在生命之上的, 然而这个时代的思想就是这样让人无力。

    好在秦王在详细了解过王妃目前的状态后,没有过多的犹豫就同意了。

    郑夫人差点喜极而泣。望着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微弱的王妃,她再也端不起高傲的姿态, 满目恳求的望着黄芪和太医, “请一定要救救王妃啊!”

    王太医为王妃施针, 黄芪在一旁随时诊脉, 许久之后, 才终于听到王妃呼痛的声音。屋子里所有人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施针之后,王太医匆匆交代了几句, 就出去了产房,留下医女与接生嬷嬷一起为王妃接生。

    喝了参汤,王妃重新恢复了体力, 再加上催产药加快了产道打开的速度,没一会儿, 就听到接生嬷嬷惊喜的呼声:“能看到小世子的头了, 王妃加把劲儿啊!”

    伴随着王妃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一只小小的婴孩儿被接生嬷嬷捧在了手中。当听到那声稚嫩而嘹亮的哭声之后,所有人都有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错觉。

    “是儿子吗?”王妃强撑着酸软的身子问一旁的郑夫人。郑夫人也满脸期待的看向接生嬷嬷。

    “是……是个小郡主。”接生嬷嬷结结巴巴的回道,然后将包好的婴孩儿抱过来给王妃和郑夫人看。

    “郡主也好,先开花后结果。”郑夫人虽然失望但还是强撑着笑容安慰女儿道。

    “母亲, 把孩子抱出去给王爷看看吧。”王妃摸了摸女儿粉红的小脸蛋, 低低的说道。

    屋里众人都不敢说话。王妃已经没有了大碍,黄芪再留下来也是尴尬, 于是无声的行了礼,跟着接生嬷嬷出去了。

    闻久了血腥味,骤然接触到外面的新鲜空气,一时有些恍惚, 再加上刚才精神高度紧张,突然放松下来,不免有些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师父,您累着了吧。”木樨抱着包袱守在外面,见了她出来忙过来搀扶。

    黄芪定了定神,才缓声道:“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是侧妃让人来传话,让我带身干净的衣裳过来。”木樨解释的说道,“我已经请素心帮您腾出一间空屋子,您进去换身衣裳吧。”

    想到一会儿还要给秦王回话,她便没有拒绝。

    木樨准备充分,连热水都提前备好了。黄芪就着水,匆匆擦拭净身上的血迹,才穿上干净的衣裳。

    等她再过去的时候,花厅里的人竟然都还在。慕容庶妃与杨庶妃正与秦王说着什么,面上笑吟吟的,旁边柳侧妃正在喝茶,瞧着心情也十分不错。

    黄芪眉梢挑了挑,进去给众人见礼。

    柳侧妃看了一眼秦王,见他没有主动问话的意思,于是第一个开口问道:“王妃还好吧?”

    黄芪笑着道:“王妃劳累过度,歇几日也就好了。”

    “听说王妃这胎之所以生的艰难,是胎儿头太大?”一旁的杨庶妃突然插口问道。

    自宫中选秀之后,这还是黄芪头一回见杨润儿,她与从前变化不小,相比起从前的娇弱小白花形象,现在整个人多了几分娇媚和贵气。听说秦王对她还不错。

    思绪翻转着,黄芪淡声道:“小郡主的体重是婴儿的正常体重。”

    “可是……”杨庶妃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还要再说什么,却在秦王的目光看过来之时,乖觉的咽下了后面的话。

    “王妃已经平安生产,你们都退下吧。”秦王开始赶人。

    “那小郡主的洗三礼?”杨庶妃有些不情愿的问道。

    “等王妃清醒,本王会与王妃相商。”

    黄芪疑惑的看了一眼柳侧妃,柳侧妃对她眨了眨眼睛,给了个一会儿再说的眼神。

    事实上,秦王已经从太医那里详细了解了王妃的身体状况,所以并没有问黄芪多少问题,倒是对小郡主关注的多些。

    “王妃生产时间长,对小郡主可有影响?”

