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文学网 > 其他小说 > 还是先把师兄搞到手吧 > 14、秋坟鬼唱鲍家诗(十四)
    被派去迎接任风雨之前,易肩雪和梅镇绮根本不认识他。

    他们和任风雨没有仇,任风雨也没有得罪他们,他甚至还夸他们是青年才俊,慷慨地指点过他们一招半式。

    易肩雪不讨厌任风雨。

    无论鲍使相描述中的任风雨曾多么讨人嫌,经历人生巨变、最终站在她面前的任风雨,就是一个朴实沉默的老头。

    但这个朴实、慷慨的老头见到东福节度使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我在东福撞见过本门叛徒易披蓑,请节帅行个方便,替我追查此人下落。”

    易披蓑,是师父的名字。

    在易肩雪的印象里,师父是个又癫又怪又厉害的人,由于癫和怪,时常让人忽略他很厉害;但在任风雨的口中,师父是个忘恩负义、心机深沉的大恶人。

    ——除恶务尽。

    那是大旱的第三年初,小铜庐师兄妹已经在东福站稳脚跟,任天下风雨晦暝,小铜庐的屋檐下总是安稳的,给节帅卖命,总能有口饭吃。

    任风雨人如其名,将他们头顶那狭小但安稳的屋檐打得粉碎。

    师父是五道瑕,大家都知道。

    但从拜师那天起,大家也都知道师父脑子有点毛病。

    疯病。

    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谁也不认得,说胡话,到处乱跑,所幸不伤人,反而见了人就跑,比清醒时还温驯。

    小铜庐师兄妹都不在乎。

    这世道,去哪找第二个愿意抚养、教导几个孤儿的五道瑕?师父若是不疯,还轮不到他们几个呢。

    旱情来了,师父带他们流浪。

    一开始还过得下去,后来师父的疯病越来越重,一个月里没几天是清醒的,大师兄梅镇绮便站了出来。

    “米面越来越贵,大小姐花销又大,”大师兄说,“这么下去,坐吃山空,不是个办法。”

    有手有脚,手里有刀有剑,难道还能坐等饿死?

    道义、善恶、是非,在饿肚子面前,一文也不值。

    师妹是个面甜心冷的大小姐;两个师弟一个精明,一个偏激。

    大师兄这番话出口,人心浮动的小铜庐才重新黏在了一起。

    一路持刀仗剑,换得一方窄檐。

    任风雨来了,就要把这窄檐打碎,凭什么?

    易肩雪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大师兄。

    “害怕啦?”她笑眯眯的。

    梅镇绮神冷如铁。

    “害怕什么?”他反问。

    “怕鲍使相得知真相后,把咱俩卖了,”师妹轻快地说,“大司徒不会庇护我们,四趣轩和藩镇想要杀我们。”

    大师兄哼笑一声。

    “你怕了?”他问,“那天不是跟你说了,我一个人去就行?”

    那天梅镇绮是打算孤身去杀任风雨的。

    他只有三道瑕,当然比不上四道瑕的任风雨,但他有能令他出手时锋锐无匹的摧瑕,而任风雨恰好没有。

    他还有一腔同归于尽的死志,任风雨也没有。

    决意动手的那个傍晚,梅镇绮表现得与平常没什么区别,平淡地揍了师弟,平淡地给师妹补好袖口,嘱咐一声“今晚别出门”,提着刀就要跨出门槛。

    师妹叫住了他。

    “留下来。”她语调轻盈,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晚上我和你一起去。”

    大师兄只好留下来。

    两个师弟还看着,他总不能无缘无故不听师妹的话,惹他们生疑。

    他原打算一命换一命。

    可等到第二天清晨,他和师妹都活下来了。

    “如果当时只有我去,你现在也不必和我一起担惊受怕了。”梅镇绮说,“我不会留下痕迹,不会牵连到你们。”

    易肩雪“扑哧”笑了。

    “吹牛皮!”她一点也不客气地嘲笑师兄,“你拿什么保证你不会留下痕迹?你会被他杀掉的。”

    梅镇绮神色冷峻。

    他原本打算乔装改扮前去,无论成与不成,临死前他都会毁掉自己的脸,只要没有这张脸,以她的机变,总能和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撇清关系的。

    但师妹觉得这样不好。

    “好啊,你一死了之,把烂摊子留给我?”师妹很不高兴,“我成了给你干活的啦?”

