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文学网 > 穿越小说 > 汉末小人物 > 第402章 夏侯渊之死 六
    想是闲着无聊,法正手拿木棍挑拨火堆,有一搭无一搭讲话:“听闻汉升少时在大将军幕府任职?”

    黄忠面上一喜,这是此生仅有的光辉时期:“回法军议话,确有此事。”

    法正仰头长叹神情无限向往:“想来足下一定识得袁本初与曹孟德喽?”

    黄忠默默低头,半响吐出两个字:“不识。”

    法正尴尬一笑,摆着手打圆场:“无妨,此二人我也不识得。行走要地往来皆名流,汉升当识得同僚王公节,车骑将军长史乐景和。”

    黄忠头压得更低:“在下一介武夫,攀不得高士名流。”

    “那足下识得谁?”法正似乎是无意中问出这句话。

    黄忠郑重拱手:“张雅叔节义,张文远勇武,在下。。。。。。”

    “张扬无智短谋,张辽背主求生,称道匹夫至天下英雄颜面于何地!”法正狠狠扭过头当真不想继续讨论下去。

    这骂的可不光是二张,还有天下所有出身卑微的人在内。轻轻一声叹息,黄忠再次垂头:“粗俗卑鄙,确实当不得夸耀。”

    法正举头斜视尽显鄙夷:“人贵有自知之明。”

    不等黄忠回复,法正继续道:“乱世来临正是我等英雄用武之时,追随明主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也不枉一身本领。”

    黄忠暗自庆幸及时转移话题,刚要出言附和没想到对方仍旧抢先出口,这一次法正扭头指示黄忠双眼:“足下本领不凡,同往荆州该是刘景升该诚心相邀,就是不知请过几次?”

    “重礼相邀两次还是三次?”法正特意凑近身形,满脸笑嘻嘻的追问:“不会请过一次你就答应吧?啊?不会吧?”

    法正脸上看起来是在笑,眼神中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嘲弄。黄忠满脸羞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什么重礼相请根本没有的事,何进死后自己在洛阳无依无靠,上赶着投奔刘表一起返回家乡。

    明知道法正拿人寻开心,黄忠看得出也忍得住,除了在洛阳跟随何进那些时日,余生所见全是类似神色。

    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运气背,投身大将军幕府没两年何进挂了,跟着刘表回荆州想着能闯一番事业,没成想出身低微没能留在襄阳,被指派到刘磬手下做个中郎将。

    汉末的中郎将不值钱,手底下兵多还好说,若是兵少连个别部司马都比不上。在刘磬手下黄忠混的一般,薪资待遇不短但是该给的白眼儿一样不少。这事怪不到刘磬头上,他是刘表侄子出身大士族,不给黄忠穿小鞋就谢天谢地了。

    你还别不服,几百年世道就这样。诸君不妨回想一下张既,因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惹的徐英不快差点活活揍死。张既捏鼻子认命,发达之后还得主动向徐英赔不是,换来的却是面都不见。

    黄忠靠自己真本事打拼,从默默无闻到显露头角,没等到领导重用却等来领导死讯。旧领导死就死吧,因为新领导来头更大,曹操也在何进幕府工作过对黄忠脸熟,奈何世易时移曹操已经不是当初的曹操了。

    不能说曹操飘了,因为人家飘的务实,着眼于统一大业,全力争取荆北士族支持,蒯氏蔡氏是重点拉拢对象。荆南士族和荆北士族有矛盾,曹操没有战胜江南之前不敢轻易拉拢,更别提没有背景的黄忠了。

    不出意外黄忠被一脚踢给韩玄,跑到长沙担任裨将军。地方和中央编制不同,中央的偏、裨将军算统帅二把手,地方则完全不同。郡内兵权要么归郡尉,要么归典农,黄忠的裨将军只能管理自己原班人马,说白了是个空有荣誉军衔的别部司马罢了。

