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钢,东门。
吉普车在门卫处停了不到三十秒,值班员看了一眼何嘉石递过去的通行令,栏杆立刻升起来。
厂区里的烟囱在早晨的逆光中排成一排黑色柱子,白烟和黄烟交替往天上涌,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焦炭混合的气味。
叶沛已经站在三号转炉车间的门口等着了。
这位因为火种计划大获成功,刚从炼钢车间技术主任破格提拔为首钢厂长的硬汉,作风一点没变。他依旧穿着那件旧蓝工装,袖口粗鲁地卷到肘弯以上,露出胳膊上新旧交叠的烫伤疤痕。
他看见吉普车停下来,大步流星地迎了过来。
“林组长,炉衬昨晚带着兄弟们全换完了,新衬砖足足烘了六个钟头,今早四点停的火,现在温度正好。”叶沛的声音还是那么粗粝洪亮。
“叶厂长,辛苦了。”林振跳下车,伸出手跟他紧紧握在一起。
魏云梦和耿欣荣从后面跟上来,耿欣荣鼻子里灌了一口焦炭味的空气,打了个喷嚏。
叶沛撩起一块帆布帘子,领着他们进了转炉车间。
三号转炉蹲在车间正中央,炉口朝上,内壁烘得暗红,散发出干燥灼人的热气。氧枪吊在龙门架上,枪头闪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旁边的铁水包已经从高炉运过来了,橘红色的铁水在包口翻涌,溅出的火星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灭掉。
“叶厂长,今天这炉钢的成分控制比以前的火种计划更严。”林振走到控制台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手写的工艺卡,铺在台面上。
叶沛弯腰凑过来看。
工艺卡上列着三栏数据,目标成分、吹氧参数、合金加入时序。
“含碳量万分之四?”叶沛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林组长,火种计划那批钢我们压到了百分之零点零八,已经是全厂最好的脱碳成绩了。万分之四是百分之零点零四,再降一半?”
“对。”
叶沛搓了把下巴,“吹氧时间得拉长,枪位得再压低。但碳含量压到这么低,铁水里的锰也会跟着被氧化烧掉大半,你后面还要加百分之一点五的锰,损耗怎么补?”
“所以锰不能在吹炼过程中加,必须在出钢的时候直接往钢包里加。”林振的手指在工艺卡的第三栏上划了一道,“出钢前两分钟,先往钢包底部投入预热好的锰铁合金块,再投钛铁。出钢的钢水冲下去把合金块熔化冲散,同时用氩气搅拌三十秒,确保成分均匀。”
叶沛想了想,“行,这个路子我们试过类似的。但钛的收得率一直不太稳定,钛容易跟钢水里的氧和氮反应,生成夹杂物。”
“所以钛铁要用铝箔包裹之后再投。”林振说,“铝先跟溶解氧反应,把氧消耗掉,给钛创造一个低氧环境。钛的收得率能从百分之三十提到百分之七十以上。”
叶沛的眉毛跳了两下,“你试过?”
“理论推算,还没实际验证。今天就是来验证的。”
叶沛直起腰,盯着林振看了两秒,嘴角咧了一下。
“好小子,拿我这座转炉当试验田。”
“您不愿意?”
“我要是不愿意,昨晚就不会让工人连夜换炉衬。”叶沛拍了拍林振的肩膀,转身冲控制台后面喊,“老周,吹氧参数按林组长的卡片调,枪位降到一百五十毫米,供氧强度拉到三点八。”
三号转炉操作长周师傅从仪表盘后面探出头,“一百五十?叶厂长,这个枪位太低了,溅渣风险很大。”
“溅渣了我兜着。”叶沛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干。”
九点十五分,铁水包的翻转机构启动,橘红色的铁水从包口倾泻而出,灌进三号转炉的炉膛。
铁水和炉衬接触的瞬间,炉口喷出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和白色的烟气,温度表的指针往右猛蹿。
“兑铁完毕,开始吹氧!”
