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文学网 > 都市小说 > 你或像你的人 > 9、09.曲误
    廖清焰有一种感觉,不太确定,她觉得薄司年就是在等着她讲出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这句话。

    她嘴唇微张,看向薄司年,没有注意到自己又露出了那样呆呆的样子。

    背光暗了下去,薄司年手指按侧键,再次点亮。

    偷偷观察他这么多年,好像仍然只了解到了一座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层。真正打交道,他的每一步她都预测失败。

    只是手指早已开始诚实行动。

    解锁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右上角加号,扫一扫。

    跳出来的个人信息页面,头像她早在周琎和檀若微那里瞟到过数次,似乎一直没有变过。

    不知哪位小众画家的作品,碳铅质感,灰底上一只白色线条的,形似乌鸦的鸟。

    微信名是“n”。

    周琎和檀若微都有薄司年的微信,过去她不是没有动念找他们要来添加试试,虽然大概率会被拒绝。

    她的性格,越在乎一个人,越会注意不要添麻烦。

    她自己就讨厌有人越位加她的微信,讨厌每天都会刷出来的莫名其妙的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推己及人,这种不被首肯或者邀请的申请,薄司年也一定会讨厌得不得了。

    廖清焰发出好友验证请求,切回主界面。

    片刻,那个灰色头像,出现在三个置顶聊天的下方。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心潮翻涌,廖清焰暗自深呼吸。

    虽然没有刻意计算,但如果回头去看,她原来已经走了那样长的一段路,才走到了此刻。

    霁城外国语中学,除了全市掐尖的高分英才,和部分教育扶贫的政策生,其余学生家庭全都非富即贵。

    彩虹城项目廖景山完成得非常好,之后顺理成章承接了又一项重点工程。工程由周家主导,廖景山由此进入周家而今的实际掌舵人,周琎的二叔周振宗的视野。原先长期合作的承包商贪污,犯了周振宗的忌讳,周振宗将廖景山提拔上位。

    那两年,廖家搭上周家这艘巨轮,青云平步,听说廖景山女儿与自己内侄同龄,周振宗一句建议,廖景山就将女儿送入了霁外。

    在此之前,廖清焰已然对自己的生活满意得不得了,衣食无忧,零花充裕,父母宠爱有加,有求必应。

    可进入霁外,她才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

    那里面的学生忙着做发明、搞科研、弄竞赛、发论文,闲时娱乐是赛马、滑雪、冰球、赛艇……

    他们的世界,好像就没有待在教室里死读课本这一选项。

    别人的青春是悬梁刺股过独木桥,他们的青春,是把已经踩在脚下的“罗马城”,装点得更符合他们的心意。

    大人们的圈层壁垒森严,小孩们在校园里一比一复刻并进一步极端固化。

    于是,甚至还没入校,廖清焰就已被周琎科普,招惹其他人,他费点事基本都能为她摆平,但是万万不要得罪那位几代经商,祖母娘家又有政界背景的薄司年。

    廖清焰脑补了一个“伏地魔”的形象,一言不合就对所有人“阿瓦达啃大瓜”。

    直至开学,中午跟周琎去餐厅吃饭——霁外当然也有食堂,但周琎所处的圈子,基本没人会去。

    餐厅靠窗第二桌,有人独坐,仿佛竖起了一道结界,大家自动绕行,绝无打扰。

    周琎低头凑近,低声提醒:“那个就是薄司年。”

    她没有作声,心跳声先一步将他认出,两年前的霁城音乐厅外,木凳上的白衣少年。

    两年过去,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再无可能见到他的事实。

    命运时常漠视,偶尔恩赐,所以人们才会仅仅记住那些最为华彩的瞬间。

    之前,她知道他姓“bo”,但不知道是“薄”,还是“柏”,所以一秒钟也没有将周琎口中那个堪称“you-know-who”的薄司年,与那位“bo”姓的少年划过等号。

    外人的以讹传讹,可以多大程度妖魔化一个人,后来的廖清焰在自己身上明白,那时在薄司年身上也明白。

    人人都觉得他不好招惹,可是为什么她只能看到他并不可怕,只是孤独,那种孤独不是一千场派对、一万句恭维可以排解,是某种他不需要、也绝对无人可以拯救的慢性溺亡。

    她后来看到彼得·多伊格的《白色独木舟》那副画,瞬间想起了薄司年。轮廓抽象、颜色驳杂、光怪陆离的森林湖泊中,一艘静置的白色独木舟,它可能会下沉,也可能不会,时间被按下暂停键,它就一万年地静止在那里。绝对的静止与死亡同义。

    如果薄司年有一张“生人勿近”的名单,他可能是全选了所有人,然后单独地排除了少数几个人。

    这少数几个人,包括周琎,包括和他同班的世交女生。如果檀若微也在霁外的话,她应该也算一个——檀若微读的不是霁外,是纯看成绩,走传统高考路线的霁城实验中学,那时候她的父母大约就已经在暗中考察她的潜力,而她以一等学府的录取通知书获得了准继承人的资格。

