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发现了历史真相

    下午最后一节课,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课桌上照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温暖趴在桌上,困得要死。昨晚追漫画追到十二点, 今天整个人都是飘的。

    历史老师在讲台上翻了一页PPT:“好, 我们继续讲明朝中后期的历史。”

    温暖眼皮在打架。

    “嘉靖年间,有一位非常重要的改革家——”

    温暖打了个哈欠。

    “张居正。”

    温暖猛地坐直了。

    同桌李晓萌被她吓了一跳, 手里的笔都飞出去了:“你干嘛?”

    温暖没理她, 盯着黑板。

    老师投影出一张画像,中年官员, 面容清瘦, 目光如炬。穿着红色的官袍,坐在那里, 威严得让人不敢多看。

    温暖松了口气,还好,不像, 完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张白圭。

    她又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又看,确实不像,但又有一点点像。

    是哪里呢?

    她想了想, 忽然发现, 是眼神。

    画像里的人,看人的那种眼神, 沉沉的,亮亮的,好像能看穿很多东西。

    张白圭认真看她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她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老师开始讲:“张居正,字叔大, 号太岳,湖广江陵人。12岁中秀才,16岁中举人,23岁中进士……”

    温暖在心里疯狂对比。

    12岁中秀才,张白圭12岁,府试案首。对得上。

    湖广江陵人,张白圭就是江陵的。对得上。

    张居正……张白圭……

    好像上次见面,张白圭说了,他改了名字,叫张居正。

    是吧。也许是同音字。

    她手心开始出汗。

    老师继续翻PPT:“张居正13岁参加乡试,本来应该中举。但主考官顾璘认为他太年轻,故意让他落榜,磨砺他的心性……”

    温暖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璘,那个名字,她上个月刚看过。

    她同桌李晓萌凑过来小声问:“你脸色好白,没事吧?”

    温暖摇头,没吭声。她的手在桌下攥得紧紧的。

    老师还在讲:“张居正后来成为万历首辅,推行‘一条鞭法’、‘考成法’,改革积弊,史称‘万历中兴’……”

    温暖在心里默默接话:我知道,我知道他很厉害。

    老师翻到下一页:“但他死后,被清算抄家,家产籍没,长子自尽,家属饿死……”

    温暖整个人僵住了。

    下课铃响,她没听见。

    李晓萌叫她,她没反应。

    有人拍她肩膀,她才猛地回过神。

    “温暖?放学了,你不走啊?”

    温暖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着桌子站了两秒,然后背着书包往外走。

    走廊里阳光很好,同学三三两两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笑着打招呼。

    她都没看见,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

    长子自尽,家属饿死。

    长子自尽,家属饿死。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她小声说:“不会的,一定是同名。”

    “天下叫张白圭的人那么多,叫张居正的也那么多……”

    “顾璘……顾璘也可能只是巧合……”

    “对,巧合。”

    她开始往家走,走得比平时快。

    回到家,温暖把自己关进房间,书包扔在地上,她坐在床上,掏出手机。

    手指有点抖。

    她搜:“张居正顾璘”。

    页面加载的那几秒,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她点开第一条百科,往下拉。

    “嘉靖十六年,张居正13岁,参加湖广乡试。主考官顾璘欣赏其才……”

    她的手抖了一下。

    顾璘,真的是顾璘。

    她又搜:“张居正荆州”。

    对得上。

    她看着那两个字,手心又开始出汗。

    再搜:“张居正神童”。

    对得上。

    她把手机放下,深呼吸,又拿起来。

    再搜:“张居正 12岁”。

    对得上。

    每一个对得上,都像一锤子,砸在她心上。

    她盯着屏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然后她打下:“张居正结局”。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看见了。

    “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享年58岁。死后被清算,家产籍没,长子自尽,家属饿死……”

    温暖盯着那行字,眼睛像被粘住了一样。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敢再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汽车声。

    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过了很久,她小声说:“不会的,一定是搞错了。”

    “历史书也可能是错的……”

    “他那么好,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害他……”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温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书店的,等她回过神,已经站在历史区书架前面了,那本书就在那里。

    《张居正传》

    她伸手去拿那本书,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缩了一下。

    又伸出去,拿起来。封面很重,压在手心里,沉沉的。

    她翻开第一页,一章:江陵少年。

    她想起张白圭说过,江陵是他的老家。

    她合上书,去结账。

    店员阿姨笑着问:“小姑娘对历史感兴趣呀?”

    她点点头,没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回到家,她把书藏进书包最深处,然后锁上房门,翻开第一页。

    一章:江陵少年。

    “嘉靖四年,张居正出生于湖广江陵一个秀才家庭。幼年聪慧,有神童之誉……”

    她跳过这些,翻到中间。

    “嘉靖十六年,13岁的张居正参加乡试。主考官顾璘读其策论,惊为天人。但他认为,此子若太早中举,必骄必躁,日后难成大器。遂坚持不录……”

    温暖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看。她想起张白圭说起落榜时的表情。那么平静,那么克制。

    但他眼睛红过。她看见了。

    她又翻到后面。

    “张居正死后第四天,言官开始弹劾。万历帝下旨抄家,家产籍没。长子张敬修被逼自尽,留下血书:‘愿朝廷勿害我母我弟’。家属饿死者十余人……”

    温暖合上书,她坐在床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是他。

    真的是他。

    顾璘、落榜、荆州、江陵……

    全对得上。

    他以后会……

    他以后会……

    她不敢想下去。

    温暖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空空的。

    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饭菜在冰箱,热了吃,早点睡,爸爸妈妈加班。”

    她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她去冰箱拿了瓶酸奶,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喝。

    喝着喝着,她想起张白圭说过的话。

    “我那边,下课没人笑闹。”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无聊,看了你们这儿才知道。”

    “慢慢来,没人催你。”

    她忽然特别想找人说话。

    跟爸爸妈妈说?

    他们知道了会担心,会不让她再去。

    跟同学说?

    她们会以为她疯了。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怎么办。

    我要怎么办。

    他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他以后会……

    他不知道。

    他肯定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还会那么努力吗?

    她忽然想起张白圭说过的话。

    很久以前,那时候她问他为什么不看明史。

    他说:“若此时便知未来之事,我怕自己,走不踏实。”

    她那时候不太懂。

    现在懂了。

    他不想知道,是因为知道了就走不动了。

    那她呢?

    她知道了,怎么办?

    温暖在床上躺了很久,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看窗外,月亮很亮,把窗帘都照透了。

    她抬起手腕,看那串手串,兔子珠在月光下温温润润的,亮亮的。

    她忽然想:如果他现在是一个人,如果他在看书,如果他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坐起来。

    “我就去看一眼。”她小声说,“就看一眼。”

    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书案前看书。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

    他刚经历顾璘的磨砺,整个人比之前沉默了许多。但眼神更沉了,看书的时候,目光像能把纸看穿。

    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

    张居正抬头,怔住了:“温暖?这么晚了……”

    他没说完。

    温暖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先掉下来,她想说话,但一张嘴就是抽噎。

    张居正站起来:“怎么了?”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泪先掉下来了。

    张居正快步走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温暖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张居正顿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到桌边坐下。

    不催,不问,只是坐在旁边,等她平复。

    她哭了很久,哭得袖子都湿了,然后停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他,想说什么,眼泪又下来了,再停一会儿。

    她抽抽噎噎地说:“我……我知道了。”

    说完又哭了。

    张居正没催,就坐在旁边,偶尔递一下帕子。

    她接过去擦眼泪,擦完又还给他。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你是张居正。”

    张居正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我有告诉你的,我改名叫张居正。”

    温暖摇头:“不是……不是名字……是以后……”

    张居正的笑容顿住。

    温暖:“你以后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很多好事,会改革,会……会很厉害。”

    张居正没说话。

    温暖:“但是……但是以后……你会……”

    她说不出那个词。

    张居正看着她,忽然问:“会死?”

    温暖一僵。

    张居正轻轻笑了:“我知道人都会死。”

    温暖摇头,眼泪又下来了:“不是那个……是……是……”

    她说不出口。

    张白圭沉默了一会儿。那一会儿,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抬起头,轻轻笑了。

    温暖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问:“很惨?”

    温暖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回答了。

    张居正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温暖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些。

    然后他忽然问:“多久以后?”

    温暖怔了怔:“五……五十多岁。”

    张居正低头,好像在算。

    十三岁到五十多岁。

    三十多年。

    他抬起头,轻轻笑了:“那还有三十多年。”

    温暖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张居正:“三十多年,可以做很多事。”

    温暖:“可是……”

    张居正打断她:“温暖,你记得你教我的第一句话吗?”

    温暖眨巴眼。

    张居正:“‘慢慢来,没人催你。’”

    “你看,我还有三十多年,慢慢来,来得及。”

    温暖张了张嘴。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而且,你不是告诉我了吗?”

    温暖怔住了。

    张居正:“你刚才说了,我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好事,会很厉害。”

    “这不是好消息吗?”

    温暖被问住了。

    是啊。

    她刚才说了,他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好事,会很厉害。

    这是好事啊。

    她怎么光想着后面那些了?

    张居正继续说:“至于以后的事,那是三四十年后的事了。现在担心,太早了。”

    温暖眨巴眼:“你……你不怕吗?”

    张居正想了想。

    “怕。”

    “但怕也没用。”

    “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温暖看着他,看了很久,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扑过去,抱住他。

    张居正僵住了。

    温暖抱着他,闷闷地说:“你以后要是遇到很难很难的事,就想想我今天说的话。”

    张居正没动。

    温暖:“你很厉害,你做了很多好事。很多人因为你过上了好日子。”

    “那些害你的人,他们不算什么。”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

    温暖松开他,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张居正看着她,轻轻笑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温暖顿了顿,然后她也笑了。

    温暖回去了。

    张居正坐在书桌前,想着温暖说的那些话。

    他以后会很厉害,做好事,很多人过上好日子。

    他轻声笑了:“听起来,还不错。”

    现代北京。

    温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起张白圭刚才说的话。“三十多年,可以做很多事。”

    她忽然想到,对啊,三十多年。她今年12岁,三十多年后,她已经四十多岁了。那时候,她都长大了,能做很多事情了。但张白圭,那时候已经不在了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她忽然坐起来。

    不对,三十多年,是他在那边的三十多年。她在现代,还有五百年。他三十多年能做很多事。她五百年,能做更多。

    她可以查资料,可以帮他,可以让他的三十多年,过得好一点。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收不住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张居正传》,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家属饿死者十余人……”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

    她对着月光,小声说:“我不管以后会怎么样。”

    “反正现在,你是我朋友。”

    “我帮你,把以后过好一点。”

    手串微微发热,她低头看那颗兔子珠子,温温的,亮亮的。

    温暖对着手串说:“张白圭,你等着,我明天就开始查资料,查你怎么改革,怎么当官,怎么……怎么对付那些坏人。查不到的就问我爸,我爸什么都知道。问不到的就上网搜。搜不到的就……就猜。反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第52章 张居正看历史

    温暖一走, 张居正就睡不着了,他坐在书案前。

    温暖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又转。

    “你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好事, 会很厉害。”

    “你以后会很惨。”

    他不知道很惨是什么, 是抄家?流放?砍头?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思忖良久, 但他想不出来。

    他站起身, 走到书架前,最下面一层, 那个樟木箱子, 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三年来,他打开过无数次, 拿农业史、拿水利史、拿数学书、拿科学书。但最下面的那本书,他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明朝那些事儿》。

    温暖偷偷塞进来的那本。

    他蹲下来,手按在箱子上。三年前, 他对自己说,太早了,等长大再看。三年后, 他还是不知道够不够早。

    但现在, 已经有人告诉他一部分了。剩下的,他要自己知道。

    他打开箱子, 箱子里面的书一本一本摞着,每一本都包着蓝色的纸,封面上写着序号,从壹到贰拾叁。

    他拿出最下面那本,封面安安静静地躺着,那几个字, 他看了三年,第一次真正翻开。

    《明朝那些事儿》。

    他翻开第一页,从朱元璋开始,一路往下翻。永乐、宣德、正统、景泰……

    那些皇帝的名字,他早就知道,那些年号,他也背过无数遍。

    他翻得很快,直到,嘉靖二十一年。

    那一页写着:有宫女想勒死皇帝,没成功。

    他的手停在那一行上,当今皇上,差点被人勒死。

    他看了三遍,继续翻,严嵩当权二十多年,杀了很多好人。夏言被砍头的时候,六十多岁了。

    他想起夏言的策论,他读过。那么好的文章,写文章的人,被砍头了。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几行字,然后继续翻。

    徐阶忍了很久,最后扳倒了严嵩。

    徐阶,他认识。

    南京那边的官,来过府学讲过学。

    原来他以后会扳倒严嵩。

    他看得更慢了,然后他翻到那一页:“嘉靖三十八年,张居正中进士,入翰林院。”

    他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目光久久停留,然后接着翻页。

    “隆庆元年,张居正入阁。”

    “万历元年,张居正成为首辅。”

    他开始看得更慢。

    “推行考成法,整顿吏治。”

    “推行一条鞭法,改革赋税。”

    “任用戚继光,巩固边防。”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有一句话跟在后面,改革、新政、强国、富民。

    他翻到那一页:“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病逝,享年五十八岁。”

    他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翻页。

    五十八岁,还有四十多年。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死后被清算”那一页,弹劾、抄家、籍没。

    很快,他就看完了,合上书。

    窗外天色渐亮,鸟开始叫。

    他坐在书房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想了很多事。

    想那些年号,那些皇帝,那些他还没经历过的人生。

    想“考成法”和“一条鞭法”,他看过后世的书,知道这些事可以做。

    想那些人骂他的话,他还没看到,但大概猜得到。

    想那个五十八岁。

    四十多年。

    够久了。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那句话:“慢慢来,没人催你。”

    他唇角微微扬起,把那本书翻开,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得更慢,每一页都看,每一个字都看。

    看到那些骂他的人,那些害他的人,那些在他死后落井下石的人。

    看到那些跟过他、后来被贬被杀的官员。

    看到那些被他得罪、后来反扑的权贵。

    看到那条他一手推行、后来被废止的“一条鞭法”。

    看到那句“晚明积弊日深,终致亡国”。

    他把书合上,窗外,天又黑了。

    第二天晚上,温暖放学回家,写完作业,趴在桌上发呆。

    今天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上课走神,下课发呆,连最爱吃的鸡腿都没吃几口。

    她一直在想:张居正现在在干嘛?他知道了吗?他会不会去看那本书?

    如果看了,他现在怎么样?

