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没开向题翎。
陈跃收到指令,老板中途“反悔”,迈巴赫开进了九溪园。
京三环内规模最大设施最完善的高档别墅区。
这地方新装修过,置办好基础的软装后就没再动,也适合给他们当“婚房”。
最近因为公司的事情工作忙,程疏凛暂时落脚题翎酒店,不怎么回这儿。虽说伶仃,没什么人气,但佣人定期打扫,里里外外都一尘不染。
昨天抱滚床的云眠时,他也是一手绕过她后颈,另只手穿过膝盖。
一副这么小的骨架抱在怀里。
她又蜷着。
他指腹擦过她后颈凸显的骨棘,像被针刺了下。
人太瘦。
那次横在她腰间把人抱起来,轻而易举。这样的体重还真像个随身携带的挂件娃娃。
程疏凛把人放在床上。
她的手心擦破出了血,他拿医药箱帮她处理伤口。
棉签轻轻擦拭着她手心。
这次的伤,与他在雨夜遇到她用伞遮住的伤一样。
上次的伤刚刚好。
“这么爱受伤么。”他似是叹的语气,眸中的波澜微微起伏了下。
视线要收回却被她的声音引过去。
“查…查岗…”云眠又睡着了,梦呓出声,“发现…”
以程疏凛的视角看不出来她在说话,也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从回来到现在,他就像个尽职尽责的管家,照顾眼前这个小姑娘的一举一动。
“露馅…”
心理压力大了,以至于云眠做梦都在想,她和老板现在的相处模式会被叶女士发现。
“什么?”
“露馅…”
她很配合地回答他的问题。
“渴…”不过三秒,云眠颠倒的梦话替代成身体需求。
程疏凛给她倒了水。
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照顾人的习惯,哪怕只是喝个水的这种照顾。
所以,他把水放在了床边的矮柜上,就一如昨天她叫醒他那般,他也叫她:“云眠,起来喝水。”
“……”
云眠睡得死。
当然不会回应,甚至因为没有喝到水而蹙眉。
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她喝不到水就小声咕哝,尽管她并不知道这时候的她像个小孩儿一样闹人。端走水杯,程疏凛让云眠靠坐在床头,自己偏身坐在她身侧,然后把水杯送到她唇边。
“凉!”
云眠不满地轻轻推开。
换了杯水,程疏凛重复动作,云眠又侧开脸,“…热。”
实则,第一杯水的温度和第二杯的都差不多。
同样的温。
但云眠就说凉,说热,说什么都不喝。
她并不是矫情。
而是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有次生病在家里挂点滴,爸妈忙着同样生病的弟弟妹妹,点滴打完都回血了,爸妈这才注意到她,端过来的水也是凉的。
“…凉。”
换了水,又端过来,她声音很小:“…热。”
大抵是在梦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可以不顾后果。她可以把这种父母对她缺失的关心大声说出来,或者直接表现出来,像弟弟妹妹那样,而不是最先去看父母什么反应,才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比如刚才,她对程疏凛提出的“意见”便很直观。
而程疏凛并不知道。
被云眠折腾了换两三回水,最后水还是一样的温。他看着她握着玻璃杯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喝水是喝水,落下的那只手贴着他。她闭着眼睛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却一下就能找到他,虽说受了伤,但还是抓紧了他的衬衫衣袖,生怕他不管她会跑。
水顺着唇角溢下来,又抽了纸巾帮她擦。
一来一回的流程,他倒真成仆人了。
“豌豆公主。”
男人淡着音评判,尾调声微扬。
目光静静注视着云眠,月光澄净洁白,落下来,他眸中的她眼睫轻轻微动。
睡颜很安静。
“仆人”伺候好“主子”,现在也没“仆人”什么事。
程疏凛要走,云眠抓住他衬衫衣袖的手依旧紧攥着,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他手腕。他要离开,她就攥得紧。
力气大得像定海神针。
不久前发生的跟踪事件,对从未经历过此的云眠而言,她很害怕。
藏在内心深处的第一反应是渴望关心,渴望爱,做的梦也是梦到了家人,心底下意识地不想让家人离开。
程疏凛不明所以,只觉这小姑娘睡觉的时候不止有滚床的习惯,还喜欢拽着别人当靠枕。
她拽着他的手腕,寻求安慰似的将脸颊缓缓贴向他手背。
停顿一秒。
她鼻尖又蹭了蹭,脸颊再贴了几下。
男人喉间叹声。
许久,一声极淡也带着轻微的侃意玩笑道出来:“云眠,员工有你这么压榨老板的吗?”