    若在路上碰见,周琎会主动跟薄司年打招呼;有时候餐厅缺位,周琎询问能否拼桌,也能一定几率获得同意。

    于是,借着周琎,廖清焰获得了不少近距离观察薄司年的机会,知道他挑食、厌恶嘈杂、很没耐心、不看任何人的脸色——这其实就是他的出身给予他的绝对特权,只不过有人用来呼风唤雨,而他用来“一键静音”。

    某一次,廖清焰差一点接近“得罪”薄司年。

    妈妈蒋蕙要过生日,廖清焰想要拉一支曲子送给她。霁外高一没有晚自习,廖清焰那一阵会在放学后,去学校后方的植物园里练琴。

    她十三岁才开始学琴,又没什么天赋——即便天赋异禀,十三岁才开蒙,也太晚了——学了两年才堪堪脱离“锯木头”的阶段。

    她选择了德沃夏克的《母亲教我的歌(songsmymothertaughtme)》,这首曲子长度适中,g大调适合初学者,旋律起伏不大,不算太难,只除了曲中出现的切分节奏和大跳音程需要稍加练习才能掌握。

    练了一周多,别的地方都顺得差不多了,唯独第17-18小节处,她每次换弦时总会碰到相邻的弦,发出“嘎吱”的杂音。

    那天状态很差,反复碰壁,反复较劲,在死胡同里钻牛角尖。

    忽听“啪”的一声,随后一道极不耐烦的男声:“吵死了。”

    廖清焰吓一跳,转头看去,爬藤植物遮挡的凉亭里,薄司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阖上的硬壳书。

    “对不起……”廖清焰急忙道歉,藏在口罩里的脸涨得通红,“我不知道有人在这里看书,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薄司年穿着霁外的校服,版型偏正的白色衬衫,傍晚凉风习习,他好像浸染了空气里那层透明冷郁的绿意。

    他眉眼间神情很冷,明显不大高兴,淡漠地扫了她一眼,随后携着书往外走去。

    廖清焰立在原处,手足无措。

    身影走出了两三步,忽然一句话很是冷淡地传了过来:“a弦换e弦先抬肘关节。”

    廖清焰愣住。

    她很肯定他没有认出来她是周琎的“女朋友”,因为她那两天将要来月经,全脸冒痘,很不好看,整天都戴着口罩,练习的时候也忘记摘下。她穿着霁外统一的校服,为了方便拉琴,头发也盘了起来,和平常的高马尾不同。

    他真的很奇怪。

    明明自己身体不舒服心情差劲,事情本身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却还是会一两句话解决掉他们的困境。

    明明被打扰了看书足有理由发火,却还是愿意一句话指点迷津。

    他说自己不是好人,可是他的善意甚至都没有分别心。

    如果十三岁那年,只是对“神迹”降临的盲目崇拜。

    十五岁植物园里的“曲有误周郎顾”,使她真正意识到,那种无时无刻不想要见到薄司年的心情,就是喜欢。

    廖清焰看一眼薄司年,声音有两分缥缈:“……加好了。”

    薄司年“嗯”了一声,敛起目光,转身,平静地丢下一句,“廖小姐考虑好了,随时给我发消息。”

    廖清焰一下愣住。

    薄司年已走出两步,似乎因为察觉到她没有跟上来,顿住了脚步。

    他回身看向她,提醒:“送你。”

    心脏沉坠,廖清焰忽略那种感觉,咬了一下唇,“……我可以直接问吗?”

    “嗯。”

    “一定要我提要求,是为了彻底两讫吗?”为了不使自己流露出可怜相,廖清焰选择了微笑把这句话问出来。

    薄司年顿了一下,“是。”

    廖清焰到底还是觉得,前一刻为终于加上了薄司年好友而雀跃不已的自己,有一点可怜。没有很多,因为她自己不允许。

    “这样啊。”她轻笑。

    薄司年注视着廖清焰,一时没有作声。

    性资源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俯拾皆是,洁身自好者寥寥无几,明处暗处,一段性-关系的发生,可能与打开一部电影一样轻易。

    薄司年没有兴趣置喙他人的自由选择,他厌恶皮肤滥淫纯粹是厌恶父亲薄云舟的自然延伸。他是薄云舟屈从欲望背弃责任的第一受害人,薄云舟追逐的那些,他敬而远之是本能选择。

    但那个晚上和廖清焰发生的事,证明了他与薄云舟或许并无本质不同,是一个低劣灵魂诞生的另一个低劣灵魂。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原因或许是“见色起意”,或许是“夺人所好”,或许两者都有,也或许这两者都不是,还有尚未被他理清的最根本原因。