    她拿起手机,想查“张居正落榜后”,但查了也没用,历史书上不写这些。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啊啊啊好烦。”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手串,温温的,像平时一样。但她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事。

    她咬了咬嘴唇:“我就去看一眼。”

    “看一眼他好不好。”

    “就看一眼,马上回来。”

    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温暖出现的时候,房间里很暗,没点灯。

    她怔了怔:“张白圭?”

    没人应。

    她往前走了一步,借着月光,看见书案前坐着一个人。

    张居正坐在那里,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温暖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然后她看见了书案上摊着一本书,封面上那几个字,她太熟悉了。

    《明朝那些事儿》。

    温暖愣住了。

    张居正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张居正先开口了:“你看完了?”

    温暖:“……什么?”

    张居正:“那本关于我的书,你是看完之后,才来找我的吧?”

    温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了,他真的看了,他知道了。

    张居正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别怕,我没怪你。”

    温暖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小声问:“你……你也都看完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多久了?”

    张居正:“从昨天晚上到现在。”

    温暖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痕,嘴唇有点干。

    “你……一日一夜没睡?”

    张居正点点头,没说话。

    温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亮亮的一条。

    她小声问:“那你现在……还难过吗?”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

    “但比起难过,更多的是……”他停住了,好像在找词。

    温暖安静地等着。

    张居正沉吟半晌,才说:“我在想,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被骂,为什么我做的事后来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温暖:“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温暖先开口:“你……你怎么想的?”

    张居正看着她:“你想听真话?”

    温暖点头。

    张居正想了想,然后开口:“我在想,我做的那些事,后来怎么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书案上,月光照着手背。

    他翻过来,看掌心,又翻回去。

    温暖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他在看的不是手,是那双手以后会做的事。

    张居正说:“书上写,一条鞭法后来被废了,考成法也没人管了,晚明积弊日深,最后亡国了。”

    温暖眨了眨眼。

    张居正看着她:“我做的那些事,后来都没了。”

    温暖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居正继续说:“我想了一夜,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那边,一个人死了,事还能接着做。我们这边,一个人死了,事就没了。”

    他顿了顿:“后来我想明白了。”

    温暖等着他说下去。

    张居正说:“你们那边,不是因为人厉害,是因为制度厉害。”

    “一个人走了,下一个人接着做。一个人想改,改不动的地方,下一个人接着改。”

    “我们这边,都靠人,人在,事在,人走,事亡。”

    温暖怔怔地看着他,这些话,她从来没想过。她只知道历史书要背,不知道还可以这样想。

    张居正唇角微扬:“所以,我要做的,不是一个人改革。”

    “我要做的,是让改革,变成制度。”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三年前,他还是那个被她带着到处跑的小古板,连方程是什么都不知道。

    三年后,他坐在这里,月光下,平静地讨论“如何让改革留得住”。

    而她还在为历史课背不住年份发愁。

    她小声说:“张居正,你有时候,挺吓人的。”

    张居正转头看她,月光在他脸上勾出一道轮廓,眼睛里有光,但不刺眼:“怎么吓人?”

    温暖被他看得有点慌,移开视线,小声说:“就是……你想得太远了。”

    张居正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不远。”

    “还有四十多年。”

    “慢慢想,来得及。”

    温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又是慢慢来。

    温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张居正,我有事要跟你说。”

    张居正看她。

    温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本书,其实是我偷偷塞进来的。”

    张居正点头:“我知道。”

    温暖抬头:“你知道?”

    张居正:“那天收拾书的时候,你在旁边晃来晃去,一会儿问这本要不要,一会儿说那本太重了。最后要走了,忽然说等等,然后跑开了一下。”

    温暖:“……”

    张居正唇角微扬:“我看见了。”

    温暖捂住脸:“啊,好丢人。”

    张居正笑了。

    温暖把手放下,看着他:“那你怪我吗?”

    张居正摇头:“不怪。”

    温暖:“为什么?”

    张居正想了想。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看。”

    “我会一直以为,太早了,等长大再看。”

    “等长大,等考中,等入朝,等当官……”

    “等到真的看到的时候,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着温暖,目光温和:“现在看,还有四十多年。”

    “慢慢来,来得及。”

    温暖又笑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巧克力,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接过:“又是甜的?”

    温暖点头:“你昨天不是难过过了吗?今天补一个。”

    张居正拆开,咬了一口,甜,很甜。

    那时候他说:“多谢你。”

    温暖说:“不客气,下次再给你带。”

    他唇角微微扬起,下次,还有好多次。

    温暖看着他,忽然认真起来:“张居正,我跟你说。”

    张居正等着。

    “我会帮你,帮你想办法。”她想了想,忽然认真起来,“我以后选文科,学历史,专门研究你们明朝。这样我就知道怎么帮你了。”

    张居正怔了一下:“选……文科?”

    温暖点头:“对,我们那可以选。我本来想选理科的,但为了你,我改文科。”

    张居正沉默了两秒:“……不用为了我。”

    温暖:“已经决定了。”

    张居正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唇角微微扬起:“好,那就拜托你了。”

    温暖认真点头:“嗯,包在我身上。”

    张居正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又松了一点。

    温暖回去了,张居正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他的手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会写考成法,会写一条鞭法。这双手,以后会被绑起来,被抄家,被骂。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握成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温暖说的那句话:“我帮你,把以后过好一点。”

    他唇角微微扬起,然后他对着月亮,轻声说:

    “慢慢来。”

    “还来得及。”

    月光落在他脸上。

    他立在窗前良久,忽然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空的,手串早碎了。

    但他还是轻轻握了握那个位置。

    就像那里还有什么东西。

    就像她还在。

    第53章 慢慢来,还来得及

    温暖站在镜子前, 比了比身高。

    初三了,她长高了一截,校服袖子不用再挽两道了。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张白圭的时候, 她才十岁,现在, 好像也没变多少, 不过,开心的是, 她长高了几厘米, 有一米五了。

    她低头看手腕,摸了摸那只兔子, 小声说:“张白圭,今晚见。”

    外面传来妈妈的声音:“暖暖,吃饭了。”

    温暖应了一声, 跑出去。

    餐桌上,章月雅看着她,欲言又止。

    温暖埋头扒饭:“妈, 怎么了?”

    章月雅和温世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世安咳了一声:“没事, 就是你最近学习挺认真的,爸妈挺欣慰。”

    温暖皱着鼻子说:“我一直很认真啊。”

    章月雅笑了:“对对对, 一直认真。”

    温暖继续吃饭,没多想。

    但她不知道,章月雅心里想的是:这孩子,好像真的忘了那个张白圭了。五年了,没提过,没去过, 每天老老实实上学写作业。挺好,都过去了。

    温暖要是知道妈妈在想什么,肯定会心虚地低下头。

    因为她十二岁那年的国庆假期偷偷跑去找张白圭后,从那以后,她偶尔有空就溜过去。

    每次都是写完作业、假装睡觉、然后穿越。

    每次只待一多个时辰,然后回来,躺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三年了,温暖一次都没被爸爸妈妈发现。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特工,酷极了。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夜深了,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

    张居正坐在书案前,灯下摊着一本书,《中国农业史》。

    三年了,温暖带来的那些书,他已经看完了大半。

    每一本都看了至少两遍。

    第一遍,是震惊。

    第二遍,是消化。

    第三遍,是批注。

    他在《中国农业史》的空白处写:“江南水利可仿此例,然需因地制宜。北方干旱,当先修渠。”

    他在《西方政治制度》的扉页上写:“此法不可照搬,然‘分权’二字可思。考成法需独立监察,否则官官相护。”

    他在《晚清衰亡史》的最后一页写:“改革不彻底,等于不改。积弊日深,非一日之功。”

    旁边摞着十七个笔记本。

    第一本:水利。

    第二本:农业。

    第三本:吏治。

    第四本:税收。

    第五本:边防。

    第六本:科举。

    ……

    第十七本:杂录。

    每一本都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有批注。有些地方画着图,有些地方标着“待查”,有些地方写着“此法可试于江南”。

    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字。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张居正抬头,门被推开了。

    张文明站在门口,披着外衣,手里端着一盏灯。

    “还不睡?”

    张居正起身:“父亲。”

    张文明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那摞笔记本。那些字密密麻麻,他看不懂,但他知道儿子在用功。

    他顿了顿,说:“顾先生来信了,问你近况。”

    张居正垂眸:“父亲如何回?”

    张文明看着他,目光复杂:“我说,你在用功,就是不知道在用功什么。”

    张居正没应声。

    张文明站了一会儿,把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早点睡,不要让你娘担心。”

    门关上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那是父亲给他留的。

    他知道父亲和母亲关心他,但他们的关心,从来不会说出口。

    合上书,张居正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天蓝色的,绣着一只小兔子,里面装着碎了的手串。

    他轻轻打开,看着那些碎片,月光下,碎掉的珠子还泛着温润的光。

    他轻声说:“温暖,我今天又看完一本。农业那本。书上说,你们那边一亩地能产八百斤粮食。我们这边,最好的田也就两百斤,差这么多。”

    “我想了想,是因为水利,是因为种子,是因为肥料。这些,我们都没有。”

    “但可以慢慢有,多努力尝试,总能有的。”

    他对着手串说完,把荷包收好,放回怀里,然后拿起下一本。

    某天晚上,温暖穿越过来,看见桌上那摞笔记本,傻眼了,问道:“这些都是你写的?”

    张居正点头。

    温暖拿起一本,翻开,全是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就算张白圭的字写得特别好看,她看了几页,也觉得头晕眼花,感觉头都大了。

    她颤抖一下,连忙合上本子:“你都记得什么呀?”

    张居正接过笔记本,随口念了几条:

    “万历三年,江南水灾,可引后世水利法修堤。”

    “一条鞭法,可结合后世税收制度,分步推行。”

    “考成法,需设独立监察,否则官官相护。”

    “吏治腐败,非一日之寒,需三十年之功。”

    温暖听着,嘴巴张得老大:“你……你这是在写论文吗?”

    张居正看她:“什么是论文?”

    温暖想了想:“就是……把想说的东西,写成长长的文章。”

    张居正点头:“那就是了。”

    温暖看着那摞笔记本,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这些字,每一个都是他晚上熬出来的。

    这些想法,每一个都是他反复想过的。

    而这些,后来都会被人毁掉。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只能看着他写,然后笑。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太厉害了。”

    张居正闻言,看了一眼心有余悸的温暖,然后唇角微微扬起:“是你们送的书厉害。”

    温暖摇头:“是你厉害,书给谁看都一样,但只有你能看懂。”

    张居正温和地看着她:“没有你,我连书都没有。”

    温暖眨巴眼。

    张居正继续说:“三年了,你每周都来,带书、带吃的、带笑话。”

    他顿了顿:“多谢你。”

    温暖一怔,俏皮道:“不客气,咱俩谁跟谁。”  ……

    周末晚上,温暖写完作业,假装睡觉。

    等爸妈回书房工作了,她爬起来锁门,然后握住手串。

    金光泛起,下一秒,她出现在张居正的书房里。

    张居正正在看书,抬头看她:“来了?”

    温暖点头,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是一本《初中历史课本》:“给你,看看我们怎么学历史的。”

    她又给了一包薯片,道:“我妈新买的,番茄味,尝尝。”

    又拿出一盒笔:“你上次说毛笔写笔记太慢,这个给你,圆珠笔。”

    张居正接过那支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两下:“确实快,也很方便。”

    温暖得意地笑:“那是。”

    然后她坐下,开始写作业。

    张居正在旁边看书。

    两人各干各的,偶尔抬头说两句话,这就是他们每周的日常。

    温暖写累了,趴在桌上,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她忽然想起那本书上写的:“家属饿死者十余人。”

    她失神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手臂里。

    张居正抬头看她:“怎么了?”

    温暖闷闷的声音传来:“没事,累了。”

    张居正没说话,继续看书。

    温暖趴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她小声说:“张白圭。”

    张居正看她。

    温暖想了想,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说:“薯片好吃吗?”

    张居正低头看那包薯片,他刚尝了一片:“尚可。”

    温暖笑了:“尚可就是好吃的意思,你每次都说尚可。”

    张居正也笑了。

    但温暖知道,她笑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疼的。

    有一次周末白天,温暖带来一本数学练习册。

    张居正随手翻了翻,翻完了,然后放下。

    温暖写作业,遇到一道不会的题,挠头半天,抬头看他。

    张居正接过题,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

    “设乙车速度为x,则甲车为1.2x,2.5小时后相遇……”

    温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来:“你都没看过我们初中的数学书,你怎么会?”

    张居正头也不抬:“我翻过。”

    温暖:“什么时候?”

    张居正:“你上次带来的那本,我看了。”

    温暖沉默了,她记得那时候,张白圭就只是翻了一次,一本数学书,她学了三年,而张居正就是看看就会做了。

    张居正把题讲完,抬头看她:“懂了?”

    温暖点头,又摇头。

    张居正看着她,忽然说:“你下次把课本都带来。”

    温暖眨巴眼:“干嘛?”

    张居正:“我看完,给你讲。”

    温暖愣住,然后眼睛亮了,从那以后,每次穿越,她都带课本。

    张居正看完一章,给她讲一章,讲得比她老师还清楚。

    这一天的课间,李晓萌凑过来:“温暖,你最近怎么一放学就跑?约你逛街都不去。”

    温暖心虚地笑:“哪有,我要学习。”

    李晓萌狐疑地看着她:“你上学期还倒数,这学期进步好多了,你不会是偷偷开挂了吧?”

    温暖:“……开什么挂?”

    李晓萌:“比如请了家教?”

    温暖顿了下,然后笑了:“对对对,请了家教。”

    李晓萌眼睛亮了:“男的女的?”

    温暖:“……男的。”

    李晓萌:“帅不帅?”

    温暖想了想张白圭的脸,然后说:“……挺帅的。”

    李晓萌:“有照片吗?”

    温暖:“没有。”

    李晓萌:“那你下次记得拍个照片,给我看看哈。”

    温暖卡住了。

    上课铃响了,李晓萌放过她,回到自己座位上。

    温暖松了一口气,心想:好险。

    温暖就这么,成绩一路飙升。期中考试,温暖考了全班第十五名。

    她妈高兴得做了做了一桌温暖爱吃的菜。

    她爸说:“暖暖最近开窍了啊。”

    温暖埋头吃肉,不敢抬头。她心虚,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开窍,是有人给她开小灶。但她又自豪,因为她朋友,是个看一眼就会的天才。

    晚上,她穿越过去,把成绩单给张居正看。

    张居正看了一眼:“第十五名。”

    温暖瞪眼:“第十五名已经很好了,我以前都是倒数。”

    张居正点头:“那继续。”

    温暖:“你就这反应?”

    张居正看着她:“你想要什么反应?”

    温暖想了想:“你应该夸我,说‘温暖你好厉害’!”