又是倒水又是当靠枕的。
云眠听不见,脸颊贴着他手背又蹭。
“嗯?”
他这次笑的声腔比第一次更明晰。
这一夜。
程疏凛睡得也不踏实,只能就着这个姿势靠坐在床头睡着,拿旁边沙发上的毯子都废了好大劲。
两天两夜被云眠折腾得厉害,以至于眼睑下的乌青又明显了些。
翌日起来,“罪魁祸首”云眠对此一概不知。
她还以为是程疏凛工作太累,“老板,其实休息好还是很重要的,不然可能会加速衰老。”
加速、衰老。
后两个字的声调似乎加重了,程疏凛状似无意瞧了她一眼。
云眠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眨一眨,很无辜,像个固定代码的人机。
“老板,谢谢你昨天及时赶到。”她没看到程疏凛想开口说话,径自打断,“也谢谢你昨天收留我。我不知道怎么就在车上睡着了,真的很抱歉。”
她鞠了个近九十度的躬。
结合上面说的衰老,更像慰问年龄大的领导了。
“我…”
“不算收留。”
程疏凛纠正,想起叶女士昨天说的,这两天要来看看他们小家的家具置办,“提前熟悉熟悉也好。叶女士说不准什么时候检查,所以,你得准备一下。”
云眠昨晚就在咕哝这个。
程疏凛后来听到了,他也没忘记。
下班后,正好也收到叶昭宜的消息,是发来的语音。
女人笑声爽朗,在几近无人的地下车库回荡重重:“儿子,我刚从医院看完老太太,老太太知道你结婚了精神都倍棒吖,胃口变好了也不整天忧心这那的。”
“我把家宴拍的儿媳妇照片给她看,小老太太见小姑娘又乖又漂亮,高兴得合不拢嘴,吵着要见见儿媳妇呢!”
云眠就在程疏凛身边跟着,听到叶女士对她毫不吝啬的夸赞。
她心里是有点小雀跃。
“艺术中心还有点事等着我处理,回去路上我拐九溪园看看。”
“哦对,理理喜欢吃什么呀。”
云眠在旁边摆手,示意叶女士什么也不用拿。
没有长辈来晚辈家里还带东西的道理。
叶昭宜又发来一条语音,“家宴上,我看理理喜欢吃糖,但糖吃多了不好。”
昨晚的家宴,程疏凛回房间时带的那一盏糖,也是叶女士授意。
她还怪程疏凛不关心他老婆。
还好他刚结婚没多久,这要结婚之后有个一年半载是这样,叶女士第一个说不同意。
“你喜欢吃什么?”
程疏凛重复一遍,问云眠。
叶女士的语音消息又进来,还是问云眠喜欢吃什么。前后夹击下,云眠一时也想不到其他的,说了个铃兰糖,但这种口味的糖不好买,刚刚叶女士也说糖吃多了不好,她又换了个草莓。
草莓随处可见,也好买。
但却是云眠小时候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水果”。
“老板,我们这是要去哪里?”银轿自停车场驶出,云眠看着窗外飞速滑过的陌生街道,不解。
早上,程疏凛跟她说过要提前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晚上他会派人去她那儿取。
事情提前告诉了和醒,还有昨晚跟踪的事,她也嘱咐和醒下班回家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过,身为云眠的好闺闺,和醒的重点放在了前者,一点儿也没有好姐妹离开自己的不舍感,反而知道她和大老板又要睡一间房一张床,整个人激动得不行。
什么涩涩表情包都发来了。
云眠快速摁灭屏幕。
稳住心绪。
醒醒真的是要清理清理她黄黄的小脑袋了。
后才得知,他们要去的是商超。
“我的东西不是已经派人去取了吗?”
“去买一些新的东西。这样叶女士不会怀疑,我对你不好。”
她的衣服,瓶瓶罐罐的护肤品,那些零零散散的生活用品,是有过她的生活痕迹,摆上去看不出来。但到底是“旧的”,有了“新东西”的加持,被怀疑的概率才会降到最低。
逛商超的时候,他们仿佛是有了点真正小夫妻的影子。
妻子买东西,对比价格,丈夫推着购物车跟在妻子身侧,妻子算不出来同样的产品哪个品牌更划算些,丈夫云淡风轻地帮妻子解决困扰她的难题。
两个产品都放在了购物车,说都买了就好。
云眠惊讶,“不用买这么多的。”
她又开始了头脑风暴,心算着,但口中会无意识地念出数字。
算到小数点后的再精确,她动了动手指认真对数。
和在工位时,整层的灯光都灭下,唯独她那亮出小小的一块。
对数据时间久了伸个懒腰继续对。
也是掰着手指算数。
一如现在,程疏凛收回视线,在设计部楼层时说话模模糊糊的女声,此刻,在他耳边慢慢清晰起来。
云眠问:“老板,其实我想问,这些东西助理应该可以解决叭?你为什么…”
为什么亲自来商超一趟?