    谁要他一个人拿命去扛风雨啦?

    梅镇绮不作声。

    在协力刺杀任风雨之前,他和师妹已熟得不能更熟,但熟悉并不是信任。

    一旦杀了任风雨,就要与四趣轩、东福节度使、其他藩镇为敌,这代价太大,他不知道师妹怎么想,更不知道师弟们怎么想。

    他并不是故意把师弟师妹往坏处想,但假如他们决定放弃师父、装聋作哑呢?

    一个人能下定决心为了衣食去杀与自己无关的人,又会不会更进一步,为了衣食去杀亲近的人?如果不用自己动手,只需假装不知道呢?

    梅镇绮懒得去考验人心。

    他自己去就是。

    但这话如今就不必说给师妹听了。

    “我死了,不也很好?”他声音沉沉的,却玩笑般说,“我死了,就没人和你争老大了。”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他也做好了被恼火的师妹骂两句的准备。

    挨她两句呲,常有的事。

    但师妹没有骂他。

    易肩雪靠着门框看他。

    “你能不能晚点死?”她问得好认真。

    梅镇绮带笑的神情凝固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什么要紧事让我做?”所以要他晚点死?

    易肩雪理所当然地说,“很多啊。”

    “你活一天,就有一天的活。”她说,“我的每一件事都很要紧。”

    梅镇绮又沉默。

    “那我还是一直不死比较好吧?”他就非得死吗?

    易肩雪朝他笑啊笑的。

    “那最好啊。”她好得意,“可以多给我干点活。”

    她就是故意气他的。

    梅镇绮没好气地看她。

    她还在笑,很可恶,但又有点可爱。

    他看着看着,就赶紧把目光挪开了。

    易肩雪得意洋洋地往门外走。

    “走啦,去长安,投靠大司徒。”她说,“然后再等师父来找我们。”

    得罪了四趣轩和藩镇,上了六镇三十州的赤令,一旦真相暴露,他们再难有立锥之地。

    除了权倾朝野的大司徒,没有人能给他们容身之处。

    不正派的小铜庐师兄妹,杀了正派的任风雨,只好投奔不正派的大司徒,去做一把不正派的刀。

    可谁说握着刀的手,就只能为别人而挥?

    从野店启程到长安,还剩不到四十里。

    马儿休息了一夜,不快不慢地往前赶,黄昏前便到了长安城外。

    鲍使相告诉他们,“咱们休息了一夜,老梁他们可以换马,多半不会歇,一定已经在城门守株待兔了。”

    伊将军有差事在身,不可能领着兵回长安抓一位宰相。

    “但老梁会来,他也是金吾卫。伊摧嗔有他义父护着,可以按兵不动,老梁必须来,因为只要我不死,他必死。”鲍使相说,“他可以在驿站换马,连夜赶来,混在城门等着杀我。我手里没有鱼符鱼袋,就算我自称宰相,他也能说我冒称宰相,先把我杀了。反正只要我死了,伊摧嗔父子自会替他找补。”

    小铜庐师兄妹狐疑。

    以梁护军那个瞻前顾后的性子,真的会星夜兼程赶回长安,只为在天子脚下,杀一位朝廷宰相吗?

    鲍使相却很笃定。

    “老梁会的。”他说,“他这人近年来胆气销磨,但骨子里还是个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

    小铜庐师兄妹更怀疑了。

    以他们对梁护军的了解,后者可真配不上这个称呼。

    这年头,不是随便一个卖命的种玉人就能叫“亡命之徒”的吧?

    梁护军到底给鲍使相灌了什么迷魂汤,让鲍使相坚信他是个亡命之徒?