    张居正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温暖,你好厉害。”

    温暖噎住了,这也太敷衍了吧。

    她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出声:“你学坏了,张白圭。”

    张居正嘴角微微扬起。

    又是一个周末的晚上,温暖穿越过来,有点累,打了个哈欠。

    张居正看着她,忽然问:“你每次来,会不会累?”

    温暖老实点头:“会啊,但想来。”

    张居正看了下她,说:“那以后少来点。”

    温暖瞪眼:“凭什么?”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怕你累。”

    温暖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了,每次都是她来找他,每次都是她带书、带零食、带笑话,她从来没想过,他会担心她累。

    她小声说:“我不累的。”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继续说:“累就累呗,睡一觉就好了。但要是见不到你,我会想你。”

    说完,她自己先脸红了。这话,好像有点……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好,那你想来就来。”

    温暖点头:“这还差不多。”

    温暖忽然想起来,问:“那你呢?你一个人在这儿,会不会想我?”

    张居正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

    温暖盯着他,等答案,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

    他没抬头,只是声音低低地传来:“……想。”

    温暖眼睛亮了,心口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什么时候想?”

    张居正没接话。

    温暖等了片刻,自己先笑了:“好啦好啦,不为难你啦,我就当你每天都想我。”

    她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

    因为她想起了书上那些字。想起他以后会死,想起他做的一切都会被人毁掉。

    她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暗。她低下头,声音也变得轻轻的:“那我以后,多来点。”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看到不懂的地方,就想,你在就好了,可以问你。”

    温暖抬起头,弯了弯眼睛:“那我就是你的活字典呗。”

    张居正唇角微扬。

    温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她的初中毕业照。

    “给你看,这是我们班。”

    张居正接过,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男孩女孩。

    温暖指着一个个介绍:“这个是李晓萌,我同桌,话痨,跟我一样。”

    “这个是班长,学霸,年级第一,可拽了。”

    “这个是我们班主任,姓周,对我挺好的。”

    张居正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们那的孩子,真好。”

    温暖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小声说:“你那边,以后也会有的。”

    张居正抬头看她。

    温暖认真地说:“你不是在想办法吗?慢慢来,总会有的。”

    张居正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又松了一点。

    他轻轻笑了:“嗯。慢慢来。”

    又是一次穿越,温暖一坐下,就宣布:“我快中考了。”

    张居正抬头看她。

    温暖说:“就是很重要的考试,考好了就能上好高中。”

    张居正点头:“多久?”

    温暖:“下个月。”

    张居正想了想:“那你这段时间,少来。”

    温暖瞪眼:“又来了,你怎么总让我少来?”

    张居正看着她:“怕耽误你考试。”

    温暖刚想反驳,张居正又说:“考完再来,我不走。”

    温暖愣住了,她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小声说:“那说好了,你不许走。”

    张居正点头:“不走。”

    温暖站起来,准备回去。

    张居正送她到屋子中央。

    温暖忽然回头:“张白圭。”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说:“我考完就来,你等着我。”

    张居正点头。

    温暖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她看着他,说:“等我啊。”

    然后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

    “等你。”

    中考最后一天,温暖从考场出来。

    阳光很烈,她眯着眼,在人群里找爸妈。

    章月雅跑过来,一把抱住她:“考完啦!”

    温暖被抱得喘不过气:“妈,松点……”

    温世安在旁边笑:“走,回家吃饭,做了你爱吃的。”

    温暖点点头。

    但她心里想的是:今晚,我要去找他。

    明代荆州。

    书房里,张居正坐在书案前看书,但他看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门口,然后低头,继续看。看一会儿,又抬头。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那句话:“等我啊。”

    他轻轻笑了,然后继续看书,等她来。

    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校服都没换。

    温暖出现在书房里,校服都没换。

    张居正抬头看她,两人对视了三秒。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张居正先开口了:“考完了?”

    温暖点头。

    张居正轻轻笑了:“好。”

    温暖忽然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张居正僵住了。

    温暖高兴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我考完啦。”

    张居正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轻轻落在她背上。

    “嗯。”

    温暖抱了一会儿,没松手。

    张居正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温暖才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辛苦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辛苦,你才辛苦。”

    说完,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但她没让自己想下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54章 解元

    嘉靖十九年, 七月初。

    张居正把那本《张居正传》翻到记载他乡试的那一页。

    “嘉靖十九年,张居正参加湖广乡试,中式举人, 名次居中。”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合上书,放回箱子最底层。

    因为这一次, 不一样。

    窗外蝉鸣不止, 热浪一阵一阵涌进来。他站在书案前,把最后几本书收进行囊。

    张居正把箱子锁上, 放在书架下面最隐蔽的角落里。

    他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包袱, 几件换洗衣裳,笔墨纸砚, 干粮水囊。简单,整齐,和他这个人一样。

    这时候, 门被轻轻推开。

    张文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碟点心。

    “你母亲做的。”他把点心放在桌上,“路上吃。”

    张居正起身:“多谢父亲。”

    张文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包袱, 眉头微皱:“就带这么点?”

    张居正点头:“够用了。”

    张文明看着这个儿子, 十六岁了,比他高了, 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顾先生来信了。”他说,“说你这次乡试,要沉住气,别太张扬。”

    张居正垂眸:“我记下了。”

    张文明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早点歇息,明日一早,我送你去渡口。”

    门关上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碟点心,他轻轻笑了一下,继续收拾东西。

    他知道父亲关心他,只是他们的关心,从来不会说出口。  ……

    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书房里,手里还抱着一袋零食。

    “嘿,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张居正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你怎么知道?”

    温暖理所当然:“你要去考试了,肯定睡不着啊。”

    她把那袋零食塞给他:“带着路上吃,有饼干、巧克力、牛肉干,都是你爱吃的。”

    张居正接过,看了一眼那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写着番茄味、原味、烧烤味,和这间古色古香的书房格格不入。

    他唇角微扬:“多谢。”

    温暖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包袱,歪头:“就带这么点?”

    张居正点头:“够了。”

    温暖:“书呢?不带几本在路上复习?”

    张居正摇头:“不带,路上休息。”

    温暖想了想,点头:“也对,那等你考完再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温暖忽然问:“你紧张吗?”

    张居正想了想:“不紧张。”

    温暖:“为什么?”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因为知道结果。”

    温暖顿了下,然后反应过来,他知道历史,他知道自己会中。

    但张居正接着说:“但这次,会不一样。”

    温暖眨巴眼:“什么意思?”

    张居正:“原历史上,我名次居中,但这次,我会全力以赴。”

    温暖看着他,忽然有点鼻酸,她知道他为什么想考好一点,因为入仕之后,才名很重要;因为走得越高,才能做越多事。

    她吸气,小声说:“那你肯定能行。”

    张居正看她。

    温暖认真地说:“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考第一。”

    张居正看着她的眼睛,说:“好,那我考个解元回来。”

    温暖笑了:“我等你。”

    张居正站起来,准备送她。

    温暖也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这段时间考试,我就不来打扰你了。”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我暑假要去上补习班。我妈说我偏科太严重,再这样下去高中很难跟上。”

    张居正:“偏科?”

    温暖挠头:“就是数学还行,英语也还行,但语文……呃,文言文,你懂的。”

    张居正也失语了,文言文,温暖需要补文言文?

    他一个明朝古人,教她语文、文言文,比教数学还难。那些题目里歪曲的“作者思想”,他竟然也答错过,简直离谱。

    这画面,有点诡异。

    温暖看他那表情,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表情?”

    张居正唇角微扬:“没什么。”

    温暖瞪他:“你就是在嘲笑我。”

    张居正:“没有。”

    温暖:“有。”

    两人对视了两秒,然后温暖先笑了。

    “算了,不跟你计较。”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张白圭,等你考完,我来看你。”

    她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然后他低头,看那袋零食,饼干、巧克力、牛肉干,每一样都适合在路上吃,也都是他爱吃的。

    他轻轻笑了:“好,等你来。”  ……

    七月中旬,武昌府。

    乡试在即,贡院门口挤满了各地来的考生。

    有人还在翻书,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紧张得直冒汗。

    一个小胖子抓着同伴的袖子:“完了完了,我昨晚没睡好,今天头昏脑涨的。”

    同伴安慰他:“没事,进去写就好了。”

    张居正站在人群里。

    不翻书,不紧张,只是静静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考第一。”

    他轻轻笑了。

    贡院门开,考生鱼贯而入。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这一次,他会全力以赴,不是为了名次,是为了以后。

    第一场,经义。

    题目下来的时候,张居正看着那几个字,手心微微出汗。

    《论语》里的句子,他八岁就会背。但现在,他要想的不是怎么答对,是怎么答好。

    他想起温暖带来的那些书,书上说,好文章要有新意,不能全是套话。

    他提笔,写了一句,又划掉。太俗。

    再写一句,又划掉。太险。

    旁边的人已经写了半页了,他的纸上还是空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问自己:你想要的,是“对”的答案,还是“好”的答案?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考第一。”

    他睁开眼,开始写,这一次,他不求稳,只求好。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一个字一个字,连成句子,连成文章。

    他把这些年从后世书里看来的东西,那些关于民生的思考、关于制度的反思,一点点化进八股文的框架里,不逾矩,但出新。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手心全是汗。

    第二场,策论。题目是:“水利之道,古今之变。”

    他想起温暖带来的那本《水利工程》,封面上印着三峡大坝的照片。他看了三遍,批注写满了页边空白。

    但他不能写那些。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四个字:因地制宜。

    然后他开始写:江南水网密布,当以疏浚为主;北方干旱少雨,当以蓄水为先;黄河泥沙俱下,当以固堤为要……

    每一个字都是古人说过的话,但排列组合的方式,是从后世书里偷来的。

    第三场,他写赋税之法,当以民为本,不可竭泽而渔“,心里想的是温暖带来的那本《中国赋税史》里写的“一条鞭法的利弊”。

    还有论吏治,他写“为官之道,当以清慎勤为本”,心里想的是温暖说的“为人民服务”。

    他交卷,走出考场,阳光刺眼。

    他不知道这些文章会不会被考官喜欢,但他知道,这是他写过最好的文章。  ……

    八月中旬,放榜日。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张居正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里挤。旁边有同来的考生,紧张得直搓手。

    “完了完了,我最后一道题没写好……”

    “别说了,我心跳得比鼓还快。”

    张居正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扇门,他知道结果,书上写了,名次居中。

    但他不敢确定。

    因为他写的那些策论,那些从后世书里化来的见解,会不会让考官觉得太新?会不会被当成异端?会不会……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考第一。”

    第一?

    书上写的是居中。

    他攥紧了袖口。

    这时候,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

    “放榜了放榜了!”

    人潮往前涌,喊声、叫声、哭声响成一片。

    有人欢呼,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拉着不认识的人问“我中了没有”。

    那个同来的考生挤进去了,又挤出来,脸涨得通红:

    “张兄,你是解元,第一名!”

    张居正怔了一下。

    第一?

    不是居中?

    旁边的人纷纷看过来,有人惊呼:“就是那个张居正?江陵张家的?”

    “16岁的解元?神童啊!”

    “我看看我看看,长什么样?”

    他站在原地,没动。

    旁边有人来恭喜他,他点头,微笑,说“多谢”。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的,是真的。

    他抬头看天,阳光很好,看了看天,阳光很好。

    他想起那本书上写的:“名次居中。”

    但现在,他是第一。

    历史,真的可以改变。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话:“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考第一。”

    他轻轻笑了,但他心里,还有一个念头,压得很深,没敢多想。

    如果这里可以改变,那其他地方呢?抄家?自尽?饿死?是不是也能……

    他没想下去,因为他知道,想得太远,就走不动了。  ……

    现代,补习班教室。

    温暖正在做题,忽然手腕一热。她低头看,手串温温的,比平时热。

    她随即一想,便笑了。

    她猜,他应该是考完了,而且,考得很好。

    旁边的李晓萌戳她:“你笑什么?”

    温暖回过神:“没什么。”

    李晓萌狐疑地看着她:“你最近怎么老傻笑?”

    温暖:“……我没有。”

    李晓萌:“有,刚才做题做着做着,忽然笑了,吓我一跳。”

    温暖噎住了,她没法解释。难道要说“我朋友在五百年前考了解元,我感应到了”?

    她只能埋头继续做题,但她的手,一直按着手串,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着她的手。

    晚上,张居正回到住处,坐在书案前,他拿出那本《治国杂录》,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

    “嘉靖十九年秋,乡试解元。原历史名次居中,今得第一。不知是否因后世所学,化入文章。但知,此非终点,乃起点。”

    写完,他把笔放下,从怀里拿出那个荷包,轻声说:“温暖,我考到解元了。”

    他又说:“你肯定在补课,学那个‘之乎者也’。”

    说完,他轻轻笑了。  ……

    八月底的一个夜晚。

    张居正正在看书,金光一闪。

    温暖出现在他面前,手里还抱着一堆东西。

    “张白圭,我来了。”

    张居正抬头看她。她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轻轻笑了:“你来了?”

    温暖点头,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一堆零食,还有一本《高中文言文大全》。

    张居正看着那本书,沉默了两秒。

    温暖心虚地说:“我文言文太差了,得补。这本书送给你……不是,借给你看,你看完了给我讲。”

    张居正:“……所以你带文言文书给一个明朝人看?”

    温暖理直气壮:“对啊,你看了可以给我讲,多好。”

    张居正看着她,摇头笑了笑,他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你还没告诉我,你考得怎么样呢?”温暖拆开薯片,递给他。

    张居正接过薯片,咬了一口:“解元。”

    温暖眼睛亮了:“第一名?好厉害!”

    她忽然想到什么,小声问:“所以,你改变历史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只是深吸一口气:“张白圭,我就知道你能行。”

    张居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温暖忽然问:“那你以后……那些事……”

    她没说下去,但张居正知道她想说什么,那些书上写的结局,是不是也能改?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慢慢来。”

    温暖看着他,用力点头:“嗯,慢慢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薯片往他手里一塞:“吃!”

    张居正接过薯片,咬了一口。

    温暖看着他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现在是什么官了?”

    张居正摇头:“不是官,是举人。还要继续考。”

    温暖:“啊?还要考?”

    张居正:“明年春天,会试。”

    温暖听得头大:“你们那儿怎么考个试这么费劲。”

    张居正点头:“是费劲,但考上了,就能做事了。”

    温暖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书上写的,他以后会做的事。

    她小声说:“那你好好考,我等你。”

    张居正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和六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又有一些不一样,她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为了他,他轻轻笑了:“好。”

    温暖开始叽叽喳喳讲她的暑假:“我那个补习班,可累了,老师讲‘之乎者也’,我听得头大,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

    “我妈说我最近用功,高兴得天天做好吃的。我爸都说了,只要我努力,就带我去旅游。”

    “我同桌李晓萌,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话痨,她也去上补习班了。我俩坐一起,老师在上面讲,我们在下面写纸条。有一次被老师发现了,老师让我们站到后面去,我站了一节课,腿都麻了。”

    张居正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温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你笑什么?”

