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傅清予睁大了眼睛, 有些呆萌,语气幽幽道:“你真的是好雅兴,这时候也不忘寻花问柳。”

    说话间,他已经走上前, 垂着眼睛细瞧辛夷怀里的人。是个熟人, 还是个关系不算好的熟人。

    只听怀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呢喃, 引得二人闭上嘴。

    一阵沉默后,辛夷辩解:“不是,我跟他真没关系。”

    傅清予嗯了一声,眼中露出一丝同情神色。他已经认出这是给辛夷“暖床”的, 这人在宫中还万般挑衅他,后来被他三姐带走了。

    男子念的正是他三姐的名讳——清季。

    傅清予心中感慨万千,然后汇成了一句话——早知如此, 他就该打重一点,说不定这人还会更早点醒悟。

    辛夷想得就很简单了, 她上前一步, 再往前一丢,直接将人推给了傅清予。傅清予是下意识的反应, 手上一重, 他瞪着辛夷:“你这是做什么?”

    扭了扭有些发酸的手臂,辛夷慢悠悠道:“听说你这几日睡得不好,这人送你了, 正好给你暖床。”

    傅清予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庆幸辛夷对这男子不是男女之情,但他很无语:“这是活生生的人!”

    暖床,说得好听,但于上位者不过是一个物件。

    辛夷嗯了一声,然后轻轻拂开傅清予, 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丢下一句话:“那你就当他是个人。”

    什么叫当他是个人?傅清予气极,等他再看过去时,辛夷已经开了门,又很快关上门,俨然一副不想多管的态度。

    房中,豆子焦急地走来走去,听见开门声,见是辛夷,她立马奔了上去:“主儿,您去哪里了?”

    豆子本想直接去县令府传达命令,可刚出了驿馆她才想起来自己没有文书,只得回去一趟。

    这才发现自家主子已经不在房中。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豆子本不担心的,可等了许久不见人回来,她难免有些焦灼。

    就差一点,豆子都想要去隔壁问问傅公子了——傅公子那可跟神算一样,必定知道自家主儿去了何处。

    好在回来了,豆子无声歇了口气。

    辛夷已经注意到豆子面上难掩的心虚,她看了过去:“你又惹了什么麻烦?”

    豆子一下捂住了自己腰间的荷包,她拔高了声调:“没有,主儿!奴可没有惹麻烦。您是知道的,奴一直都是安分守己的人。”

    辛夷本想直接朝里间走去,听到这话,她停住脚,转身看向豆子,她捂着自己的荷包。

    目光往上,是豆子满是纠结几乎要皱成一团的脸,她嗤了一声:“你安分守己?荷包里是什么东西?”

    豆子捂得更紧了,语气含糊道:“没什么东西,主儿,您一定不会喜欢的。”

    不过是一些吃食,她确实不会喜欢。许是从前吃得太少,什么东西在豆子嘴里都难逃幸存。

    “瞧你这点出息!”辛夷笑骂了一句,这才微微正了神色,问道:“你等我做什么?”

    豆子依旧捂着荷包,滑稽地靠近,道:“主儿,奴没有文书。”

    文书?

    辛夷挑眉,她这才想文书一事。

    但文书,她是没有的,只有凤君的一声嘱托。

    “必须要文书?”

    豆子为难,而后她坚定地点头:“要文书。”

    辛夷摊开双手:“没有,县令若是要文书,就让她来找我。”

    豆子摇了摇头,望着自己的主儿:“这样会不会不好?”

    辛夷望了过去:“从前这种事还少了?”

    莫说什么南州,便是在华京,她都是这么干的。

    沉吟片刻,她突然道:“老娘找过你?”

    “是,”豆子又将脸皱了起来,这次更多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大人说,主儿南下是为陛下分忧,更是解决民生难题,不能如往日那般张扬。”

    张扬轻狂,这是世人是那矜贵世子的看法。

    出声家族显赫的辛家,甚至一出生便被帝王赐予世子爵位,这是在大姜朝不曾有过的殊荣,更是第一例。

    其后更是先后任要职,不用通过所谓的科举便可为官。

    这样的经历,哪怕是搁在小说里都足够夸张的程度。但这只是辛夷勉强轻狂的少年岁月。

    豆子心中害怕,只能不安地立在一旁。

    辛夷招了招手,让豆子再走近一些。

    豆子犹豫,站在原地没有动,声音颤动:“主儿?奴在这里也能听见您的吩咐。”

    “嗯哼?”鼻腔缓缓吐出两个字。

    辛夷看着瞬间跑到面前的豆子,满意地颔首:“你就照我说的办,可懂?”

    “懂,懂的。那大人若是问起怎么办?”

    豆子也不想做什么口吐忠言的良臣,不对,是做一个殚精竭虑的下属。  但她怕辛大人,她是主儿身边的随侍,出了问题她是第一个被问责的。

    “你不主动去说,老娘回想起这事?”

    身为帝师,辛大人是很忙的,几乎是早出晚归,甚至有时还不归。

    豆子恍然大悟,一脸的崇拜:“主儿,奴都没有想到这事。那奴这就去安排。”

    说完,豆子就往外面跑去。跑了没几步,她突然停住:“主儿,听说今夜有不少杂耍的,您可要去看看?”

    辛夷正要关门,闻言,她看了眼豆子,又慢吞吞收回视线:“你想去就去。”

    “哎,好!”

    辛夷正要关门,想起傅清予身边身边跟着的人,她喊住豆子:“你将裴渊他们也带上。”

    豆子不解但应下了。

    太阳缓缓从山底爬到山腰,再爬到山顶,本就稀薄的云雾一下散了。天空湛蓝,万里无云。空落落的,只有一轮金乌挂在上面。

    而后金乌西移,逐步隐入西边的山峦。

    橘黄色的余晖将周遭重重渲染,也跑进了驿馆顶楼的房间。

    直直打在辛夷的脸上。她睁开眼,抱着被褥嘟囔了几句,这才松开手,一下摸到了不知何时跑到腰边的书本和画册。

    哪怕是和她一同窝在被褥里,也没有沾上一丝热度。

    辛夷直接被凉醒了,脑中的睡虫不甘地陷入安静。

    听到动静,傅清予敲了敲门:“辛夷,你醒了。”

    傅清予?

    哪怕醒了,但脑子也运转得很慢。

    辛夷几乎能听到咔咔的声音,就像是大小齿轮相互作用的声音,沉闷而又刺耳。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以及少年清澈的声线。

    翻了个身,辛夷朝门外喊道:“进来。”

    脚步声响起,又很快停住。一只手撩起一侧床幔束在一旁,而傅清予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辛夷抬起一只手,打了个哈欠:“你找我什么事?”

    许是还没有睡醒,辛夷还以为这是三年前的事,是从前的辛夷跟傅清予。

    直到她看见傅清予转过身子,耳后还有一抹红,她才想起来她跟傅清予可没有那么亲密,亲密到能唤对方起床的地步。

    一个激灵,她彻底醒了。干咳两声后,她道:“你先去外面等着,我一会儿就出来。”

    傅清予却转过身,大胆地望着辛夷:“你自己说要去看看这里的盂兰盆节。”

    辛夷不明所以,拧着眉心:“所以?”

    “你一直没有起来。”傅清予语气幽怨道,“不过是一个花倌,你就这么伤心?”

    本来只是被吓醒了,不是自然醒的就是脑子发沉,辛夷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冷笑一声,道:“那你对帝三呢。我听说,你不排斥嫁入皇室?”

    傅家母女费劲心思想让他远离皇室,可他根本不怕,若是让她们知道,不知该如何想。

    傅清予抿了抿唇,垂下了眼睛,语调缓慢:“你不懂。”

    辛夷也不穿衣服了,一骨碌从被褥中爬了出来,坐在床上盯着傅清予,反问他:“我不懂?明明是你心思深重,你看看华京男子,谁像你这么大胆。便是你口中的花倌,那也不敢就这么闯入女子房中。”

    “……”

    只看得人脸红一片,辛夷终于大发慈悲:“这件事,你就是不占理。傅清予,你先出去,我很快就出来,这次不会毁约的。”

    傅清予为什么来寻她,辛夷心中一直很清楚——他怕她毁约,就跟那年一样。

    可哪有那么多偶然,又不是年年都有,更不是日日都有那样的巧合。

    成不了佳偶,怨偶也行。

    辛夷如是想着,她挑了一件洁白的长裙,就连裙角也只是简单绣着金线和银线,图案简单,不复她喜爱的繁复风格。

    房中吵得再厉害,一出了驿馆,两人手也牵上了,还是十指相扣。

    有一种情谊叫,我知你虚伪,你知我风流,但我们如旧。

    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去,辛夷直接带人去了酒楼。进了厢房,辛夷这才将手送开。

    傅清予跟着取下面纱,露出一张不曾经过脂粉修饰却依旧俊俏的脸。

    秋水之瞳,唇红齿白,五官俊朗……无论从哪方面看,傅清予无异是极好看的。

    辛夷看得有些失神,她阅人无数,花倌中也有这般性情清冷又温和的,可没有傅清予独有的傲气,有这般傲气的,又没有他那般的灵气。

    简言之,世间只有一个傅清予。

    哪怕帝三费尽心思寻些容貌相似的,赝品终究是赝品,那也比不得正主。

    撑着脸,辛夷问他:“你吃什么?”

    傅清予摇头:“你点就是。”

    店小二傻站着一旁,双眼痴迷地望着两位贵人惊人的容貌。听到辛夷的提醒,她这才上前道:“两位是外地来的吧?”

    辛夷看向她:“你看出来的?”

    无论是她还是傅清予,都没有带什么饰品,就像是寻常夫妻一般。

    店小二憨笑,挠了挠头:“像娘子与郎君这等容貌,我要是见过定会过目不忘。”

    辛夷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店小二张望了四周,压着声音道:“临近盂兰盆节,良乡县来了不少外地人,前几日还丢了人呢。娘子一定要小心些才是。”

    这话来得奇怪,辛夷只是笑笑道:“多谢姐姐提醒,劳烦上一些招牌菜。”

    一面说着,她将一串铜钱放到店小二手中。

    店小二欣喜,连忙道:“娘子客气了。”

    直到店小二离开,傅清予开口:“这良乡县有问题?”

    辛夷不以为然:“皇陵之地,敢犯事的自然不怕死。”

    “……那你还这么招摇。”

    那一串铜钱应有一百文,对她们来说不多,可对于这些百姓来说,那可算是发了一笔横财。

    “买消息,不算招摇。”

    傅清予不再说话。

    店小二又进来了,端着不少热菜,手中还提了一坛酒。什么都没说,就关上门走了。

    辛夷从封口处摸出一张纸条,也不打开,她直接塞入怀中,对傅清予道:“先吃饭,饿死我了。”

    傅清予:“……好。”

    酒足饭饱后,付了钱,两人出了酒楼。辛夷这才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小心县令。

    第32章

    傅清予蹙着眉心:“那些事是县令干的?”

    辛夷将纸合了起来, 对上傅清予充满疑虑的眼神,指了指不远处卖河灯的摊贩:“早就听闻南州的盂兰盆节,这次来了定要好好玩一趟。”

    天色已经暗下来,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就连小摊子一个接一个的, 好不热闹。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盂兰盆节的夜市,丝毫不输上元节的喧闹,更有官府和当地寺庙共同举办的“盂兰盆会”。

    除了河灯,还有冥器之物, 各具形状且栩栩如生。

    这还是辛夷第一次过所谓的盂兰盆节,在华京,这种热闹实在入不了流, 那些达官显贵也不屑于逛这些。

    她格外激动,也不等傅清予说话, 直接拉着人朝刚才她指的那个摊子走去。

    傅清予抿着唇, 任由自己被拉走。

    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见有客人来, 笑呵呵道:“娘子郎君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辛夷随手提了一盏兔子形状的河灯, 一面回复老妪:“老人家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选着玩。”

    很快,又来了几人, 一下将摊子挤满了。老妪哎了一声,侧了身给其他客人介绍起来。

    辛夷将傅清予拉到自己面前,这才问他:“这个怎么样?”

    彩纸折成的小船,妙的是中间竟是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背后开了口子, 能看到里面放着一截红色蜡烛。

    一般的河灯或是折成小船状,或是折成莲花状,像如此精巧的鲜少见。

    傅清予也不能说不好看,他看向摊上那样各种形状的河灯,缓缓道:“好看。”

    老妪得了闲,笑道:“娘子可要买一盏?便是给郎君放着玩也是可以的。”

    “那就来一个。”辛夷递了十文钱出去。

    老妪收了收了一部分,摇头:“没有那么贵,剩下的还请娘子收回去。”

    辛夷没有收,她直接将铜币放到老妪手上,一手牵着傅清予:“老人家就不要推脱了,我这郎君可是很喜欢这河灯,便是千金也难买他一笑。”

    “……”傅清予僵着脸笑了笑,好在有面试遮挡,只有离他最近的辛夷看到了。

    辛夷心中暗笑,面上端的是一本正经:“郎君急着去看热闹,老人家收下就是。”

    说罢,辛夷将河灯往傅清予怀里一塞,直接冲了出去。

    “……”傅清予咬牙,“你觉得你这样很好吗?”

    辛夷过耳不闻,又指着前面的戏台子:“走,去看看?”

    又是没等傅清予出声,辛夷就跟没见过一般,说干就走。

    走到一半,傅清予拉着她停下。

    但已经能看到戏台子在演什么,是《目连救母》,围了不少人。

    辛夷收回打量的视线,扭头看傅清予:“怎么了?”

    白日里在驿馆已经吵够了,这时的辛夷有很多耐心,哪怕傅清予就看着她,她也只是拉着人寻了个空地站着。

    许久,傅清予幽幽道:“你真的是出来玩的?”

    傅家军还是收复,就连良乡县频频有人失踪一事也没有调查。

    论理来说,辛夷也算是南下巡边,前者不是她的职责,后者却是。

    辛夷不以为然:“不是让豆子她们去调查了?”她凑近了些,贴近傅清予的耳畔,慢悠悠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边还跟着不少能人。”

    傅清予确实清楚这件事,从前辛夷出现危险时,他亲眼目睹那些人的出现。他更清楚,那些人不像是普通侍卫,更像是死士一般的存在。

    见傅清予哑口无言,辛夷笑了两声,这才对他道:“今日你我无事,正好看看我大姜朝的盂兰盆节。”

    说这话时,辛夷是压低了声音的。她本意要隐瞒身份出来,自是不会主动暴露身份。

    傅清予不语,甩开辛夷恶手,朝一个买面具的小摊走去。

    辛夷挑眉,脸上挂笑跟在他后面。刚走到摊前,傅清予就拿着一个面具贴在她的脸上,辛夷都没有看清是什么形状的。

    她看着傅清予,“做什么?”

    傅清予又拿起一面面具,给自己戴上,然后牵住辛夷的手。

    意思显而易见,他想要。

    辛夷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摊主。

    摊主是个中年男子,脸上也带着面具,是个颜色绚丽的,就像是鬼面一般。

    往旁边一看,不少人都戴着这样的面具。显然是这里的风俗。

    摊主憨厚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郎君为娘子选的面具当真好。”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辛夷也跟着笑:“内子顽皮,惯会闹我,店家勿怪。”

    一面说着,她将铜钱递了出去。

    摊主收了钱,继续道:“娘子跟郎君的感情真好。”

    这话一出,辛夷嘴角的笑意几乎憋不住了。傅清予给她选的是半张脸面具,正好将她的笑意露出了出来。

    手心一阵刺痛,是有人在拧她的手。

    辛夷笑得更开心了,她还选了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面具,狐狸形状,眉心点着一颗红,不细看也算是精致。

    她将一块碎银递了出去,又问摊主:“可有线,店家卖我一根。”

    那小狐狸上是有孔的,不像是给稚童戴的,更像是饰品。

    摊主忙应道:“有的,有的。”她拿了几根红色的丝线出来,又看向靠在少女怀中的人,“郎君可要选一个?”

    辛夷也跟着低头看他:“郎君可要一个?”

