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令仪踩着宫阶缓步而行。弑母不祥,这四个字在她心头良久。
她闭上眼,似又瞧见母妃倒下那日。宫中人人说是病重自绝,可刘令仪知道不是。
“公主,起风了。”贴身宫女素问将织锦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刘令仪睁开眼,眸中已无半点波澜。母妃不明不白地死,史书上却只能留下贤德之名。这便是宫闱——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执笔写下。
“素问,你说皇额娘最看重什么?”刘令仪忽然问。
素问垂首:“奴婢不敢妄议皇后娘娘。”
“本宫许你说。”
素问迟疑片刻,低声道:“皇后娘娘最重体统,尤重嫡庶之别、长幼之序。”
刘令仪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却未达眼底:“正是。五皇兄的侧妃若有喜,你说皇额娘会如何?”
素问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公主,此事……”
“本宫只是随口一说。”刘令仪转身望向西边宫苑,那是五皇子的居所,“五哥向来得贤妃娘娘庇护,又是父皇心头肉。若他的侧妃先于正妃有孕,该是多大的‘喜事’啊。”
素问会意,却仍有疑虑:“可若只是传言,怕是难动摇什么。”
“传言?”刘令仪轻笑,“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有凭有据’的传言。二皇兄成婚三年无嗣,太医每月问诊的记录,太医院里总有人记得清。”
风过回廊,檐角铁马叮当作响。刘令仪拢了拢披风:“本宫记得,上回太医院王太医因误诊被罚俸三月,家中老母正病着。”
素问眼神一凛:“奴婢明白了。”
“不急。”刘令仪望向渐暗的天色,“五皇子妃生辰,届时宫中设宴,正是佳话传开的好时候。”
她转身往自己宫苑走去。
三日后,太医院。
王太医从值房出来,袖中多了一枚温润玉佩。他快步穿过宫道,在转角处险些撞上一人。
“王太医行色匆匆,这是往哪去?”
王太医抬头,见是素问,心中一紧:“素问姑娘,老朽正要出宫。”
素问微笑:“太医辛苦。前几日公主染了风寒,多亏太医开的方子,如今大好了。公主特地让奴婢来谢过。”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这些银子,太医拿去给老夫人抓些好药。”
王太医推辞不过,只得收下。素问似是无意道:“说起来,五殿下府上前日也请了太医,可是哪位身子不适?”
王太医眼神闪烁:“这个……老朽不便多说。”
素问点头:“是了,医者仁心,也重病家隐私。奴婢多嘴了。”她福身告辞,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二殿下府上每月问诊的记录,太医院可还留着?公主想看看兄长身体是否安泰,又怕直接去问惹二殿下不快。”
王太医额角渗出细汗:“都、都留着。”
“那便好。”素问嫣然一笑,转身离去。
又过五日,五皇子妃生辰宴。
宫中张灯结彩,丝竹声声。刘令仪坐在女眷席中,看五皇子妃王氏笑靥如花,贤妃坐在上首,眼中满是欣慰。
酒过三巡,命妇们开始闲聊。不知谁起了头,说起子嗣之事。
“要说有福气,还得是五殿下。”一位郡王妃笑道,“听说府上不久就有喜事?”
席间一静。五皇子妃笑容微僵:“郡王妃此话何意?”
那郡王妃自知失言,忙掩口:“瞧我,许是听错了。”
但话已出口,便如石子入水,涟漪渐扩。贤妃放下酒盏,面上依旧含笑,眼中却冷了几分。
皇后端坐上首,缓缓道:“皇室开枝散叶是大事,有喜自是好事。只是本宫倒未听说,五皇子妃有喜讯?”
五皇子妃忙起身:“回母后,并无此事。”
“那便是侧妃了?”一位与皇后交好的命妇接话,“若是真的,倒要恭喜贤妃娘娘。”
贤妃微笑:“妹妹也糊涂着呢。若真有这等喜事,璩儿定会第一时间禀报皇上与本宫。”
话虽如此,席间气氛却微妙起来。刘令仪垂眸饮酒,指尖轻抚杯沿。
宴散时,月已中天。刘令仪行至御花园,见二皇子刘砌独自立在假山旁,手中酒盏已空。
“二皇兄。”刘令仪轻声唤道。
刘砌转身,眼中带着醉意:“是令仪啊。宴席散了?”
“散了。”刘令仪走近,“皇兄怎么独自在此?”
刘砌苦笑:“里面太闷。人人都在说子嗣、福气……”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宫灯,“令仪,你说父皇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刘令仪沉默片刻:“皇兄多虑了。父皇常说,皇兄办事沉稳,是诸皇子楷模。”
“楷模?”刘砌嗤笑,“一个无后的楷模?”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刘令仪轻声道:“皇兄,有些事急不得。但宫中人多口杂,若让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倒是不美。”
刘砌眼神一凛:“你听到了什么?”
刘令仪摇头:“令仪深居简出,能听到什么?只是今日宴上,有人说五皇兄府上将有喜事……若真如此,怕有人会拿皇兄作比。”
刘砌握紧酒盏,指节发白。良久,他哑声道:“多谢提醒。”
翌日,宫中流言更盛。
有说五皇子侧妃已有身孕两月余;有说二皇子妃多年无出,实因夫妻不睦;更有甚者,私下议论二皇子是否有隐疾。
皇后宫中,茶盏碎了一地。
“查!给本宫查清楚,这话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皇后脸色铁青。
心腹嬷嬷低声道:“娘娘息怒。老奴已让人去查,源头似是太医院那边漏出的风声。王太医前几日酒后失言,说了些五殿下府上请脉的事……”
“太医院?”皇后眯起眼,“王太医是老人了,怎会如此不慎?”
嬷嬷欲言又止。
“说。”
“老奴听闻,王太医家中困难,前些日子却忽然阖家换了新衣裳,老夫人也用了贵重药材。”
皇后缓缓坐下:“有人收买了他。”
“怕是如此。”嬷嬷低声道,“娘娘,此事蹊跷。五殿下若有子嗣,对谁最有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