    张居正想了想:“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话的时候,很好听。”

    温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脸忽然红了,她低头,假装吃薯片,没说话。

    张居正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吃完薯片,温暖把那本《高中文言文大全》摊开。

    “来吧,从第一课开始。”

    张居正看了一眼:“《烛之武退秦师》?”

    温暖点头。

    张居正翻开,念了一段。“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氾南……”

    他念得很慢,声音清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温暖听着,一句都听不懂。

    张居正念完,看她:“懂了吗?”

    温暖摇头。

    张居正:“哪不懂?”

    温暖:“全部。”

    张居正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这个故事讲的是,有一个人叫烛之武,他去说服秦国退兵。”

    温暖点头。

    张居正:“他说的话,写得比较复杂。但意思很简单:你帮别人打仗,对自己没好处。”

    温暖继续点头。

    张居正:“所以最后秦国退兵了。”

    温暖:“就这样?”

    张居正:“就这样。”

    温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又看看他:“那为什么原文那么长?”

    张居正想了想:“因为写得好。”

    温暖沉默了,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文言文。

    张居正看着她那生无可恋的表情,轻轻笑了。

    “慢慢来,看多了就懂了。”

    温暖笑了下:“行吧。”

    夜深了,温暖打了个哈欠。

    张居正看她:“困了?”

    温暖摇头:“不困。”

    张居正:“困了就先回去,明天再来。”

    温暖想了想,点头:“那好吧。”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

    张居正送她到屋子中央。

    温暖忽然回头:“张白圭。”

    张居正看她。

    温暖认真地说:“你考了解元,我很高兴。”

    “你以后会考中进士,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很多好事。”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说:“到时候,我可能不能经常来了,但你记住——”

    她顿了顿:“我一直在。”

    张居正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她,她穿着奇怪的衣裳,坐在地上哭。

    六年后,她站在这里,说“我一直在”。

    他轻声说:“我知道。”

    温暖笑了。

    张居正顿了顿,又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在。”

    温暖眨巴眼:“什么意思?”

    张居正没解释,只是轻轻笑了。

    她说:“那我走了。”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她看着他,笑了:“下次见。”

    然后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

    “下次见。”

    温暖回到现代,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想起张白圭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轻轻笑了,她翻了个身,把手串贴在脸上,温温的,还在发热。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考了解元,我还没送礼物给你呢。”

    “下次给你带个好东西。”

    手串又热了一下,她笑了,翻个身,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55章 张居正的抉择

    嘉靖十九年秋, 荆州。

    江风很大,张居正站在渡口,等着过江的船。身后是那座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城, 眼前是滚滚东去的江水。

    中了解元, 本该高兴,但他心里有事。

    三年前, 顾璘让他落榜, 三年后,顾璘在安陆督工。他要去见他, 去感谢他。

    旁边有几个等船的人, 正在闲聊。

    “听说安陆那边在修什么?”

    “督工,顾大人亲自督的。”

    “哪个顾大人?”

    “顾璘顾大人, 原来的湖广巡抚。”

    “他怎么跑安陆去了?”

    “谁知道呢,朝廷的事。”

    张居正听着,没说话,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个天蓝色的荷包。船来了,他提步上船。

    船到江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荆州的方向, 那是他的家,他的起点。

    安陆城外, 一处工地。

    张居正站在高处往下看,下面是一片繁忙的景象。民夫来来往往,挑土的挑土,搬石的搬石。有人喊着号子,有人挥着锄头,有人在监工的吆喝下跑得更快些。

    他看了一会, 这就是书上写的劳役。他读过很多遍这个字,今天第一次亲眼看见。

    “张公子?”一个小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顾大人请您过去。”

    张居正点头,跟着他走进工地。

    顾璘站在一堆砖石旁边,穿着便服,袖子挽着,灰头土脸的,和那些民夫没什么两样。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张居正站定,行礼:“学生张居正,拜见顾公。”

    顾璘看着他,打量了许久。十六岁的少年,身姿如松,眉目清朗,不卑不亢。三年前,他见到的张居正,还是个半大小子,眼里有光,有锋芒,有着自信。现在,那锋芒还在,但收敛了下来。

    顾璘点点头,笑了:“好,很好。”

    他转身,示意张居正跟着,走进旁边的工棚。

    工棚里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图纸和工具,桌上放着半碗凉茶。

    顾璘坐下,让张居正也坐,道:“中了解元?”

    张居正点头:“是。”

    顾璘笑了笑:“我听说的时候,不意外。”

    张居正看着他。

    顾璘说:“三年前,我就知道你迟早会中,但那一次,我不能让你中。”

    张居正垂眸:“学生明白。”

    顾璘看着他:“你真明白?”

    张居正抬头,目光平静。

    “先生让我落榜,不是不看好我,是太看好我。”

    “怕我少年成名,恃才傲物,从此止步。”

    “怕我不知天下疾苦,只会写纸上文章。”

    “怕我日后回想,只记得自己十三岁中举的虚名,不记得自己该做什么人。”

    顾璘听着,目光越来越温和,他点点头:“对,都对。”

    然后他停顿了下,叹气道:“但我还是耽误了你三年。”

    张居正摇头,道:“不,顾公没有耽误我。”

    “这三年,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以前读过的书又读了一遍。”

    “以前读《孟子》,只读懂了字,现在读《孟子》,读懂了为什么写那些字。”

    “先生让我落榜,是让我明白: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知道该怎么活,该怎么走下去?”

    他看着顾璘,认真地说:“如果没有这三年,我中了举,也会去考进士。考中了,入朝为官。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现在,我懂了。”

    顾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好看来这三年,你没有白过。”

    他看着张居正,目光深邃:“但光读书还不够。”

    张居正抬头看他。

    顾璘说:“你应该出去走走,去荆州城外看看,去襄阳看看,去武昌看看,去其他的地方看看。”

    “看看真正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看看书上写的那些‘民’,是真的活着的人。”

    张居正怔住了。

    顾璘拍拍他的肩:“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去吧,看完了,再回来考会试。”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行礼:“学生谨记。”

    顾璘忽然站起来,他开始解腰间的犀带。

    张居正怔住了:“顾公……”

    顾璘没说话,低着头,专心解着那根带子。手指有些粗糙,是这些年奔波留下的茧,解下来之后,他拿着那根犀带,看了一眼。乌黑的犀角,温润的光泽,二品官员才能佩戴的东西跟了他十几年。

    然后他递给张居正:“拿着。”

    张居正没有接,他看着那根犀带,又看看顾璘。

    顾璘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

    工棚里安静了三秒。

    张居正伸手接过,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手里一沉。那根犀带看着不起眼,拿在手里才知道有多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顾璘摆摆手,打断他:“古人都说大器晚成,这是作为中材的说法罢了。”

    他看着张居正:“你不是中材。”

    张居正垂眼看着手中的犀带。

    顾璘继续说:“上次我对冯御史的嘱咐,耽误了你三年,这是我的错误。但是,我不后悔。你还小,神童的名声,对你来说,是好处,更是害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我希望你要有远大的抱负。要做伊尹,做颜渊,不要只做一个年少成名的秀才。”

    伊尹,商朝开国名相。

    颜渊,孔子最得意的弟子。

    张居正握着那根犀带,手微微发颤。

    顾璘看着他,忽然笑了:“再说了,你将来是要系玉带的,我这根犀带配不上你,暂且凑合着用吧。”

    玉带,明代一品大员才能佩戴的玉带。

    张居正怔住了。

    顾璘拍拍他的肩:“怎么?不信?”

    张居正摇头:“学生不敢。”

    顾璘:“那你在想什么?”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学生在想,先生说的话,学生会记住。”

    “伊尹、颜渊,学生不敢比。但学生想做的,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人。”

    顾璘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欣慰,也是期待。

    他点点头:“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工棚外,夕阳西斜。顾璘忽然起了兴致,指着天边的晚霞说:“我出一联,你对对看。”

    张居正拱手:“先生请。”

    顾璘看着天边,缓缓吟道:“雏凤学飞,万里风云从此始。”

    雏凤。

    他在说张居正。

    张居正顿了一下,然后看向远方。

    远山如黛,晚霞漫天。他想起顾璘刚才说的话,去看看真正的天下。他想起那些书里写的百姓,那些他还未曾亲眼见过、但很快就会见到的山河。

    他脱口而出:“潜龙奋起,九天雷雨及时来。”

    雏凤对潜龙。

    顾璘闻言,大笑:“好,好。”

    他拍着张居正的肩膀,笑道:“雏凤学飞,潜龙奋起。好。”

    张居正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也热热的。他知道,这副对联,顾璘会记住。

    他也会记住。

    从安陆回来,张居正夜宿客栈。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墙皮斑驳脱落,窗纸破了几个洞,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他把那根犀带放在桌上,然后他从怀里拿出那个天蓝色的荷包,放在犀带旁边。

    一个二品官员的犀带,一个绣着小兔子的荷包。

    两个东西放在一起,那么不相称。

    但他看着,忽然笑了,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

    “你以后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很多好事。”

    他轻声说:“温暖,有人也这么说。”

    “他说我会当大官,会系玉带。”

    “你说,我信谁的?”

    荷包当然不会回答,但他摸着那温润的布料,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夜深了。

    张居正坐在桌前,摊开那本《明朝那些事儿》。他翻到记载自己会试的那一页。

    “嘉靖二十三年,张居正首次参加会试,落榜。”

    “嘉靖二十六年,张居正再次参加会试,中二甲第九名,选庶吉士入翰林院。”

    五年,他如果按部就班,要五年后才能入仕。

    但如果不呢?如果他明年就去考呢?

    他心跳快了一拍。他十七岁,可以去考会试。

    如果中了,十八岁就能入朝为官,比历史上早五年。五年,可以做多少事?

    但他想起顾璘说的话,“去看看真正的天下”。他不知道真正的天下是什么样子,但他读过书,书上写,有百姓饿死,有百姓卖儿卖女。

    他没见过,但他知道,那是真的。可是,五年,那些人,能等五年吗?

    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如果改变历史,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历史上他是在二十六岁才中进士的。这五年里,他要读书、游学、思考、沉淀。那些后来改革的想法,都是在这五年里慢慢成形的。

    如果提前了,那些想法还在吗?

    他不知道,他放下书,走到窗前。

    天上的月光很亮,他轻声说:“温暖,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但他知道,就算她在,她也不会替他做这个决定。

    因为这是他的路。

    他站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都烧完了,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走回桌前,把那本书合上,他想起顾璘说的话:“要做伊尹,做颜渊。”

    伊尹辅佐商汤,等了多久?颜渊跟从孔子,学了多久?他们都没有急,他急什么?

    他也想起温暖说的话:“你以后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很多好事。”

    伊尹、颜渊,是古人,温暖的话,是后世。他想做的事,古人没做过,后世做成了。

    他是中间那个人,他轻轻笑了,对,不是不作为,是不急。

    五年,他可以做很多事。可以先去游学,去看真正的天下。可以继续读书,继续想那些改革的事。可以等自己变得更厉害,再去面对那些更难的事。

    他拿出那本《治国杂录》,借着月光,提笔写:

    “嘉靖十九年秋,安陆拜见顾公。

    公赠犀带,嘱以大志。

    公言:要做伊尹、颜渊。

    公亦言:当去游学,看真正的天下。

    学生谨记。”

    他停了停,又写:

    “今有惑:是否应提前入仕?

    思之再三,决定从史。

    非不敢改,乃不能急。

    五年,可做之事亦多。

    先去游学,去看天下。”

    写完,他放下笔,轻声说:“我还有时间,徐徐从之。”

    现代,九月。

    温暖开学了,高一了。

    课间,李晓萌凑过来:“你暑假补课补得怎么样?”

    温暖:“还行吧。”

    李晓萌:“那文言文会了吗?”

    温暖想了想张白圭给她讲课的样子,她忽然说:“我发现,学不会也没关系。”

    李晓萌瞪大眼睛:“啊?”

    温暖:“因为我有一个朋友,他什么都会。他不会的,我可以问他。”

    李晓萌:“……你这是作弊吧?”

    温暖笑了:“不是作弊,是互相帮助。”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温暖翻开课本,她在心里想着:不过我会努力的,不是为了考大学,是为了听懂你念的那些东西,为了以后,能和你多说几句话。  ……

    明代,荆州。

    张居正从安陆回来,坐在书房里。他把那根犀带小心收好,放在箱子最上层,和温暖送的那些书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出那个荷包,看着里面的碎片,他感觉到了

    那种温温的,暖暖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着他的手的感觉。

    他轻轻笑了:“温暖,你今天是不是在想我?”

    “我决定按历史上走,五年后再考。”

    “这五年,我会先去游学,去看真正的天下。”

    “然后好好读书,好好想那些事。”

    “你那边,也要好好学习。”

    半夜,温暖忽然惊醒了,手串在发热,比平时都热。

    她想了一下,小声说:“张白圭,你是不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手串又热了一下,她说:“那你就做吧,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说完,她把手串贴在脸上,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张居正,刚刚决定按历史上走,五年后再考。

    她也不知道,她的那句支持你,他能不能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56章 游学*分别

    荆州, 张家

    张居正回到了家中,说出了他要游学的决定。

    张文明听完,眉头紧锁, 他站起来, 在堂中踱了几步,又坐下。

    他问:“你要游学?”

    张居正点头:“是。”

    张文明沉默了一会儿, 道:“你的才名, 全省皆知。明年会试,你若去考, 中进士的几率很大。早点入仕, 早点做事,这不是更好吗?”

    张居正看着他, 没有立刻回答。

    张文明继续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想早点考中,早点出人头地。你倒好, 有机会不去。”

    他叹了口气:“但也对,你和我,不一样。”

    祖父张镇坐在一旁, 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文明, 你这话不对。”

    张文明转头看他:“爹?”