    “……不用。”傅清予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话,听着却是温温柔柔,丝毫不见怒意。

    更像是害羞了一般。

    直到走远了,辛夷才放声笑出来,她换了只手牵傅清予,露出被掐得绯红的右手,拿腔作调道,“郎君好大的力气。”

    引得过路人频频回顾,眼里还有一丝鄙夷。

    在大姜朝,女子尚英武,大街上戏弄男子是失礼之举。

    辛夷可不管这些,接受三四个人的鄙夷后,她直接瞪了回去。到底是旁人的事,行人只得神色尴尬地收回视线。

    一旁,被辛夷紧紧抓着已经成为她的同伙的傅清予,闭上了眼睛,压了一口气,没压住。

    他问:“你十八岁了,不是八岁了。”

    便是八岁稚童,都做不出她这等幼稚的事。

    辛夷深以为夸奖,她一把将人揽住,两个面具靠在一起发出清楚一声,她盯着傅清予逐渐放大的瞳仁,然后退了两步。

    直到走到戏台外围,傅清予才回过神来,他挣开手拧了一把辛夷的腰。

    比痛先到的是痒,辛夷忍不住笑出声。

    《目连救母》正演到感人处,观众个个都红了眼眶,还有不少男子捏着手帕擦眼泪。

    笑声一出,她们一齐怒视两人。

    辛夷、傅清予:“……”

    辛夷先做出反应,她先抱拳行了一礼,然后抓着人跑开。

    到了人少处,辛夷瞪向傅清予:“傅小四,这样你满意了?”

    两个人都出丑!

    傅清予心中本有些窥见,见辛夷语气如此冲,他咽下抱歉的话,夹枪夹棒道:“你可以找山主他们陪你看盂兰盆节会,又何必找我!”

    还没等他再次甩开辛夷的手,前面就发生了骚乱——两枚冷箭擦着他的脸而过。

    “唰!”“唰!”

    辛夷抱着人飞上高处,站稳了,她才将傅清予放下。

    傅清予冷笑:“这是你安排的?”

    辛夷翻了个白眼:“我是神算子啊?还能算到这时候你跟我吵架,然后搞个动乱?”

    “……”气头过去,傅清予也反应了过来,他想要下去却被辛夷拉住。

    他不解地扭头看过去。

    辛夷将他揽住,明明是很亲近的动作,却不见丝毫亲昵——她的手就虚虚浮在他的肩上。

    辛夷道:“你当这里的官是虚设的?”

    没一会儿,官兵就来了,骚乱被止住。

    没有什么人受伤,不过是不知道从哪来的暗箭,来得莫名消失得也很快。只是街上不少人都在找人——大多是丢了郎君,还有一个是丢了娘子。

    听到那些人对官兵的话,辛夷笑道:“那走丢的小娘子定是个长得不错的。”

    傅清予嘲了回去:“你还想带回华京不成?”

    “你想要就想要,还暗示我做什么?”辛夷收紧了手,两人的肌肤贴在一起,她视若无睹地继续说,“虽然我这个未来妻主吃味,但你想就去做吧,不用顾及我的感受。”

    更浓的檀香袭来,傅清予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听闻辛夷的话,他斜着眼睛瞧她:“你会在意我?”

    辛夷哼笑,招了招手。

    两人面前登时出现两个跪着的黑衣人。傅清予见过她们,就在几年前。

    黑衣人道:“少主。”

    辛夷颔首:“县令如此平庸,你们就去帮帮她,按规矩来。”

    傅清予出手抓住自己肩上的手,不赞同地摇头:“如此兴师动众,太过招摇了。”

    “听到了?”

    两暗卫抱拳:“属下明白。”

    “去吧。”

    来也突然,去也无踪。

    傅清予看着暗卫消失的方向,他忍不住好奇问出声:“你就不怕我知道告诉母亲?”

    贴身暗卫,也算是一张保命符。

    如此私密之事,他没想到辛夷竟然不对自己设防。

    辛夷低头,对上他的眼睛:“你我夫妻一体,说什么疏离的话,你母亲也是我的母亲。既是母亲,又怎会害自己的孩子?”

    傅清予不理会她的话,可他清楚地感受到,面具已经有了温度。

    胸膛下,是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脏,就跟饮了酒一般。

    脸红目眩,他只觉得狰狞面具下的那双眼睛,似含着无限情愫。

    明明知道辛夷只会玩笑话,可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还要真,美得醉人。

    作者有话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补一个引用,差点忘了[捂脸笑哭]

    第33章

    正所谓落花有情, 流水无情。

    此时此刻,傅清予感觉自己就是那树间摇摇欲落的孤花,只消一点风吹草动,他就会落下来。

    可流水喧嚣无情, 哪里能看得到他呢?

    他在辛夷眼中, 看到的从来都是忌惮与试探。

    思绪收回, 傅清予到底没有按捺住,他问辛夷:“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百姓看热闹,只关心会不会影响自己的生计,若是不影响, 最后也不过是落个闲聊的谈资罢了。

    可在上位者看来,一举一动皆有缘由。

    良乡县是皇陵所在地,除却当地的官兵镇守外, 还有来自华京的禁卫把守。

    便是远离皇陵,这里也会比其他地方更加平稳才对。

    可今夜, 这一份平衡被打破了。

    不是他傅清予学艺不精、不懂权谋之术, 而是这事来得莫名其妙,更像是某个行事无拘的人的作风。

    眼下, 这人就在他的身旁。

    辛夷不语, 低着头瞧他,见到眼中盈着光,开玩笑道:“被吓到了?这可不像你了。”

    说罢, 辛夷也不在意他的回答,搂着人趁着混乱离开。

    南州多水,良乡县里更有一条几丈宽的河流。

    河边种着一排柳树,柳树青青,垂落水边。往对面看去, 又是一排杨柳。

    虽有衰败之意,可在夜色笼罩下,不乏欣欣向荣生机。

    辛夷侧头对沉默不语的傅清予道:“还在生我的气啊?傅小四,你哪来这么大的气性?”

    对旁人都是各种宽仁厚道,独独到了她这里,真的是各种气都生。

    要不是看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旁人这么对她,她早就找人解决了。

    傅清予缓缓抬起头,在狰狞面具的映衬下,愈发显出他眼中的怒气:“我怎么就不能生气了。你要南下,我没有反对,背着母亲就跟你来了。你说辛傅联姻是我傅家占了便宜,难不成你就没有占便宜?”

    “两位帝卿尚未婚配,难道你不怕陛下让你尚帝卿?”傅清予停顿了下,语气不尖锐却不饶人,“辛夷,你我是相互利用,更别说,你在华京的名声实在不好,若非我,谁愿意嫁给你。”

    辛夷被堵得哑口无言,望着傅清予逐渐露出后悔的眼睛,被气笑了。

    她说什么?

    辛傅两家确实是双方得利,或许不止双方,但,让她尚帝卿完全是滑稽之谈。

    不说她的真实身份,就是辛家女的身份,就能保证帝卿配不上她——她未来是要做肱股之臣的,至少也要做个宰相才对。

    尚了帝卿,她还怎么做自己的权臣?

    尚帝卿?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走吧,去放河灯。”瞥着傅清予怀中几乎要变形的河灯,辛夷败下阵来。

    辛夷本以为主动转移话题,傅清予应该明白了,可她没想到,两人一起写的河灯还没漂远,他撵着话追上了上来。

    “你真的只是为了傅家军?”

    河面上漂了不少河灯,简单的,繁复的。对面几处河岸边,也立着不少年轻男女。

    辛夷慢吞吞收回视线,回应已经等了一会儿的傅清予:“你想问什么,你又想要知道什么。”

    这次轮到傅清予哑口无言了。

    不是没有问的、没有好奇的,而是他想问的太多,想知道的太多,竟不知该从何处开始问起。

    辛夷本就是随性的,她可不管这些,见傅清予答不上,直接拉着人往回走继续看《目连救母》。

    人少了不少,之前的骚乱还是有影响的。

    等到月亮直直顶在头上,辛夷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傅清予一马。

    她问:“回去还是继续走走?”

    她知道傅清予不喜欢这些,但她喜欢。

    傅清予幽幽道:“明日还要去扫墓。”

    都去皇陵了,自然是扫墓。

    “得嘞,”辛夷抚掌轻笑,“那就听郎君的,回去休息了。”

    回去的路上,辛夷一面逗着傅清予,一面将自己的想法委婉传达出来。

    银白色的月光下,少年少女牵着手,一个在闹,一个在听。

    她们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就连沉默的少年也会时不时说上几句,没有丝毫闹性子的倾向。

    哪怕是见惯少年心事的月亮,也被这真挚的情感羞到隐入了云后。

    薄雾浓云,天色是深蓝的又带着晕染的浅紫色,就连驿馆也染上了些色彩。

    跟傅清予告别后,辛夷直接进了房间——里面没有豆子,却有一个人。

    靠在桌边,手中抱着酒坛子呼呼大睡。

    以为自己是进错了房间,辛夷急忙退了出去,一看,没进错。

    还没等她再进房间,对面房间打开了,是傅清予,面上还戴着那鬼面具,完全盖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又忧又喜的眼睛。

    他走了过来,担忧地蹙着眉头:“那人不见了。”

    迟迟得不到回复,他又道:“让你的人找一下。这可不是我干的。”

    人就在自己房内,辛夷当然知道不是他干的。但她又不能说人在哪,辛夷只得含糊道:“你先去休息吧,他走不丢的。”

    傅清予本是出来说一声,说完后他又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辛夷刚松了一口,就见傅清予突然停住,转身安静地凝望她,从没心虚过的辛夷莫名感到心脏猛跳:“怎么了?”

    傅清予自顾自摇了摇头,温和笑道:“没事,你也早点休息。”

    “啊?好,你去休息吧。”辛夷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从对面传来了不轻不重的关门声,其实更像是将门甩上去的。

    豆子没有回来,辛夷便没有上锁。

    她走向一旁,拿了剑又走到桌边。剑鞘抵着桌上男子的后颈,辛夷一脚踩在凳子上,撑着脸笑吟吟又郁闷地看着抬起来的脸:“酒醒了,你什么时候跑进我房间的?”

    扶风不语,松开抱着的酒坛子,侧身在地上提了坛新的。不,是两坛,他放了一坛在桌上。

    喝了两口,他才道:“你说得对,我不该回华京。”

    辛夷哼笑了两声,收回剑在手上转了转,干净利落地靠在桌边。腿一放,她直接坐了下去,

    “被谁发现了?”

    扶风会这般,辛夷一点都不奇怪。

    罪臣之子,就算侥幸逃生,那也该隐姓埋名活下去才对。不是所有人都像扶风一样,硬要跑回华京,还大摇大摆地进皇宫。

    这不是对那群上位者的挑衅吗?

    “没有人发现。”扶风语气艰涩,嗓音因连日的饮酒,已经沙哑得不行,他低着头,丧气道,“她要成婚了。”

    “谁?傅小三?”辛夷不可信地询问。

    扶风嗯了一声,又开了一坛酒。

    酒香清冽,此时正当南地桂花挂满枝头的季节,就连酒也沾染上醇厚的桂花香。

    酒香花香倒不相冲,反而多了一丝华京之地不曾有的温煦。

    辛夷吸了一口气,一时间她也顾不得扶风是这么进房间的,她追问道:“消息保真不?”

    扶风抬起眼睛看了辛夷一眼,又很快耷拉下去:“她那宅子的下人都在准备喜事,什么喜事还用得到她的宅子。长阳,我是不是回去得太晚了?”

    他呜咽着:“她还没有认出我!她说我心机深沉,从前她只会说我可爱的!她竟然变心了,她是个负心人,负心人……”

    “……”

    虽说是同龄同辈之人,更是自幼认识的,可人与人是有差距的。

    比如扶风跟傅清季,这是落在长辈眼里的上天恩赐的好姻缘;又如辛夷跟傅清予,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冤家聚头。

    她能说什么,说你肯定是搞错了,傅小三不是那种人?

    凭什么这么说呢?只因为她了解傅小三,可扶风对傅小三的了解并不比她少。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无论她怎么说,她都不能同扶风感同身受。

    赶人走是不能了,辛夷出去锁了门,豆子进不来会自己找地盘。

    等她走回去时,扶风已经止住了呜咽,面无表情地歪头盯着她。

    辛夷:“……够吓人。”说着竖起大拇指,又问扶风:“你睡哪个床?”

    扶风:“你不需要我给你暖床?”

    辛夷如遭雷劈,她僵在原地,满脸惊恐地望向扶风:“那不用,今日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先去休息。”

    朋友夫不可欺,这点她还是明白的。再说暖床之言,不过是扶风故意为之。

    见扶风没有动,辛夷叹了一口气,好歹人是自己喊来的。能怎么办,只能负责!

    辛夷在房中辗转,还是挪用了豆子的被子——一被子直接罩住扶风。

    也不管人是横着还是竖着,反正是成功挪到榻上了。

    扶风还想要起来,辛夷拦住他:“你先休息,待我回京替你问傅小三。成婚一事定是你慌了神,傅小三才回华京,怎么可能就成婚。”

    扶风只听进去了一句话,他跟着呢喃:“我搞错了,我搞错了……”

    见他不再闹着爬起来,辛夷直接进了里间。没了豆子,只能使唤暗卫。

    在等暗卫备水的空当,辛夷打开从床上拿下来的画册,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中又添了个“凌”字,正在跟帝氏皇族、辛家、傅家同属一列。

    听到暗卫飞上来叩窗子的动静,辛夷开口让暗卫进来,洗漱完又让暗卫守着外面的酒鬼。一日就此过去,夜间各种反反复复地闹腾不再细说。

    第二日,辛夷一起床就没见到扶风。问暗卫,原来人酒醒后就跑了。

    又问跑哪去,不知道。

    暗卫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生怕自己因此被责罚。

    辛夷摆摆手,让人离开。瞅着暗卫离开时的惶恐,她还感慨了一句。

    其实她这个人性子很随和的,之前在知县府是个意外。云昭告诉她,从那之后,暗卫们都对她这个少主更加尊敬了。

    从前的尊敬,是主子的安排。现在的尊敬,是辛夷在她们面前露了一把。

    暗卫嘛,本就是出生入死的活,当主子的不需要太强,但至少要有实力——辛夷这个少主已经驯服了这群下属。

    用过早饭后,一行人就浩浩汤汤地去了皇陵。直到这时,百姓才知道,良乡县来了位贵人。

    一番折腾下来后,已是晌午时分。县令在一旁陪笑道:“世子,下官已让陵宫院内神厨备好酒菜,还请您移步。”

    得到示意,豆子走了出来。几句话的功夫,县令抱拳道:“下官先行告退。”

    跟着离开的还有镇守的侍卫。

    傅清予正要离开,辛夷拉住他:“你留下。”

    等到只剩下自己跟傅清予时,辛夷才将视线放到前面的石碑坊——下面葬的就是先凤君,亦是她的生父。

    辛夷问傅清予:“你可听说先凤君的事?”

    傅清予沉吟片刻,声调缓缓道:“我听说,先凤君在入宫之前,自学岐黄之术,拯救黎民无数。”

    是的,那个男子会医,可他还是冷眼让自己走入死路。

    这是她和生父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辛夷以为她会说些体己话,再不济也会说上几句。

    可皇陵的庄严肃穆,让她这个不速之客没有一句话能说出口。

    “走吧。”辛夷松了手,转身朝外面走去。

    傅清予不作声,默默跟在后面。

    辛夷和傅清予直接回了驿馆,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豆子回来。裴渊等人没有去,他们已经收拾好行囊。

    见到她们回来,山主就迎了上去,他追问:“怎么样,陵宫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依旧不敢问傅清予,这次是问辛夷,可惜时候找得不好。

    辛夷扭头看了他一眼,直接将人推开:“不好玩,没意思。”

    “……”

    一阵沉默,谁都不敢说话,她们都意识到辛夷心情不好。

    更明显的是,夕阳将坠,辛夷站在日光里吩咐:“不用马车,快马赶回华京。”

    本来商量好要回一趟无妄山庄,此刻山主也不敢问。他去找傅清予,得到的也是“一切都是辛夷说了算”。

    能怎么办?回京!!

    五日后,望着高大威严的城门,山主忍不住咂舌:“不愧是京城,就连大门都如此贵不可攀。”

    裴渊跟豆子骑不了快马,便跟着豆子坐马车回无妄山庄,最后再一起回华京。

    因而此刻到华京的也只有三人。

    三人风尘仆仆。目光错过山主落在傅清予身上,辛夷道:“你先回府还是回我的地盘?”

    好歹也是个世子,辛夷在华京也有不少房契。

    经过几日的相处,山主也不怕傅清予了,他争着回答:“我跟他一起走,你安排个宅子就好。等豆子她们回来了,我再跟你进宫。”

    山主是为姜帝病情来的,可在他看来,哪怕是他来了,那也乏天回力、无能为力。

    还没等辛夷说什么,远远的,就有个人喊着跑了过来,那人后面还跟着一队侍从。

    “世子!世子!”赵管家歇了口气,神情激动道:“大人说您也该回来了,这几日都让老奴在门口守着呢!”

    辛夷左右看了一眼,看到山主和傅清予牵着马进程,她这才回应赵管家的话:“老娘,今日心情可好?”