氧枪缓缓下降,枪头没入炉口。纯氧以超音速从喷嘴射出,撞击铁水表面。
炉膛内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铁水开始剧烈翻滚,碳和氧在一千六百度的高温下疯狂反应,生成的一氧化碳从铁水中冒出来,炉口的火焰从暗红变成明亮的橙黄色。
林振站在控制台旁的观察窗后面,透过滤光镜盯着炉膛内的火焰颜色。
“火焰变白的时候就是碳快烧完了。”他对旁边的魏云梦说。
魏云梦拿着一个笔记本,每隔两分钟记录一次温度和氧气流量。
耿欣荣被安排在出钢口旁边,守着那堆预热好的合金块。锰铁切成了拳头大的小块,钛铁用铝箔包成了一个个银色的小包,整整齐齐码在铁盘子里。
“耿欣荣,钛铁的铝箔包裹完整度怎么样?”林振冲他喊。
耿欣荣拿起一个银色小包翻了翻,“包得很严实,我检查了每一个,没有裸露的。”
“好。出钢的时候我喊你,先投锰铁,数到十再投钛铁,节奏别乱。”
“明白!”
二十二分钟后,炉口的火焰从橙黄变成了淡白色。
周师傅盯着碳含量的快速检测仪,数字跳了几下,稳定在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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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分之零点零五!”
“再吹两分钟!”林振喊。
氧枪继续工作,火焰的白色越来越淡,直到几乎透明。
“百分之零点零三八!”
“停氧,提枪!”
氧枪嗡嗡地上升,退出炉口。
“出钢!”
三号转炉的炉体开始倾斜,出钢口对准下方的钢包。一股明亮的白色钢水从出钢口涌出,砸进钢包底部,溅起一蓬细碎的火星。
“投锰铁!”
耿欣荣端起铁盘,把锰铁块一把倒进了钢包。合金块落入钢水的瞬间被吞没,表面翻起一阵短暂的沸腾。
林振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投钛铁!”
银色的铝箔小包被耿欣荣逐个扔进钢包,铝箔在钢水表面闪了一下就化没了。
“开氩气搅拌!”
钢包底部的氩气透气砖开始工作,惰性气体从钢水底部升起,形成大量气泡,带动钢水翻滚混合。
三十秒后,搅拌停止。
叶沛拿着取样勺,亲自从钢包里舀出一勺钢水,倒进快速分析的小模子里。
样品冷却后被送进光谱仪。
车间里所有人都在等。
光谱仪的打印机咔嗒咔嗒响了几下,吐出一条纸带。
叶沛撕下纸带,先看了一眼,嘴巴张开了。
他把纸带递给林振。
碳:0.041%,锰:1.48%,钛:0.09%,其余杂质元素全部在控制范围内。
林振看着那串数字,点了一下头。
“碳高了一个千分点,锰低了两个百分点,钛损失了百分之十。”他把纸带交给魏云梦,“第一炉,合格。”
叶沛的手掌拍在大腿上,声音在转炉车间的钢铁穹顶下轰隆隆地回荡。
“三十分钟出一炉,成分一次命中!林组长,你这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振没接这话。
他走到钢包旁边,看着里面翻涌的白色钢水。
“叶厂长,这包钢水直接送轧机,我要十五毫米和二十五毫米两种厚度的钢板。轧完之后立刻淬火加四百度回火,出来的板子不用修边,直接拉到试验场。”
“多快能要?”
“今天晚上。”
叶沛的笑容收了。
“今天晚上?轧完再做热处理,最快也得明天中午。”
“叶厂长,前线的工兵排上周又踩雷了。”林振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三个人没了,最小的十八岁。那些雷埋在泥里,他们拿刺刀一寸一寸往前捅。我造的这块钢板,能让他们坐在车里安全碾过去。”
叶沛盯着他看了三秒。
老厂长转过身,冲轧钢车间的方向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老孙,轧机给我热起来,今晚加班,全线不停!”
魏云梦在旁边记完最后一组数据,合上笔记本。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林振袖口上沾着的一片铁锈。
“你今天又没吃早饭。”
“回头再吃。”
“叶厂长食堂有包子,我给你拿两个。”耿欣荣已经迈开腿往外跑了。
林振在钢包旁边站着,白色的钢水映在他的眼底。
这包钢,轧出来之后要挡住六点五公斤TNT的贴面爆炸。
挡住了,丛林里的工兵就能活着回来。
挡不住,就得重来。
没有第三个选项。
轧钢车间那边,轧机的辊子已经开始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