    这些暂时搁置——

    薄云舟不负责,他希望自己能负责,即便廖清焰称之为公平交易。

    只有做出契合廖清焰心意的补偿,他才能证明,大约自己多少比薄云舟高出一筹。

    此刻,薄司年看见廖清焰睫毛垂落,原本就显得有两分不合时宜的微笑也黯淡下去。

    那种观看卓别林时的不适感又涌上来。

    “可是我真的不觉得你需要补偿我。”廖清焰再次尝试扯起嘴角。

    “那是你的标准。”

    廖清焰一时没有说话。

    片刻,她把头抬了起来,看着薄司年,做了一个微微耸肩的动作,“那好吧。我考虑好了。”

    “你说。”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薄司年等她继续。

    “你去帮我买一瓶水吧。”

    或许答案完全出乎薄司年的预料,他看着她,像在问她,确定吗?

    廖清焰当然清楚,只要她敢开价,不管多么狮子大开口的价码,只要她提,他一定能满足。

    她不清楚到底什么导致了他这么强烈的亏欠感,只是:“如果你一定要将这件事了结,才能觉得我们可以两讫的话,那我只好配合你提一个象征性的要求。这确实只是我的标准。我只按我的标准做事。”

    哪怕你是我喜欢的人。

    薄司年微微一愣。

    廖清焰说完就将脑袋偏向了另一侧,很是缓慢地呼吸。

    堆积在胸腔的情绪很剧烈,她不清楚是什么,不敢探究,也不敢扰动。

    薄司年向着她走了两步,定在她面前,咫尺之距。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侧脸,将她的脸扳得朝向他。

    她眼皮惊跳,呼吸一滞,视线对上薄司年近到具有压迫感的英俊五官,又仓皇躲开。

    “你说我们不熟。”薄司年松开手。

    廖清焰无法出声。

    “两讫不是正合你的心意?”

    “……是。”

    “那怎么这样的表情?”

    廖清焰当然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她不知道此刻在薄司年的视角,自己看来是怎样的。委屈、伤心,还是愤怒?

    “我觉得被冒犯了。”她将眼睛抬了起来,不闪躲地直视着他,“……你好像会担心我会拿这件事纠缠你,或者留作把柄威胁你。”

    “我没有这种担心。”薄司年说,他顿了一下,“你觉得冒犯,我理解了。抱歉。”

    廖清焰不免愣了一下。

    其实承认错误并道歉并不会折堕一个人的尊严和形象,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嘴硬抵赖才会。

    街灯微暗,四下仿佛又静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廖清焰清了清嗓,这一次她比较容易就使自己笑了出来:“我接受你的道歉。那么我们口头达成一致吧,今后就……互不打扰?如果你觉得不需要的话,好友也可以互删。”

    薄司年没有作声。

    或许眉目轮廓太深,英俊得太过锋利的缘故,暖色路灯光照在他脸上也很难显出暖意。

    半刻,薄司年开口:“走吧。送你回家。”

    语气依然情绪匮乏。

    “不,我……”廖清焰完全没有料到,他会直接顾左右而言他。

    “是要我牵你?”薄司年看她一眼,伸出手。

    廖清焰再次愣住。

    不必解释此刻她没有腿软,她走得动路。

    薄司年不傻,他不可能分辨不清。

    不明白的是她,她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她将视线投向他骨节分明的手,又看向他,仿佛看见了一道竞赛数学题,脸上写满了不解其意的茫然。

    薄司年什么也没解释,直接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前轻拽。

    廖清焰手指微蜷,当即想要挣开,薄司年握得更紧。

    路面在下陷。廖清焰当然知道不是,是心率失常,呼吸乱拍……哪里都不对劲。

    薄司年就这样牵着她迈开脚步,她只能身不由己地跟上去。

    青砖围墙里花木探头,花朵沉甸甸地垂下,从他们头顶擦过。

    浓郁的草木气息涌入鼻腔,像是回到了十五岁的初秋,绿意森然的植物园。

    “薄司年……”廖清焰无法呼吸了,只能刹住脚步。

    薄司年被她拽得也跟着停步,但手没松开,还是握着。

    “嗯?”

    “我很笨,说话也很直接……”廖清焰空咽了一下,“我就直接问了。”

    廖清焰感觉薄司年的表情,仿佛接近要笑出来的临界值,他“嗯”了一声。

    她深呼吸两次,又有湿絮堆塞的缺氧感,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是想继续吗?”

    毕竟,众所周知,一般人才不会随随便便就把手牵在一起。

    薄司年注视着她,自高而下的目光仿佛审视与纯粹的疑惑兼而有之,“你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

    “……你还没有回答我。”

    他们停步的位置,正处于两盏路灯光之间,最为昏暗的地方。

    片刻,薄司年将头低了低。

    呼吸离近,就在额顶。即便是微冷清冽的音色,在这样的夜色里,也不免显出两分暧昧:“你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