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侧身低问蒙恬:“武威侯当真与嫪毒照过面?”
蒙恬抱拳,声如金石:“绝无此事!侯爷过雍那日,末将与章邯灌得他酩酊大醉,天光初现便纵马南下——他连雍城南门朝哪开都没看清!”
嬴政眼神一凛:“嫪毒在诳他?”
“十成十。”
“盖聂!”
“臣在!”
“速去告知卫庄——莫信嫪毒半句!”
盖聂拱手疾掠而出,袍角翻飞如刃。
若卫庄真信了,黑甲军一撤,满场忠良,顷刻血染黄土!
他尚未奔至近前,已扬声高喝:“卫庄!嫪毒撒谎!苏侯根本未曾见过他——他在骗你!”
嫪毒脸色霎时阴沉如墨,厉喝:“黑白玄翦,斩他!”
“得令!”
玄翦身形如电劈出,剑锋直取盖聂咽喉——鬼谷传人,杀起来才够味!
嫪毒逼视卫庄,声如寒铁:“退,还是不退?”
卫庄眸底寒霜迸裂,右手猛然挥落:“黑甲军——列阵!”
轰!
千盾砸地,震得尘土腾空;重甲铿锵,弩矢齐指,铁流已蓄势待发!
嫪毒目眦尽裂:“范城!率两万精锐死死咬住黑甲军!其余各部——全力绞杀嬴政!务必格杀!”
“喏!”
“掩日!罗网倾巢而出——嬴政,必须死!”
“领命!”
卫庄冷冷盯住前方如潮秦军。
战,已无可回避。
为师兄盖聂,为身后那些托付性命之人,他只能把刀锋转向故国士卒。
“黑甲军,前——”
他手臂刚扬,一道黑影倏然掠至祭坛中央。
女子黑衣覆面,玉佩高举,清越之声压过全场:“黑甲军听令——原地待命,未奉军令,不得擅动!”
一名万夫长单膝跪地,铠甲铮鸣:“末将赵凯,奉令!”
——武威侯兵符,见佩如见侯!
这支铁军只认苏子安号令,无人能越俎代庖。
卫庄盯着那抹黑影,嗓音干涩:“影子刺客?”
女子声线如冰泉击石:“卫庄,即刻解职。此后,你无权调度主人麾下一兵一卒。”
卫庄脸色铁青:“这是苏子安的意思?”
“恕不奉告。”
她袖袍轻振,十二道黑影破空而至,齐刷刷单膝点地:“影子刺客第十七小队,参见苏茜副统领!”
“参见副统领!”
苏茜立于风中,声冷如刃:“撤掉对卫庄的护卫,第十七小队即刻回紫兰轩复命——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漏报予紫女夫人。”
“遵命,副统领!”
破空声连成一线,如风掠过枯竹。
第十七小队与苏茜身影倏然消散,连衣角扬起的弧度都未留下,仿佛从未踏足此地。
黑甲军万夫长转身低喝:“黑甲军,原地戒备,弓上弦,刀出鞘!”
咚、咚、咚……
一万铁甲齐整列阵,盾墙重叠,枪尖如林,肃杀之气顷刻压满整片广场。
卫庄指节发白,齿鲨剑在掌中嗡鸣微震。
他心知肚明——苏子安就在暗处,这一场乱局,每一寸血、每一道刀光,都逃不过那人的眼睛。
一声轻叹,沉得像坠了铅。
为盖聂……他这次确实走错了棋。
可又能如何?盖聂那双眼睛盯着他时,像烧着两簇火,灼得人没法转头装瞎。
全军指挥权一朝尽弃?
苏子安早就不满了。
先前擅自调兵护送秦王嬴政,已是越界;如今又将黑甲军拖进秦国这场血火内斗——苏子安失望的,恐怕不只是他的莽撞,更是他骨子里那份江湖人的执拗。
擅断专行的将军?
哪朝哪代的掌权者,能容得下这样一把不受缰的利刃?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被削权、被冷落,而是紫女受牵连。
“但愿苏子安别迁怒于她……说到底,我终究只是个提剑闯江湖的人。”
嫪毐仰天大笑,笑声里裹着毒刺:“哈哈哈!卫庄!黑甲军已不认你号令——私调重兵、搅乱他国内政,触的是武威侯的逆鳞!等着吧,你的脑袋,迟早要挂在咸阳宫门上示众!”
此刻的嫪毐,眉梢眼角全是快意。
卫庄失势,他不必再硬撼大隋黑甲铁壁;更不必战后腆着脸派使臣捧金携玉去赔罪——这烫手山芋,总算有人替他甩掉了。
“哼。”
卫庄冷冷扫了嫪毐一眼,齿鲨剑寒光一闪,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向黑白玄翦。
盖聂正被逼至绝境,招招险似游丝;黑甲军既已袖手,他唯有一剑破局——先斩玄翦,再图后计。
嫪毐袍袖一挥,厉声下令:“杀!一个不留!剁了那个杂种嬴政!”
“杀——!”