    张镇说:“如今朝堂是什么光景?严嵩当权,夏言被贬,多少官员今天还在位上,明天就进了大牢。”

    他看向张居正:“居正还年轻,多些阅历,多些沉淀, 未必是坏事。”

    张文明沉默了。

    张镇继续说:“顾公让他去游学,是看得起他。看得起他,才愿意让他去历练。那些没人看重的,恨不得早点入仕早点捞好处。”

    他看着张居正,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期许:“居正,你想去,就去。”

    张居正起身,郑重行礼:“多谢祖父。”

    张文明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也点了点头:“既然你祖父都这么说,那就依你。”

    张居正又转向他:“多谢父亲。”

    从正堂出来,张居正往后堂走。刚转过回廊,就看见母亲赵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帕子。

    她看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居正走过去:“母亲。”

    赵氏点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张居正顿了一下。从小到大,母亲对他一直很客气。不是那种疏远的客气,是那种儿子太厉害了,不知道怎么亲近的客气。

    他太早熟,三岁识字,五岁读书,七岁能文。母亲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怕耽误他读书。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眼眶红着,看着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张居正走过去,轻声说:“母亲,怎么了?”

    赵氏摇摇头,帕子攥得更紧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你……你什么时候走?”

    张居正:“过几日。”

    赵氏点点头,又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张居正:“差不多了。”

    赵氏又点点头,然后她忽然说:“你在外面,受伤了怎么办?没得吃没得住怎么办?”

    张居正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他以为她会说好好读书,会说别给家里丢脸,会说那些父亲和祖父会说的话。

    但她没有,她问的是:受伤了怎么办,没得吃怎么办。没得住怎么办。

    他看着母亲红着的眼眶,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我妈妈也这样,每次我出门都要念叨好久,烦死了,但我知道她是爱我。”

    他以前不懂烦死了但知道是爱是什么感觉。

    现在懂了。

    他唇角微微扬起:“母亲不用担心,出门在外,我会万分小心的。”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走,跟着镖师走,很安全的。”

    赵氏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儿行千里母担忧。

    她别过头去,用帕子擦掉,然后转回来,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张居正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赵氏怔住了,从小到大,儿子从来没有这样过。

    张居正说:“母亲,我每年过年都回来。”

    赵氏眼泪又下来了,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点头。

    张居正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块,他知道,不管他走多远,母亲会一直在这儿等。

    临行前一天,张镇把张居正叫到书房,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

    张镇说:“出门在外,带银子不方便,这些你拿着。”

    张居正看着那叠银票,他知道家里有家底,但不知道祖父会给他这么多。

    “祖父,这太多了……”

    张镇摆摆手:“拿着。”

    张居正看着他。

    张镇说:“出门在外,穷家富路。该花的花,该省的省。遇到什么事,别亏着自己。”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行礼:“多谢祖父。”

    张镇点点头,忽然又加了一句:“还有,那些书,你带的那些……”

    张居正抬头看他。

    张镇说:“我不知道那些书是从哪儿来的,也不问。但你要记住,有些东西,能写在文章里,有些不能,走之前,把书藏好。”

    张居正怔了一下。祖父看出来了,那些书的纸张、印刷、内容,跟现在的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祖父看出来了什么,但祖父不问,这就是祖父的方式。

    张镇看着他,目光深邃:“去吧,路上小心。”

    张居正点头,把银票收好。

    夜深了,张居正坐在书案前,把最后几本书收进行囊。

    温暖送的那些书,他一本一本放好,然后锁好。然后他拿出那个天蓝色的荷包,想着怎么跟温暖告别。

    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手里还抱着一个本子。

    “张白圭。”

    张居正抬头看她。

    温暖凑过来,看见他身边那个比平时大的包袱,疑惑地问:“你要出门?”

    张居正点头:“嗯,我要去游学。”

    温暖眼睛亮了:“游学?就是那种走遍大江南北,看遍天下风景的那种?”

    张居正想了想:“差不多。”

    温暖:“哇,好酷啊。”

    张居正:“……”酷?

    他知道温暖对“游学”的概念可能误会了,后世各种交通便携,去哪里都可以,很安全。

    但真实的游学是:走路,走路,一直走路。风吹日晒,风餐露宿。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儿,不知道今晚睡哪儿。

    不过他看着温暖那么兴奋,就没有说破,打破她的幻想。

    温暖已经开始脑补了:“那你是不是要去很多地方?会看到很多不一样的风景?会遇到很多不一样的人?”

    张居正点头:“应该是。”

    温暖:“那你给我带特产。”

    张居正:“特产?”

    温暖:“就是每个地方特有的东西,比如吃的、玩的、好看的,你给我带回来,我就可以看看你们这儿的各个地方是什么样子。”

    张居正想了想,点头:“好。”

    温暖继续说:“那你路过好玩的地方,可以写信告诉我吗?”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挠头:“哦对,你们这儿的信,我也收不到。”

    她想了想,又说:“那你记下来,回来讲给我听。”

    张居正轻轻笑了:“好。”

    温暖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个包袱:“你这要出去多久?”

    张居正:“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温暖:“啊,这么久啊?那我以后来找你,你不在怎么办?”

    张居正看着她,认真:“温暖,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出门在外,我不确定自己会在哪里。而且外面不比家里,可能会有危险。”

    温暖:“嗯嗯,我懂。”

    张居正:“……”不,我觉得你不懂。

    “你以后先别来找我。”

    温暖愣住了。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等我安定下来,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温暖沉默了两秒,然后她问:“那要是我实在想你了呢?”

    张居正闻言,忍不住轻咳一声,几年过去了,他始终无法直白地面对温暖这么直白的话。

    温暖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不在,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没人给我讲题。我一个人吃零食,没人跟我抢。我一个人,没人跟我说话了呢。”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那这样,每个周六晚上,你过来看一眼。”

    “如果我方便,你就留下。如果我不方便,或者我所在的地方不安全,你就回去。”

    温暖眼睛亮了:“可以这样?”

    张居正点头:“可以。”

    温暖:“那要是你一直不方便呢?”

    张居正想了想:“那就一直等。”

    温暖想了想:“也行,那就说定了,每个周六晚上八点,我来查岗。”

    张居正:“查岗?”

    温暖:“就是看看你在不在、好不好。”

    张居正轻轻笑了:“好。”

    其实温暖说完,自己忽然顿了一下,她想起同桌说过的话:“你天天查男朋友岗,不累吗?”

    她当时说:“我又没男朋友。”

    现在她忽然想:张白圭算男朋友吗?应该……不算吧?但为什么要查他的岗?

    想到这里,温暖就想回家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张白圭。”

    “你在外面,要小心,别饿着,别冻着,别被人欺负。”

    张居正点头,温暖说这话的样子,不像平时那个叽叽喳喳的她,她是在担心他。

    他轻轻笑了:“好,我记住了。”

    温暖点点头,又说:“还有,你要是遇到什么难事,就想想我,说不动我可以帮你。”

    张居正说:“好。”

    温暖笑了,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她看着他,说:“周六见。”

    张居正站在原地,轻轻笑了:“周六见。”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张府门口,张文明和张镇站在台阶上,赵氏站在一旁,眼眶又红了。

    张居正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他们面前。

    张文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路上小心。”

    张镇走过来,只说了一句话:“记住我跟你说的。”

    张居正点头,然后他走到赵氏面前。

    赵氏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居正忽然伸出手,抱了她一下,很轻,很短。

    赵氏愣住了。

    张居正自己也有点愣,他从来没抱过母亲,但他刚才看见她红着的眼眶,忽然觉得,应该抱一下。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说:“母亲,我走了。”然后他转身,跟着镖师,走进晨雾里。

    赵氏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嘴角,是翘着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57章 温暖思想的转变

    温暖说好周六去找张白圭, 但她没有。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时间。

    高一,重点高中, 卷生卷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晚上十一点睡觉。课表排得满满当当,连周末都被补习班占了大半。有时候她写作业写到凌晨, 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 会看见张白圭坐在对面,给她讲题的样子。

    她眨眨眼, 对面是空的。她小声说:“张白圭, 我好想你啊。”手串微微发热,像在说:我也想你。

    温暖想到明天还要考试, 她只能继续低头写。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半夜两点爬起来, 握住手串,想过去,但是又忍住了, 这时候, 张白圭肯定在睡觉,如果她过去了, 就会打扰他休息。  ……

    江上的船,山间的路,城外的驿站。

    张居正背着包袱,走了一年又一年。每到一处,他都会拿出一个牛皮本子,还有圆珠笔把所见所闻写下来。

    这些都是温暖贡献的, 方便他路上使用。

    第一年冬天,他在某地,看见一个孩子死在路边。那孩子也就五六岁,蜷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张破草席。旁边没有人。没有母亲抱着他,没有人在旁边哭。

    张居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起温暖说过,她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她妈妈抱着她跑了一夜去医院。

    但这个孩子,没有妈妈抱他。

    他记:“幼童冻毙于道,无人收尸。不知其名,不知其来处。”

    第二年春天,他在襄阳城外,看见一个老农在田里哭。

    他走过去问,才知道去年的收成全交了租,今年的种子还没着落。老农的儿子去县城借粮,三天没回来。儿媳妇刚生了孩子,没奶水,孩子饿得直哭。

    张居正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他想起温暖说过,她小时候的照片,白白胖胖的,穿着小裙子,笑得眼睛弯弯。而这个婴儿,瘦得像只小猫,哭都哭不出声。

    他拿出本子记:“襄阳城外,老农耕田一世,不得温饱。婴儿无奶,哭不出声。”

    第二年夏天,他在南阳,赶上大旱。土地龟裂,禾苗枯死。流民成群结队往南走,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

    他亲眼看见一个女人跪在路边,抱着已经死去的孩子,不肯松手。旁边的人说,孩子是饿死的。女人从昨天跪到现在,谁劝都不走。

    张居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起温暖说过,她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她妈妈抱着她跑了一夜去医院。

    那个孩子,也有妈妈。

    他记:“南阳大旱,流民塞道。母抱死婴,跪于路旁,不肯去。”

    第二年秋天,他在开封,看见官府抓人。一个男人被按在地上,旁边跪着他妻子和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问才知道,他交不起税,被抓去充军。

    那个吃奶的孩子,还不知道父亲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

    他记:“税重如山,民不堪命。一家五口,从此天涯。婴孩无知,犹吮母乳。”

    第二年冬天,他在洛阳城外,遇见一个卖女儿的男人。那女孩才七岁,被卖到妓院,换了二两银子。女孩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他看见女孩的手,瘦得像柴火棍,双眼麻木无神。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那天晚上,他在客栈里,对着油灯,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你以后要帮他们。”

    他轻声说:“我会的。”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他走过了十三个府城,看过了无数个人间。每到一处,他都记,记完了,就翻出来看,一条一条看。有些地方,他看了很多遍。

    “卖儿鬻女,二两银子。”

    “婴儿无奶,哭不出声。”

    “母抱死婴,跪于路旁。”

    他想,如果以后有机会,他要让这些字,变成不再发生的事。  ……

    两年后,他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小镇不大,但因为地处要道,还算繁华。

    张居正住在镇口一家小客栈里,房间不大,但干净。推开窗,能看见街上来往的行人。

    他算了算时间,明天周六,她会来吗?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会在房间里等着,就如同这两年来每一次周六等待,温暖有时候来,有时候来不了。

    温暖把最后一本暑假作业合上,长舒一口气:“终于解放了。”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低头看手串。两年了,她去找张白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时间。

    但现在,暑假来了。她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周五,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晚上,张居正正坐在桌前看书,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

    半年不见。

    温暖看着他,愣住了。

    他好像又高了。脸上的棱角更深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穿着青布衣裳,像个普通的游学书生,但那股气,还是在的。

    最主要的是,张白圭怎么变得这么好看?比电视剧里的明星还好看。

    平时她来找他,都是晚上,油灯昏暗,基本没看清楚过。但现在,油灯虽然不算亮,但她就站在他面前,离得这么近。

    她能看清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还有他看着她的眼神。

    温暖心里忽然冒出很多奇怪的念头。

    以前她觉得,张白圭就是张白圭,她的朋友,给她讲题的人,陪她说话的人。但现在,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不只是朋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是心跳快了一点点。然后她赶紧低头,假装在看他桌上的书。

    张居正也看着她。她又长高了。头发也长了,扎着马尾,脸也长开了。穿着一身现代的衣裳,站在油灯昏暗的房间里,像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她说不上多漂亮,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那种蓬勃的、明亮的、和后世的阳光一样的气质。

    两人对视了两秒,然后温暖先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张白圭,我来了。”

    张居正也笑了,他发现自己在笑,都有点意外,原来他这么想她。

    温暖在他旁边坐下,开始叽叽喳喳讲这两年的生活。

    讲高一的课有多难,讲老师有多凶,讲同桌李晓萌又谈恋爱了又分手了。讲她有一次半夜想来找他,结果手串没亮,她哭了很久。

    她小声说:“我以为它坏了。”

    张居正低头看她的手串,温温润润的,和以前一样。

    “没坏。”他说,“可能是我走得太远,它找不到我。”

    温暖眨巴眼:“那你现在找到我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笑了,讲着讲着,夜就深了。

    温暖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明天有事吗?”

    张居正:“怎么?”

    温暖:“我想看看你待的地方。每次来都是晚上,什么都看不清。”

    张居正想了想:“好。”

    温暖:“那我明天白天再来?”

    张居正点头。

    温暖站起来,握住手串,临走前又说:“那你明天等我啊。”

    张居正轻轻笑了:“等你。”

    金光泛起,她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居正就出门了,他去了镇上的成衣铺。

    老板娘看着他,有点奇怪,这个少年公子,怎么尽挑些粗布衣裳?还买了一套女装的?

    老板娘问:“给妹妹买的?”

    张居正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其实他没有妹妹。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给一个从五百年后来的女孩买的。

    他挑了一套青色的粗布衣裙,简朴得不能再简朴。老板娘帮他包好,他付了钱,拿着衣服回了客栈。

    回到房间,他把那套衣裳叠好,放在桌上,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但他想,她穿什么都好看。

    上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张居正坐在桌前看书,看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门口。看一会儿,又抬头看一眼。

    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她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张白圭!”

    张居正轻轻笑了:“来了?”

    温暖点头,然后看见桌上那套衣裳:“这是给我的?”

    张居正点头:“换上,带你出去看看。”

    温暖换好衣服,跟着张居正走出客栈,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然后她傻眼了:这是……古代?

    街道比想象中窄,两边是低矮的房屋,墙皮斑驳脱落。地上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刚下过雨,还有一洼一洼的积水。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的是些粗糙的陶罐、自家种的菜、几把蔫了的青菜。

    有挑着担子走过的货郎,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

    有跑来跑去的孩子,光着脚,身上脏兮兮的。

    温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果然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张居正转头看她。

    温暖指着那些破旧的房屋:“电视剧里的古代,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这个……”

    她顿了顿:“这个才是真的吧?”