她扶了扶在购物车里歪倒的厨房纸。
程疏凛看云眠的眼神顿住:“你怎么想到了他?”
云眠老实答:“因为陈跃是你的助理,你好像有什么事情都是先找他。”
比如,让陈跃送感冒药。
比如,让陈跃帮她请假。
比如,让陈跃报警。
云眠眨着眼睛看向程疏凛,单纯的询问眼神不夹杂其他情绪。
在她看他的眼睛里,男人移开目光,“这不是他身为助理应该做的吗。”
“但有的时候,助理也没那么万能。”
躺着都能中枪的陈跃:?
“有些东西让他买不合适。”
“什么…”
她还没问是什么东西,旁边踩着便携扶梯整理货物的理货员手一打滑,原本就没放好的货箱顷刻间一倒,但在其下的云眠置之度外。
“小心。”
云眠的意识还停留在程疏凛的上个问题,反应回神时,自己已然被拉入男人怀中。
宽阔的身形完完全全盖住她,隔绝危险。
箱子重重砸在地面,装有的货物零散一地,然而由于蝴蝶效应,被箱子牵扯的两个其他货箱也掉落。
云眠睁开眼,就看见程疏凛眉梢轻蹙了下。
那箱子尖角在他后肩狠狠一击,箱体又大,况且里面还装着东西,砸在身上,轻则擦伤,重则骨裂。
“老板…!”云眠吓坏了,可和她相反,程疏凛抬手示意没事。
理货员也下来赶紧道歉。
事情发生得意外,到底是自己工作失职,他理应要赔不是。
“你们经理呢?”
程疏凛扶着右肩的手微顿。
她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在现下却又添了几分冷然。
云眠站在他身前,小骨架的身躯挡在他前面还不及他肩膀,但手臂一横,一副把他“护”在身后的架势。
经理赶到现场。
事情的前因后果怎么掰扯都是他们不对,他姿态也是低着肩谄媚,来往的消费者时不时往这个方向看,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提议说他们今天在商超的消费可以免单。
“你以为,我为的是这个?”
一句简单的话,云眠说得很平静。
经理吞吞吐吐。
她又说:“你们没有立即反省工作上的失误,只想敷衍着解决问题,这不是道歉的态度。另外,还需要对我老板很郑重地再道一次歉。”
经理携那犯错的员工再度向程疏凛鞠了好几个躬。
程疏凛表明事情不追究,小风波平定。
他就是有点好奇,饶有兴趣,“刚才,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假的你。”
云眠知道自己是怂,对比刚才的事情又不一样,“您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我不能坐视不管。况且,这牵扯到原则问题,我怎么能因为自己的性格就对你不管不顾呢…”
说得倒挺一本正经,有模有样的。
“我们去医院看看吧?看看伤得重不重。”
“不用。”
一点小擦小伤的,不至于。
男人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后面的姑娘落了步,没跟上来,他等她,“不走了?还有东西没买。”
“哦哦。”云眠小碎步跑着跟上来,毛绒围巾一跳一跳的。
“你说的东西是这个?”
到结账出口,云眠才知道程疏凛说的东西是什么。
套。
在父母眼里,他们就是对新婚小夫妻。
住在一起只是最基本的,夫妻生活中的必需品自然不能缺,缺了会露馅。
其实云眠也能理解。
她本想拐个弯去机器那里自动结账,奈何人流大,队排成一条龙,甚至刚过去赶着结账的某个男人不讲素质,快速推过购物车还撞了她一下。
程疏凛将她揽在臂弯里,然后在他静等的目光下,她老老实实给他带路。
人工不比机器快,前面还有几个人也在等。
恰好,他们等的位置侧方就是避孕套货架。
“你选吧。”云眠语速很快。
但事情往往就是那么不巧,在他们后面的一对情侣没推购物车,买的东西都抱在怀里,不知谁惊诧了声,怀里抱着的东西没拿好,不小心全掉在了地上。
程疏凛离得最近,帮他们捡。
前面结账的人一个个减少,云眠左右看看,还有一个人就要到自己了。
一咬牙,她胡乱在旁边的货架上随便拿了两盒。
“错了。”程疏凛说。
“什么?”
“尺寸不对。”
“……”
她拿的时候又没看!
“你好了没…?”