    “应当没有。郡主在胎里养的还算健壮,往后只要正常喂养便好。”

    秦王点点头,神色松缓了几分,“时间不早了,你先护送柳侧妃回去吧。”

    言罢,就要起身离去,柳侧妃忙叫住道:“王爷,王妃这里还要收拾些时候,不如您今晚先去梧桐院歇息吧。”说着,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柔光。

    不想,秦王却面无表情的拒绝了,“本王去前院书房。”

    望着秦王清隽的背影,柳侧妃很是失落,沉默了几息,才强压下了负面情绪招呼黄芪,“咱们也走吧。”

    黄芪和百灵一左一右的扶了她的手臂,一行人出了花厅。到了澄晖院门口,柳侧妃却不想坐软轿,“我想走走,透透气。”

    知道她心情不好,黄芪和百灵对视一眼,也不敢多劝,只好由着她了。

    “黄芪,王爷最近很忙吗?”柳侧妃的声音里带上几分苦恼,“王爷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在梧桐院留宿了。”

    半个月吗?

    黄芪听着,心里一动,心不在焉的回道:“现今王爷总理户部事务,总是要比从前忙碌几分的。”

    “可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柳侧妃蹙着眉心说道:“王爷从未这样冷落过我,难免让人心慌。”

    她说着回忆起最后一次秦王来梧桐院的场景,“当时无意间说起在闺中选侍女的事,我说二姐还打过你的主意,虽然二姐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但她比我更得母亲偏爱,所以性情格外任性些。王爷听了,好似当时就不高兴了。事后我左思右想,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啊,难道是王爷觉得我太小心眼了?”

    柳侧妃面上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黄芪却明白秦王应该是从这些信息中察觉到了柳侧妃的身份有异常。

    当年入宫选秀,秦王因为一块玉佩先入为主,认为柳侧妃就是与自己有婚约的那个柳家女儿,应该没有详细调查过柳家内宅的情况。如今在柳侧妃无意识的自爆中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

    黄芪猜测秦王应该就是从这个时候让人去调查的。这么长时间,只怕将柳侧妃的身世翻了个底朝天。而今之所以隐忍不发,怕是还不能确定柳侧妃对此事是否知情。

    黄芪心思几番翻涌,面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继续瞒着柳侧妃。一来,柳侧妃现在的身体状况特殊,不能受刺激,二来,秦王知道柳侧妃也被蒙在鼓里,看在两人的情分以及孩子的面上,最后说不定最后能对她网开一面。

    所以,柳侧妃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心思落定,黄芪重新扬起笑脸,说道:“王爷这些日子是独独没去过梧桐院,还是后宅其它院子都没有去过?”

    柳侧妃一怔,随即说道:“王爷已经许久没进过内宅了。”

    “那不就是了。王爷是真的公务繁忙,您就别多心了。”黄芪柔声劝道,“你现在不比以往,什么事都要往好处想,可不敢心思太重,免得肚子里的孩子受了影响。”

    “也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怀上了呢。”

    黄芪笑道:“虽然脉象还不明显,但瞧您现在情绪这么不稳定,多半是有了。只有怀孕的女人,情绪才会变化的这样快。”

    柳侧妃这才摸着小腹,轻轻的笑起来,“还好有你开解我,这会儿感觉心里舒畅多了。不像百灵她们,就爱管着我,这不许吃,那里不许去的。”

    听到这话,百灵不免露出一丝苦笑,嗔道:“在您心里,除了觉得黄芪最好,哪还有我们站的地儿呢。赶明我们都撂了挑子,您就指望着黄芪照顾您吧。”

    柳侧妃闻言,哼笑一声道:“就算没有你们,黄芪也不会不管我。”

    几人说说笑笑着,好似时间又回到了从前在柳府的时候,那时,柳侧妃还不是手握大权的秦王府侧妃,为人没有小姐的架子,也爱和身边的丫鬟们亲近说笑。

    “唉,从前还想着有了身孕,让你照顾我呢。”柳侧妃叹了一口气。

    “往后侧妃有任何事,就让下面人来找我。大家都在一个府里住着,又不是隔了千山万水,您喊一声我就来了。”黄芪笑道。

    柳侧妃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心里想着身份变了,总归没有从前那么方便了。如今王爷威仪渐重,有些规矩连她也不敢轻犯。

