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万众一心
张康需要在药池中陆陆续续泡够三七二十一个时辰,玩家小姐不方便待在旁边,她坐在车上,返回军营。
正靠窗假寐间,一张张带着油墨味儿的纸张飘进车中。
纸张上印刷着夹道欢迎之人,以及穿行的正义之师,飘扬的邕州大旗呈现在纸张上,颇有几分潇洒的韵味。
纸张犹如漫天雪花,飘飘扬扬。闭门躲藏的嘉陵居民刚开始出门——总得打水,并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水井,一条腿刚跨出门槛,一张纸迎面飞来。明明大字不识一个,却都能看懂图画表达的含义。
芳芹道:“反贼在蛊惑人心。”
纸张上画的是邕州大军过境绝不扰民,军民相安的一幕。纸张上写:邕州大军集结,只为清君侧。我们乃正义之师,只借道嘉陵,承诺对百姓分毫不犯。若有义士肯大开方便之门,军队进城之后必有重谢。
好个分毫不犯,上周目邕州大军破城,狂欢三日,杀烧抢掠。这支军队有一大半是岭南蛮族,并未开化,难改野性,邕国公许给全军金银财宝、美女佳肴,还想保证军队的战斗力就必须兑现。
他作为主帅,尚且难以阻止军队抢掠……也不会阻止。
大军离开嘉陵的时候,带走十万军粮。
战后,嘉陵城十室九空,三十万人只剩三万。
马车朝着城楼驶去,路过的茶楼酒铺,皆关门闭店。这儿却依旧是消息交换的中心,最热闹之处。
一群百姓围拢在小巷里,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巷中传来。
“邕州大军是正义之师,为擒王出军。剑指幼帝身边的奸贼,不会与平民百姓为难。邕国公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大家一定要相信他。为什么要攻打嘉陵城,只因从嘉陵城借道,离上京路线最近……其实,嘉陵城应该大开方便之门,往邕州大军借道。谁要是扰民,谁是孙子。”
“富贵险中求,现在有一个光耀门楣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只要为邕州大军冲开一道门,往后就是人上人。”
芳芹是习武之人,耳朵很灵。她将听到的话转述给玩家小姐,说道:“这人说话抑扬顿挫,以前应该是说书的。细作一个!”
玩家小姐道:“抓起来。”
随车保护她的衙役分出半队人马,扑向小巷。
玩家小姐看向天空,今日吹的风正好。可以让一盏盏孔明灯,飘向嘉陵城的天空,洒下无数的白纸,保准让每一位嘉陵城居民的手中都握着一张。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强攻不行,自然改用攻心的办法。
不知还有多少细作穿街过巷,鼓动邻里,蛊惑民心。
这一招,邕州大军上周目也用过。
这支军队的另一特点就是狡诈,她自然不会没有防备。
玩家小姐淡淡道:“通知府学学子,行动起来。”
知葵领命而去。
不多时,傍晚喧嚣的街道中,一位位身穿学子服的男子,匆匆赶到坊市的牌坊之下,走上高高的戏台,取出放在夹衣中的稿子,逐字逐句念道:
“诸位,我给各位讲一则《乌鸦骗肉》的故事。
话说,嘉陵府翠溪县的溪谷村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上住着一只乌鸦。
这天清晨,乌鸦运气极好,在打谷场里捡到一块油汪汪的肥肉,它叼着肉,美滋滋地停在槐树最高的枝桠上,准备慢慢享用。
肉香飘出老远,正巧被树下溜达的狐狸闻见了。狐狸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抬头一瞧,瞧见乌鸦嘴里那块肥瘦相间的肉,顿时口水直流,眼睛都直了。
它围着槐树转了三圈,心里盘算着:硬抢肯定不行,乌鸦飞得高,我爬不上树。不如,哄它开口!”
学子们声音明亮,故事通俗有趣。
渐渐地,牌坊下面围满听众。
现在,正是需要一些娱乐的时刻。
身穿学子服的少年清清嗓子,继续道:“狐狸定了定神,仰起头,露出一脸谄媚的笑,扯着嗓子喊:‘哎呀!这不是森林里最美丽的乌鸦小姐吗?您今天可真精神!’