    张居正点头:“本来就是如此。”

    张居正带她走进一家小饭馆。店面不大,几张木头桌子,几条长凳。墙上挂着菜牌,写着她看不懂的字。

    张居正点了几样当地的特色菜。

    温暖尝了一口,味道还行,有点咸,有点油。她正吃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她转头一看。

    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过,手里端着一个破碗。他走到一张桌子旁边,刚想开口,店小二就冲过来,挥着手赶他:“去去去,别影响客人吃饭。”

    老人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温暖愣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碗里的饭,又看看那个老人的背影。

    她想起现代那些乞丐,有的甚至是假的,有组织、有套路。但这个老人是真的。

    吃完饭,张居正带着温暖往回走,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温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了墙角。

    墙角蹲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她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

    女人低着头,不说话。小女孩靠在墙边,眼神空洞地看着来往的人。

    温暖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女孩。她想起自己五六岁的时候,穿着漂亮的裙子,被爸爸妈妈牵着手,去游乐场、去动物园、去吃好吃的。这个小女孩,她在等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

    张居正伸手,轻轻拉住了她。

    温暖转头看他。

    张居正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温暖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她忽然发现,小女孩的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空洞,就像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走出一段路,温暖又停下了,前面围了一圈人,她挤过去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张草纸。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低着头,看不清脸。草纸上写着字,温暖看不懂。

    但她听见旁边的人在小声议论:

    “又卖女儿。”

    “这都第几个了?”

    “活不下去了呗。”

    “那姑娘可怜。”

    温暖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现代那些电视剧里演的卖身葬父,她以为是编剧编的。

    原来不是,是真的,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女孩低着头,但她看见女孩的手,瘦得像柴火棍。

    温暖忽然想冲上去,把那个女孩拉走,但她刚迈出一步,张居正就拉住了她。

    温暖转头看他。

    张居正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没有钱,就算有,那是银子,她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救了这一个,下一个呢?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

    过了很久,人群散了,那个男人还跪着,那个女孩还站着。

    温暖终于开口,声音发抖:“张白圭……”

    张居正转头看她。

    温暖:“他们……他们是真的?”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两人走回客栈,一路无话,进了房间,温暖坐在椅子上,发呆。

    张居正坐在她旁边,没有催,没有问。

    过了很久,温暖忽然开口:“我小时候,有一次去游乐园,看到一个小朋友在哭。我问妈妈,他为什么哭?妈妈说,可能是找不到妈妈了。”

    她顿了顿:“后来工作人员来了,帮他找到了妈妈。他就不哭了。”

    张居正听着。

    温暖继续说:“我以为……我以为所有的小朋友,都会找到妈妈的。”

    她抬起头,看着张居正:“刚才那个小女孩,她找到妈妈了吗?”

    张居正看着她,没有回答。

    温暖自己回答了:“没有,她妈妈在卖她。”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

    张居正递过去一块帕子,温暖接过来,擦了擦脸。然后她问:“张白圭,你以前天天看见这些?”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头。

    温暖愣住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他那么早就知道落榜也不哭。

    为什么他那么小就想着改革。

    为什么他说慢慢来,但眼里总是有光。

    不是他天生就稳重,是他早就见过这些。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很难受吗?”

    张居正愣了一下。

    温暖:“你天天看见这些,你很难受吗?”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难受过。”

    温暖看着他。

    张居正说:“后来就不难受了。”

    温暖:“为什么?”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因为难受没有用。”

    温暖愣住了。

    张居正说:“看见他们,难受,然后呢?第二天继续看见,继续难受?”

    “后来我想,与其难受,不如做事。”

    温暖:“做什么事?”

    张居正:“让以后的人,不用再看见这些。”

    温暖看着他,他眼睛里,有光。她问:“那你难受的时候,怎么办?”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你难受,又不能哭,你怎么办?”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写下来。”

    “看见的,记下来。想到的,记下来。以后能用上的,都记下来。”

    温暖怔住了,她想起他那些厚厚的笔记本。

    原来那不是笔记,是他在“不难受”的办法。

    温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张居正抬头看她,温暖认真地说:“张白圭,我以前不知道。”

    张居正没说话。

    温暖继续说:“我以为游学好酷,我以为古代就是电视剧那样,我以为那些事都是书上的字。”

    “今天我知道了。”她看着他,眼睛还红着,但语气很坚定:“你去做你的事。”

    “我会帮你。”

    张居正怔了一下。

    温暖说:“我不知道怎么帮,但我可以等。我可以听你说。我可以把你写的那些东西,记下来。”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反正,我一直在。”

    张居正看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头发有点乱,穿着那身粗布衣裳,站在他面前。

    和六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又不一样。

    六年前,她是他的光。

    现在,她站在他身边。

    他轻轻笑了:“好。”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温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破旧的街道。

    张居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温暖忽然问:“那个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整个大明,有很多这样的人。帮一个,不够。”

    温暖点点头,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我该回去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走到屋子中央,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前,她回头看他。

    “张白圭。”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你会帮他们的,对吗?”

    张居正看着她,然后他点头。

    温暖笑了,金光吞没她,她消失了。

    温暖走后,张居正坐在桌前。

    他拿出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

    “今日温暖来,带她看小镇,她看见了。”

    他停了停,又写:“她说,她会帮我,她说,她一直在。”

    他写到这里,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你会帮他们的,对吗?”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提笔,在下面加了一句:“会的。”

    温暖回到现代,躺在床上。她忽然想起张白圭说的话:“写下来,看见的,记下来。想到的,记下来。以后能用上的,都记下来。”

    她翻身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的本子,封面上,她写下两个字:《看见》。

    她打开第一页,开始写。

    “今天我看见了一个老人,被店小二赶走。”

    “我看见了一个小女孩,被妈妈卖给别人。”

    “我看见了一个男人,跪在地上,面前放着卖女儿的纸。”

    她写着写着,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有停。她要把这些都记下来,记下来,就不会忘。

    以后,她要讲给很多人听——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新书预收文:《哇,霍去病,我要当你的挂件》

    是一个小短篇,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看看哦。

    第58章 高考

    那天之后, 温暖变了一点点,变得安静了一些。

    以前课间她总是和李晓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食堂的菜聊到隔壁班的帅哥, 从周末的作业聊到新出的电视剧。

    现在还是会说, 但说着说着,她会忽然停下来, 看着窗外发呆。

    李晓萌戳她:“想什么呢?”

    温暖回过神, 笑了下:“没什么。”

    李晓萌狐疑地看着她:“你最近怪怪的,是不是谈恋爱了?”

    温暖瞪她:“没有。”

    李晓萌:“那你怎么老走神?”

    温暖想了想, 认真地说:“在想一些事。”

    李晓萌:“什么事?”

    温暖:“大事。”

    其实她在想那个小女孩, 那个瘦得皮包骨头、低着头、站在卖她的父亲旁边的小女孩。

    她有时候会想,那个小女孩现在在哪儿?还活着吗?有没有人帮她?

    但她没法跟李晓萌说。

    高三开学第一周, 语文课。

    老师讲《祝福》,讲到祥林嫂被卖、改嫁、丧夫、再丧子,最后冻死在雪地里。

    温暖听着听着, 就想起那个站在父亲旁边的小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课本上,把祥林嫂三个字洇湿了一大片。

    李晓萌吓一跳, 偷偷塞给她一张纸巾。

    下课铃响, 温暖冲进厕所,洗了把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

    她对自己说:你记了那么久,想了那么久,然后呢?

    那天晚上,她把那个叫《看见》的本子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上面记着那个小女孩的事:瘦、低头、站在卖她的父亲旁边、周围的人在议论又卖女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在最后写:“我要考大学,学历史。”

    “以后,我要知道她们为什么会这样。”

    “我要知道能做什么。”

    高三开始了,学生们卷生卷死,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周末也要补课。

    温暖趴在桌上写题,写着写着,就停下笔。她想起张白圭说过的话:“写下来。看见的,记下来。想到的,记下来。以后能用上的,都记下来。”

    她低头看手腕上的手串,兔子珠温温润润的。她小声说:“张白圭,你说那个小女孩,后来会怎么样?”

    手串当然不会回答。

    但她知道,张白圭就算知道,他也做不了什么。整个大明,有很多那样的小女孩。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开抽屉,拿出那个《看见》本子,又添了一行:“今天上语文课,讲祥林嫂,我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她也是被卖的。”

    高考倒计时100天

    温暖在墙上贴了一张纸,写着100。

    她看着那个数字,想起张白圭说过的话:“慢慢来。”

    100天,慢慢来,来得及。

    李晓萌说:“你紧张吗?”

    温暖说:“紧张。”

    李晓萌:“我也紧张。”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题。

    晚上,温暖写完最后一道题,趴在桌上。手串温温的。

    她小声说:“张白圭,我今天做了三套卷子,快累死了。”

    手串热了一下,她笑了:“你是不是在听?”

    手串又热了一下,她点点头:“那就好,你听着就行。”她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题。

    高考倒计时50天

    温暖开始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题。睡着了,梦里还在做题。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套数学卷子,错了大半。

    她把笔一摔,趴在桌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想去找张白圭,又怕打扰他。他也在忙,他在走路,在看村子,在记笔记。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我是不是不行啊?”

    手串温温的,温了很久,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捡起来,继续做题。

    那套卷子,她做到凌晨两点。

    有一天晚上,她实在睡不着,凌晨一点,她爬起来,握住手串,金光一闪,她出现在一个村子里。

    张居正正在和几个村民说话,看见她,惊讶了一下。

    温暖低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小声说:“我睡不着。”

    张居正没问为什么,他只是说:“那就坐一会儿。”

    他带她走到村口一棵大树下,两人坐下。

    温暖靠着树干,看着天上的星星。

    张居正不说话,就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温暖说:“我好紧张。”

    张居正说:“我知道。”

    温暖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张居正说:“你的手串一直在发热。”

    温暖笑了,然后她靠着树干,慢慢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眼,天上的月亮已经升到头顶。

    张居正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正在写东西。

    温暖小声说:“我睡了多久?”

    张居正抬头:“一个时辰。”

    温暖坐起来,揉揉眼睛:“我得回去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前,她说:“张白圭,等我考完,来找你。”

    张居正点头:“好。”

    她消失了。

    张居正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然后他低头,继续写笔记。

    河南某地,一个小客栈

    张居正坐在窗前,借着日光看笔记。他刚从乡下回来,走了三天,看了两个村子。

    第一个村子颗粒无收。

    他走进村子的时候,正是晌午,没有炊烟,没有人声。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妇,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把草,往嘴里塞。

    张居正走近,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嚼那把草,草是灰绿色的,沾着土。

    张居正蹲下来:“老人家,这草……能吃?”

    老妇嚼着草,含糊不清地说:“吃不死。”

    他看着她嚼草的动作,一下一下,很慢。他站起身,走到旁边,拿出本子,手在发抖。

    他写:“某村,无收。有老妇食草,草有毒,吐黑血而亡。但她还在吃,因为不吃,马上死。吃了,也许能多活几天。”

    写完,他回头。老妇还在嚼那把草。

    他看着整个破败的村子,看着周围麻木的村民,他站了很久,也看了很久,他该怎么做。

    第二个村子被官兵“征粮”。

    他赶到的时候,粮仓已经空了,连种子都被抢走了。

    村民们跪在地上,对着官兵离去的方向,头磕得砰砰响。

    一个男人冲上来,抓着他的袖子:“你是读书人,你帮我们写状子。”

    张居正看着他,男人眼睛血红,嘴唇干裂,手指像枯树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状子,我写。”

    那天晚上,他住在村子里,他听见隔壁有人在哭,哭声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他写下了:“某村,官兵征粮,颗粒不留。村人跪地求,兵士鞭之,见血方止。”

    他拿出那个荷包,看着里面的碎片,他轻声说:“温暖,我该怎么做?”

    高考倒计时30天

    温暖已经麻木了,每天就是写题、写题、写题。有时候写累了,她会翻出那个《看见》本子,看几眼。

    那个小女孩、那个老人、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她想起张白圭说的话:“写下来,以后能用上的,都记下来。”

    她把本子收好,继续写题。

    高考倒计时7天,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温暖考了全班第五。

    温暖看着成绩单,愣了很久,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可以考到这个分数。

    李晓萌在旁边喊:“你开挂了吧?”

    温暖没说话,但她心里想的是:张白圭,你看见了吗?

    晚上,她对着手串说:“张白圭,我考了第五名。”

    手串热了一下,她说:“你当年考试的时候,也是这么紧张吗?”

    手串又热了一下,她说:“你肯定不紧张,你那么厉害。”

    顿了顿,她又说:“但我也会努力的。”

    高考前夜

    温暖躺在床上,睡不着,她握住手串,小声说:“张白圭,我明天考试了。”

    手串热了一下,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河南某地,张居正正在赶路,他走着走着,怀里的荷包突然烫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拿出荷包,那些碎片温温润润的,但一直在发热。

    他知道,温暖在考试。

    他对着荷包轻声说:“温暖,我相信你。”

    荷包又热了一下。

    他继续赶路,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拿出本子,在当天的笔记后面加了一行:“今日温暖似在考试,手串热之,愿她顺利。”

    考场外

    章月雅和温世安站在那里,拿着水,拿着伞,比温暖本人还紧张。

    章月雅:“你说她能考好吗?”

    温世安:“能。”

    章月雅:“你怎么知道?”

    温世安:“不知道,但我信她。”

    章月雅看着他,没说话,但握紧了他的手。

    考场里,温暖坐在座位上,等着发卷,手心有点出汗。她深呼吸了一下。

    想起张白圭说过的话:“慢慢来,来得及。”

    对,慢慢来,不要着急。

    她又想起那个小女孩、那个老人、那个跪在地上卖女儿的男人。

    她想起张白圭那些厚厚的笔记本,想起他说“写下来,以后能用上”。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用上,但她知道,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张卷子考好,全力以赴。

    试卷发下来,她开始写。

    两天后,最后一科考完,温暖从考场出来,阳光刺眼。

    章月雅冲上去:“怎么样?”

    温暖想了想:“还行。”

    章月雅:“还行是什么意思?”

    温暖说:“就是该写的都写了。”

    温世安在旁边笑:“走吧,回家吃饭,做了你爱吃的。”

    温暖点点头。

    晚上,她躺在床上,对着手串说:“张白圭,我考完了。”

    “不知道考得怎么样,但我努力了。”

    手串热了一下,她笑了。

    湖南某地,张居正正在赶路,荷包又烫了,这次烫得更厉害。他停下来,对着荷包说:“考完了?”

    荷包热了一下。

    他笑了,继续赶路。

    一个月后高考成绩出来了。

    温暖查分的时候,手都在抖。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分数跳出来。

    比模考高了二十分。

    温暖愣了两秒,然后尖叫一声。尖叫完,她第一反应是低头看手串。

    手串在发热。她想,他是不是也感应到了?