    “侧妃往后身子越来越重了,身边服侍的人需得绝对可靠。说起来,您冷落丹霞也许久了,也是时候让她回来了。”黄芪忖着柳侧妃的脸色,趁机劝道。

    提起丹霞,柳侧妃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只沉默着没有说话。

    黄芪便又劝道:“丹霞犯了大错,按理已经没有资格再侍奉侧妃。不过,现在是特殊时期,什么也没有您和小主子的安全重要,就让她待在您身边将功补过吧。自个的陪嫁丫鬟总是比旁人忠心可靠的。”

    “罢了,就依你吧。”柳侧妃到底松了口。今日王妃生产的凶险她亦心有余悸,若不是郑夫人和素心那几个陪嫁丫鬟尽心尽力,王妃想要平安生下孩子怕是难吶。所以,黄芪说的陪嫁丫鬟忠心可靠的话,她也是认同的。

    “对了,我听太医说王妃这一胎身子亏空的厉害,一两年内是不能再有身子了?”柳侧妃又问道。

    “不错。”黄芪今日亲自给王妃把脉,才知道王妃为了保胎,完全是以消耗母体能量的方式供给胎儿养分。太医并未夸大其词。

    “如此一来,就算我这胎生个女儿,亦有时间赶在王妃之前再次受孕。”柳侧妃露出一抹放松的笑。

    送柳侧妃回了梧桐院,黄芪并没有多呆,与百灵说了一声明日她派人去接丹霞回来,就离开了。

    丹霞自从失宠于柳侧妃,就被发配到庄子上去了。她的位置也被汀州代替。如今,重新回来,处境不免尴尬,只能尽心服侍柳侧妃,好早日求得原谅。

    对于黄芪帮忙求情的事,她很是感激。一安置下来,就来漱石居致谢。

    “若不是你,我只怕永无出头之日。”丹霞的神情颓丧,好似经过这件事之后,从前的骄傲和心气已经全被打碎了。

    “李毅,我替你找过他,他是想不顾一切的带你离开王府,但他母亲以死相逼……”黄芪叹着气说道。

    过了这样久,再提起这个人,丹霞心里还是感觉到了钝痛,苦涩一笑道:“无论他心里如何想的,我只知道最后我在庄子上受苦,而他依然做着他的王府统领。黄芪,你当初劝得对,是我高估了我和他的感情,也高估了我的承受能力,我以为我能为他付出一切,但在庄子上的这些日子,我却不止一次怨恨过他的凉薄。”

    黄芪知道感情的事只能靠她自己走出来,旁人再多的劝慰都是无用的。只沉默着陪着她。

    良久,丹霞才收敛了面上的伤感,说道:“不提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事了。我今日过来,一是为了道谢,二是想和你了解一番侧妃的情况,我离开这么长时间,怎么瞧着侧妃的状态好似有些不对劲,好似失了不少从前的谨慎,整个人都变得浮躁了许多。”

    “你没感觉错,侧妃确实变了许多,虽有怀孕的缘故,但与王爷的冷落也不无关系。”黄芪说道。

    丹霞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王爷待侧妃一向不错,怎么会突然冷落?”

    她觉得黄芪既然这么说了,说不定会知道正真的原因。

    黄芪犹豫了下,说道:“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王爷好似在调查柳府,有一回我还听到他让高升去找一块玉佩。王爷的态度转变也不知道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侧妃如今心绪不佳,我怕说了会导致她更加焦虑,可又没个人商量。”一副为难的模样。

    丹霞虽然也一头雾水,但对她的话十分重视,想了想说道:“我一会儿传话回去问问我娘,看是不是老爷在官场上出了什么事。”她觉得秦王关注柳府,多半和柳老爷有关。

    黄芪点点头,又道:“也许是我想多了。前日侧妃还怀疑是她说了闺中时,与二姑奶奶不和的事,才让王爷心生芥蒂。”