    赤壁之战后刘备以胜利者之姿传檄荆南,韩玄等人自知不敌望风而降,黄忠作为韩玄的部属原本不会得到任何展现机会。可能是老天怜悯,也许是否极泰来,刘备虽然立足荆南,但是同刘表一样想朝北发展必须倚仗荆北士族。

    黄忠出身南阳郡,在长沙和当地人格格不入,自然而然进入刘备法眼。说多重用谈不上,和刘备裨将卓膺待遇等同,好歹人马给补充完备,足以单成一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黄忠背景忒低,荆北士族群体没有一个拿正眼看待。

    黄忠年过半百的人,土埋到脖子根儿。混了大半辈子到哪儿都低人一等,时人对久历军旅始终处于中下层的军官有个专有蔑称——老卒。时间不等人啦,眼看有展示的机会,他比谁都着急建功立业。

    “我意明日作战由你指挥。”法正扒拉火堆随口吐出句话。

    黄忠下意识应允,话音未落猛然抬头:“我,我来指挥!?”

    法正目光差异,刻意挺直身形表示疏离的态度:“具体作战某不如你,怎的,不愿意?”

    “愿意!愿意!”黄忠感动到无以复加,若不是怕周围人多眼杂,但凡换个场合说什么都要跪下磕一个表示感谢。

    “咱可事先讲好,作战可以但是不能伤人。”法正拔高声调讲话音量很大,引得周围侍从纷纷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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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忠歪着脑袋没缓过神,打仗还有不伤人的?我咋从来没听说过?

    法正勾手示意凑近一些,低声悄语告诉黄忠,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普通小兵该杀就杀不用含糊。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敌人统帅是夏侯渊,你可别热血上头给弄死。当然击杀夏侯渊是大功一件,名声将轰动整个天下,凭此功勋一步登天并不为过,但是在下得劝你务必考虑值不值。

    “法军议,这值不值从何说起?”黄忠眼中闪过狡黠,有意明知故问。

    “言尽于此,你个老卒自己琢磨去。”法正冷哼一声,别过头继续摆弄火堆。

    黄忠胸膛剧烈起伏,老卒两个字如同钢针狠狠戳进心窝,难言的酸楚混着剧痛,如黑夜中滚滚渭河滔滔不绝。

    第二天午时雷定赶到,此后战况突然激烈,雷定指挥步兵全面压上,黄忠率领骑兵从侧翼反复突击。夏侯渊还没怎么样法正先不干了,跑到黄忠面前破口大骂,昨晚说过什么你个老卒竟然全忘记!给我轻点打,问理由是不是?好我告诉你,我嫌累够不够!

    是人就看的出法正刻意表明态度,也有可能在等待什么,至于究竟在等什么,黄忠活了半个多世纪再清楚不过。真想告诉他不必再演戏,后果有多严重老夫心里门儿清,人生一世图的就是财和名,我一个人扛到底不用他人分担。

    你情我愿自然是好事,却不该直接说出来,阴谋永远上不得台面,何况朗朗乾坤根本没有任何阴谋。黄忠采取另一种方式,不断在法正面前发牢骚,由老夫指挥战斗您就不该掣肘,刀枪无眼即便出事也是战场误伤,只怪老夫手欠,怪不到旁人身上。

    话说的多了法正也烦,既然你诚心诚意中计,咱俩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眼下已经进入渭河谷地,群山夹谷通路逼仄还尽是转弯,我军一路尾随骚扰足够使曹军疲惫。法正抬手遥指远方,看见那座山峰没有?

    自打来到陇西,刘备麾下没一个人闲着,当地向导引路众将仔细巡查过附近地形。法正所指黄忠认得,那是渭河北面盘龙山系中段一座支峰,海拔1800米名为万紫山,峰顶有东西两座悬崖,因山石色彩斑斓故得名花石崖。

    此处乃渭河谷地中一处绝险,孤峰突兀横亘北岸,山势朝南直达渭河水畔,河岸浅滩隔离山水,能够容人通行的宽度不足百米。河道受山势影响形成两道急转弯,春汛来临河水流速变急,小型船只很容易被激流牵引导致搁浅。