    一听这话,赵管家也不激动了,颇有些无奈道:“世子好事将近,大人定是心情很好。我的世子诶,您就不要再让大人生气才是。”

    辛夷将缰绳丢给赵管家身后的下人,她走在前面,赵管家跟在后面。

    “我怎么会惹老娘生气?这次南下,可让我涨了不少见识,不过是想跟老娘谈上几句罢了。”

    赵管家擦了擦头上的汗,欣慰道:“大人若是知道,定会高兴的。”

    “啪!”辛昱将手中书重重拍在桌上,指着刚回来的女儿:“长阳,你说什么?”

    辛夷乖乖重复了一遍:“南城及良乡县等地的官员,已被我肃清。”

    从华京出发到南州,至少行经十多个县乡,遇到贪官的概率是百分之一百。她也很无奈,怎么就让她撞上了。

    看到辛夷脸上的无奈,辛昱放下食指,平息了怒气:“你还挺无奈?”

    辛夷嘿嘿一笑,又从将收刮来的书信放到桌上:“还请娘过目。”

    辛大人不过是看了两三行便直接合上,她板着脸:“你从哪里得到的?"

    南下本有巡边之责,辛夷做的那些不过是分内之事,可这信就不一样了。

    辛大人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信里面的内容,辛夷也早就读过了。见辛大人这个神色,她跟着心一沉。

    信中说的是真的,姜帝不久于世,于是皇女们开始明争暗斗了。

    她该做什么?不对,是她已经做了什么。

    皇女的争斗,她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入了漩涡中心。

    第34章

    “你还做了什么?”知女莫若母, 辛昱可不信自己这逆女什么都不会干。

    辛夷干笑了两声,走到辛大人身后,两手贴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娘, 我已经让云昭报了上去。”

    南城杜知县背后的人是大皇女, 而在良乡县暗中抓人的则是帝三的人, 还有个五皇女,其父族陈家更是嚣张至极。

    究其根本,不过是皇女们之间的争斗。

    当然是让姜帝处理了。

    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世子,手上又没点实权, 遇到这种事当然是上报咯。

    辛夷身边的那些暗卫,辛昱都知道。闻言她也只是顿了一下,瞟了一眼辛夷:“都上报了?”

    “那也不是全部, 想来姑姑更喜欢自己调查到的东西。”

    她只是将杜知县等人跟华京权贵私交的事报了上去,至于与何人私交、又私交了什么, 她没让云昭透露。

    云昭已是她的人, 姜帝更不会让云昭调查此事——那无论调查到什么,那也跟她无关。

    辛昱赞同地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你本就处境尴尬, 做多了反倒惹人怀疑。”

    话音一转,她接着道:“那你回来做什么?”

    辛夷没有反应过来:“娘?”

    辛昱已经拿起了桌上的书,再不看辛夷一眼:“陛下既不知你回来, 那你就不该回来。”

    于是,刚回家还没到一个时辰,就连凳子还没坐热乎的长阳世子被赶出了家门。

    后门。

    赵管家苦口婆心劝道:“大人也是为了世子您好。您是不知道,这两月来华京也发生了不少事。”她上前一步,附在辛夷耳后道, “最近不少人都遭了殃。”

    辛夷眉心一跳,她扭头看向赵管家,后者一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地点点头。

    她指向天上,压着声音询问:“那位开始动手了?”

    赵管家摇了摇头:“老奴也不知清楚详情。大人若是没有告诉您,想必应是。”

    话罢,赵管家退后一步:“老奴已经让人为您打扫西市的宅子。”

    既然是隐匿踪迹,世子府是回不了了,辛夷颔首:“劳烦赵姨操劳。”

    赵管家一下笑开脸:“世子客气,这是老奴的职责。您快些去吧,三小姐已经来找您几次了。”

    “傅三?”

    “是她,老奴让三小姐去西市等着您。”

    “老娘当真是料事如神。”辛夷语气幽幽。

    赵管家笑而不语。

    西市不是权贵之地,临靠市场口,周遭住的也是些富庶商人。便是买上几进宅子,那也不会惹人眼目。

    几年前,好巧不巧,辛夷刚买了那里的宅子,还没等她将隔壁一并买下,后脚就有人搬了进去——是傅清季,她听闻辛夷在西市悄悄置办宅子,也就跟着买了。

    也算是两人的秘密基地,至今已有七八年了。

    路过自己的宅子,辛夷直接进了隔壁,正好跟傅清予来了个面对面。

    傅清季在练武场,手上握着一把弯刀,耍得那叫一个虎虎生威。

    辛夷本是坐在墙上盯着的,可她越看越不对,这才主动下墙现身。

    迎接她的是迎风声。

    弯刀破风而来,直逼她的咽喉。

    傅清季喘着气:“他呢?”

    辛夷闪身躲过,略过傅清季质问的眼神,一径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操起一把长枪。

    一手拿枪,一手负于身后,她气定神闲道:“他?什么他。若是问傅小四,他正在我府里。但若是问什么花倌,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你会知道的。”傅清季咬牙,朝辛夷再次劈了过来。

    当的一声,长枪格挡开。傅清季后退一步稳住身子,瞪向辛夷。

    感受到来自好友的亲切问候,辛夷依旧不慌不忙,转着长枪道:“听说你要成婚了?”

    “不可能!”

    “那你——”辛夷拉长着语调,转头,扫视四周。

    确实如扶风所言,府中多了不少喜庆玩意儿。傅将军的生辰不是这时候,更不是傅小三的生辰。

    陡然一看,确像喜事将临的派头。

    “不是喜事,那怎么多了这么多没用的小玩意儿?”

    傅清季手一转,将弯刀立在地上,她撑着道,不满地撇了撇嘴:“本将军乐意不行?”

    辛夷哦了一声,点点头,接着道:“当然可以。只是我怎么听说你要尚帝卿了?”

    这话一出,对面的傅清季神色大变,辛夷眯着眼睛:“说说?”

    “来战!”

    弯刀再次劈了过来。

    打了十几个回合后,两人将武器一丢,没有一点身份地躺在地上。

    辛夷枕在傅清季的左手臂上,傅清季想抬起,却被辛夷死死压住。

    实在移不开,傅清季只能作罢,她清了清嗓子,还是沙哑的:“他是去找你去了吧?”

    她很清楚扶风若是离开华京,会去找的也就是辛夷了。更别说,他离开的方向正是南方。

    这么多年不曾出现的人,突然出现,很难不让人猜疑。

    “这么肯定啊?”辛夷也有些累,可她的状态比傅清季好。

    毕竟在她来之前,傅清季就浪费了不少体力。

    “他怎么活下来的?他之前在哪儿生活,你怎么,遇到他的?”傅清季越说越慢,好似她喉中含着什么东西一般,粗粝缓慢艰涩。

    “心疼了?”

    “是!”傅清季奋起,抽回自己的手。

    辛夷侧身以手垫底,她转身看过去,只见到傅清季的背影。啧了一声,她拉长着语调缓缓说:“这时候跟我生气?那你之前怎么不认他?”

    “还说人家心机深沉?从前你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你说他好呢,就连你家小四都比不过他。不过是几年不见,你这么嫌弃人家?也是,如今你也是个小将军了,怎么瞧得起一个罪臣之子。可怜啊,他一心回京想见故人,谁料故人不想见他。”

    傅清季转了回来。

    辛夷揶揄地挑眉:“怎么,不生气了?”

    “气!”傅清季坐了起来。

    辛夷跟着被拉了起来,她看傅清季低头不说话,了然地替她说了出来:“你怕有人害他,更怕相认后给他带来麻烦。”

    傅清季猩红着眼睛抬起头:“是,我怕!”

    “长阳,若是你,你要怎么办?”

    辛夷哼笑了声,道:“我可不会遇到这种情况。首先,我没有这种竹马;其次,我更不可能有这种境况。”

    傅清季翻了个白眼,又低头瞧自己的手。

    辛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从前白皙细腻的手倒是粗糙了不少。作为家中老三,傅小三的悠闲日子可不比她少。便是习武,那不曾有过这样重的痕迹。

    看来这三年她也是不好过。辛夷收回视线,抬手贴在傅清季的肩上,安慰道:“谁知道明日是怎么样,你要做就做,再不济还有我这个好友替你收尸,总不至于让你躺在乱葬场。”

    傅清季也不焦灼了,抬头怒视:“长阳,你就不能说点好话了?”

    辛夷站起身,拍了拍沾染灰尘的衣角,垂眸看向傅清季:“好说说多了还能成真不成?”

    傅清季哑口无言,片刻后,她指向两家院子共同的大门:“小四既然在你那儿,你就好好照顾他。之前的话,就当你是谬言!娶了我家小四,你可不能辜负了他!”

    见人已经打起了精神,辛夷也不多留。临走前,她还是多说了一句:“他过得不算委屈。他还会回来的——不过,我劝你还是将你府中的玩意儿收一收,再将人气走了我可不管。”

    说完,辛夷将地上的长枪放回架子上,这才走了出去。

    直到她快走出练武场,后面传来了一声低低的“谢谢”。勾了勾唇角,她招了招手,头也不回朝自己的府邸走去。

    拱门是辛夷买了自己宅子让工人打通的,本想着两处宅子一起用。可没想到,门倒是通了,宅子没有主了。

    后来傅清季住了进来,她也就没找人将门补上。一来,她和傅清季来往方便;二来,便是有事还能去她家躲一躲。

    走过拱门,辛夷一眼就看到了自家赏心悦目的后园。

    拱门竹影掩映,小径两侧还种着两株海棠老树——辛大人来了一次后让人送来的。

    辛夷不喜欢海棠也不讨厌海棠,送来了就种着。许是辛大人也知道她不爱打理,更不会专门找人打理,送来的是老树,还是易成活的品种。

    辛大人独爱海棠,更了解海棠一类的生存习性。送来的这两株树果然没有闹什么麻烦,就算没人搭理,它们也默默生长着。

    到了春天就开花,到了秋天就结果,也不需要人监督。

    枝繁叶茂间果见了不少红彤彤的海棠果,三五个成一堆,不拥挤也不稀疏——哪怕是不喜欢海棠树,辛夷也觉得这样瞧着也挺好。

    除却海棠树,路旁还种着形状各异的草药。是的,草药。几年前,辛夷从无妄山庄带回来的。

    还没欣赏几眼自己的小园子,辛夷就看见了一个采药贼——穿着显眼的白色衣服,蹲在路旁,露出后背。看动作,应该是在偷药材。

    那人还忒讲究,手在绿油油的叶片中扒拉。

    这年头就连做贼的也是胆子大,竟然偷到了她头上!

    无声冷笑了几声,辛夷轻手轻脚走了过去,一把将小偷擒拿在地上。

    “好大的胆子!没打听这宅子的主人是谁,就敢上门?”

    “呜呜呜……”

    听到熟悉的声调,辛夷皱着眉:“说话,呜什么呜!”

    不远处,傅清予拿着盛物的竹篓子走了过来。瞧见辛夷好像压着什么人,他不敢信地开口:“辛夷?你在做什么?”

    “你可有见到山主?管家说你后园种了不少草药,他一听说就跑了。”

    手底下又是一阵呜咽。

    此时无声胜有声。辛夷愣了一下,空当间被傅清予推开。

    直到看见傅清予将山主搀扶起来,她眨了眨眼睛,反应极快,笑道:“你真是个好医师,就连采药都这么谨慎。不过你放心,这些都是好品种,随便采就是。”

    山主拉着傅清予的袖子,不语只默默流泪。

    辛夷头皮一麻,她缓缓看向傅清予:“我真没对他做什么。”

    傅清予:“世子好大的脾气,就连两个弱男子都容不下。”

    弱男子?辛夷陷入沉默,她望着面前的两个“弱男子”。

    一个是武艺高强的弱娇花,一个是医毒双修的弱弱医师。

    确实是“弱男子”,只是这两个男子能让不少女子败下下风了。

    熟悉的味道回来了,傅清予还是那个傅清予。

    辛夷轻飘飘瞧了一眼两个“弱男子”,往院内走去:“不闹了,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第35章

    大堂内。

    听完辛夷说的话, 傅清予先做出反应,他蹙着眉心:“帝师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我跟山主一路走来,听到了不少消息。”

    山主重重点头,他一脸正经:“长阳, 这华京的水可不好趟啊——”

    一下了山, 山主也开始入乡随俗, 怎么也不愿意再喊辛夷“世子”,不是“长阳”就是“辛夷”乱喊。不知怎的,他突然只喊“长阳”了。

    在华京,喊她“长阳”的不在少数, 辛夷也不在意他怎么唤,左右不过一个称谓。

    但山主不可能这么离京,辛夷瞪他:“让你进京是陛下的旨意, 你还想抗旨不成?”

    山主向后一靠,失去所有力气, 语气哀怨道:“我就一个普普通通的医师, 在华京待久了还有命活吗?”

    他就是想回去了,毕竟无妄山庄的规矩就是先保己再救人。

    命都没了, 还怎么救人?

    辛夷勾唇轻笑出声:“你这条命丢不了。”

    “真的?”山主一骨碌坐直身子。

    “当然是真的。”

    山主放下心来, 扭头一看,傅清予抿着唇低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顺手推了一把:“傅小四, 你想什么呢?”

    辛夷嘴角的笑意一僵,她看向山主:“你喊他什么?”

    “傅小四啊,”山主不以为然道,“我问他名字,他说叫他傅小四就好。长阳, 你们京中子弟都是这么喊的,那旁人喊你什么?辛一吗?这不就跟你的名字一样了吗?”

    山主摇头,拍手玩笑道:“辛夷,辛一,有趣,还真是有趣!”

    辛夷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山主一个激灵,快速收回了扒拉在傅清予身上的手,两手交叠放在腹前——这是一个很拘谨的动作,也能看出主人的局促。

    视线往左移,辛夷直接跟傅清予对上,后者不躲不闪,没有丝毫愧疚地冲了上来。

    “这有什么不对?”傅清予竟伸出手抚了抚山主的双手。

    辛夷道:“你跟他何时有这种情谊?”

    更何况,在她眼里,傅清予从不是这等大度之人。

    有了先前的警醒,山主不敢说话,更是开始躲闪傅清予的靠近。他一躲,傅清予就偏要抓住他的手。一来二去,二人几乎快要扭打到一块。

    辛夷看不过去,偏过脸低声训斥了一句:“够了!傅清予,捉弄他很有意思吗?”

    山主也看清局势了,不管怎么样,辛夷到底是要护着他的。一个箭步,他就闪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傅清予则是施施然收回手,将靠在一旁的长枪拿了起来打量,用余光斜看辛夷:“什么够了?山主又不是从前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我不会害他的。”

    辛夷幽幽道:“你是不会害他,可那些听到他话的女子可不会放过他。”

    傅小四,可不是个好称谓。

    傅家四个孩子,平日里大家浑喊的也不过是前面三个。至于傅小四,其实更像是取笑一般。

    傅家儿郎空有绝世之相貌,可惜偏要入军队——男子入军队,那是乱了规矩、违背祖制!

    傅清予曾在军队待过,这已经是华京权贵心照不宣的事实。那些当官的女子,自是瞧不起他。

    有瞧不起的,就有万般钦佩的,那些吃喝玩乐的高门贵女一无职务在身,二无功名在侧,对于这种男子行军的壮举很是钦佩,更不允许旁人戏称傅清予。

    辛夷平日里是喊惯了的,那些人不敢惹她,可山主一个男子,也这么跟着喊,可不得出事。

    到底是顾念傅清予,辛夷没有将话说破,只是对山主道:“这些时日华京确实不安全,你先去陈露那里,她会接应你。”

    陈露本就来自无妄山庄,几年前被辛夷接到了华京。她和山主是同门,山主去投靠她也算是名正言顺。

    辛夷又看向傅清予:“你就回傅府……我听说陛下为清孟姐赐婚,你回去吧。”

    赐婚一事,辛大人说得隐晦:陛下忧心二殿下,为他寻了位如意妻主。

    二帝卿帝夜白,辛夷也见过几面,是个性格娇纵的男子。虽是宫侍之子,却也算受姜帝宠爱,故而到了立冠之年,姜帝也没有将他随意嫁出去。如今他已经二十有四,便是再受宠那也该嫁人了。

    傅清孟今年也刚好二十有四,但凡有心,帝卿就该落到傅家了。

    如此,也能解释扶风之前听到的话:傅家将尚帝卿,不过不是三小姐,而是在军中身担要职的大小姐。

    扶风心急,安能听完?估计也是听了个一言半语,就落荒而逃了。只是,她不知是谁在扶风面前嚼了舌根。

    闻言,傅清予也不跟辛夷作对了,他看向辛夷:“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娘说的,你觉得呢?”辛夷没好气道。

    辛大人的话,自是真的。

    傅清予站了起来,想了想,他将长枪递给了辛夷。辛夷不解,他道:“放在你这,我不带回去。”

    辛夷又将长枪递给了山主,对上傅清予望过来的眼神,她理直气壮道:“你跟着我离京一月有余,我不得去见见师父跟两位姐姐?”