    她对着手串小声说:“张白圭,我考上了。”

    手串又热了一下,她笑了。

    章月雅跑进来:“多少多少?”

    温暖把手机递给她。

    章月雅看了一眼,眼眶红了。

    温世安在后面问:“多少?”

    章月雅说:“一本线超了二十分。”

    温世安也愣住了,然后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温暖被妈妈抱着,眼眶也红了,她心里想的,不只是自己考上了。

    她想起张白圭,如果他在,他会说什么?

    他大概会轻轻笑一下,然后说:“不错。”

    就两个字,但他眼睛里会有光。

    她忽然特别想见他。

    湖南某地,一个县城,张居正正在一家客栈里,荷包突然烫得厉害。

    他拿出荷包,看着那些碎片,碎片在发热,像有人在那边欢呼。

    他笑了,他知道,她考上了。

    他拿出本子,在当天的笔记后面加了一行:“今日温暖高考放榜,应已中榜。手串热之,如彼在侧。”

    写完,他对着荷包轻声说:“温暖,恭喜。”

    他继续写笔记,写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抬头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他轻轻笑了。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温暖穿越过去。

    张居正正在一个县城里,住在一家小客栈。

    温暖出现在他面前,第一句话就是:“张白圭,我考上了一本。”

    张居正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脸颊红红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轻轻笑了:“恭喜。”

    温暖得意地笑:“那是,我可厉害了。”

    她从书包里掏东西:“给你带的,庆祝的。”

    巧克力、牛肉干、还有一包薯片,堆了半桌。

    张居正看着那堆东西,唇角微扬:“这么多?”

    温暖:“那当然,我考上了,当然要庆祝。”

    张居正拿起一块巧克力,咬了一口,甜。

    温暖看着他吃,想起什么:“你呢?你那边怎么样了?”

    张居正说:“还在走。”

    温暖:“还有多久?”

    张居正想了想:“可能还要几年。”

    温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认真地说:“那等你考上的时候,也要告诉我。”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说:“你中进士的时候,我也要给你庆祝。”

    张居正轻轻笑了:“好。”

    一个时辰后,温暖要走了,她站在屋子中央,回头看他:“张白圭,你也要好好考。”

    张居正点头。

    温暖继续说:“等你中进士的那天,我来给你庆祝。”

    “不管多远,不管多久,我都会来。”

    张居正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和九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她的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为他长的。

    他轻轻笑了:“好,我等你。”

    温暖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她看着他,说:“下次见。”

    然后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过了很久,他拿出那个荷包,看着那些碎片。

    他轻声说:“下次见。”

    回去后,温暖坐在床上,她拿出那个《看见》本子,翻开,里面是她这些年记的东西。

    那个小女孩、那个老人、那个跪在地上卖女儿的男人。

    她后来查的资料,她写的想法,她抄的张白圭说过的话。

    她想,张白圭的那些笔记本,应该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变厚的吧。

    她轻轻笑了。

    她和他,在做同一件事。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个本子上,落在那两个字上:

    看见——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新书求收藏《哇,霍去病,我要当你的挂件》

    【正文文案】

    史上最倔病人×史上最凶大夫

    徐伽,20岁,中医世家传人,祖上御医。

    她参加历史虚拟游戏,氪金买了个系统,穿越到公元前119年,目标只有一个,救活那个24岁就英年早逝的霍去病。

    然后她发现,这可能是她职业生涯遇到的最难搞的病人。

    喝药?霍去病:“苦,不喝。”

    扎针?霍去病:“疼,不扎。”

    休息?霍去病:“军务繁忙,不睡。”

    但她有氪金玩家的底气,麻醉贴对付扎针,蜂蜜对付苦药,安神香对付熬夜。

    霍去病以为自己在斗人,殊不知是在跟一个开挂的现代人斗。

    起初他觉得这姑娘疯了。后来他发现,她骂归骂,药是真的管用,汤是真的好喝。

    再后来,他开始期待她骂他。

    他会受伤后第一时间找她。

    他会在深夜偷偷喝她煲的汤。

    他会在战场上掉头回援,只为确认她的安全。

    “你不是说不怕死吗?”

    “是不怕,但有人怕我死,我得活着。”

    漠北大战,封狼居胥。

    她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他烧得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

    “别走……我喝药……我听话……”

    后来长安城里多了个冠军侯府神医。

    汉武帝时不时来蹭针灸,卫青每次来都笑眯眯看外甥被管教,觉得这是人生一大乐事。

    直到系统提示响起:“主线任务完成,即将返回现实世界,倒计时24小时。”

    徐伽才想起来,她是来救人的,救完就该走了。可她已经忘了,这里是游戏。

    “我要走了。”

    霍去病握着她的手,一夜没睡。

    她也一夜没睡。

    倒计时最后一刻,系统突然警报:“检测到数据异常,目标人物因长期接触宿主,意识已产生跨时空共振,可同步传输。”

    徐伽愣住了。

    霍去病笑了:“我跟你走。”

    第59章 赴京赶考

    大一期末, 温暖挂了一科。

    中国古代史,58分。

    她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揉成一团, 扔进垃圾桶。

    室友都出去了,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那种憋着的、不想让人听见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床单上。

    哭了一会儿, 她拿出那个手串, 握在手心里。

    她小声说:“张白圭,我是不是很没用?”

    手串温温的, 温了很久。

    她哭完了,爬起来,擦了擦脸。

    然后她从垃圾桶里把成绩单捡出来, 展平,看了看。

    58分。

    温暖想着,我下次一定要考回来。

    *

    第二年·江西

    江西某村。

    张居正走进去的时候, 正是傍晚, 炊烟该升起来的时候,没有炊烟。他顺着土路往里走, 两边是坍塌的土房。有一个孩子躺在破席子上,就在路边。

    张居正走过去,蹲下来。孩子七八岁,肚子鼓得老高,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 已经没力气转了。

    旁边跪着一个女人,是他的母亲。她看见张居正,忽然扑过来,抓着他的袖子:“你是读书人,你救救他,你救救他……”

    张居正看着她,她的眼睛血红,干涸的泪痕挂在脸上。

    他蹲下来,握着那个孩子的手,孩子的手很凉。

    此时的他什么都做不了。这样的情景,他看过的太多了。大部分地区都时有发生。

    那天晚上,他住在村子里,那个孩子死了,他听见女人的哭声,一直哭到天亮。

    他抱着那个天蓝色的荷包,坐了一夜。

    *

    大三了,温暖在图书馆泡了一下午,面前堆着十几本书:《明史》《万历十五年》《张居正大传》《明代政治制度史》……

    她翻来翻去,最后在报考专业那一栏,写下:“中国古代史·明清方向。”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室友凑过来:“笑什么?”

    温暖说:“没什么,想到一个人。”

    室友:“男朋友?”

    温暖摇头:“不是。”

    室友:“那你笑得那么甜?”

    温暖顿住了,张白圭不是她的男朋友,但确是比男朋友还要重要的人。

    她心里想的是:他等了我这么多年,我想离他近一点。

    又一年过去了,张居正收拾行囊,那些笔记本,一本一本放好,从壹到叁拾柒。

    七年,他走了六个省,记了三十七本笔记。

    他见过饿死的老农,见过卖儿的母亲,见过被官兵鞭打的村人,见过吃草根中毒而死的孩子。

    他也见过好官,见过修水利的知县,见过开仓放粮的知府,见过百姓跪在路边送行的清官。

    他把这些都记下来,好的,坏的,都记。三十七本笔记,摞起来有半人高。

    每次他想放弃的时候,他就拿出那个天蓝色的荷包,对着它说几句话。荷包不会回答,但会发热。

    他知道,她在那边。

    他拿起那个天蓝色的荷包,说:“温暖,我要去京城了。”

    “等我考完。”

    荷包温温的。

    温暖穿越过来的时候,张居正正在整理行囊。

    他抬头看她,怔了一下,不是没见过,是好久没在白天见了。

    温暖站在那儿,二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头发长了,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也在看他,二十三岁的张居正,比记忆中更高了,肩膀宽了,眉眼间有了一种沉淀下来的东西,穿着青布长衫,像个英俊的书生,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沉沉的。

    两人相视而笑。

    温暖说:“张白圭,我来了。”

    张居正也笑了:“好久不见。”

    温暖放下背包,走到窗边往外看。这是大明朝的北京?

    街道宽阔,铺着石板,虽有些磨损,但还算平整。刚下过雨,石板路被洗得发亮。

    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挂着各式招牌。绸缎庄、粮店、茶楼、书铺,一家挨着一家。伙计们在门口吆喝着,招揽生意。

    远处,能看见正阳门的城楼,巍峨壮丽,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近处,一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车装饰精美,车厢上雕着花纹。

    旁边,几个穿短褐的脚夫挑着担子,侧身让过马车,然后继续赶路。

    温暖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居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温暖说:“这就是京城?”

    张居正点头。

    温暖:“好热闹。”

    张居正转头看她。

    温暖指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刚才那辆马车,过去的时候,那些挑担子的人都让开了。”

    张居正顿了下,说:“这就是京城。”

    温暖转过头,看着他。

    张居正也看着她。

    两人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懂。

    *

    会试第一场。

    贡院里,号舍一间挨着一间,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

    张居正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张木板搭的桌子,只够放下试卷。旁边是马桶,臭气一阵一阵涌上来。

    他深呼吸了一下。

    试卷发下来。题目是:“论治道。”

    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提笔写:

    “治道之大,在得人心。人心之得,在顺民意。民意之顺,在知疾苦……”

    他写得很快,那些在书里看过的东西,水利、农业、税收、吏治,他不敢直接写进去,但可以化成自己的见解。

    那些在乡下见过的东西,吃草的老妇、死去的孩子、跪在地上的男人,他也不能写进去,但那些画面,让每一个字都有了重量。

    写到一半,隔壁传来呕吐的声音,有人在号舍里病了。

    他顿了顿笔,然后继续写。

    第二场,第三场,九天,七夜。

    他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温暖在客栈等他,看见他进来,她冲过去:“怎么样?”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

    温暖:“你倒是说话啊!”

    张居正:“让我先坐下。”

    温暖:“……”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放榜那天,温暖在客栈里坐立不安。她知道历史,但这次不一样。历史上,这次他会落榜,三年后,他才是二甲第九。

    但这一次,他会是什么结果?

    她转来转去,转得自己都烦了。

    张居正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房间里转圈。看见他进来,她冲过去:“中了没有?”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

    温暖心一紧:“不会吧……”

    张居正不逗她了:“会元。”

    温暖眼睛瞪大:“第一名?你考了第一名?”

    张居正刚点头,温暖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他。

    张居正僵住了,但这次,他没有推开,他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轻轻拥住她。

    就放纵这一会。

    温暖高兴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张居正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殿试那天,紫禁城,太和殿。

    张居正跪在下面,汉白玉的地砖,冰凉刺骨,但他手心全是汗。

    前面是御案,案后坐着一个人,嘉靖皇帝。

    他低着头,不敢抬。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御案上放着策论的题目:“治国之要,在得人。”

    他答得比会试更小心,那些改革的想法,藏得更深。不敢露,不能露,但每一句话,都在为以后铺路。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手心全是汗,他跪在那里,等卷子收走。

    然后他退出来,阳光刺眼。

    他站在太和殿外的台阶上,往下看。

    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话:“等你考中的那天,我来给你庆祝。”

    他轻轻笑了。

    快了。

    *

    嘉靖二十六年春,京城,内阁值房。

    夜已深,烛火跳动,几百份卷子堆在长案上,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位读卷官围坐四周,面色疲惫,但谁也不敢松懈。

    殿试的卷子,三天之内必须定出名次。

    徐阶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卷子,专注地看着。

    旁边一个老翰林凑过来:“徐大人,这份如何?”

    徐阶没说话,只是把卷子递给他。

    老翰林接过,看了一会儿,惊讶道:“这……这文章……”

    徐阶问:“好?”

    老翰林点头:“好,好得,让人害怕。”

    徐阶唇角微微扬起:“你也看出来了?”

    老翰林不敢接话。

    这时候,门被推开。严世蕃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他看都没看那几个阅卷的老翰林,径直走到徐阶面前。

    “徐大人,听说殿试的卷子快定完了?”

    徐阶站起来:“严侍郎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严世蕃笑了一声,伸手拿起案上一份卷子,翻开封皮,张居正。他看了两眼,然后放下。

    “徐大人,这份卷子,你们评了几次?”

    徐阶面色不变:“众官皆推为第一。”

    严世蕃点点头:“第一啊,非常好。”

    他顿了顿,忽然说:“徐大人知道外面怎么说吗?六元及第,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全是第一。要是殿试再第一,那就是大明朝开国以来第三个。”

    他盯着徐阶:“太出风头了。”

    几个老翰林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徐阶看着他,慢慢地说:“严侍郎的意思是?”

    严世蕃从袖中抽出另一份卷子,放在案上:“这份,李春芳。文章也好,人也稳重,当状元,非常合适。”

    徐阶拿起李春芳的卷子,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李春芳的文章,确实好,但比张居正,还略输一筹。”

    严世蕃眯起眼:“徐大人,你这是要保他?”

    徐阶摇头:“我不是保他,我是保科举的公正。”

    “今天可以换一个状元,明天就可以换一个榜眼,后天就可以把不该中的人塞进来。科举是什么?是天下读书人的指望。指望断了,人心就散了。”

    几个老翰林点头,但不敢出声。

    严世蕃冷笑:“徐大人好大的道理。那好,我问你,这个人,是你什么人?”

    徐阶平静地直视他:“严侍郎,科举取士,取的是文章,不是人。”

    严世蕃嗤笑一声。

    徐阶继续说:“今天若是换了状元,明日就会有人说,严党在操控科举。严侍郎,你是想帮严阁老,还是想害严阁老?”

    这句话,把严世蕃堵住了。他想换人,是为了严党“要名”。

    但徐阶告诉他:你这样做,反而会让严党“背锅”。

    严世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话。

    徐阶没有再看他,只是环顾众人,朗声道:“两份卷子都在这里,谁第一、谁第二,文章说了算,规矩说了算,圣意说了算。不是你我说了算。”

    几个老翰林点头。

    严世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笑一声:“徐大人好口才,那好,就按规矩来。两份名单,让皇上定夺。”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徐阶一眼:“徐大人,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

    徐阶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

    徐阶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然后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张居正的卷子,又看了一遍。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放下。

    乾清宫,西暖阁。

    嘉靖皇帝靠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两份名单,烛火映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司礼监秉笔太监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嘉靖拿起第一份名单,看了一会儿,放下。又拿起第二份,看了一会儿。

    “张居正,李春芳。”

    太监:“是。”

    嘉靖问:“这个张居正,是谁的人?”

