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诺这一觉睡得太死,几乎就像累昏。把眼睛一睁,天色已很晚,像整瓶墨水倒泼,使得天空黑沉沉的似密不透风。
窗外狂风暴雨,曾雨微倚墙不动如山。
纵使盆泼般的冷雨没有浇落到身上,光听树泣叶鸣不绝,也觉得从头到尾钻心凉。
曾雨微简直像融在黑暗里,不知站多久。
也许就那样一直沉冷的看文诺昏睡。
文诺一想到这个可能,就觉得十分胆寒。那三个月以后,文诺身上就得了一种后遗症,见到曾雨微稍有不快,她就腿软得站不起来。
好半天才发得出声音:“雨微姐……”
“是不是等我很久?”
战战兢兢问完这句,就不敢再多嘴。
曾雨微半长发披在肩头,一边拢在耳后,一边垂落,遮去半张脸神情,辨不出喜怒。那张面孔漂亮似鬼,九分绮丽,十分阴寒。
“没有很久。”
“也就一个多小时。”
这腔调是漫不经心的。
可文诺刚松下的一口气,又硬生生被吓得提起来了,整个人都僵住。
这很可能是个该哄人的时刻。
偏生遇到文诺这么个一根筋的人,既不懂这些,嘴巴又笨。绞尽脑汁半天,上唇也碰不到下唇,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文诺的大脑此刻已经过载。
完全空白。
还是曾雨微又开口:“所以你很爱聊天?”
“下午都和她聊了什么,跟我说说。”
文诺才从噩梦里惊醒,又被骇了一跳,本就不算灵光的脑袋此刻转得慢过生锈,直到身前落下那人走来的阴影,才想起这句话是指什么。
忙先反驳上一句:“不、不爱聊天。”
随后又说:“没有聊什么……”她撒谎说只是和护士聊关于妈妈的事。
聊天的内容是不可能如实交代的,曾雨微不爱听那些事,真要傻乎乎全说了遭殃的只会是自己,文诺早就领教过,再是个呆头鸟也不可能一头扎进露出焰光的火坑里。
可文诺还是太老实,鲜少说谎或隐瞒,讲话底气又虚又弱,几乎要把有猫腻摆在台面上。
曾雨微垂眼看着她,并不直接戳破。
只是倾身俯向她,吐出几个字:“抬头。
“看着我的眼睛。”
文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执行指令。
一公分。
这是两张面孔的间距。
那张自上而下压过来的面孔,无论第几次看,都令人目眩神迷。发生过再多的事,文诺也无法违心否认,曾雨微有一张美得惊骇的皮相。
手段也同样令人惊骇。
曾雨微直直盯她:“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自己想清楚,说不说实话。”
文诺受不了这种直视。
曾雨微的眼睛很特别,内勾外翘,眼皮又薄,就显得整个人格外冷心冷情。那黑眼珠蛇一样冰冷,直勾勾盯视着谁的时候,像要把全部目光严丝合缝嵌进对方的眼眶里。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比读心术还可怕。
她把眼皮垂下来,声音很小,还是坚持说:“真、真的……”
眼睛只看得见曾雨微的领口。
无法看到那人的神情。
只知道那张面孔与自己太近,近在咫尺,再稍压下来一公分,可以是一个吻。
也可以是一个巴掌。
文诺就这样惴惴不安的等待着。
可是这两者都没有发生。
身前的阴影一轻,曾雨微直起身体,两人之间拉开一点距离。压迫感减轻,文诺才发觉刚刚一直没在呼吸,竟有点失氧感。
随后,一只纤白细长的手抬起。
文诺下意识闭上眼睛,往后缩了下脖子。
然而头顶上落下来的那只手,只是轻轻抚过她的面颊、下巴,擦干那些噩梦醒来后,仍还未干的泪。