    丹霞愣了一下,心里觉得这个理由更有可能,想了想说道:“若是王爷介意这件事,倒也好办,让二姑奶奶亲自来王府看望一番侧妃,证明两姐妹关系和睦,想来王爷也就不会多想了。”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侧妃那里,还得你好好劝一劝才是。”黄芪面露顾虑的道。毕竟柳侧妃两姐妹是真的不和。

    自从两人各自成婚,二姑奶奶就从未登过秦王府的大门,就算王妃给隆安公主府下了帖子,二姑奶奶也会用各种理由推辞。

    “我会的。只要晓明厉害,侧妃会以大局为重的。”丹霞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两人商量定,黄芪才送了丹霞出门。回转的时候,小鱼已经在屋子里等着她了。

    “师父,您交代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小鱼低声禀报道,“王爷让宋来去查的柳府。”

    宋来?

    黄芪眼眸微眯,面上若有所思—怪不得最近和高升日日碰面,也没有察觉到半分异常,原来王爷并未将此事交给他啊。

    这般想着,她问小鱼道:“宋来都查到了什么?”

    小鱼组织了一下措辞说道:“宋来不止将柳府查了个底朝天,连永安伯府那边也派了人。”

    黄芪一愣。秦王这是怀疑永安伯府的人也参与了换亲之事?

    说起来,她一直将注意力放在窦夫人身上,从未想过永安伯府可能是同谋。但细想之下又觉得永安伯府参与的可能性不大,若不然当初也不会默许隆安公主给柳侧妃说亲。

    不过,宋来既然都查到了永安伯府头上,说明秦王对柳府的情况已经了然于胸,只怕要不了多久,窦夫人做的那些丑事就会被全部揭露。

    这让黄芪心里生出了几丝紧迫感。想了想,她让小鱼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鱼眼神一转,说道:“我明白了,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

    且说丹霞回去梧桐院之后,立即与柳侧妃提了给二姑奶奶下帖子的事。

    不出预料柳侧妃对此很是抵触,面露嘲讽的道:“人家现在是探花夫人,清贵的很,哪里愿意和我这个秦王侧妃扯上关系。”

    “侧妃不是觉得王爷知道了您和二姑奶奶不睦,从而觉得您太过小性么,若是二姑奶奶主动上门,就能破了王爷对您的负面印象。”丹霞苦口婆心的劝道。

    一旁的汀州听着,心思微动,不知想到了什么,难得顺着她的话一起劝导起来,“听说二姑奶奶如今和探花郎住在隆安公主府,日子过的并不顺遂。奴婢前些日子还听以前的姐妹说,二姑奶奶曾经在夫人跟前哭诉,说隆安公主这个婆婆太过强势,二姑奶奶的长子一出生,就被隆安公主抱走了。二姑奶奶想要见儿子一面可是艰难的很。”

    “真的?”柳侧妃面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她完全没有想到二姑娘的婚后生活竟然是这样的。

    “千真万确。听说那位探花郎对二姑奶奶也冷淡的很,一点也不如咱们王爷会疼人。”汀州再次说道。

    “冯家的亲事可是她自己求来的,如今倒是自作自受了。”柳侧妃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虽然现在两人已经各有各的生活,但她心里依然记着从前二姑娘欺负她的事,听到二姑娘的日子不好过,她就就高兴。

    “所以,侧妃也该让二姑奶奶亲眼瞧瞧您如今的尊贵日子了。”汀州在她耳边纯纯善诱道,“二姑娘从前事事都要和您比,如果瞧见您过的这样好,心里还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儿呢。”

    最终在汀州另辟蹊径的劝说中,柳侧妃答应了请二姑奶奶过府。不过,又觉得二姑娘性子高傲,未必愿意上门被她奚落。

    汀州却道:“奴婢上次回去柳府,听说冯家姑爷要调任户部,为了丈夫二姑奶奶会来的。”