    刘备在花石崖设立一座兵站,兵站中守军很少,无非图一个方便救援搁浅船只。上邽功曹姜冏负责整条渭河运输线,花石崖这处兵站也归他管。就在夏侯渊攻击上邽当天,法正传令姜冏集结所有人手防御花石崖,专等夏侯渊自投罗网。

    别看直线距离不足五公里,俗话说望山跑死马,曹军顺弯曲的河道前进,实际需要行走的距离很远,没有两个时辰休想去到近前。自古从渭河谷地进出陇西皆走水路,没人预料到夏侯渊走陆路,刘柱没标注过花石崖,曹军自然不了解底细。

    “法军议是要活捉?”黄忠心里有气,你要抓活的昨晚上还跟某讲那些有的没的做甚!合着纯粹逗我玩是不是?

    法正摆出爱答不理的表情,压根儿没拿戏耍某人寻开心当回事:“活口主公定当满意,再者你我又不是劳而无功,指挥战斗功劳还能分大头哩。”

    大头个屁,单是眼前一路人马,抓住夏侯渊黄忠还敢争一争首功。现在安排姜冏在花石崖阻截,战场突然扩大化,黄忠变成指挥局部战斗,抓住夏侯渊得和姜冏平分功劳。首功想都不要想,授予黄忠指挥权的是法正,安排姜冏阻截的还是法正。评定功劳时旁人一句“功狗功人”法正就是运筹帷幄的猎人,我黄忠和姜冏都是受指挥的猎狗。

    法正说的大头肯定不是指首功,黄忠努努力亲手抓获夏侯渊,和姜冏论功时多分一些,这才是法正所谓的大头。陇西人和关中人穿一条裤子,要是被姜冏抢先抓住夏侯渊,恐怕黄忠这个荆州人毛儿都捞不到。

    “我知道你有情绪,可我这都是为你好。”法正摇头晃脑还觉得不够轻蔑,抬起手指着黄忠鼻尖尽显尖酸:

    “有道走马以粪,无道戎马以郊。某还是那句话,要考虑值不值。”

    法正引用的是知足常乐的典故,说的是天下太平时,战马退归农田耕作;天下灾乱时,战马在战场上生马驹。不过典故只说了一半,后一半则是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不得,故知足之足常足。

    现代人出于自身立场和服务对象,有意忽略老子哲学性,转而强调其叙事性:这是老子规劝社会顶层,控诉战争对社会破坏的同时,强行将责任归咎于统治者贪婪,因此主张社会顶层清静无为,知足常乐。

    古代人则认为老子是一本哲学书,没有任何规劝意味,通篇都在思索人性真相:不要圣母心泛滥琢磨什么天下大同,牛马永远是牛马,太平时和灾乱时没有区别,顶层要做的无非是教育底层安于现状、苦中求乐才是正途。

    老子没有丝毫遮掩,赤裸裸的表露真相,不符合统治阶层的实际要求。人都是要脸的,不能这样毫无遮拦,老百姓不懂我们懂,面对残酷看着也闹心不是?道家经历两次改革,或者叫掺水,一次是儒教,一次是佛教,最终形成了道教,此后道家从诸子百家之一,嬗变成一门纯粹的信仰。

    扯远了,说回正题。

    古代文化人讲究留白,说一半留一半,引出话题给人自己思索。交流双方同是文化人这样做没有任何问题,黄忠是个大老粗,法正还如此做作就显得刻意寒碜对方。听不懂吧?听不懂就对了。

    前一句话让你认清楚咱俩的区别,我后一句话你总归能听懂。你黄忠是条狗,永永远远都是条狗。想做人就得横下一条心,为旁所不能为之,还要承担由此带来的后果。反正路给你摆出来了,怎么做你自己抉择。

    见对方低头不语,法正突然拔高声调再次引的周围侍从注目:“某要活的你听见没有!”

    你倒摘的干净!黄忠暗自咒骂一句,无奈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拱手回复:“末将记下了。”

    法正鼻孔里嘁出一声,侧目斜一眼黄忠拔马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