    傅清予默默收回视线:“随你,大姐二姐可不会欢迎你。”

    “放心,她们定会欢迎我的。”

    山主弱弱出声:“那我还去师姐那儿?”

    辛夷这才注意到山主,沉吟片刻,她道:“陛下身子不适,你去瞧瞧也好。”

    那就是要去。

    山主也没有办法,双手抱着枪,迟疑道:“这武器怎么办?”

    傅清予已经朝外面走去,辛夷直接道:“放到隔壁院子就好,就说是我送给傅清予的。有不知道的地方,你就问云昭。”

    山主和傅清予正是在云昭的带引下来了这处院子,因而山主是认识云昭的。听到此言,他点了点头,反而催促起辛夷来:“那你走吧,别让……傅清予等久了。”

    “好。”

    辛夷也不再停留,快步走了出去。原来傅清予就在门口等她,见到人,她打趣了一句:“你不是怕我不受欢迎吗?怎么还等我?”

    傅清予道:“你去劝劝大姐。”

    得嘞,原来是要用自己。辛夷笑了一声,牵住傅清予的手:“谨遵郎君之令,此事就交给长阳。”

    “油嘴滑舌。”傅清予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抽回手。

    将军府在东边,若是回去免不了要坐马车。

    得知主子要用马车,暗卫这才匆忙套了马车。

    一时间,院内人员攒动,虽然人多却井然有序,瞧着也算是像模像样。

    看着院内不算少的暗卫,傅清予终于将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你在此地豢养死士?”

    “怎么可能?”辛夷理了理身上的衣袍,低头看了两眼,突然问傅清予,“我穿这身去见师父,是不是不好?”

    一回到辛府,她就去见了辛大人。

    之后,就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就被赶了出来。

    身上本就不算干净,再与傅小三比试了一身,更是哪哪都是灰尘。

    再看傅清予,一身茶白色圆领长袍,腰间围着同色带子,更系着玉色绣有一尾赤色锦鲤的香囊。这副打扮在华京也算常见,可在他身上,更多了一丝清冷。

    总之,这一定比她好很多的。

    不等傅清予回答,辛夷就松开了手,她朝路过的暗卫吩咐:“备水,本世子要沐浴。”

    傅清予揉捏着被暖上温度的左手,微微垂着眸:“随你,但我可不会等你。”

    “放心,我去去就来。”

    少女如一阵风,直接飞进了房屋。

    云昭走了过来:“公子,可要去亭子里歇一下?”

    傅清予冷笑两声:我没有病弱到这个地步。”

    云昭面无表情:“这是少主嘱咐的,还请公子移步。请。”

    看着暗卫先礼后兵的架势,傅清予撩起眼帘看了一眼旁边,那房门始终没有打开。

    “不愧是辛夷养的好狗。”傅清予看不惯云昭,一是从前跟在辛夷身边的是他,二便是这人坏了他不少事。

    但到底是辛夷的人,他也不能不给面子,说了一句后,傅清予就向亭子走去。

    云昭依旧面无表情,在后面抱拳:“多谢傅公子。”

    其实云昭也看不惯这个高门公子,傲慢无礼,甚至无理取闹。

    但她只是个做暗卫的,主子的事容不得她掺和。

    一坐下,就有人端着茶水和糕点走了过来。

    傅清予观察着,心下一惊。

    这里的下人,一个个都是习武之人——便是将军府,也没有这般戒严。

    从前他调查过,这里不过是辛夷和三姐一起买的院子,用来歇脚罢了。

    如今看来,并没有这么简单。

    如此想着,却见云昭走了过来。

    傅清予不解地瞄了她一眼,伸手想倒茶,却被云昭抢了过来。

    在云昭的摆手下,下人很快就走了。云昭立在一旁,躬身倒茶,眉眼间尽是敬意。

    察觉到这抹敬意,傅清予忍不住开口:“你家主子说你了?”

    云昭双手捧着茶杯:“云昭失礼,还请公子恕罪。”

    傅清予没有接,他转头看向四周,在不远处看到一抹亮色。

    辛夷穿着绯红色宫裙,头上还带着金色步摇,半靠在石柱子上,两手抱胸看着自己。

    傅清予面上一热,慌忙转回了头,颤着手接过云昭的茶,他低声道:“方才是我言语有失……你是她的人,定是听她的话。”

    辛夷走过来,正好听到这一句,她将手搭在傅清予肩上,不满地哼了声:“什么叫听本世子的话?本世子又不干杀人放火的事,有何不对?”

    云昭行了礼,直接飞上屋檐隐去。

    傅清予本想喝口茶水压压惊,不曾想,直接呛住了。

    这一下吓得辛夷也不敢开玩笑了,连连拍着傅清予的后背:“我跟你玩笑呢,没有要跟你吵的意思。”

    过了好一阵儿,傅清予这才止住咳嗽,他抬起头瞪着辛夷,眼眶殷红带着些湿润:“还不是怪你?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

    “……好好好,”辛夷赔笑,“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傅清予这可不依,他直接倒了滚烫的茶水,指着道:“你喝下去我就不怪你。”

    白烟逐渐从杯中飘出来,肉眼可见的热汽。更别说,傅清予都被烫得一下就缩回了手。

    辛夷还在试图跟他商量:“不喝不行?”

    傅清予冷冷道:“世子之威,傅某无法可说。”

    自从南州相处一月,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也算缓解不少,两人更是心照不宣的冰释前嫌,将从前种种都不提了。

    陡然听到傅清予如此刻薄的语气,辛夷先是怀念,后又跟着气性起来。

    她偏要跟傅清予对着干:“你怎么就无话可说了?”

    “无需奉告。”

    “你真要这样?”辛夷跟着较上劲儿。

    傅清予将肩上辛夷的手拂开:“世子说笑了。”

    “……”还能怎么办,毕竟是自己先惹的事,辛夷只得照做。

    也是她速度快,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直到冷水进了口中,齿间一阵寒凉,入喉之后让人瞬间冷了不少,她也跟着咳嗽起来。

    原来不是热汽,是冷的!!云昭取了地窖中储存的寒冰,哪怕化为水也带着寒意。但水寒不会让人连连咳嗽,思及此,辛夷即便心中怀疑还是多咳了几声。

    见辛夷终于遭了整蛊,傅清予这才没压着喉间的痒意。轻轻咳了起来。

    两人好一阵咳嗽,还是辛夷直接带他拦住要离开的山主,要了解药这才罢。

    山主咧着嘴大笑:“我说云昭找我要什么毒,还不能让死,原来是给你们用。”

    辛夷咬牙:“是给傅清予用的。”

    她是知道云昭一直记恨着傅清予,可她没想到云昭竟敢如此大胆,难怪她一来人就跑了。

    辛夷又瞪向山主:“作为圣手,你不研究治病的良方,捣鼓这些毒药做什么?”

    山主表情一僵,而后他收了牙,小心翼翼开口:“那我就不研究毒药了?”

    “研究!”辛夷一把拉着在一旁看戏的傅清予上了马车。

    瞧着两人的背影,山主咂了咂嘴,摇头道:“三小姐还真说得对,这世子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感慨完,他也跟着上了马车,不过是后面的一辆。

    *

    门卫看到停在门口的马车,迟疑了一下。将军府往来的都是富贵之人,就连马车也是奢华至极。

    可停在门前的马车实在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两个门卫面面相觑,一人道:“可要驱赶?”

    另一人到底见识多些,看出那马车虽瞧着简陋,可马车上吊的坠子不简单。她拦住:“不可,我等先去看看。”

    两人试探着走到马车前:“不知贵客是找我家将军还是小姐?”

    马车内,辛夷用手戳了戳傅清予:“傅公子,到你家了。”

    傅清予安然不动:“嗯。”

    “??”辛夷又戳了戳,“你露个面。”

    “不要。”

    “……”瞅着傅清予真的不动,辛夷双手合十作揖,“劳烦郎君了。”

    辛夷倒想直接出去,可她要隐藏踪迹,这时候倒是真的不便见人。

    她没有办法,服软这事一次是,两次也是,左右都服软了,她也就不在意次数。

    傅清予满意地颔首,他低声笑道:“世子素日的风骨去哪了,倒是活久见。”

    风骨风骨,那也得是有命才能说。

    被赶出家门,再加上赵管家的一番叮嘱,辛夷心中明了此时正是多秋之际。

    她要是想继续当长阳世子,就得学会装傻。

    藏匿踪迹是装傻,故意不见姜帝更是装傻。她大摇大摆回了华京,更是直接回了辛府,但只要她不承认,就没人敢点出她回京的事实。

    既然决定好,辛夷自是不会突然耍什么风骨,让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更何况,她是真的没有什么风骨。

    风骨这东西,能没有就没有,这样会少不少麻烦。

    辛夷道:“风骨这东西,我何时有过?”她突然皱了眉头,“傅清予,不要把我当成任何人,我只是我。”

    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可傅清予只是沉默不说话。

    辛夷看了他一眼,心中明白,他已经听出她的话了。她在敲打他,从前傅清予待旁人如何她不在意,可日后她们便是夫妻。哪怕是有条件的夫妻,那也是受律法保护的。

    傅郎在华京的名声,那可是真真的善人,布施行善,就连路过的乞儿都受过他的恩惠。更别说,他曾在军营待过,接受他施恩的女子更是不计其数。

    辛夷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许三。

    许三从前不是现在这般无所谓的,他也有个心上人。可惜那心上人已有属意之人,甚至为了那人拒绝了许三,之后就被辛夷送去了三皇女那儿。

    那心上人也是个小将军,练武之人多慕强,比起娇弱的男子,更喜欢性格爽快的。

    不巧,那人喜欢的正是傅清予。不过是一面之缘,就让那女子记了多年。

    辛夷犹记得那年许三将人带到自己面前,那人还在求她,竟然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临死前要再见上一面傅家儿郎。

    后来,许三颤着手将人杀了,将脸上的血和泪一抹,穿上轻纱就去了花楼。

    那时她想亲自动手,可为了见许三的忠心,那才按捺住了。

    不知怎的,她就突然想起了从前许多事,她和傅清予的,她和傅家姐弟的,她和许三等人的……

    外面突然响起了另一道声音,中气十足隐隐带着恼怒:“从侧门开进来!”

    辛夷一下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傅清予正要起身,辛夷抓住了他,她已经听出那声音的主人是何人。

    “走吧。”她朝外面喊道。

    马夫得了令,掉转方向。

    外面,门卫低着头:“大小姐。”

    傅清孟凝神盯着逐渐消失的马车,这才看向两个门卫:“那马车何时来的?”

    “来得有一些功夫了,应当是半柱香前。”

    “怎么不将人请进去?”

    两个门卫碰的一声跪地:“奴不知贵人身份……”

    傅清孟挥了挥手:“也罢也罢,你们没做错,起来吧。”

    门卫们搀扶着起身,将军府最有威严的不是家主傅将军,而是这个年纪轻轻入了军营的大小姐。

    一见到她,下人们就忍不住小腿一软,说话更是结结巴巴。

    门卫是从军中退下来的伤兵,虽不如那些下人畏惧大小姐,还是心中害怕。

    一见到,就生出许多畏惧来。

    菩萨面容,恶魔心肠,说的便是这位,她们实在是不得不怕。

    马车已经走远,傅清予也不再挣扎着起身,他坐了回去,望着老神在在的辛夷:“你,好像对我有很多误解。”

    之前不是没有感觉到,可他总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可方才她们离得太近,近到他可以窥探到辛夷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和厌恶,甚至还有逐渐升起的杀意。

    他本想说其他话,可一看到辛夷面上还没有完全收敛的嫌恶,他就忍不住想跟她说个清楚。

    说这几年的误会,问她这几年为何疏远她,问她为何变了这么多。

    “停车!”辛夷吼了一声。

    马夫将马稳住,落荒跑了,就连脚步声都没有掩饰。

    傅清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人在屋檐上跑着。

    他突然对辛府的豪奢有了实质性的认知,就连马夫都是练武之人,也是享受至极了。

    很快,他就放下了帘子。抿了抿唇,虽有些紧张,但他丝毫不胆怯。

    他想要挑破一切,因为他清楚,终有一日,他跟辛夷总有这么一日。

    事实上,辛夷是想装傻的。不是所有事情,都要问个明白。

    就像是她的身世,她知道辛大人也知道,就连姑姑和舅舅都知道,她们都决定不告诉她;又如先凤君的死,明知道有蹊跷,但那几位手握重权的大人都没有调查一句。

    先凤君死于难产,一尸两命,就连腹中的皇女也没有保住。

    这已经是大姜朝人人皆知的往事。先凤君命殒,姜帝险些也跟着他去,帝君情深,至今仍是人人传唱的佳话。

    没人在意真相,都在粉饰面上的太平,无人想要真相。

    辛夷从小到大,学到的也是这些哲理。她想要活命,所以她可以聪慧,甚至可以少年早成,但她不能暴露身份。

    皇女的身份,于她是护身符,更是枷锁,一道让人永远挣脱开的枷锁。

    她在权利的迷雾中沉迷多年,终于有个人出现在她的面前,竟然想要跟她说个明白。

    辛夷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欣喜,不是激动,竟是惶恐、害怕。

    她在惶恐什么呢,又在害怕什么呢?

    这种感觉无法言语,看得见摸不着,就像天上之白云,飘忽可见;又如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不经意的出现,待要去捕捉时,只能抓到一点尾气,至于是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辛夷一把抓住了傅清予的手。

    傅清予吃痛,低头瞧了一眼,猛吸了一口气——辛夷攥着他的手腕,那周围的青筋已经暴了起来,难怪觉得疼。

    听到吸气声,辛夷跟着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仿佛即将要爆裂开的青筋,雪白的肤色,青色横亘在上面。

    只要她再用上一分力,这只纤细充满力量的手就会登时折断。

    辛夷瞬间撤了力气,手还搭在那只爬满刺眼红色痕迹的手腕上:“你怎么不推开我?”

    傅清予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水光:“这下你要跟我说说吗?”

    “……”辛夷被他眼中的赤城一烫,偏过头,这才低声道,“你想要说什么?”

    她想要移开手,傅清予的手缠了上来,学着她先前的动作,逐渐盖住她的手心,准确来说,是手心对着手心。

    指尖的空隙被另一只同样有空隙的手填上了,严丝合缝,就像是合该这般适宜一般。

    凉,这是傅清予身上的温度。但手又逐渐热了起来,还是傅清予身上的热度。

    作者有话说:回来啦,更新更新[猫头][猫头]

    第36章

    辛夷将头又转回了左方向, 傅清予面色绯红,如雪中红梅,眼角是红的、两颊是红的。

    往下,就连脖颈也是一片红, 两片耳垂更是红得透血。

    像极了戏台上被抹了层层脂粉的旦角, 似看不出情绪可处处透着情绪。

    傅清予紧紧牵着她的手, 手掌的温度在逐渐升高。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两侧还有两个已经露出端倪的梨涡。

    辛夷咽了咽口水,声音在她耳中好像失了声:“傅清予,你要快些说, 我们可没有这么多时间。”

    傅清孟可没有傅将军和傅小三那么好糊弄,只怕她刚到华京,这人就得到了消息, 只是她不知傅清孟赶回来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傅清予。

    但不论是为什么,有些话她是要跟傅清孟说的。

    傅清予心底紧张, 面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 他淡淡问出声:“为何?难道你后悔了?”

    呼吸吐露的热气涌过来,辛夷别过头强装自在道:“那倒不是, 你大姐知晓我们来了, 久了再不去府中,她不会担心吗?”

    “……你说得也对。”沉默片刻后,傅清予开门见山, “我听山主说,你三年前就在南州?”

    “是,你想说什么?”辛夷彻底将头偏了过去,她侧着身子,伸手撩起车帘。

    秋风簌簌, 有二三缕西风吹进了马车,里面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辛夷的头脑也冷却了下来,她转头凝视傅清予:“你想说什么?”

    “那时候,我没有怪你。”傅清予自顾自收回了手。

    辛夷手上一空,她愣了一瞬,这才回过神:“……你不怪我?”