最前面结账的人也走了,云眠小声催他。程疏凛则显得心轻,大号的超薄、螺.纹、颗.粒,还有各种不一样的味道,他选了个遍全都丢进购物车。
后面那对情侣中的女生见此惊呼。
天呢,这个男人肩直又清正,深色西装杀,骨指银圈戒指,怎么买个套都买得这么有张力。
价格在三位数以上的,他看都不看,一手就是五盒。
云眠脸红的温度烧到脖颈,收银员扫码完物品,她总算松了心,不料收银员单独扫完那些堆叠成山的盒子,又提醒微笑说:“先生,您此次的消费符合积分满赠活动。这边可以再送您两盒,任何品牌的都可以。”
“看我干嘛?”云眠狐疑,程疏凛抬了抬胳膊,眉也轻挑,示意自己两只手都提着东西,挑套也只能她来。
顶着后面结账所有人的目光,云眠忍着羞赧又挑了盒。
“换一款。”
“为什么?”她下意识问,明明是他让她挑的。
“这款质量不行,容易破。”
“那要哪个?”
程疏凛不说话,意思是她来挑,他不干涉。
可他就这么站在她身边,淡然自若的神情,在云眠的理解看,他就让她自己一个人在这儿丢脸。
心一横,她又羞又气:“就要这个!”
声音依旧小。
回到九溪园,他们刚进门,叶昭宜后脚便赶了过来。
一些该检查的家具,叶女士巡查得仔细,有条不紊,其中点名的一些家具要换,再添上新的家具,可以给理理的衣帽间装饰得更大更漂亮些。
程疏凛应下。
云眠看着他把叶女士说的记在了备忘录,心想,她长这么大,到现在还没有属于自己的衣帽间。
租住的房子里也只是置放一些简单衣架,能挂衣服就行,没太讲究。
忽然地,凝在她心里的那团“气”很自觉就没了。
原以为几人聊聊天,叶女士检查完会离开。
时间点到近凌晨,尽管长辈要走,他们也不能顺长辈的意。
叶女士相反,说要睡美容觉,挑了间最好的客房,而后跟他们道了晚安。
顺其自然地,云眠和程疏凛又要睡一间房。
“老板,你还要睡沙发吗?”
程疏凛要去衣柜拿被子,听到她问的话,步停,“什么意思?”
云眠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尖,“这两天你好像没休息好。今天,肩膀又被砸了,睡沙发会不舒服。”
他敛睫,唇角弧度微微动了动。
她还知道这两天他没休息好啊。
“睡床吧。”云眠知道这是在他家,谁主谁客还是分得清的,“我来帮你拿被子。”
多余的被子没有,他们的衣服倒塞得满满当当。
“……”
她没想到,有钱人家怎么连多余的被子都没有。
程疏凛也是这时想起。
想到叶女士会查房,卧室里根本就没备多余的被子。
回想第一次和程疏凛睡同一间房的那天,现在,云眠更紧张了。
她和老板…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得数多少只羊才能睡着啊…
云眠平躺着,视线直直盯着天花板,闭眼有一会儿,睡不着。
动了动肩膀,侧躺着,睡不着。
蜷着睡,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好几个回合,第四个回合想把肩膀重新掰回来,程疏凛第二次念她的全名。
“云眠。”
“对不起老板,我现在睡。”
云眠以为是自己不老实打扰他睡觉了,认错态度飞快。
殊不知,男人忽略她的认错态度,第三次叫她的名字。
她不解,目光不自主侧过去。
黑暗中,男人的五官半匿在阴影里,不怎么看得清,不碍看她的那道视线似乎过于直白——暗夜的密度中和那双深度灰青,像在其上拢了层薄纱,明明不太浓,却将她浅浅灼烧。
他也是侧着肩膀的,身偏着。
因此,和她的眼睛正对上。
两人面对面。
没人说话,彼此的呼吸在空气里升升落落,声音像被无限放大。
“嗯?”
云眠抿了抿唇,应了声。
听老板的语气,应该…可能是生气,生气她的动静吵到他休息,所以,叫她的全名都叫了两遍。
“再翻身就到床最边了。”
程疏凛微沉的声音落入她耳朵里。
云眠心脏紧了紧,他的声音,好像还带了些喑哑,很性感。
比她收藏的oc录音还要欲。
他看了看他们中间相隔快要一条银河的距离。
说话时,云眠观察到他喉结轻动,好整以暇的声调。
“离这么远,是怕我吃了你么?”
“唔…”
她顿了顿,往后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了,马上要掉下去。
又听到他说。
“自己过来,还是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