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柱香的功夫后,内侍处。
高禄寿唉声叹气地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盏茶,他已经喝了三盏,始终还是压不下那股心里的惊悸。
旁边的小内侍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可那眼神里的好奇,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高禄寿是什么人?不仅是内侍总管,还是陛下跟前第一人。
是连那些一品大员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高爷”的人,这样的人物,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唉声叹气?
小内侍终究是太年轻了,他忍不住开口了:“高爷……您这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高禄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小内侍立刻缩了缩脖子。
可高禄寿没有骂他,他只是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了几柱香前的那一幕。
御书房里。
刘胤和林文正相望一眼,然后,林文正开口了。
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高禄寿,“你可知道,陛下要选谁成为太子?”
高禄寿的腿,当场就软了,他是活腻歪了,才会说出真话。
于是,他又跪了下去。
哭喊着:“此乃南诏的政事!老奴实在不知啊!”
“你是不知?”林文正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响起,“还是不敢!”
高禄寿跪着,退了一步,他跪着仰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传闻中的林太傅,他这一脉清流,说话铿锵有力、抑扬顿挫,让人望而却之。
传闻说,林太傅说死了一只山狸。
高禄寿此刻止不住的惧怕,自己就是那只怨死的山狸。
他趴在地上,额头点地,声音发颤:“老奴不知陛下想我知不知道;若陛下不想,老奴绝不知道!”
“若陛下想……”他顿了顿,“若陛下想老奴不敢不知道。”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然后,林文正的声音传来,清清楚楚。
“高禄寿,若我明日上朝时,听不到满朝文武议论该立二皇子还是立五皇子,我就让你和你那可怜的师傅见面,你可明白?”
高禄寿此刻哪能不知?又岂敢不从。
自然知道的不只这些。
林太傅与陛下商议时说的那些话,还有三皇子的死,虽是孩童所为,但后面恐有居心叵测之人,朝廷需要制衡世家与科举制度,所以只能出此下策,再探人心虚实。
这些话,当然不是直接说出来的。
是后面,从陛下以及林太傅的对话里,推测得知。
他高禄寿能从千名内侍中脱颖而出,自是因为他不仅能讨人欢喜,还会服侍陛下高兴,自然少不了的就是洞悉人性。
小内侍看着高禄寿那张晦暗不明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高爷?”
显然高禄寿这才回过神来,他又喝了一盏茶,然后,他放下茶盏,看着那个小内侍。
看了很久,久到小内侍又开始不由得缩脖子,然后,高禄寿缓缓开口了,“小子,你叫什么?”
小内侍受宠若惊:“回高爷,小的叫小顺子。”
“小顺子,”高禄寿点了点头,“来宫里多久了?”
“回爷的话,半年有余。”
“半年……”高禄寿叹了口气,“唉,罢了,相逢即是有缘,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啊。”
小顺子的眼睛亮了,他凑近了些,“谢爷赏识!小顺子愿意听!”
高禄寿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今夜当值,听到陛下与官员交谈,恐怕这南诏的天,要变咯!”
小顺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咱们呀,可要好好的侍奉新君!”
小顺子倒吸一口凉气,“哎呦,高爷,这可说不得呀!在宫中私自议政,是要掉脑袋的!”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那……这新君会是哪位皇子呢?”
高禄寿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掰了五根手指出来。
小顺子一看,五根手指,难道是五皇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谢谢高爷指点一二!”
高禄寿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嘘——我只告诉你一人!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回去当值了。”
小顺子站在原地,看着高爷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等那道影子彻底没了踪影之后,他立马转身就跑。
侍卫所,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几个正在值夜的侍卫吓了一跳。
小顺子冲进来,顾不得其他就一把抓住相熟的侍卫,“你知道吗!传闻陛下要立五皇子为太子!”
那侍卫愣住了:“什么?”
“真的!” 小顺子喘着气,“我也是听当值的内侍说的,千真万确!我们可千万不能得罪人!”
他压低声音:“我只告诉了你一个!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那侍卫连连点头:“行!行!行!好兄弟!”
“我先回去了!” 小顺子松开手,“顾好自己!”
“好!你也是!”
小顺子走了。
侍卫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冲进内室,里面有个轮班侍卫正在披衣服。
“嘶——” 那轮班侍卫一听,脸色都变了,“不行,我要告诉我相好的!以免拜高踩低的害了自己!”
另一个侍卫从床上坐起来:“啊?对,那我也去告诉我妹!千万当心!”
宫女处,有人值着夜班,坐在门槛前,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忽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她猛地惊醒,差点叫出来。
“别出声。”
“是我。”
那宫女看清了来人,松了口气,又恼又笑:“哥?你怎今儿个又过来了?给娘的衣物我还没缝完呢!”
她哥顾不上这些,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接下来,哥说的你可千万听好了!传闻说陛下要立五皇子为太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不要惹恼了贵人,晓得不?”
那宫女瞪大了眼睛:“啊?哥,你怎么说梦话了?”
“还有!” 她哥打断她,“我兄弟当值,和他相好的说不了这些。你去和我兄弟的人说一下!哥先走了!顾好自己!知道没?”
不等她回答,那身影一闪,就消失在夜色里。
那宫女愣愣地坐在门槛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