    “不怪。”傅清予发出一声喟叹,叹息中满是无奈,“辛夷,你好像只看到了旁人眼中的我们。”

    从小到大,长辈们素爱将他与辛夷作比较,不过是一正一反的对比。

    辛夷默然,过了好一会儿,她艰难地挤出几句话:“傅清予,不是我只看到了表面,而是没人在意真实。你说你不怪我,那三年前你为何离开华京,那时候傅家没有出事,更不需要你一个男子去争军权。你摸着胸口,认真问上自己一句话,你真的不怪我吗?”

    辛夷神色复杂地望着身旁的少年,有时候装傻真的很好,这样能避免不少尴尬。

    哪怕位高权重如姜帝,还不是在装傻,跟那些群臣周旋多年,这才有了当今的盛世。

    傅清予不怪她吗?

    是怪的。她很肯定。

    “……辛夷,你太自以为是了!”傅清予不再说话,起身坐到了另一边。

    见傅清予没有要跟自己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辛夷只是低低说了一句:“傅清予,不要再争了。”

    争不明白的,没人能说个明白。哪怕争个头破血流,那也说不明白,理不断更难解。

    马车突然动了起来,除了马蹄声也只剩沉重的呼吸声。

    傅府偏门,管家得了令,早早候在了那里。一见马车驶过来,就让旁边的下人迎上去,她则是走上前抱拳道:“世子,四公子,大小姐请世子去别院一叙。”

    辛夷看了一眼傅清予,他仍是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就如同两人没去南州前。辛夷道:“好。”

    而后她不再看傅清予,也不管傅清予,起身出了马车。

    管家立在原地尴尬一笑:“这,四公子不在里面?”

    马车内传出声音:“管家先带世子见大姐。”

    管家眼珠子一转,也明白是这两位又吵架了,只得无奈地对辛夷道:“世子,请。”

    将军府也就是傅府,分了东西两院,东院单住着傅清予,西院则是傅家三母女的住处。

    辛夷也不算少来,自然清楚傅府的分布,见管家没有直接引自己去傅清孟的住处,她停了下来。

    没有听见脚步声,管家也跟着停下来,疑惑问出声:“世子,您这是?”

    “是清孟姐寻我?”

    “是啊,正是我家的大小姐。”

    辛夷扫视了一番,周围环境素雅,栽种着不少花花草草:“清孟姐何时住进了万花苑?”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处院子多年没有住人。

    管家神情一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她答不出,辛夷抬脚就想往反方向走去。管家急忙拦下,可吞吞吐吐,半天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长阳。”

    管家两手立在腰侧:“世子,奴先下去了。”

    辛夷顺着声音的源处看了过去,只见一个身穿金色盔甲的女子立在梧桐树下。

    树上梧桐叶已黄,因女子舞剑的动作,更是唰唰狂掉。哪怕已经收了动作,树间已经松了的叶子也不断飘落着。

    辛夷踱步走了过去,扫了眼傅清孟手中的佩剑,这才道:“清孟姐好雅兴。”

    傅清孟用剑鞘扫去石桌和石凳上的落叶,豪爽地坐了下去,她将剑往桌上一拍:“坐。”

    辛夷也不推脱,提起裙角也跟着坐下去。

    傅清孟开门见山:“你真要娶小四?”

    “圣命难为,我怎么推脱?”

    “……我只问你的想法,你是否愿娶小四?”

    傅清孟敛神凝目,大有让辛夷说出实话的架势。

    叹了一口气,辛夷松了嘴:“清孟姐,你是看着我长大的。”

    傅清孟点头:“是,我与清仲看着你长大,但,长阳你实在不是良配。”

    傅家没有什么不能立妾的规矩,因而傅将军傅呈娶了一个又一个。傅清孟是长女,乃原配所出。

    作为第一个孩子,她亲眼目睹母亲先后另娶郎君,这对她的打击不可不谓是很大。

    傅将军不是纳偏房,每个郎君都是当正夫娶进门的,可这对幼时的傅清孟来说,这也是一种打击。

    她厌恶那些三心二意之人,而辛夷更是首当其冲、嚣张至极的纨绔,她说上几句不好的话也算是理之当然。

    辛夷不生气,嘴角噙着笑静候下文。

    傅清孟继续道:“你的性情,我也明白……”她顿了一下,眼神温柔了三分,“你为何这般,我也有所猜测。因而,今日,我只问你一句,日后你可会辜负小四?”

    辛夷怔愣住,她有过许多设想,或许傅清孟会让她发誓,又或是让她立下一份凭据……但不管怎么样,那不会是与她推心置腹的这么谈上一谈。

    傅家三母女,傅将军精于谋算不像个武将,大女儿即便早早接手了其母亲的职位,但于带兵一途无甚耐心,不过是人胆大技艺高,拼出了不少功名;二女儿比大女儿好点,不是绝世之才却心细如发—她以为这番话应该是傅清仲来与她说。

    三女儿不用多说,幼年同其余高门子弟学于国子监,后上战场三年,也某了个小职位。

    傅小三与她关系好,能来认真“劝”上她的也就是傅家老大老二,傅将军是断断不能了。

    同辈之间约谈,那是谈话;若是长辈约上晚辈,难免落下欺压晚辈的嫌疑。

    于情于理,傅清孟问上这么一句实在不算是过分。

    可她怎么回答是个问题。

    看出辛夷面上的为难,傅清孟竟主动换了个问法:“他日小四若想离开,你可愿意成全?长阳,我知你看不惯小四,更知小四总是故意刁难你。但你二人也算是相识一场,不要彻底伤了情谊才对。”

    “……这话是傅小三告诉你的吧。”辛夷无奈一笑,面上苦涩了些,“这些事你们都看得明白,难不成我跟傅清予不明白吗?这几年,我跟他也吵过也闹过,但谁也没有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以为,清孟姐应当清楚的。”

    傅清孟突然笑出声,拍着手道:“不是我不明白,是我怕我看错了。”

    她止住了笑意,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与小四皆是高傲之人,但这件事上,你做妻主的还是要让着郎君才是。”

    辛夷双手合十:“谨遵长姐教导。”

    傅清孟也不再留人,指着东边道:“你去吧,母亲那里你就别去了。你既然能顾念着将小四送回来,那说明你还是在意他的。”

    辛夷没有动,气定神闲地笑着。

    傅清孟感到奇怪:“放你一马还不走?”

    辛夷看了眼周围,放声喊道:“师父和姐姐放心,下面我与清孟姐有几句私密话要谈。”

    最近的一处墙角隐隐传出些窸窸邃邃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一道声音传了过来:“那我与母亲就先走了!”

    傅将军不情愿:“我不走!你走就是!”

    傅清仲在墙那头劝道:“娘,这都被发现了……”

    “那还不是你废物!”

    “……娘,这可是您先发出声音的。不然长阳哪里能发现?”

    傅将军哪能承认自己不小心,一手拧住二女儿的耳朵:“你说什么?”

    辛夷坐在墙头上看到这一幕,终于笑出声,傅家母女一齐扭头看向上方。

    见二人望了过来,辛夷耍宝似的行了一礼:“师父威风不胜当年,清仲姐更是一如既往。”

    傅清仲压低了声音:“娘,人在呢,给我留点面子吧。”

    傅将军训斥:“你哪里还有面子?”话虽那么说,她却松了手,将人望旁边一推,手在身上擦了擦,这才抬头再次看过去。

    “长阳,你母亲可在家中?”

    辛夷看破不说破,顺着傅将军的话道:“母亲在家中无事,定是想与师父说上几句话。”

    “如此,”傅将军沉吟片刻,“那本将就去看看你母亲。”

    傅清仲刚站稳,就见自家老娘就要走了,往上面一看,就是辛夷,她干笑了两声:“我也跟母亲去看看帝师大人。”

    她也不待辛夷回答,转身就跑,口里还在喊着:“娘,等等我啊!”

    傅家孩子多,但没有什么规矩。

    辛夷看了好几眼,这才落了地。

    傅清孟揉着发疼的眉心:“母亲与二妹担心我会因此迁怒于你,这才有了这场闹剧。”

    捡起桌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梧桐叶,辛夷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比了比,这才歪头回答傅清孟:“清孟姐说的哪里话,你的为人长阳自是清楚。”

    万花苑里的这株梧桐树,在辛夷很小的时候就很老了,种在院内一隅,攀附着红墙而生,就连枝丫也榜着墙头。

    从前,她们几人最是喜欢攀爬这株老树。

    老树粗,足有三四人才能抱得住,便是大家一起拥上去也不会嫌挤。不算高,对于她们这些新手来说,练手也刚好合适。

    曾几何时,这里也存有她的快乐时光,可惜欢乐总是短暂的。

    傅清孟双眼被那焦黄卷了边的梧桐叶刺了一下,好半晌,才稳住心神。

    她缓缓道:“陛下为我赐婚,让我尚二殿下。”

    辛夷已经坐了下来,随手扒拉着叶片道:“清孟姐不愿娶二殿下?”

    这下轮到傅清孟叹气了,她摇头又点头:“不是不愿,只是不明白陛下是何用意。”

    辛夷了然,二帝卿名帝夜白,她时常待在宫中,也不过是见了几面。

    “清孟姐担心陛下在警告傅家?”

    “那倒不是。”傅清孟想了想,还是放下面上的矜持,“这二殿下,你可熟识?”

    十五岁后,她就随母在外征战,莫说什么帝卿皇女,就连将军之女也不认识几个。

    傅清孟面上瞧着冷却心底柔软,得知自己被赐婚,她首先担心的就是会不会委屈了那位二殿下。

    毕竟是帝卿,屈身嫁给一个武夫,实在是委屈了。

    比起揣度圣上的用意,她更担心那个男子是否愿意。

    听出来傅清孟的言下之意,辛夷轻轻一笑,道:“虽不熟识,但也见过几面。二殿下虽性格娇纵了些,但人不坏。至于他心中的想法,清孟姐何不亲自去问上一番?”

    好歹也是个将军这点门路也是有的。辛夷没有打算自己给两人牵线,这种事还是要当事人自己决定才好。

    傅清孟显然听进去了,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事是该我主动才对。”

    辛夷微微一笑:“我留下,并不是只是为了这事。清孟姐正在宫中当值吧?”

    傅清孟神情一滞,而后开怀大笑:“你这妮子当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怪道你要将母亲跟二妹支走!我确实在宫中当值,不过你想问的我不一定会知道。”

    辛夷将手中树叶捏碎,酥脆的声音,咔咔擦擦,从她手中落下的直接成了齑粉,只剩一根最粗的中心叶脉勉强残存。

    蘸了茶水,辛夷直接用其在桌上写下两个字:吉玟。

    傅清孟虎躯一震,眼神都犀利了不少:“你问大殿下作甚?”

    帝吉玟,那个身体病弱的大皇女。

    观傅清孟的情态,辛夷清楚她定是知道些详情的,只得将在南州的一些事简单说了一下,不过她没有说暗卫的存在。

    听完后,傅清孟一时间感慨不已:“原来是这般……”

    而后她也将自己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到这段时日大皇女久卧病榻不见外客,辛夷仔细问了一句:“清孟姐,大殿下生病之前,可有人见过她?”

    傅清孟正好负责皇女宫殿的安危,刚好知道,她颔首,道:“陛下跟凤君都见过大殿下……”仔细想了想,她肯定道,“先是凤君见了大殿下,然后陛下又见了大殿下,陛下离开后,大殿下就病了。算算时间,应该是一月前!”

    “一月前?”辛夷呢喃出声,心中一谋算,刚好与云昭送回华京的书信对上了。

    她心中一惊,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起身行了礼:“多谢清孟姐,长阳另有要事,先行告辞。”

    傅清孟也跟着起身:“去吧,我正好也有正事要做。”

    一出了傅府,辛夷就让人驱车去了皇宫。

    大皇女跟三皇女虽已过了豆蔻之年,能在朝堂与群臣共商要事,姜帝却没有为她们封王,因而她们还是住在宫中,宫外的皇女府也只是空置着。

    她要去找大皇女,便只能进宫。

    辛夷还没有想好该如何进宫,既是要隐藏踪迹,如今她大摇大摆进宫就不合适。正想着,就听到暗卫伪装成的马夫喊道:“傅将军。”

    她一喜,急忙撩开帘子探出头,正好跟傅清孟来了个面面相觑。

    傅将军,原来是这个傅将军。

    辛夷心中懊恼不已,她没有够清楚是哪个傅将军就冒出头!

    可她也不能缩回马车,一番计量后,她直接下了马车。

    傅清孟惊讶,想起在家中的谈话,她了然地开口:“你跟在我身后进宫?”

    辛夷点头:“那就麻烦清孟姐了。”

    巡守的禁卫走了过来,辛夷急忙闪到傅清孟身后。后者则是面色不惊地拿出令牌,辛夷瞄了一眼,黑铁令牌,是侍卫亲军司的,看纹路应当还是都指挥使的令牌,只是不知是侍卫亲军步军司还涉及侍卫亲军马军司——不管怎么样,最低那也是正五品,可比她这个没有官职的闲散世子好。

    禁卫头子已经看了过来,辛夷急忙端正身子,躲在傅清孟身后。

    幸而傅清孟生得高大,再加上她穿着一身盔甲,当真将辛夷掩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狐疑地看了两眼,看到露出的绯红色宫裙裙角,她赶忙移开了视线,对傅清孟道:“大人请。”

    外人面前,傅清孟也是个高傲的,只是从鼻腔挤出了一个音节。辛夷直接跟着她进了皇宫。

    后面,一个禁卫忍不住问出声:“头儿,那傅将军不过一个副都指挥使,您怎么如此怕她?”

    领头给了禁卫一个板栗:“她是傅家人,更何况,她带的人是……”

    禁卫睁大了眼睛,一脸好奇的模样。

    领头不说话了,斥道:“巡视时间,还不回队列!”

    过了宫门,辛夷这才走上前:“清孟姐,皇宫不必寻常地,你想见二殿下,不如让凤君帮忙。”

    她这是主动偿还傅清孟的人情。

    傅清孟也不推辞:“多谢。”

    辛夷挥了挥手,直接拐进了另一条道:“我先走了!”

    能在皇宫如此随意的,也就这么一个人了。望着少女离去的身影,傅清孟无奈又好笑,而后她径直朝中宫走去。

    辛夷没有直接去找大皇女,她先去了北辰宫,那里有人等了她许久。

    第37章

    可还没走到大门, 她被人拉住了,偏头一看正是许三——他应当在北辰宫等她才是。

    许三神色慌张,还时不时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后他才松开袖子:“世子, 长话短说, 三殿下已与陈家联盟, 欲谋害大殿下构陷于您。”

    说完这话,他撒了手便错身走远。

    两人就如同偶然遇见一般,打了一声招呼又各自离开。

    只有辛夷清楚他话中之意:北辰宫来了客人。因而许三只能在外面等她。

    一直等到许三走出宫道,辛夷才从暗处走了出去, 一到宫门就有人迎了上来,是姜帝身边贴身伺候的德福。

    德福先哎哟了一声,这才道:“世子, 您怎么来得这般晚,陛下可是等了您许久呢!”

    走近后, 他压低着声音提醒:“陛下得知您回京, 径直就来了北辰宫,您快进去吧。”

    辛夷一面走, 一面跟在自己身后的德福:“小舅舅没有来?”

    德福小心道:“凤君暂不知您回来了。”

    辛夷不再说话, 快步朝主殿走去。到了门口,德福喊了一声:“世子来了!”

    而后他立在一旁:“世子,您快进去。”

    殿内, 除了姜帝并无旁人。姜帝坐在上面,面前摆了两沓一高一矮的奏折堆,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雪白的蜡油就挂在架子上。

    听到推门声,姜帝头也不抬道:“长阳, 过来。”

    辛夷顿了一步,这才走了过去,立在桌边道:“姑姑。”

    姜帝搁下手中的毛笔,拿起放在地上的奏折摊在桌上,指着那奏折道:“你先来看看。”

    辛夷只得靠近,不过两三眼,她便收回了视线:“姑姑,长阳绝无此类想法。”

    奏折上只有简短几句话,总结说来就是求赐婚。说普通也不普通,其中一个主人公便是辛夷,更不普通的是上面的落款——许攸。那是许老太师的名讳。

    另一个主人公则是许三,许老太师为他求一段姻缘——嫁给长阳世子。

    前段时日辛傅联姻的消息便传遍了华京,许老太师也知道此事,因而她直言让许三嫁给辛夷做偏房,也不算辱没了她许家的门第。

    许家说不上什么高门,但许老太师门下学子无数,桃李满天下,她的许家便是没有几个人那也是人人向往之。

    抛却此不谈,许老太师早就不理会朝事,这次主动写了这封奏折。

    姜帝心中思忖颇多,一来辛傅联姻是必须之事,二来老太师也不能辜负。

    辛夷如何看不出姜帝是想让自己决定,她直接道:“许家老三我见过,若是将他许给我,姑姑岂不是棒打鸳鸯了?”