文诺有点怔怔的发呆。
曾雨微说:“回家了。”
扔下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后,曾雨微就走出了病房,只剩文诺一个人茫然在那里。那里还残存着一些曾雨微带给她的东西,也许是温暖、也许是畏惧。
文诺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她起身跟上去,还像从前把曾雨微当成最高的真理。
只要曾雨微说,文诺就做。
当一个傻瓜是很好的事,日子懵懵懂懂、迷迷糊糊也还将就过得下去。
文诺跟着曾雨微上了回家的车。
曾雨微很忙,但每个月都会抽几天回家,秘书会提前理好日程表通知她,那一天她会提早做完所有事,今天是个睡过头的意外。
所以文诺平时都是一个人回来。
像这样和曾雨微同在后座,是很少见的事。
文诺很不习惯。
她只靠最边缘占这豪华车座的极小一部分。
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手在膝盖。
雨势渐小,风声不再如鬼泣,愈显安静。共度这沉默的车程,几乎近似压抑。文诺看指尖几经流转变换的霓虹光,从车窗外投来,透过雨滴,色冷诡谲。
闷死人的寂静中,“铿”一声清脆响。
那是曾雨微拨响打火机的声音。
那个年代,港岛人士受影片影响,讲究名烟、名表、名贵的打火机。打火机一出场,清脆声响,就是言明身份的开场白。
文诺见过曾雨微用她的打火机,在曾宅。
纤长细白的指尖一弹,金属盖划过空气,钻石菱纹滚花,声纹是特别调试,唇间一点猩红,吞云吐雾,来宾赶头赶命为她敬茶敬酒,都是常有的事。
后来最常见这姿态,是在黑暗阴森的地下室,没有来宾,只有彼此。
曾雨微点起烟,就是要折腾她了。
纵使那些事似乎已经过去,可曾雨微早已在文诺的神经上留下刻印。
文诺指尖不可控的缩了一下。
一本杂志扔到她的膝上。
“你想打扮漂亮,怎么不和我说。”曾雨微吐了一口烟,语调没什么起伏,“翻开看看,喜欢里面哪件,我找人买给你。”
文诺懵懂以为这就是字面意思,很听话翻开,只看一页,就差点把杂志扔出去。
里面花花绿绿、情.色至极。
那些衣服倒是漂亮的,但不是能穿出门的。
文诺是个传统的人,迎接新时代时,只敢半只脚迈出去,一只脚还在旧观念里。
她慌乱说:“不用了,雨微姐……”
文诺合上杂志,脸红低着头的样子,很像个鹌鹑似的缩在那里。
曾雨微蛇一样倾身过来。
还没有听见人声,就已能闻到她指尖的香烟气味,袅袅的斜飘过来。
“不用了?”
“可我已经买好了。”
那人像一缕摄人心魄的幽魂,在她耳边吐气如兰的低语。
纤白的指尖划过她胸前、身下。
“这里,还有这里,都可以露出来,最新的西洋货,你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下午你和她聊这个,难道不是想穿么。”
“还是说,你只是不想穿给我看?”
文诺心惊肉跳,反应过来,曾雨微知道她们聊过什么了。来不及细想是怎么知道,面颊又有冰凉的触感,蜿蜒爬上。
曾雨微轻轻捏着她的下颌。
有点幽幽问:“嗯?”
逼着她回答。
文诺被她一碰,头皮都发麻,连忙否认:“我没有,我不是……”
曾雨微打断她:“那你就是想穿给我看?”
不听无意义的辩白,只要她挑重点献衷心。
可文诺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硬着头皮说:“雨微姐,司机还在。”
曾雨微用眼尾一斜前排,司机似木头人,一声不吭:“你想要他聋,还是要他哑?”