    鲍使相没辙。

    “我和老梁认识十几年了。”他说,“我怎么说也是个宰相,手头得用的四道瑕,本也不止他一个,但临行前,我只想带上一个能摸透脾气的。”

    带个知根知底的心腹,危急时刻能有奇效——鲍使相就是这么看破梁护军的倒戈与踌躇,从而伺机脱身的。

    “老梁现在是有点优柔寡断,但他年轻的时候,不比你们胆子小。”鲍使相说,“十几年前,我还在江淮做个青衣小官,江淮多盗,一窝一窝的民变,我说要剿要抚,上峰只想和稀泥。”

    十几年前的鲍使相郁郁不得志,听说大司徒唯才是举,想去投奔,又怕大司徒看不上自己,是梁护军拿着剑逼他上路的。

    “老梁跟着姨母姨丈长大,姨丈得罪了流寇头子,在家乡待不下去了,也想走。”有鲍使相这个官身相伴,梁护军才能走得远。

    为了远走他乡,梁护军提着剑就闯官衙。

    鲍使相很唏嘘。

    “所以说,年轻人别以为只有自己胆气壮。”他说,“再过二十年,你们再看看你们自己,安能不变?”

    小铜庐师兄妹谁也没被他吓到。

    再过二十年?笑死了,大家能不能活到两年后都不一定呢。

    要是能再活二十年,变成啥样都行,给人笑话一下又怎么啦?

    鲍使相倚老卖老未成,乌鸦嘴倒是奏效。四匹马到城门外,一眼就能看见梁护军。

    幸好入城的人多,梁护军没能立即发现他们。

    “过了城门,他还敢动手吗?”梅镇绮问鲍使相。

    那是绝对不敢了。

    梁护军再怎么胆气回炉,也不敢在长安城里当街刺杀宰相。

    “如果他敢呢?”易肩雪很好奇,“如果他动手了,会有谁拦着他吗?”

    鲍使相看她一眼,这姑娘眼睛亮灿灿的,好像只是很天真烂漫的一问,但鲍使相可不敢信她天真。

    她问这种问题,不会是想衡量一下能不能这么干吧?

    “长安城里有归真卫。”鲍使相暗含警告,“他们可都是大司徒麾下的种玉人,杀个把亡命之徒,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哦,易肩雪懂了。

    要想在长安城当街杀人,最好要谋个归真卫的官职。

    “鲍使相,等进了城,就要麻烦你多努力啦。”她笑眯眯地说。

    鲍使相都不敢接她的话。

    梅镇绮盯着城门看了一会儿。

    “待会咱们分开走。”他对易肩雪说,“你带鲍使相走最左边那个门道。”

    城门有三个门道,梁护军只有一个人。师兄们设法引开梁护军,师妹带着鲍使相先进城就行。

    师兄妹在城门外守了一会儿,寻摸了个破板车,把鲍使相横放在上面,易肩雪推着破板车,混在人群里,慢慢地排到城门口。

    师兄们在另一个门道里露了脸。

    梁护军守在师兄们那个门道,他脸色青黑,气色极差,像是具会走路的尸体。

    有金吾卫的兵丁走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梁护军抬头,不知怎么的,没看见师兄们,反倒朝易肩雪所在的门道走过来了。

    哎呀,该看的不看,怎么偏看不该看的呢?

    易肩雪瘪瘪嘴,很不高兴。

    她自然地低下头,手上沾了点灰,正好再给鲍使相脸上抹两把。

    梁护军慢慢地走近了。

    易肩雪屏住呼吸,状似随意,长生玉璧里的锟铻气却已悄然运转,随时都能出手反击,然后带鲍使相硬闯城门,进了长安城再说。

    梁护军离她只有十几步了。

    易肩雪箭在弦上。

    突然,一个大草帽扣在了她脑袋上,还有一床草席掉下来,把鲍使相盖得严严实实。

    “姑娘,你家叔父,是不是姓雷?”有人问她。

    啊?谁啊?她哪来的叔父啊?谁又姓雷啊?

    易肩雪顶着大草帽一头雾水地看过去。

    她彻底懵了。

    给她盖上大草帽、给鲍使相盖上破草席的人,她今早才透过一道窗缝,偷偷摸摸地见过。

    这人是个棋轩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