    姜帝配合问出声:“哦?此话又是如何?”

    辛夷拿了垫子坐下,又将摊开的奏折合上,在姜帝不解的眼神中缓缓道:“姑姑有所不知,这许三早有心属之人,那人就在宫中呢。”

    她卖了个关子,又瞅着姜帝神情不算好,想来是没有休息好,她拉着姜帝的袖子:“这殿中一点都不适合说话。姑姑随我出去走走可好?”

    姜帝也不喜闷在里面,再加上她确实有些话要与辛夷道。虽看出少女的用意,她也不点破,只道:“也罢也罢,朕就随你。”

    辛夷搀着姜帝起身,摸到姜帝几乎嶙峋的腕骨,她愣了一下。

    姜帝身子骨不好,但在宫中御医的调养下,也算是勉强还算强壮。

    不过两月不见,她没想到姜帝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掩下心中的不适,辛夷依旧笑着,只是嘴角的笑意总有些生硬。

    北辰宫没有多少宫人,就连打理也是凤君想起来了就让人去一趟。

    宫中没有多少人待过的痕迹,就连园子也比别处萧瑟许多。

    整齐却枯黄的植株,鹅卵石小径上铺满了不知从哪里跑过来的落叶,巴掌大的,几根拇指细长的,锯齿状的,枯黄的,火红的……

    辛夷搀着姜帝缓缓走在上面,她突然对这位帝王有了丝怜悯。印象中,姜帝哪怕时常生病,身影却也很高大。

    她的儿女们都很敬爱她,她的臣民们也臣服于她。

    将一个小国逐步发展成一个强国,姜帝定是有手段有雄心的。

    可眼下,她看到的只是一个身体瘦弱的无比凄惨的女子,空有权势与富贵,可所有人都在等她更加瘦弱、瘦弱到不得不放下自己守了半辈子的权势。

    她的女儿们想要她的皇位,她的儿子们只想从她手中得到更多的利益。

    这就是皇帝吗?

    穷尽一生,算计半生,最后就连个能交心的都没有。

    姜帝突然止住了步伐,辛夷也跟着停下,她的思绪终于停止了翻涌。

    在无比萧瑟的秋风中,她听到了从帝王口中吐出的质问:“长阳,你是不是觉得朕很可悲?”

    姜帝病了太久,就连愠怒也是有气无力。

    辛夷垂下眼睛,看了眼姜帝面上的苍白,她摇了摇头:“姑姑不可悲,若是没有您,就没有现在的大姜朝。”

    姜帝想要开口说话,被冷风刺得一阵咳嗽。辛夷一面给她顺气,一面看向身后道:“德福!”

    德福赶忙将手上的披风递上来,辛夷想要侧身去接,姜帝的手便接住了。

    辛夷只得帮忙理着,德福则在另一边。

    不过是穿个披风的功夫,姜帝就气喘吁吁,甚至就连脸上都热出了细汗,透着些许不正常的红润。

    颤着手打了个结,姜帝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德福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才低头:“是。”

    辛夷在一旁出声:“姑姑今日还没有用药?”

    德福点头:“陛下一听说您回来了,哪能顾得上用药。世子一定要好好劝陛下才是。”

    姜帝道:“德福,多嘴。”

    德福打了打自己的嘴,道:“陛下不喜奴多说,那奴便下去。”

    等宫人走远,辛夷看向一旁终于撑不住弓着背咳嗽的姜帝,无奈道:“姑姑又是何必,长阳自会进宫。”

    咳嗽声终于止住,姜帝哼了一声:“你让云昭传回京的东西,朕看了。你当真会进宫?”

    辛夷无奈,上前搀扶住姜帝,一副小女儿的娇憨情态,撒着娇:“姑姑是姑姑,长阳怎么可能因此不见姑姑?”

    她又道:“那东西长阳不知道真假,这才让云昭传回华京让您辨认。早知道姑姑因此误会长阳,我就不做这样的事了。”

    姜帝不说话,只是转过头,眉眼复杂地看了几眼辛夷。

    辛夷心脏猛跳,面上却是云淡风轻,丝毫没有惧怕之意。

    北辰宫没什么好看的,更别说,姜帝看惯了那些稀奇玩意儿,北辰宫里的也不过是些普通花草。

    深秋转初冬,这时候更没有好看的。

    就连池塘都是一副衰败之意,担心引起姜帝的哀思,辛夷想避开去池塘的小径,偏偏姜帝走了那条路。

    姜帝来过北辰宫多次,酷暑时,还坐在树下乘凉看辛夷在池边钓鱼。不是无意,那就是有意为之。

    果然,行至从前乘凉的地方——水边种着不少垂柳,有一个豁口以供贵人靠近水边,对面便是亭子。

    亭子是个好去处,夏来可听曲儿、赏莲,转冬便可观雪围炉煮酒。

    姜帝也望见了对面的亭子,道:“今年可还要在宫中煮酒?”

    辛夷掂量着答道:“若是姑姑想,辛夷随时都备着好酒。”

    姜帝哈哈大笑,笑声有些气不足。几声声,姜帝又道:“不去那花楼待着了?”

    辛夷一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许久,才小声回道:“风花雪月之地,到底只是镜花水月。”

    姜帝突地伸手拍了拍辛夷的手,手很凉,甚至比傅清予的还要冷。辛夷起了担忧,蹙着眉望了眼满池塘的枯荷败叶:“这里没有什么好玩的,姑姑过几日再来看更好。”

    “长阳,你太聪明了。”姜帝叹了一口气,随后拂开辛夷的手。

    辛夷身体一僵,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姜帝的话还是因为姜帝的动作。她杵在原地,看着姜帝小步小步地挪向已经不复当年翠绿的柳树,那干枯的树,垂着的空旷的枝条的柳树。

    姜帝将手贴在树干上,然后转身朝她招手,像极了从前那般。

    辛大人忙于政事,小舅舅又要跟宫里的贵侍们斡旋,只有姜帝有时间跟她玩,教导她。

    她和辛大人,是母女更甚姐妹;她和姜帝,不是母女却更甚母女。可是——姜帝本来就该是她的母亲,辛大人才是她的姑姑才对。

    走过去吗?要过去吗?想过去吗?

    辛夷感觉自己成了一颗树,她无法移动,她的脚生了根,她想动却动不了。

    见状,姜帝只得落寞地收回手,道:“你这孩子明明什么都明白,却还要顺着我们这些老家伙装傻。辛昱告知朕时,朕那时候很气——你既知道朕是你的母亲,你为何要装傻?是你不想认朕,还是你在埋怨朕……如今,朕懂了……”

    下雨了……

    眼里的世界好像模糊了,辛夷仰起头,却发现并没有雨滴落在脸上,只是她的手背上擦了不少。

    不!她是人,她想动!!

    笨重地拖着身子,辛夷磨到了姜帝身边,然后将从前姜帝送她的能驱策宫中暗卫的令牌拿了出来,道:“姑姑,长阳没有怨您,长阳不愿做什么皇女……老娘是帝师,日后长阳也想跟老娘一样,继续辅佐您。”

    姜帝的脸色很冷,甚至有些臭。

    辛夷不再说话,她知道,她终有这一日。

    “……长阳,你是我的女儿,你是我帝氏血脉。”

    丢下这句话,姜帝走了,走得又急又缓。

    辛夷好像又变成了树,直到凤君辛止带着寻过来,她才变成了人。

    凤君气得不行:“帝明竟然让你站在冷风中!”

    辛夷拉住了辛止,扯开黏在一块儿的唇,说了什么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等她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了辛止的中宫里。

    隔着屏风,隐隐能看到辛止拎着一把大刀,旁边侍从正在劝他不要冲动。

    “殿下,不能冲动啊!”

    “她帝明做出这事,我凭什么还要给她面子!笑话,她是皇帝,那我家长阳还是世子呢!我还是凤君呢!”

    听到这么一番强词夺理的话,饶是宫侍们知道自家凤君胆子大也被吓得一下跪了地,一个两个都在哀求辛止千万不要冲动。

    动静太大,辛夷不想听见都难。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她走了出去。

    一见到她,宫侍们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果然,辛止也不再闹着要去找姜帝。

    屏退宫人后,辛止的手就抓了过来,辛夷吃疼,嘶了一声,辛止急忙松了力。

    作者有话说:后面有期末考,应该是12.14就开始请假,在这之前会尽可能多更[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一个月更新九万的保底字数还是能保障的[抱抱][抱抱]

    第38章

    “你们这般实在是冒险。”辛止不赞同地瞥向辛夷, 可看到少女苍白的脸色,他又心软地放轻语气,杀气却压不住,“她帝明要是想杀你, 小舅舅就先杀了她!”

    辛夷已经缓了过来, 摇了摇头, 道:“她是帝王。”

    辛止长叹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可目光触及辛夷,他又不得不止住了。过了好久, 他才嗔道:“你与阿姐既决定好了,又何必瞒着我?难不成我还会卖了你们?”

    辛夷艰难地扯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吞的笑意, 伸手抱住辛止,道:“小舅舅素来疼爱我, 倘若让您知道了, 您一定不会赞同的。”

    辛止伸出手指抵在辛夷额头,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郁闷:“你倒是知道, 那么多法子, 你偏要去逼她。”

    大皇女已经朝下面的地方官吏下手,三皇女则是跟陈家联盟,两位皇女已经准备好争夺太女的位置。

    辛夷不得不这么做, 她身份特殊,只能尽早表露自己的心思——她只想做辛家的女儿,而不是什么皇女。

    至于姜帝要如何选,她不怕,大不了就是做一个布衣。

    辛止如何不明白, 辛家也算是辉煌了数朝,便是没落也不可惜。

    只是可惜,他还是没能让兄长留下的孩子一生无忧。

    想到这,他突然起了一个主意,问道:“长阳,你当真不想去坐那个位置?”

    辛傅两家历来是帝王的左膀右臂,如今姜帝已将傅家视为心腹大患,与其等到辛家也走到那样的地步,还不如跟着傅家一起反了帝氏!

    辛止不觉得自己这想法有多么惊世骇俗,对他来说,也就是换个帝王罢了。

    辛夷没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他想让自己去争一争太女的位置,歪头看向他:“我连帝师都不想做,小舅舅觉得我有那个心思做什么太女?”

    辛止翻了个白眼,恶声恶气道:“傻孩子,小舅舅怎么可能让你去做什么刀靶子,咱要做就直接最大的!”

    “……”辛夷僵住,动作迟缓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您可真会说!难怪老娘不让我跟您商量。这要是商量多了,只怕就得老娘去大理寺捞我们了。”

    见辛夷真没有这个心思,辛止只得遗憾作罢。

    天色已晚,辛夷懒得走,直接宿在了偏殿。担心辛止当真做出大逆不道的事,第二日她起了个早,留了封书信就跑了。

    在信中,她劝辛止多忍耐些时日,左右姜帝也没几年时日了。以辛家的权势,姜帝一死他就从宫中搬出来也无妨。

    至于其他的,她不敢火上浇油。一是怕辛止跑去跟姜帝拼命,二便是怕辛止再将她留在宫中。

    昨日虽是有意为之,但辛夷明显情绪恹恹的,花楼不能去,她便直接去了西市的宅子。见到等在门口的傅清季,也没有打招呼,直接走过去靠在她身上。

    傅清季不明所以,也没有推开辛夷,只是佯装气愤道:“我听说,你昨日又跟小四吵架了?”

    辛夷语气淡淡道:“吵了。”

    面对这么直白的回答,傅清季反倒愣住了。好半晌,她才推了推贴在自己身上的辛夷:“昨日你去哪儿了,怎么这般没精神?”

    整个人就跟丧了娘一样,这种说法虽然不好听,但真的很像——远远望着,就像一个披着红色长裙的女鬼飘了过来。这可比丧了娘还要凄苦,四周仿佛都弥漫了死气!她都不敢认这是长阳,她认识的长阳。

    吸了吸鼻子,她又嫌弃地皱紧了眉:“咦!长阳,你好像馊了!”

    味道不臭,就是有些怪。她已经闻惯了辛夷身上始终带着的白檀香味,陡然换了味道,就觉得分外奇怪。

    辛夷又将另一手搭上傅清季的肩上,纵身一跳,慢吞吞地爬上她的后背,不顾她吱呀乱叫,指使道:“走累了,赏你背本世子。”

    “??”傅清季暴跳如雷,“长阳,你是不是没睡醒?!”

    闹归闹,她还是将辛夷背回了房间,正在她想将人往榻上放时,就听到从后背传来的声音,“我要沐浴。”

    “不可能!”傅清季抖了抖肩,想要将辛夷抖下去,“我告诉你,今日本小姐可不伺候你!”

    “我要沐浴。”辛夷死死抓住傅清季的肩膀,几乎要将手指嵌进她的肉里,又重复了一遍。

    傅清季也是个不信邪的,挣扎了好几个来回,实在放不下人,她败下阵:“洗!你先下来,我给你抬水。”

    “身上脏。”

    傅清予明白了这位主儿的意思:“那你先去在一旁坐着?”

    “好。”

    一阵沉默,傅清季在盼着辛夷自己松手,辛夷则是等傅清季背自己过去。

    一个灵光闪过,傅清予终于恍然大悟,她咬着牙问:“你不会是想让我背你过去吧?”

    “嗯对。”

    心中劝了自己无数句,傅清季才挪动自己金贵的脚。想她傅家三小姐,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伺候旁人!

    气啊!气啊!

    终有一日,她一定要让这人全部还回来!!

    走了几步,傅清季拍了拍死死夹在自己大腿两侧的“枷锁”:“换个位置,我走不动。”

    辛夷从善如流,按着傅清季的肩膀向上,最后将两腿夹在了她腰上。

    傅清季后知后觉:“长阳,你真会折腾人。”

    后背没了动静。傅清季一慌,偏头想去看看怎么回事,正好对上一张鬼脸——辛夷瞪大了眼睛,上半张脸是惊恐,下半张脸则是笑脸,笑得唇角几乎要咧到耳后。

    傅清季:“……”

    “你可以坐了。”傅清季云淡风轻地转回头,语气指着脚边的八角凳道。

    “哦好。”辛夷收了鬼脸,耷拉着眼睛从傅清季身上跳下来,正好坐在了凳子上。

    这次没等她再说话,傅清季很识趣地主动开口:“你就在这儿坐着,我去给你抬热水。”

    甭管在哪儿洗,也不管有没有浴桶,傅清季快速说着,说完就飞出了房间,慢一步都是她对辛夷的不尊敬。

    “好快。”辛夷眨了眨眼睛,由衷地发出一声赞美,然后她就撑着脸望向门口。

    傅清季先是赶去了辛府,说了辛夷的不对劲。辛大人冷静得仿若已经料到了这一切,让她回家去找傅清予,他会知道怎么办。

    傅清季摸不着头脑,但辛大人最是护短和关心辛夷,听她这么说也只能转方向回傅府。

    自从那次母女谈话不欢而散后,她就没见过自己母亲,更没回过傅府。可为了辛夷,她又不得不回。

    家门就在眼前,傅清季还是踌躇不前。

    看着自家三小姐在门外走来走去,一个侍卫找了管家,管家又上报给了傅呈。母女哪有什么隔阂,一听也明白定是傅清季遇到了麻烦。

    可她又清楚自己这个三女儿自幼执拗,她要是让人将人带进来,指不定又要吵起来。

    傅清孟主动出声:“我与三妹许久没有说话,没有其他事的话,女儿就先告辞了。”

    “……哎,好。”看着大女儿,傅呈又是不忍,叮嘱了一句,“那混账如果跟你耍浑,你直接教训她就好!”

    “母亲多虑了,清季不会做那种事。”

    看着大女儿走远,傅呈叹了一口气,对立在的管家道:“三个丫头,我独独对不起老大。”

    管家宽慰她:“大人怎么这么想,您对三位小姐一视同仁。依老奴看,大人已经做得很好了。”

    “老贾啊,你不懂。”傅呈心中苦涩。

    贾管家露出笑:“奴跟了大人这么多年,不是奴奉承,大人一定是满华京最好的母亲!就连对小公子,您也是分外上心。”

    傅清季不想进门,可想到辛夷的不对劲,一咬牙她转身就冲了进去。可没等她踏过门槛,一道声音就喊住了她。

    “三妹。”

    傅清季抬起头,呆呆道:“大姐,你今日没有值守?”

