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文学网 > 都市小说 > 请回答,苏倩元 > 第341章 灰中藏簪
    第四日,辰时末。

    退朝的钟声在紫宸殿外悠悠回荡。

    刘令仪随着几位宗亲缓步走出殿门,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她微微眯眼,正要往含章殿的方向拐去——“十一妹。”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脚步顿住,刘令仪转身。

    刘令瑶就站在三步开外。今日她难得没穿那一身张扬的绯红,只着了件藕荷色的宫装,发髻上也只簪了支素净的白玉钗。

    只是眼圈似乎有些红。

    是哭过的那种红肿,但更像是——一夜未眠后,用凉水敷过又扑了粉,却仍遮不住的那一点点倦与涩。

    “大姐姐。”令仪微微欠身。

    刘令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与往日不同。

    “十一妹。”刘令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有时候,我真的有些羡慕你。”

    刘令仪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这句话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接。她只是静静站着,等这位素来与她不对付的长公主继续说下去。

    但刘令瑶没有。

    她只是又看了令仪一眼。然后转身,带着贴身宫女,朝与令仪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藕荷色的衣角在拐角处一闪,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素问轻轻上前一步,低声问:“公主,大公主这是……”

    “走吧。”令仪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回含章殿。”

    一路上,她没有再说话。

    她在想那句话。

    “有时候,我真的有些羡慕你。”

    羡慕什么?令仪不知道答案。

    但她记得,方才刘令瑶转身时,鬓边那支白玉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是内造之物,她认得。去年中秋,父皇赏过几位公主每人一支。她的那一支,此刻还收在妆匣最底层,从未戴过。

    而刘令瑶的那一支,今日却簪在了发间。

    第五日,卯时初刻。

    天才刚亮,素问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日更轻更急。

    令仪已醒了。她坐在镜前,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公主。”素问压低了声音,俯身到她耳畔,“皇后宫里,今早有一顶轿子进去了。”

    令仪的梳子停了。

    “什么时辰?”

    “卯时初刻,宫门刚开。那轿子是从东华门抬进来的,一路没停,直接抬进了长乐宫正殿。”素问顿了顿,“抬轿的是四个人,都是生面孔。奴婢托人打听了,没人认得那轿子的规制。”

    刘令仪将梳子放下,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然后呢?”

    “然后——”素问的声音更低了,“然后皇后娘娘便传了太医。说是大公主染了风寒,需静养,这几日都不必来请安了。”

    “风寒。”令仪轻声重复。

    “是。太医署的脉案已经记上了,说是昨日夜里受了凉,有些发热,需卧床休养。”

    “受凉。”刘令仪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她想起昨日刘令瑶那双泛红的眼睛,想起那句没头没尾的“我真的有些羡慕你”,想起她鬓边那支从未戴过的白玉钗。

    “素问。”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那轿子去了哪里?”

    素问愣了愣:“奴婢……奴婢去查一下。”

    刘令仪没有继续说话。

    素问正要退下,刘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很清晰:“找到了,不要声张。带我去。”

    “……是。”

    过了一会,素问回来了,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公主,那轿子——”她顿了顿,“被烧了。在长乐宫东北角的废弃柴房里。轿夫我们的人没找到。”

    刘令仪她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带我过去。”

    “是。”

    柴房的门虚掩着,说是柴房,其实已多年无人使用。门上的锁链锈迹斑斑,铰链一碰就断,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素问侧身在前,用帕子掩住口鼻,回头轻声道:“公主,就是这里。”

    刘令仪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槛外,看着门内那一地狼藉。晨光从破败的窗棂斜斜透入,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那些灰尘缓缓飘落,落在焦黑的木炭上,落在碎裂的铜饰上,落在——她蹲下身。

    指尖触到一片尚未完全燃尽的残片。

    那原本该是轿帷的边角。织金妆花缎,五色缠枝莲纹,依稀可辨。她认得这个纹样。去年中秋夜宴,皇后乘的正是这种纹样的轿辇。

    但眼前这片残料,颜色要浅上许多,金线也细得多。

    不是皇后的轿子。

    “公主,这料子——”素问也认出来了,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年轻命妇用的规制。”

    刘令仪没有应声。

    她将那一片残料轻轻翻过来。

    背面有一角烧焦的织金,勉强能辨出半个字。

    “……瑶。”她看着那个字,很久没有动。

    “素问,在外面候着,不要被人发现。”

    “是。”

    晨风从破败的窗棂灌进来,吹起一地灰烬。她没有拂去,她只是站起身,将那一支白玉发簪藏了起来。

    出到外面后,“回去吧,我们的人可靠的吧?”

    素问不敢问,只低低应了声“是”。

    走出柴房时,天色已大亮。刘令仪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平稳,背脊笔直。

    皇后,你又在搞什么鬼把戏?

    为什么烧了轿子?

    谁家的年轻命妇,需要在天不亮时悄悄抬进宫,抬进皇后的正殿,然后连人带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白玉发簪会遗落在一顶被烧的轿子里?

    她回到含章殿内停下脚步。

    原本应该簪在了发间的玩意,今日,却在一堆灰烬里。

    她闭上眼。

    昨日刘令瑶那双泛红的眼睛浮现在眼前。那句“有时候我真的有些羡慕你”,声音似乎微带凝咽。那个转身,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骄傲了一辈子的长公主,第一次没有昂着头。

    她以为自己看懂了。

    除非……令仪猛地睁开眼——皇后,你藏了什么?

    她回头,望向长乐宫的方向,宫门紧闭,太医进出的侧门也早已合拢。一切如常。

    她站了很久,久到素问忍不住轻唤:“公主?”

    她没有回应,她想了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