    柳侧妃听着点头,干脆将这件事交给了她去办。

    黄芪一直关注着梧桐院的情况,没过两日就听说探花郎夫人来探望柳侧妃了。

    她并不在现场,因此并不清楚柳侧妃姐妹俩在一起说了什么,只是据木樨说探花郎夫人离开的时候神色并不好。不用想,肯定是在柳侧妃跟前受了挤兑。

    二姑奶奶为人睚眦必报,如今在秦王府吃了亏,心里指定琢磨着如何报复回来呢。

    想到让小鱼做的事,黄芪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期待。

    没有让她等太久,很快小鱼就回来禀报说事情都办妥了。

    “我找人给二姑奶奶的丫鬟霜月透露了消息,告诉她菱歌背叛了侧妃的事,她果然报给了她主子。如今二姑奶奶正盘算着,瞒着窦夫人将菱歌从庄子上提出来呢。”

    黄芪闻言,心里一定,说道:“你这几日随时关注着那边的消息,一旦菱歌离开,立即告诉我。另外,水粉作坊新出了几款面脂,你拿一套送给画眉,顺便帮我打听些事情。”

    她自己最近的主要精力都在工坊上,又顾忌着秦王的想法,没有时间,也不敢亲自接触柳府的人,只能让小鱼跑一趟。

    小鱼最近帮黄芪办事,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却聪明的没有多问。因为黄芪曾经教过她,有些事知道的太多没有好处。

    画眉是窦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平日很少有空闲时间。小鱼好不容易等到她休假的这日,才提着礼品上门拜访。

    画眉见黄芪没有亲自来,有些失落,又在得知小鱼给她带了新品脂膏时,又开心起来。“难得你师父还记得从前的约定。”

    从前黄芪请她试用面脂,曾说过往后她的面脂自己包了。就算后来黄芪去了秦王府,身份变了,这份约定也一直没有忘。

    “我师父本想亲自来,只是柳侧妃有了身子,离不开人。”小鱼随口说了个理由,就不动声色的说道:“对了,我师父已经向侧妃求情,将丹霞从庄子上接回来了,怕是尤妈妈还不知道,你正好给捎句话,免得她担心。”

    “哪里用得着我,丹霞早就托人捎了信。唉,她也是可怜,想来在庄子上没少受罪吧,那日,尤妈妈接到信的时候,好似受了很大打击呢。”

    画眉说着,想起当时尤妈妈神色大变的模样,忍不住蹙了蹙眉,又道:“我私下听说,尤妈妈想找那个王府侍卫的麻烦,为丹霞报仇,为此还求了夫人和老爷,不想惹得老爷勃然大怒,连夫人也气上了。”

    “是吗?这件事倒是尤妈妈的不是了,就算她再得夫人的信重,夫人和老爷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丹霞为难王府的人啊,也太过托大了。”小鱼不赞同的摇头道。

    “谁说不是呢。”

    两人闲聊了半下午,临近黄昏的时候,小鱼才告辞离开。

    回去秦王府的时候,她又接到消息说二姑奶奶已经把菱歌从庄子里接出来了,于是去见黄芪的时候,便将两件事一起汇报了。

    黄芪当时听了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次日一早就去了朱小芬的庄子上。这次她是特地来见周妈妈的。

    “你的女儿菱歌已经被二姑奶奶带走了。”

    “二姑奶奶如何会参与这件事?”周妈妈半信半疑的问道。

    “我答应你救出菱歌,但你该知道以她做的事,侧妃和夫人是不可能放过她的,所以我只能想法子让别人将她先从庄子上带出来。”黄芪简单的解释了一句,又道:“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了,你可以离开了。”

    “二姑奶奶带走菱歌定是有所图谋,如何肯将人放了。”周妈妈沉着脸色说道。她觉得黄芪根本没有做到答应自己的话。

    黄芪只好将柳侧妃奚落二姑奶奶的事说了,又道:“二姑奶奶找菱歌就是为了报复侧妃,只要达成目的菱歌也就没用了。这件事是瞒着窦夫人的,你在事了之后去要人,她不会强留的。”

    周妈妈琢磨了一下,还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以二姑奶奶与柳侧妃的关系,只怕不仅不会为难她们母女俩,说不得为了气柳侧妃,还会保她们衣食无忧。

    若是趁此机会留在二姑奶奶身边当差,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想到这里,她再没有一丝不情愿,匆匆收拾了贴身的物件就离开了庄子。

    然而,她却没有料到,这一走,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