乌鸦叼着肉,瞥了狐狸一眼,没吭声。它知道狐狸心眼多,才不上当。
狐狸见这招没用,眼珠一转,又换了副腔调,声音温柔得像抹了蜜:‘乌鸦小姐,您的羽毛可真漂亮啊!乌黑发亮,比绸缎还要光滑,就连神鸟见了您,都得自愧不如呢!’
乌鸦听了,心里有点小得意,但还是紧紧闭着嘴,肉叼得更牢了。”
这名乙级学子看到熟悉的车驾驶过,目光下意识追随车驾而去,下方捏着宣传纸张的百姓见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忍不住喊道:“这位学子,继续啊。”
学子知道“嘉陵第一美人”,“甲级中班的江小姐”正看着自己,他立刻犹如打了鸡血一般,声情并茂地说道:“狐狸眼珠滴溜溜转,又生出一计。
它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声音:‘都说乌鸦小姐不仅长得美,歌声更是一绝!据说您的歌声能让百灵鸟闭嘴,能让画眉鸟低头!今天我有幸遇见您,能不能赏脸唱一曲?让我也开开眼界!’
这话可说到乌鸦心坎里去了。它向来最得意自己的嗓音,被狐狸这么一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它忘了嘴里还叼着肉,迫不及待地想一展歌喉,证明自己的实力。
只见乌鸦挺起胸膛,张开嘴巴,刚要发出 “哇 ——” 的一声,嘴里的肥肉就 “啪嗒” 一下,直直地掉了下去。
狐狸眼疾手快,纵身一跃,稳稳地接住肥肉,叼在嘴里,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它还回头冲树上的乌鸦喊:‘乌鸦啊乌鸦,你的歌声确实‘动听’,可惜脑子不太灵光!’
乌鸦气得失去理智,俯身冲到狐狸面前,打算用喙啄狐狸的眼睛,用翅膀拍打狐狸的头。
狐狸吞下肥肉,说道:来得好!
一口叼住乌鸦,把它嚼碎吃掉了。”
百姓们何曾听过这样声情并茂的故事,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乙级学子道:“这则故事告诉我们,别轻易被花言巧语蒙蔽,不然只会白白吃亏。邕州大军是虎狼之师,不会放过乌鸦嘴里的肉,更不会放过乌鸦。诸位,当引以为戒。”
乙级学子拱拱手,眺望远方。
那车驾早已不见踪影。
可他并不气馁,只要心中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顶着寒风,胸腔也是温热的。
他清清嗓子,继续道:“接下来,我再给大家讲一则故事——《黄鼠狼给鸡拜年》。”
……
当夜,五彩的烟花从北门冲向天空。
一名身穿夜行衣的男子放完烟花,在夜色中像是一尾遁入江河中的鱼,尾巴一摆,便向北城城门疾冲而去。走到半路,忽然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男子摸着自己的脑门,抬眼望去,看到彻底和夜色融为一体的男人。
“何人拦路?”
男子怒喝道。
那人的短须在夜色中泛着流光,他道:“这位壮士,今日各街牌坊之下,讲的‘狐狸骗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故事,你没听见吗?满城的学子倾巢而出,将两则故事讲述一遍又一遍,内容通俗易懂。我不相信,你不知道邕州大军的狼子野心。”
男子道:“壮士让路,邕州大军的志向远大……”
短须男子道:“我今日恰巧见到你挨家挨户敲门,劝人开城门投降。”
男子道:“此乃正途!”
短须男子一步步逼近:“你敢说,邕州大军进城,不夺粮草?”
男子因为有为建国立业的远大志向,这才站在此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邕州大军的残酷。
短须男子又问:“邕州大军进城,是否能不杀孩童、不欺妇孺?”
男子又退一步。
短须男子问:“你是否敢发誓,邕国公绝无造反之心?”
男子一退再退。
短须男子最后一问。
他问:“你是细作吗?”
男子不答。
短须男子对他抱拳道:“某代号游隼,今日抢君头颅,不收一分一毫,只为心安。请君赠之!”