三万甲士与罗网死士再度潮涌而上,刀光如雪,杀声裂云。
祭坛之上,嬴政与蒙恬面色骤变。
谁也没料到,卫庄竟会在此刻被褫夺兵权。
那黑衣蒙面女子是谁?
一个女人,凭什么一句话就废了卫庄的统帅之权?
蒙恬急步上前,声音绷得发紧:“大王,嫪毐与罗网又攻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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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眸色如铁,斩钉截铁道:“蒙恬,死守一个时辰——王翦大军,必至!”
“诺!”
蒙恬抱拳领命,旋即转身厉喝:“结阵!护住祭坛!援军已在路上!”
观礼台高处,苏子安与离秋并肩而立,冷眼俯瞰全场。
离秋倚着他胸口,声音轻软却含试探:“子安,你真要卸了卫庄的兵权?”
方才那黑衣女子奉命而行,她听得真切——卫庄的军令印信,已然作废。她只想知道,这一步,是不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苏子安缓缓摇头,语气平静无波:“他天生不是统兵的料。江湖里的刀,快则快矣,却架不住庙堂上的规矩。”
他不后悔。
卫庄一错再错,早已越过他容忍的底线。
只是……紫女那边,有点棘手。
啧,该不会以后连她的床都摸不着了吧?
离秋听罢,轻轻点头。
她不懂兵权倾轧,却懂一点:卫庄插手秦国乱局,便是把大隋的颜面往火上烤。苏子安动手,不是无情,而是不得不为。
她目光一转,落在祭坛后方——芈华抱着孩子缩在石柱阴影里,身边再无一人遮挡。
血雾弥漫,箭矢横飞,那抹单薄身影摇摇欲坠。
“子安,能不能……救救芈华?”
苏子安哑然失笑:“救她?离秋,我刚把你抱进怀里,转头就去抢嬴政的夫人?你是想让他这辈子见我一次,拔剑砍我十次?”
恨之入骨?
他早把她睡进了怀里,嬴政恨不恨他,还用问?
离秋斜睨他一眼,眼尾带嗔:“她在宫里待我不薄,我和她情同姐妹——我不忍她死在这儿。”
“现在不行。”苏子安声音沉下来,“若有转机,我顺手带她出来;若没机会……”他顿了顿,“那就看她自己的命了。”
“好。”离秋靠得更近些,指尖攥住他衣襟,“你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苏子安搂紧她,视线重新投向加冠祭坛。
嬴政,怕是撑不过半炷香了。
身边亲卫与高手,十停已折七停;祭坛后那抹素影,随时可能被乱刃吞没。
蒙恬一边格挡劈来的长戟,一边嘶吼:“顶住!都给我站稳了!”
一名道家长老喘着粗气问:“掌门,还护不护秦王?咱们……已折六位长老!”
赤松子环顾左右——人人负伤,衣袍浸血;四周敌影重重:秦军铁甲、罗网黑衣,杀气如墨泼洒。
再留下去,不过是给吕不韦还完恩情后,再搭上全派性命。
他咬牙挥手,嗓音沙哑:“撤!立刻退往后殿——恩已还尽,道家,不陪葬!”
“遵命!”
破空声再起,十三位长老只剩七人,如惊鸟掠檐而去。太乙山百年基业,一夜之间,折损近半。
“废物!”
赵高瞳孔猛缩,眼睁睁看着道家高手溃散,罗网杀手竟未及时截杀!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已如鬼魅合围,天字一等杀手六剑奴,也已踏血而来。
赵高满脸惨白,转身就想夺路而逃,可六剑奴的刀锋已如毒蛇般封死所有退路,他连踉跄半步都做不到。
嗤——嗤——!
电光石火之间,断臂喷血的赵高被六柄寒刃轮番斩落,尸身轰然倒地,双目圆睁,瞳孔里还凝着惊惧与不甘。
“大王……我们……撑不住了。”
蒙恬满身血口,单膝重重砸在嬴政面前,铠甲崩裂,战袍浸透暗红。
军阵溃尽,影密卫尽数横尸阶下;章邯瘫在血泊中,气息微弱,胸前插着半截短矛;加冠祭坛之上,唯余他与秦王嬴政——不,还有蜷在祭坛后、死死搂着襁褓的秦夫人芈华。
嬴政环顾四周:围拢而来的尽是叛军铁甲与罗网黑衣,忠勇之士尽数喋血,整座雍城王宫,只剩他一人端坐于血火中央。
广场上,盖聂与卫庄仍在浴血厮杀,却早已孤悬于千军万马之外。
他贵为天下共主,手握山河权柄,此刻却成了彻头彻尾的孤王——一个被自己人推入绝境的帝王,何其荒凉,何其悲怆。
嬴政指节发白,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声音嘶哑如裂帛:“不错,全盘皆输!寡人竟栽在嫪毐这等宵小之手——真乃奇耻大辱!”
祭坛外,嫪毐仰天狂笑,声震飞檐:“嬴政!你命休矣!给我剁碎他!连那襁褓里的孽种,一并碾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