聋或者哑,就不会外传。
文诺努力摇头。
她不懂,她只是不想说,为什么曾雨微总能会错意,给出的解决方式简单粗暴。
只好小声说:“我想穿……”
曾雨微不置可否,指甲挑逗着她的耳垂。
文诺不得不更小声补充:“我想穿给雨微姐看。”
曾雨微满意了。
告诉她一件好事,下个月会有个外国专家来港岛,专程是来给她妈妈看病的。
文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舒一口气。
到了曾宅,文诺一头钻进厨房,试图得到片刻喘息之机。
厨房很小很忙碌,但文诺觉得很安心。
文诺并不是那种会坐在苹果树下思考的人,也许有点笨,但幸而四肢勤快。她生来继承上一辈的信仰,相信付出会有回报,并通过这个道理赖以生存。
劳作对她而言并不意味着负担,而是自我修行的一种方式。
可今天的文诺做得并不投入。
她在出神。
曾雨微说过段时间会有外国专家来给妈妈看病。
虽然文诺知道那几乎不可能。
但还是不由自主在想,要是妈妈有一天能够醒过来就好了。文诺想要走,三个月以前就想走。
文春芳没出意外,文诺是不会留下的。
至于要去哪里?这个问题,文诺没有深想过。
她只是本能的想要走。
因为这份出神,文诺削土豆时,刀不小心滑了一下,蹭破手指,有个小豁口。
文诺慢半拍的抽了一口气。
在外面看报纸的曾雨微马上进来了,拿着药酒和创可贴。
曾雨微皱眉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然后从身后握住她的手,放到冷水下冲洗,又将医用棉蘸满药酒,仔细擦拭伤口消毒。
文诺是个很怕痛的人,但没有吭声,一直在忍,手指在抖。
曾雨微太知道这一点。
就半牵着抬起她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呼气,有点哄着说:“吹一吹,就不痛了,好不好?”
声音轻柔似哄小孩。
再用创可贴包好,曾雨微把她赶出厨房,文诺用另一只手扒着门框:“雨微姐,不用了,我可以……”
曾雨微冷冷命令:“去沙发上坐着。”
文诺的身体下意识顺从曾雨微的命令。
坐到沙发上,文诺于心不安。
听见厨房里曾雨微下厨的声音,这种感觉更甚。
她们孤儿寡母从内地到港岛,一直依仗曾家才能过活,哪里有佣人袖手旁观,让雇主忙活的道理。
这不是吃闲饭吗。
文诺怕吃闲饭,是刻在骨子里的。那三个月之后,文诺整个人显得有点呆,对曾雨微算得上言听计从。
曾雨微要她住回曾宅,新请佣人照顾她。
她脑袋里只有一根筋,竟神游着说:雨微姐,你这里没有我能做的事,我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不该白住这里。
曾雨微冷着脸什么都没说。
文诺也没真敢搬。
只是从那以后,氛围变得微妙。曾雨微该回曾宅的日子,佣人必定消失,理由千奇百怪,于是家里没人做饭。曾雨微也不想办法,往沙发上一坐,一语不发看报。
文诺就成了替补,给她做饭,可她饿出胃病也不吃。
问为什么,曾雨微就说,你不是要搬走?
反正你搬走,以后佣人不在,我该没有饭吃不还是没有饭吃。
早饭都会饿死,不差吃饱这一顿。
文诺没有办法,服了软,说自己其实不想搬走,很想住在这里。后来这就成了心照不宣的一件事,曾雨微要回家,佣人就消失,文诺有了必须留下来的理由。
就是要保证曾雨微不会被饿死。
结果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又是冒雨又是开车接她回家,到最后下厨的还是曾雨微。
而她就那样无所事事闲等上菜,实在是于心不安。
冥冥中总觉得会付出什么代价。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睡前。
文诺不敢回卧室,就一直在曾宅里千方百计找活干。地扫了两遍,拖了三遍,心里一直恳求那盏灯快熄,等熄了她就回去睡觉。
可这祈求怎么也不显灵。
名贵的红檀香木地板都要拖掉一层漆皮,文诺自知不像话,才慢腾腾挪着步子走回去。
洗好澡推门进屋,文诺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看见曾雨微在椅子上坐着,在台灯下看一本书,模样十分正经。
文诺很熟悉这个场景。
一般代表着今天可以相安无事,曾雨微看书时很专注,不怎么会来折腾她。
文诺像个小老鼠一样往床边靠。
她努力降低存在感,希望不要惊动曾雨微,度过一个井水不犯河水的夜晚。
然而掀开被子时,文诺一下子头皮发麻。
看似铺得一丝不苟的被褥之下,压着一件布料少得可怜的蕾丝套装。
正是那本杂志上的“西洋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