    太监:“回万岁,他不是谁的人,出身江陵,父祖皆无功名,是真正的平民子弟。”

    嘉靖点点头:“严嵩想换掉他?”

    太监:“是,严侍郎说太出风头。”

    嘉靖笑了:“太出风头?严世蕃那个混账,是怕人家太出风头,遮了他的光。”

    太监不敢接话。

    嘉靖又看了一会儿那两份名单,然后他拿起朱笔。

    太监凑过去看,是张居正。

    嘉靖没有圈名字,而是圈在“状元”两个字上,然后他把第一份名单往前一推。

    “就这个。”

    太监:“是。”

    嘉靖放下笔,又问:“徐阶怎么说?”

    太监:“徐大人说,要保科举的公正。”

    嘉靖笑了:“徐阶,他是在保人。”

    太监不解。

    嘉靖说:“他看中了这个人,但又不想让人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会藏的,才是聪明人。”

    太和殿,殿试唱名日。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从殿内一直站到殿外。新科进士们跪在下面,乌压压一片,谁也不敢抬头。

    传胪官展开金榜,在空旷的太和殿里回荡:

    “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殿试金榜——”——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0章 改变历史,六元及第

    张居正跪在前排, 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背挺得笔直, 但袖中的手紧握着。

    温暖若是能看见, 会认出那个姿势,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紧张的时候, 他总是这样, 不动,不说话, 只是攥着手。

    “三甲同进士出身, 共二百一十三名——”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有人松一口气, 有人面如死灰。

    张居正没有动。

    “二甲进士出身,共九十五名——”

    念到二甲,还是没有他。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他怎么还在?”

    “不会是一甲吧?”

    “不可能, 他才多大?”

    张居正听见了,但没有转头。

    传胪官念完二甲最后一名,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 接下来, 是一甲。

    传胪官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响亮:

    “一甲第一名——”

    殿内鸦雀无声。

    张居正低着头, 眼前是汉白玉的地砖,一块一块,纹路清晰。

    他想起温暖说的话:“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考第一。”

    他想起那个死在路边的孩子,想起那个跪在地上卖女儿的男人。

    传胪官的声音,像从天边传来:“——张居正!”

    殿内有人惊呼, 有人议论,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张居正跪在原地,没有动。

    旁边的人推他:“张兄,叫你呢。”

    他这才站起来,往前走去,经过徐阶身边时,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走稳。”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到殿前,跪下。

    传胪官继续唱:

    “一甲第二名,李春芳——”

    “一甲第三名,张春——”

    三人并排跪在御案前。

    嘉靖坐在上面,看着下面那个年轻的背影,太年轻了。二十三岁,六元及第。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登基的时候,也是这么年轻。

    “抬头。”

    张居正抬起头,眼帘低垂,不能直视皇上。

    嘉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张居正。”

    张居正:“学生在。”

    嘉靖说:“你的策论,朕看了,写得很好。”

    张居正:“学生不敢当。”

    嘉靖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怕朕。”

    张居正垂眸:“学生只是实话实说。”

    嘉靖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下去吧。”

    张居正叩首:“谢万岁。”

    退下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来自严嵩那边,冷冷的,像刀。

    一道来自徐阶那边,温温的,像他怀里的荷包。

    长安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状元游街的队伍缓缓过来,张居正骑在马上,穿着大红官袍,胸前的花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有人喊:“状元郎,看这边。”

    一个小女孩被父亲举在肩头,指着张居正问:“爹爹,那是谁?”

    父亲说:“新科状元,叫张居正。”

    小女孩:“状元是什么?”

    父亲想了想:“就是读书人里最厉害的。”

    小女孩眼睛亮了:“比爹爹还厉害?”

    父亲笑了:“比爹爹厉害多了。”

    旁边一个老妇人喃喃自语:“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状元游街,这排场,真大。”

    另一个年轻人说:“听说他六元及第,大明朝第三个。”

    老妇人听不懂:“什么六元?”

    年轻人解释不清,最后说:“就是特别特别厉害的意思。”

    老妇人点点头,看着马上的张居正,说:“这孩子,长得也俊。”

    周围的人都笑了。

    人群最后面,一个小土坡上,站着一个人。

    温暖穿着明朝的衣裳,拼命朝张居正挥手。她太矮了,挤不进去,只能站那么远,但她一直在挥手,一直在跳。

    旁边一个小孩好奇地看着她:“姐姐,你认识那个状元吗?”

    温暖低头看那孩子,七八岁,眼睛亮亮的。

    她笑了:“认识。”

    小孩:“他是你什么人?”

    温暖想了想,说:“是我很重要的人。”

    小孩眨巴眼:“比爹爹还重要?”

    温暖顿了一下,笑了:“不一样的。”她抬起头,继续挥手。

    张居正看见了,隔着人群,隔着欢呼,隔着几百米。他朝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温暖跳得更欢了。  ……

    礼部衙门外,一群举人聚在一起,等着看新科状元的名单。

    名单贴出来的时候,有人惊呼:“张居正?这是谁家的孩子?”

    一个老儒凑近看了半天,喃喃道:“六元及第,老夫活了六十七年,第一次见。”

    旁边的人问:“老先生,六元及第是什么意思?”

    老儒转过头,看着那人,目光复杂:“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全是第一。”

    “大明朝开国一百多年,这是第三个。”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儒望着远方,轻声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会馆里,几个新科进士聚在一起。有人举着酒杯,语气酸溜溜的:“张居正,六元及第,好大的名头。”

    另一个摇头:“你别说酸话,他的策论我看了,换你,写不出来。”

    第三个凑过来:“听说他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六元及第,咱们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干嘛?”

    众人沉默。

    举杯的那个人放下酒杯,苦笑了一下:“算了,比不了,人家是天生的。”

    “不是天生的。”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忽然开口。

    众人看他。

    那人说:“我跟他同场考过,考完之后,他一个人在号舍里坐了很久,我去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下一场怎么考得更好。”

    “这样的人,天生的?”

    众人又沉默了。  ……

    晚上,琼林宴。

    新科进士们坐在一起,觥筹交错,笑声阵阵。

    张居正被人群围着,一杯接一杯。

    有人过来敬酒:“张状元,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张居正起身:“不敢当。”

    有人恭维:“六元及第,大明第一才子,失敬失敬。”

    张居正微笑:“过誉了。”

    有人套近乎:“张兄,咱们是同乡,以后常来往。”

    张居正点头:“自然。”

    他应付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但心里,是空的。

    这时候,严世蕃走过来。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严世蕃端着酒杯,看着张居正,似笑非笑:“张状元,恭喜啊。”

    张居正行礼:“严侍郎。”

    严世蕃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本来你是当不了状元的。”

    张居正看着他。

    严世蕃说:“有人想把你换下来,但徐阶护着你。”

    张居正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严世蕃拍拍他的肩:“有人护着,是好事。但你也得知道,护着你的人,也有他自己的算盘。”

    说完,他转身走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酒,没喝。

    他看了一眼徐阶的方向。

    徐阶正和几个老翰林说话,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目光温和,但什么也没说。

    宴席散了。

    张居正回到客栈,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拿出新本子,提笔写:“嘉靖二十六年春,中会元、状元,六元及第。”

    “琼林宴上,觥筹交错,无人可语。”

    写完,他放下笔,对着本子,失神了。

    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

    温暖看着他,问:“你怎么不点灯?”

    张居正没说话。

    温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看了看他面前的本子。

    那行字还在:“无人可语。”

    她抿了抿嘴,然后开口了:“张白圭。”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你怎么不庆祝?”

    张居正看向她。

    温暖:“你考中了状元,六元及第,这么厉害,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不知道跟谁庆祝。”

    温暖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她忽然有点心疼,她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跟我啊。”

    张居正怔住了,抬头看着她。

    温暖站起来,跑到桌边,开始翻自己的包:“你看,我带了巧克力、牛肉干、薯片,都是给你庆祝的。”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堆了半桌,然后她举起一块巧克力,对着他:

    “来,恭喜你,张居正。六元及第,大明第一天才!”

    张居正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举着那块巧克力,像举着一杯酒。

    他笑了,也伸出手,接过那块巧克力,道:“多谢。”

    温暖得意地笑:“不客气,咱俩谁跟谁。”

    两人并排坐着,拆开巧克力,慢慢吃。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温暖忽然问:“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哪句?”

    温暖:“无人可语。”

    张居正顿了下,说:“就是没有人可以说话。”

    温暖想了想:“那你现在有了吗?”

    张居正转头看她。她嘴里塞着巧克力,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他轻轻笑了:“有了。”

    温暖走后,张居正一个人坐在窗前。

    他拿出那个天蓝色的荷包,里面的碎片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但今夜,它们温温的。

    他轻声说:“温暖,多谢你。”

    荷包热了一下,他笑了。  ……

    嘉靖二十六那年,张居正考中了状元。报喜的人到荆州时,张镇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人冲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劈了:“张老爷,张公子中了状元,六元及第!”

    张镇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张文明从屋里冲出来,赵氏跟在后面,帕子都掉了。

    张镇忽然哭了,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云游僧人送他手串时说:“此物有灵,能保平安。”

    他想起张白圭小时候在书房里背书,背到“学而时习之”,背了三十遍还不停。他想起这些年,孙子一个人走遍天下,一个人熬过那么多夜。

    他抹了一把脸,说:“好。好。”

    这一年,张居正回了老家祭祖,张镇和张文明,赵氏都高兴极了。

    祭完祖,张居正回到了京城,租个小院子,方便他在翰林院当值。

    嘉靖二十七年春,张居正入翰林院为翰林院修撰。

    翰林院修撰不是官,是储相,朝廷选最有潜力的进士,放在翰林院里读书、观政、历练。三年后考核,优秀的留翰林,次一等的分到六部,再次一等的放外任。

    张居正那一届进士有三十多人,教习是内阁大学士徐阶。

    徐阶五十多岁,面容清瘦,说话不疾不徐,但每一句都让人琢磨很久。他在翰林院开了课,每月讲两次,不讲四书五经,讲为官之道。

    第一次课,徐阶说:“你们都是进士,都会写文章。但文章写得好,不一定官做得好。”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那什么才算好?”

    徐阶听见了,没生气,只是笑了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知道对谁说话,对谁不说话。知道说什么话,不说什么话。”

    张居正在下面听着,一个字都没漏。

    课后,徐阶留下了张居正,他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份策论。

    张居正行礼:“学生张居正,拜见徐阁老。”

    徐阶这才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张居正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落回策论上。

    “这份策论,是你写的?”

    张居正:“是。”

    徐阶:“写得很好。”

    张居正垂眸:“学生不敢当。”

    徐阶放下策论,看着他:“但你藏了东西。”

    张居正心里一紧。

    徐阶慢慢地说:“你在策论里写‘治水当因地制宜,不可一概而论’。这话没错。但我看出来的,不只是治水。”

    他顿了顿:“你在说,改革。”

    张居正没说话。

    徐阶看着他,目光深邃:“你不用承认,也不用否认。”

    “我只想问你一句。”

    “你藏得这么好,是在等什么?”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徐阶的眼睛。

    “等机会。”

    徐阶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好,那就等。”

    张居正离开后,徐阶坐在原位,很久没动。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藏过,也等过。

    他轻声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晚上,温暖又穿越过来,她看见张居正桌上多了几本新书,凑过去看。

    “《大学衍义》?这什么?”

    张居正:“徐阶先生讲的。”

    温暖眼睛亮了:“徐阶?就是那个扳倒严嵩的徐阶?”

    张居正点头。

    温暖:“哇,你见到真人了?”

    张居正看她。

    温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呃,我是说,历史上的真人。”

    张居正轻轻笑了。

    温暖凑过去,看他的笔记:“徐公善藏,然藏非怯,乃待时也。”

    她念了一遍,抬头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

    “就是会藏。不是害怕,是在等时机。”

    温暖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两本书。

    《政治学基础》《中国古代官制史》。

    “给你,你肯定需要。”

    张居正接过,翻了两页,眼睛亮了。

    温暖得意地笑:“我就知道。”

    张居正看着她,说:“温暖。”

    温暖:“嗯?”

    张居正:“多谢你。”

    温暖愣了一下。

    张居正说:“这十二年,你一直在。”

    温暖看着他,他眼睛里,有光,她笑了:“那当然,说好的。”

    翰林院的日子,比想象中枯燥,每天读书、抄书、听讲。那些老翰林们,讲起话来慢吞吞的,一句话能讲一炷香。

    张居正坐在下面,认认真真地听,认认真真地记。

    晚上回去,再把那些话和后世的书对照。

    徐阶偶尔会来,他来的时候,总会多看张居正两眼。

    有一次,他走到张居正桌边,拿起他抄的书看了一眼。然后他放下,轻声说:“字写得好。”

    张居正站起来:“学生不敢当。”

    徐阶摆摆手,走了。

    张居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等机会。”

    机会。

    他在等。

    温暖这阵子也忙,研究生课程紧,论文多,导师还布置了一大堆书要读。

    她有时候累得不行,就穿越过来,在张居正旁边坐一会儿。

    不说话,就坐着。张居正看书,她发呆。

    偶尔她会问:“你们这儿有什么好玩的事?”

    张居正想了想,说:“今天徐阶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温暖:“哇,大佬夸你,厉害。”

    张居正点头。

    温暖:“还有呢?”

    张居正想了想:“没了。”

    温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们这儿的日子,好无聊啊。”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无聊,我是说……呃,你们这儿的日常,有点单调。”

    张居正轻轻笑了:“那你那边呢?”

    温暖开始叽叽喳喳讲起来。讲她的论文,讲她的导师,讲食堂的饭有多难吃,讲室友又熬夜追剧。

    张居正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讲完了,温暖长舒一口气:“舒服了。”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这些事,跟别人讲没意思。跟你讲,你愿意听。”

    张居正轻轻笑了:“我愿意听。”

    一个时辰后,温暖要回去了。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他:“张白圭。”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张居正想了想:“在翰林院读书,等机会。”

    温暖点点头,她想起什么,认真地说:“你以后会遇到很多很难的事。”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继续说:“但你记住,我一直在。”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笑了。

    “我知道。”

    温暖也笑了,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她看着他,说:“下次见。”

    然后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拿出那个荷包,轻声说:“下次见。”

    温暖回到现代公寓,躺在床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然后她翻了个身,把手串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看。

    兔子珠温温润润的,亮亮的。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六元及第了,真厉害。”

    “以后的路,慢慢走。”

    手串热了一下。

    她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咔”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温暖猛地睁开眼,她把手串举到眼前,月光下,十八颗珠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但她看见了,最中间那颗兔子珠,从兔子眼睛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纹,很细,很浅,但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怎么会裂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