    “告假休息。”

    想起来大姐被赐婚的事,傅清季干笑两声也不敢多问,试探着问了一句:“母亲也在府中?”

    傅清孟摇头:“母亲昨日去寻帝师大人饮酒,现今还没有回来。你找母亲有事?”

    “没事没事。”傅清季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她已经有了猜测,只怕大姐是知道她回来才来替她缓解尴尬的。

    其实那日后,她也很后悔,她和母亲相处的时间不多,也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位大将军母亲相处。

    她想过主动认错,可因为面子迟迟下不来脸,总觉得认了错就是真的错了。一来二去,她直接住在了外面。

    这是个认错的好机会。傅清季这样告诉自己。

    她张了张唇,正要主动询问就听到傅清孟说:“我正要去看看小四,你可要一起?”

    “……好。”

    两姐妹向着后宅走去,又走向东边,可还没走到傅清予的院子,傅清孟就道:“突然想起有要事没有处理,你先去看小四。”

    说罢,她就转身往回走。

    “大姐!”傅清季喊了声,她杵在原地抿着唇,小声嗫嚅道,“谢谢你,我后面会找母亲说清楚的。”

    傅清孟脚步一顿,长叹一口气,而后她走到傅清季身旁,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进去吧。”

    傅清季按了按发酸的眼角,重重点头:“好。”

    *

    房内,傅清予早知道了一切,对于傅清季来找自己,他没有丝毫的意外。

    可他没想到,傅清季开口第一句就是:“长阳不对劲!”

    屏退了下人,他笑道:“三姐又拿辛夷来取笑我。我还想劝你呢,三姐这样可对得起我?”

    “不是!长阳真的不对劲!”傅清季一时心急,也管不了那么多,拉着傅清予就想往外走。

    傅清予踉跄了两步,死死拖住傅清季:“三姐,到底怎么回事?”

    傅清季虽然害怕慌张,还是保留着几分理智,她一五一十将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然后道:“你可知道怎么回事?”

    傅清予也担忧,但他还记得自己才跟辛夷吵了架,摇摇头平淡道:“我不知道,但我想有个人能帮忙。”

    “谁?”

    “三姐让肖玉去找御医陈露府中的山主便是。”

    “山主?”傅清季露出一丝疑惑,她知道陈露,听说是个散医,后来走运进了太医署。

    傅清予只得为她解惑:“那是陈御医的同门。”

    “那什么山主当真有办法?”

    见傅清季还不信,傅清予没有办法,让她先出去,自己换身衣服就随她一起去找山主。

    这时候,傅清季那被吓得跑了老远老远的神智终于飞了回来,她不赞同:“我信你,我自己去找那山主。”

    但傅清予又不放心了,置气归置气,他又不能置辛夷于不顾,好一番劝才让傅清季同意让他去,不过是傅清季去找山主,他则是先去西市。

    没有办法,他只得同意。

    一出府门,两人兵分两路,一个向西,一个向东。

    听了傅清季的描述,傅清予本就担心,在见到辛夷后,他征在了门口。等到傅清季和山主赶来,他还在门口站着。

    山主本不以为然,见傅清予被吓成这样,也来了兴趣,跑了几步走到他身边,往房里一看,也征在了原地。

    傅清季珊珊来迟,看着两人堵在门口,也忍不住好奇凑过去——三人如出一辙的呆愣表情。

    傅清季先反应,毕竟她已经有经验了:“她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作为最先到的,傅清予很有发言权,他语气幽幽道,“半个时辰前,她就是这样。”

    两人一齐转头看向最边上的山主,山主两手一摊:“望闻问切,我只会切。”

    “……”

    傅清予指着屋里动作奇特的少女道:“你觉得能靠近?”

    山主不懂:“为什么不能靠近?”

    几乎话落,傅清季就直接从身上掏了块银锭出来,往里面一丢。一动不动的少女瞬间动了,一手接住银锭,在三人目瞪口呆中,只见银粉从手中流落然后吹到她们脸上。

    傅清予和傅清季动作一致地抹了把脸,又看向山主。傅清予道:“现在你说呢?”

    山主只认识傅清予,也就对他道:“你能抓住她不?”

    没了东西后,少女又恢复了奇怪的姿势——两腿弯曲并在一起,凭空而坐,两手撑着下巴,凝视着面前的虚空。

    傅清予收回眼神,一言难尽的神情,语气中还带着恼意:“我打不过她。”

    这下轮到傅清予和山主一齐望向傅清季。

    感受到两股强烈的眼神,傅清季从中间退了出来,右看看,是自家小弟,左看看,不认识。

    纠结半天,她选择看向左边:“你怎么不去抓?”

    山主嘿了一声:“三小姐,你这话就不仗义了吧?”

    傅清季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她一把将傅清予拉至自己身后,一副戒备的模样面向山主:“你是何人?”

    “……”山主整个人都炸了一般,他指着傅清季:“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

    那眼神仿佛在说好像不认识他就是傻子一般。

    两人都快要打起来了,一人掏出银针,一人则是拿出了长鞭,傅清予才冷冷道:“你们打,然后就去陪辛夷。”

    陪辛夷?人已经疯了,她们怎么回?

    两个不约而同感到一个激灵。

    山主收了银针,傅清季将长鞭系回腰上。

    后面,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让山主用迷药迷晕辛夷,然后傅家姐弟进去按住辛夷,山主再施针。

    正要行动时,山主突然出声:“不行,我的迷药无用!”

    看到两人不解的神情,他也没有回答反而说起另一件事:“我好像知道她是怎么回事了。”

    顶着两道要杀人的眼神,他重复了一遍:“再等半个时辰,她就没事了。你们要相信我,我可是圣手。”

    “你是圣手?”圣手的名声,大姜朝人人皆知,傅清季当然也听说过。看着跟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她怎么也不相信。

    实在是不能怪她,圣手已经出现了数年,无数人猜测那圣手应当是个奇人。

    就算不是个奇人,那也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才是。

    山主抱胸:“没想到吧,我真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圣手。”

    傅清予在一旁颔首:“三姐,他确实是……圣手。”

    “我不信!”

    “你凭什么不信?”

    “不信就是不信,你管我凭什么!”

    ……

    两人吵得舌干口燥,山主给自己喂了颗黑色的药丸,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傅清予:“可到半个时辰了?”

    “没有。”

    “竟然还没有到。”山主小声嘀咕了一句,丢了颗同样的药丸给傅清季,“你吃,吃了我们再吵。”

    傅清季接住,狐疑地看了一眼,再想到她亲眼看到山主是从同一个瓶子里倒出来的,而且他已经吃了,便也放心下来送进嘴里。药丸一入口腔,她就觉得神清气爽,头也不昏了,就连烦躁的心神都宁静了不少。

    其实一开始她就相信山主没有说谎,毕竟这人是长阳、自家小弟都认识的人。但她本就心情不好,再发生辛夷突然出事,本就不好的心情直接雪上加霜,山主直接撞到了她的情绪点上。

    可吃了药丸,她觉得心情顺畅了,也就不想再吵了,于是摆手道:“不来了,我信你是圣手。”

    “不行,你怎么能信呢?”山主也是第一次遇到一个嘴皮子跟自己旗鼓相当的,不对,应当是第二个,第一个是旁边的傅清予。

    可他清楚傅清予不会跟自己无聊拌嘴,又瞅着傅清季确实不想跟自己拌嘴,他突然发现一件事——这二人是姐弟。

    那么傅家人一定都很擅长说话。他直接问傅清季:“贵府大小姐、二小姐在何处?”

    这十几日的相处也不是白相处的,山主眼珠子转一下,傅清予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更别说他直接正大光明问出来。

    傅清予抢在傅清季前面回答道:“时间到了。”

    看着两人冲进房间,傅清予慢悠悠走在后面,只是他攥紧了手心,以及他的衣角已经被汗水濡湿。

    *

    倘若想骗一个人,怎么样才能骗过那个人呢?

    最好的法子就是自己也要当真,只有自己相信了,才能让别人相信。

    苦情计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卖苦,要不露痕迹的卖苦,要足够真实的卖苦,让别人不会认为你是刻意在卖苦。

    所以,当辛夷想要使用苦肉计时,她就做好了一定要真实的打算。她有一味药,让人顷刻间情绪崩溃。

    当姜帝背对着走向那株柳树时,她掏出了那味药——山主素来研究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是她从山主那儿拿到的。她没有一丝犹豫,一口便吞了下去。

    那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发作,为了缩短时间她还服了一道引子。药丸没有副作用,可那引子对人的心性伤害极大。

    可她没有办法,她在引子的影响下,小心翼翼应付着姜帝。而后又服下猛药——便是姜帝,见到那时的她,也会相信那是真情流露吧。

    久在风月场所者,惯会逢场作戏。她会逢场作戏,可她却不能保证能骗过姜帝这个见多了虚情假意的当权者。

    引子留下的副作用确实大,哪怕辛夷已经做好了打算,当她睁开眼看到房中的山主和傅清季,以及站在门口一副看她好戏的傅清予时,失智时的举动一帧一帧在脑中回放……

    好半晌,辛夷才压下羞耻,无事般跟三人打招呼:“你们好?”

    只有山主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是最生气的。抽出把交椅,他绷着脸坐在一旁。

    傅清季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连连叹气几声后,她才道:“长阳你好了?你……我……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不?”

    傅清予也看出些不对劲,走进房间在山主身边坐下。

    “……”

    毫无疑问,傅清季是最好糊弄的。辛夷也选择先回答她:“我没事了。”

    旁边响起了一声咳嗽。

    看了眼声源发出者——山主,她继续道:“我应该觉得什么?”

    又是一声咳嗽,不过这次是傅清予发出来的。

    辛夷正要去搭傅清季肩膀的动作一顿,可傅清季毫无察觉,以为辛夷身子不适,急忙侧身把住辛夷。

    “不舒服就不舒服,又不是外人,你还怕我笑话你成?”傅清季哪能顾得上尴尬,嘴上就是一连串数落。

    咳嗽声重重,山主和傅清予一应一和。

    辛夷无声呲牙,她倒是想缩回手但傅清季反倒将她拿住了。思索片刻,她拍了拍傅清季的手,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道:“他该回来了,你还不去看看?”

    傅清季一喜,没压住声音:“真的?!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目送傅清季冲出去,辛夷这才眼神不善地瞪向山主:“你捣什么乱?”又瞪向傅清予,“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傅清予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知道辛夷一定心虚,他讥笑道:“那你又在瞎掺和什么?”

    “什么瞎掺和……”辛夷确实心虚,摸了摸鼻子,她决定将炮火轰向山主,“山主,让你做的事做了吗?”

    辛夷带山主回京是想让他看看姜帝的身子。

    山主阴阳怪气道:“世子吩咐的事,我怎么敢不做,只是您贵人多忘事,忘了给我这个小人物安排。”

    可他到华京不过一两日,就算要进宫,那也要安排才行。

    辛夷语塞,现在她也不好安排了。谁让她偏要让一切都说开呢。

    山主又道:“世子醒来就怪我,想来是我惹了您,那我就离开。”

    傅清予也要跟着起身,山主将他按住,自顾自跟他说话:“她这人就是可恨,你千万不要担心她,就算出事,也不过丢了性命。就算死了,那也是死得其所。”

    “……”傅清予神色讪讪。

    山主又道:“你可千万要离开,你我都离开,这样她就算出事那也赖不上我们。”话说着,他从袖中另拿出一个瓷白的小玉瓶,光明正大说悄悄话,“这药能救她,她这么得罪我,我可不想救她。但要是你那姐姐又将我逮了来,那时候我不得不救。救了,只怕让我心情不爽啊。这药就给你,你拿了就走,可千万不要给她。”

    山主扭头哼了一声,面上却朝着辛夷挤眉弄眼。

    傅清予只看到山主瞪着辛夷,又拍了拍自己手中的小瓷瓶,气冲冲地就离开了。

    若是没有山主的话,他定是要离开的。可有了他的话,他倒不能离开了。

    “你……”

    “你……”

    “你先说——”二人又是齐声,随后一阵沉默。

    咬了咬唇,辛夷决定打破僵局:“昨日是我不对。”

    傅清予低着头:“我也有不对。”

    “你知道就好。”

    “辛夷!你真的——”傅清予猛地抬起头,看着面前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少女,一瞬间他词穷了。

    缓缓蹲下身,辛夷直接蹲在傅清予脚边,然后仰着头问他:“傅清予,如果我以后只是个普通百姓,不是什么长阳世子,你还要嫁我吗?”

    明明吵了架,他能还能跑来,他也是关心她的吧。

    她和他认识多年,除却那件事,其实她们也算是相安无事,做个朋友应该也不错。

    做个表面夫妻也不错,要是他遇到喜欢的,她还能送他出嫁。有她这样的娘家人,应该也不算掉价。

    没遇到的话,凑活凑活过一辈子也行。

    反正,她是真的不想娶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差点晚了[捂脸笑哭]

    第39章

    辛夷在等傅清予的回答, 却见他一脸嘲讽:“你又要出尔反尔了?”

    不待她反驳,就听傅清予接下来就说:“我不会后悔,还有辛夷,当初约定时你提了不少条件, 我一字不提是对你的信任。如今看来, 你根本不值得这份信任。现在我要重新添上一个条件——我两尽管婚姻不实, 那你我之间也不能有外人插足。我嫁给你一日,那我一日便是你的郎君。”

    辛夷也知自己实在是将人惹毛了,泥人尚有三分气性,更别说是傅清予这个自小就是个认死理的。她直道:“我让人重新写一份, 你还想要写什么添上去就是。”‘

    傅清予猛地抬起头:“辛夷,你是不懂我的意思还是装不懂?”

    他说得直白,哪有什么不懂的。至于装不懂, 那就更不会了。

    辛夷扪心自问,她跟傅清予的关系还不至于坏到这种地步。

    既不是, 她却也不反驳, 更不说出自己的想法,她看向门口:“今日劳烦你走一趟——你我婚期将近, 你还是不要外出惹了非议。”

    毕竟此刻的她还在华京之外, 傅清予频繁去一个宅子,就算没事都能生出许多是非来。

    这意思傅清予倒是能理解,面色不虞但他还是认可站起了身:“我不知你方才那些话是为了试探我还是说, 你又想毁约了,无论如何你都要记住一件事:没有能回头的箭。”

    哪怕傅清予走了许久,辛夷还在想他的话——没有回头的箭。

    还真是稀奇了,傅清予还能放狠话,她还以为他只会说些嘴皮子厉害的话罢了。

    想了想, 她笑出声,又很快止住笑意,看向肃立在一旁的云昭:“打听到了?”

    按理说,云昭已经不算是宫廷暗卫,让她去打听上一个主子的事更不好。但眼下辛夷只有她能用——云昭去打听的话,也能衬出她一时鲁莽想要弥补的心思。

    弥补是否为真另说,面上还要做上一番的。

    让云昭去打听,也真的只是为了打听,至于打听到什么,辛夷并不抱希望。可她没想到,还真有些意外的收获。

    听完云昭的话,她努起嘴啧了声,道:“你从前是跟在姑姑身边的,你觉得这可信吗?”

    明知道有人要迫害大皇女,姜帝会冷眼旁观?明面上大皇女还是她的子嗣。

    云昭跪在地上,低着头:“属下不敢妄言。”

    “允你妄言几句。”

    云昭目露迟疑,想了许久,她才抬起头小心瞧着辛夷:“那人与属下是故交,属下不怀疑她的话……但,陛下对三位皇女严慈相济,更对大殿下颇有关心。”

    “你认为这是姑姑设的局?可她大病初愈,你觉得她有这个精力?”

    “……主子,她是帝王。”

    辛夷移开了扫视的目光,掸了掸肩,道:“我与大姐姐许久不见,如今她身子不好,我该去看看的。备水,我要沐浴。”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云昭转身就要离开,辛夷又将她唤住:“将山主请来。”

    “主子……”云昭终于忍不住问出声,“那山主当真是传闻中的圣手?”

    在南城,云昭已经见识过那位山主的手段,可她还是不相信圣手会是如此年轻的男子。

    在被派到辛夷身边前,云昭一直负责的是消息的收集。她手中资料无数,也包括所谓的圣手。

    圣手一脉出现多年,最有可能是来自观星斋一门。观星斋是世祖在世时期出现的神秘组织。

    世祖死后,那观星斋也就跟着消失。后来,每当宁国出现大型瘟疫,那圣手一脉就会出现,并自称是受观星斋门主的吩咐。

    观星斋门主,据传就是世祖。

    再后来,那圣手一脉再也不谈及观星斋,但这些已经被暗卫记录下来,并代代相传。

    辛夷一愣,她没想到云昭竟会问这个问题,偏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不算早了,这时候再去皇宫也不合适——但也得早点去。她已然惹怒姜帝,说不定明日那问罪的圣旨就该下来了,趁此之前,她一定好好利用自己手里的权利。

    于是她道:“我去傅小四那里将就一下,你亲自去请山主。”

    做主子做到这个地步的,还真是不容易。

    感慨了一句,辛夷便起身。云昭不敢动,直至辛夷走到面前她才绕到后面。

    一听到辛夷的来意,新来的管家差点没稳住脸上的笑意,一时间她既是惊骇又是好奇。

    她虽不知隔壁宅子的主人是谁,但观来者的姿态与语气——气度从容,哪怕身上不算干净也没有一丝拘谨,这定是一个贵人。

    既是贵人,那就不能得罪。管家不过片刻思考,就道:“我家小姐外出,奴先让人将她请回来?”

    辛夷摆手:“傅清季才出门,你喊她回来做什么?直接给我备水就好。”

    管家面上的笑意深了不少,她很热情地连连道是:“您先等一等。”

    ……

    担心再被管家左右试探,辛夷沐浴完丢下房中脏衣服直接走了。走到门口,她才看到一个熟人——是时刻跟在傅清季身边一个叫肖玉的下人。

    辛夷先将她喊住:“肖玉。”

    肖玉扭头,一脸震惊但很快反应过来,躬身行礼:“您怎么在这里?”

    “借你家主子的热水一用——哦对,那个管家——”

    肖玉更加紧张了,不自觉将声调拔高:“她怎么了?!”

    辛夷捂住耳朵啧了一声,这才偏头睨着肖玉:“你这小丫头,怎么还是这么不沉稳。那管家没事——不过,记得让傅三换一个。”

    肖玉也不问缘由直接应下:“奴记住了,您这是要出去?”

    辛夷换了一身样式差不多的宫裙,但比先前的少了些夸张:依旧是绯红色宫裙,裙角简单绣着些常见的纹样,腰间则是单系着浅色暖玉。

    她款款走在宅子中,就像在人间悄然盛开的烟霞。

    俗也可,雅也可。

    肖玉暗自吸了口气,哪怕知道在她面前的是华京最风流的女子,她也禁不住被这样的美丽吸引所有目光,更让她发出叹息——这样的女子,到底是谁能把握得住呢?

    正是思绪被夺走,她才问出了那样没规矩的话。

    辛夷倒不在意,直道:“我去宫里一趟。你家主子回来后,让她去隔壁等我。”

    肖玉应下,看着少女离开。而后她收敛神情,一脸冰冷走进后宅,找到管家……

    辛夷并不知自己走后,因为她的几句话傅清季又没了一位管家。眼下,她看着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女子。

    大皇女现今也不过二十有五——分明还正年少,却因当年那事彻底改变了人生。若没有舍命救母,或许她跟三皇女一样,也该有个一儿半女了。

    待宫人放置好茶水与糕点离开后,辛夷这才拖着椅子向床榻靠近了些:“前段时日见了帝三,本想再见见你,奈何被派去了南城。如今我回来了,大姐姐可有什么话想与我说?”

    大皇女本平躺着,瞅到辛夷近了些,她竟半点没遮掩地就翻了身,独将后背露出来。

    饶是如此,她身上的锦被一颤一颤的,俨然一副不放心但又不愿见辛夷的姿态。

    辛夷倒觉得理所当然,她又将起身拖着椅子在地上划来划去,直发出难言的刺耳声。

    大皇女身上的被褥不动了,一丝不动的□□着,她的手已经伸到了枕头下。

    站得高,就是会看见这些。辛夷又坐下,抬脚抵在床边,她又放下,交叠着双腿鞋尖再抵着榻下横出来的部分,道:“帝吉玟,你以为这样就能装傻吗?”

    撕破脸皮,一个是,两个也是。反正已经跟姜帝说破了,辛夷并不觉得自己还有继续跟这群皇女帝卿保持友好的必要。

    帝吉玟想要她的命,她总不能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吧。

    被褥动了动,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辛夷撑着脸,凝视着被灰色床幔掩住又大肆露出的后背,继续道:“我听说,先凤君的孩子没有死。”

    “不可能!”大皇女蓦地从被褥里钻了出来,披头散发,扭曲着面容一把抓起灰色布幔,她喘着粗气,双眸猩红:“不可能!不可能活着的!”

    “如果活着的话……”大皇女歪着头呢喃出声,“那个贱种应该十八岁了……对!她该是十八岁了!”

    大皇女突然没声了,安静得像像一尊邪肆的石像,只消一眼,就能勾出人心底深处最罪恶的欲望。

    石像动了——辛夷看着突然冲到自己面前的扭曲的脸,她面不改色地偏头,轻笑道:“大姐姐这是想到了什么?”

    怀疑、矛盾、不可能的神情,重重叠叠地出现在大皇女的脸上,她的眸光明明灭灭,最后她瞪向辛夷:“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辛夷低头掂着腰间玉佩,慢悠悠道:“我母亲是当今帝师,我的家族是大姜朝第一氏族,大姐姐觉得这天下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

    大皇女保持着向前探的动作不变,辛夷则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下:苍白瘦削的手指紧紧攥着灰色纱幔,好生消瘦的手臂,小臂和胳膊几乎一样粗,竟比死人还像个死人。

    若是不说她是皇女,说是一个在皇宫苦苦煎熬的苦命人都不足为过。

    因常年卧在床榻,她的皮肤很白,那是不正常的白,白得渗人,让辛夷忍不住想起那些留尽血而亡的尸体——皇女的血会是什么样呢?

    面对死亡时,她也会苦苦哀求,然后眼泪鼻涕糊一脸,狼狈地跪在地上哀求吗?

    想到这,辛夷又对她宽容了几分。

    大皇女将信将疑,她拖着本就单薄的身子在榻上蠕动,很快挪动了辛夷另一侧。

    她呼着气,声音很沉重,可气息很短促。

    辛夷需要仔细侧耳聆听才能听到贴在自己耳畔边的呼吸声,那也由一对苍白的唇瓣的发出的。

    呼吸的气息是热的,洒在了辛夷的耳后、颈畔,于是她终于将头偏了回来,直勾勾跟大皇女对视。

    那是生机与凋落的对视,是轻狂与苍老的对视,这种对视充满了挑衅又充满了同情。

    挑衅与同情突兀地出现在大皇女的眼中,她的唇瓣翕动着,声音弱弱:“长阳……你好聪明啊!”

    “哈哈哈!”她后退栽倒在床褥上,桀桀大笑着,笑得眼角出了泪,笑得脸色都红润了。

    辛夷这才停止观察的上位者姿态,视线下移再次与大皇女对上视线:“大姐姐就这么想要我的性命?”

    大皇女不复先前的委顿,坐起来瞪大了干枯的眼睛,声嘶力竭吼着:“我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我才是她第一个孩子!孤应该是太女,你一个臣子,不——你只是一个纨绔,孤有何杀不得?!”

    第40章

    有什么杀不得?

    确实, 在这座人人手上沾着人命的奢靡城池,上位者想要一条命也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话。

    辛夷不置可否,说起另一件事:“大姐姐说我聪明?长阳不及你一分——那姓杜的竟信了你许的那些承诺,可她知道如今傅家军就在我手中吗?杜氏想要傅家军, 那也得看她够不够得到。”

    大皇女卸了全身力气, 大腿成一个开合的钝角姿势, 她幽幽抬起同样干枯的脸:“孤是太女,区区傅家军,孤有何不能给的?”

    疯了,人就这么疯了。

    辛夷怜悯地看了她一眼, 无奈地叹气,叹息中既有对帝吉玟不幸、更有权势催人痴狂的感慨:“我说了,先凤君之女尚存于世, 大姐姐这太女的梦该结束了。”

    “……”大皇女低着头。

    渗人的磨牙声从她口中传出,咯吱咯吱的, 又像是年久失修的木门, 无人使用被劲风强势破开才能发出的声音。

    辛夷侧眸看了眼另一侧的滴漏,偌大的宫殿只点着一盏灯, 哪怕殿中不冷也冷极了。后者的冷叫孤寂。

    灯花耿耿, 漏迟迟。天色未曾真正黑下来,里面却已经黑了。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数年。

    直到滴漏的声音无限绵延、延长, 大皇女才嗬嗬出声:“那又如何,她一个贱种还能跟孤争?还有帝灵月呢,帝灵月不中用也还有帝北淮!”

    “大姐姐是忘了姑姑对先凤君的情义?”

    大皇女的声音截然而止,她的脸上满是惶恐。

    怎么可能忘得掉,先凤君死后, 姜帝再没有进过后宫——无数人猜测,若是先凤君的腹中子还活着,皇位一定是那个孩子的,哪怕只是个男子!

    可大皇女心中清楚,那是个同她一样的皇女,不!比她更好,那个孩子一旦生下来,就会拥有最多的东西:皇位,母皇的爱,还有臣子的追崇……

    她脸上的惶恐渐消,干枯的眼睛一瞬迸发出精光,就如同一条伺机而动哪怕已经濒死也要吐出蛇信子的毒蛇:“长阳,若是那个孩子还活着,你的地位还能保住吗?”

    辛夷装模作样地沉吟,她已经试探出大皇女不知她的身份,那么她害她只是因为她是辛家女。过了一会,她苦恼地皱眉:“大姐姐说得很对,可是,姑姑已经找到了表妹。母亲素来不喜我,姑姑更是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可是啊——”

    她拉长了语调:“辛家这一代,只有我一个孩子呢。表妹身为皇嗣,不能入辛家族谱。族谱上,好像只有我一人呢!”

    大皇女恍然大悟,她起身抓住辛夷的手,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那般的用力:“对!你说得很对,我怎么没想到呢!长阳,长阳,你帮我!”

    辛夷低头与她对视,眸中带笑:“大姐姐想让我如何帮你?”

    “替我杀了那个贱种!”

    一口一个贱种,辛夷几乎压不住地磨了磨牙齿,依旧笑着:“大姐姐实在是为难我了,如今姑姑已经为表妹迁怒于我,我如何能帮你呢?若是从前,我还在殿前司的话,那还能为大姐姐效上犬马之劳。”

    大皇女目露迟疑,但很快她神情坚定,就连没两片肉的侧脸都透着坚毅。

    辛夷收回手,依旧坐在椅子上,看着大皇女在枕头上翻出东西。眸光闪了闪,她佯装急促地起身:“大姐姐,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要是遇到姑姑,我可不敢啊。”

    大皇女就连那一瞬的担忧都没了,她紧紧握着手转身,仿佛握着的不是东西而是自己的命:“你放心,母皇是不会来的。她要死了,她更不会想起本殿。”

    “大姐姐?”辛夷惊恐。

    “怕什么!就这点出息,难怪给你官职都把握不住!”

    数落了几句后,大皇女费力张开手,直接将两块令牌塞入辛夷手中。

    推脱还是有必要的,辛夷一面躲,一面再次试探:“大姐姐,你的东西我不能要。万一我辜负了你怎么办……你是知道的,这几年,我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日子。”

    大皇女不假思索,直接给了辛夷:“给你就给你,就算你用不到,本殿还有其他人。只要你替我做成此事,待我荣登九五,我便让你过上想要的日子!”

    瞧辛夷还是一副不敢接受的模样,她语气重了些,也更加的不设防:“母皇、三妹、五妹,她们都中了毒——只要你解决那个贱种,朕便是天子!”

    够了。辛夷勾唇一笑,笑得莫名,她将大皇女硬塞过来的两块令牌放在手中:“长阳定不会辜负大姐姐的信任。”

    从皇宫出来后,辛夷径直去了西市。

    傅清季本想直接带人回府,可扶风不答应,骑着马去了西市。傅清季没有办法,只能跟着去。她以为扶风是跟她开玩笑,跟在后面还喜滋滋的偷笑,直到看着扶风路过她的府邸。

    她忍不住出声提醒:“走过了!走过了!”

    扶风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没走过,你要跟就不跟,不跟就回去!”

    这哪能啊,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傅清季很不得跟他黏得更紧一点。闻言,她拍了拍身下的马,很快便与扶风只保持着几丈的距离。

    然后,扶风勒住缰绳令马停下。傅清季也跟着停下,她心中疑惑,抬头便看着门上的空牌匾。

    她语气酸溜溜道:“一回京就找长阳?凌小风,你是不是变心了。”

    扶风可不管她,下马牵着马绳扭头进了旁边的小门。

    傅清季还想再说上几句,一看人都走远了,也只能跟上去。

    一进门,就有暗卫接住她们的马。傅清季来过几次,可她并不知道就连马房也是暗卫负责。盯着扶风跟暗卫交流的背影,一时间她既是心酸又是心疼。

    她家凌小风,曾几何要要做这些事了?

    还没有想多久,傅清季就看到了不知何时来的肖玉。她收敛了情绪,望了眼还在跟暗卫交流的扶风,她走过去。

    见她过来,两人已经止住了话语。暗卫打了声招呼:“三小姐。”

    扶风则是看向傅清季:“你有事?”

    “对啊。”傅清季无奈叹口气,又赶忙道,“你先忙,我在别院等你。”

    扶风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什么,点点头。

    傅清季则是朝着前院走去,另一边的肖玉也跟着退了出去。

    到了两处宅子共同的拱门,傅清季看向已经等候多时的肖玉:“不是让你回府中帮忙,怎么来了?”

    肖玉道:“府中有大小姐和二殿下安排,将军怕您没有人伺候,就让我来找您。”

    “二殿下?那个帝夜白?”

    “……”肖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说起另一件事,“凑巧碰到了世子,世子让您换一个管家——我已经解决了,世子让您在这里等着她。”

    傅清季咂了咂嘴:“那管家做了什么?”

    “只是问了几句世子,不过,”肖玉面上突然红了起来,过了好久,她小声道,“我在管家房中发现了迷药,就连她身上也涂抹了迷药。据她所说,迷药是她想用在您身上的。”

    傅清季也不咂嘴了,她颇有引火烧身的不自在:“用在我身上?做什么?”

    肖玉抬眸看了一眼又一眼,又意味深长地望向花楼的方向。

    花楼有男子卖艺,自然也有女子——华京总有些特殊癖好的贵人。

    领会到肖玉的意思,傅清季一下就炸了:“她是不知道本将军的身份吗?简直大胆,荒唐!”

    那管家分明是想趁机将她这个主子拿去卖了!

    这问题肖玉也问了,因而她能回答,而且回答得很溜:“前管家说,您尚有几分姿色,只是脾气坏了点。在西市找到这样的孤女可不容易,她观望了几日这才决定下手的。至于您的身份,她确实不知道。她以为您只是借住在此。”

    “借住?她以为主人是谁?!”

    “……前管家以为您和世子都是傅公子养在外的女子。”

    这就要提起华京的包容,男子在外也可以在外养几个情人,这更多的是贵家公子的游戏。

    傅清季不生气了,大笑出声:“那老东西以为长阳也是?”

    “……是。”

    哪怕见到辛夷,傅清季还记得发生在自己宅子里的荒唐事。

    扶风已经交代好了,因而三人聚于一堂。既已说开,傅清季也是毫不客气地拉着扶风坐在自己身侧,对面则是坐着辛夷。

    瞧见这幕,辛夷也只是啧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毕竟若是没有当年的破事,这两人也该成婚了,根本轮不到她先娶傅清予。

    可傅清季可不打算放过她,拉着扶风就当着辛夷的面大声蛐蛐:“你错过了一场好戏,关于咱这位长阳世子的。”

    扶风不感兴趣,还是配合着道:“什么好戏?你说与我听听。”

    傅清季抬头看向辛夷:“世子,这让说吗?”

    早不问晚不问,偏偏这时候问。辛夷倒想直接说一句不许,但又想起自己进宫一趟颇厚的收获,也就应允了。

    什么好戏,无非是她将自己折腾了个傻子的好戏。除此之外,哪还能有什么。

    辛夷已经做好了两人一起嘲笑的准备,可开头就出乎了她的预料——

    傅清季道:“近日换了个管家——你没见过,但长阳见过。你是不知道,那管家生得一副菩萨心肠,没想到是个真菩萨。”

    扶风安静听着,只有辛夷疑惑地抬头看向傅清季,只看到对方一脸稍安勿躁的神色。

    阻止吗?懒得了。

    正是这一份懒,让辛夷脸上的笑意僵到了傅清季说完好戏。

    甫一说完,辛夷就迁怒地瞪着傅清季:“那你管家从哪里找来的?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担心被雷,先在提要说一下[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