男子转身便跑,但一步步迈出去的只是身躯,他的头颅已经出现在另一人的手中,短须男子抓着手中发髻,托起头颅,叹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然而——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游隼将这颗头颅,放在北门城下。他头戴斗笠,正欲离去,一路见到码头帮派之人。
力义帮帮众浑身伤口,献上两颗头颅,码头的搬运工都是壮汉,但几乎没有人学过武艺,唯有一点值得称道的便是烂命一条。
账房帮帮众不参与体力劳动,他们都是科举不成,拼着一身文才安身立命之人。今夜,他们用渔网带来三名细作,放在城门之下。不发一言,从容离去。
游隼心道,读书人脑子就是好使。抬头一看,只见水蛇帮帮众捆着四人,按倒在北门城门口。在每一个细作的头顶,插上三炷香。
他骂道:“该!”
向东行几步,又见头戴面具的女子和他擦肩而过,对方的身边跟着一名青年,青年的手中提着两颗头颅。
青年见到他,抱拳道:“某乃闻风堂副堂主,今日为回馈嘉陵而来。此地,助我安身立命,掩我行踪。兄台若和我兄妹二人想法一致,还请放行。”
游隼让开道路。
他站在北门外,正打算离开,看到一伙老弱病残推搡着两名黑衣人行到此处,其中甚至有妙龄的女郎。女郎手中拿着搓衣板,一下又一下打在黑衣人的头上。
游隼上前问道:“你们是谁?”
一个年轻人挠挠头,答道:“我们是嘉陵城中的乌鸦,这个人是狐狸。”
哦,原来不是江湖人,仅仅是嘉陵城中的普通人。
游隼看向远方……更多的嘉陵人士向北门涌来,不为破门,而为擒拿奸细。
不知是谁,编写出如此生动有趣的故事,令邕州大军的诡计不能奏效,反而使万众一心,共同抗邕,真乃神人也!
作者有话说:
还完债务,欢欣雀跃!
第92章嘉陵缺粮
距离第一波细作露面,已经过去五日。
那一夜,府衙全方位布置人手,但布置没派上用场。往日让人犹如附骨之疽的江湖人士,联合胆大的百姓,把第一拨细作全部解决。
细作欲从内部攻破的北城门,固若金汤。
之后几日,邕州大军满嘴仁义道德,天天派人到城楼底下劝降。
最近来医帐的,几乎都是头疼脑热,腹部不适,口干舌燥等小毛病,大部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凡遇到这种浪费医帐资源的,被几位大夫逮到,非灌几碗黄连不可。
这也挡不住士兵们屡屡造访医帐的热情,其中也真有倒霉蛋,比如气运之子。
玩家小姐问:“你怎么了?”
沈知珩说:“指骨断了。”
他今日和千夫长角斗,不慎受伤。
“每天听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一群大老粗烦不胜烦,又说不过对方,心里本就存着火。大家都知道,我是因为你才能进军营的……”
遥不可及的女神有恋慕的对象,这能不让整日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将士们暴躁吗?普通的士兵不敢找他麻烦,高级将领和各家子弟却不会忌惮一个还没真正入仕的世家子。
沈知珩屡屡因他人轻蔑的神情大怒: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然而,怒过之后,还得面对精力充沛的挑衅者们。数量一多,自然不乏佼佼者,弄得他难免生出疑惑:江玉姝到底看中他哪一处了?
等见着江玉姝,他才清醒过来:江玉姝对他绝无暧昧之意,半分也不喜爱他。
玩家小姐替他处理好手上的伤,笑道:“这么点事,也值得心烦上火?走吧!你送我去府学,咱们请周公他老人来一趟。”
周公,府学的第一人,教授是也。
这位老教授熟读经史典籍,一辈子做教书育人的工作,“仁义道德”、“礼义廉耻”日日挂在嘴边,往城楼上一站,保准口绽莲花,训得城下大逆不道之反贼,个个似学堂里的学生一样,头都抬不起来。
只要高调相请,周公一定愿往。
沈知珩受她美貌蛊惑,又一次担任车夫。
马车驶过泥坯坞,一群小孩围过来,挡在马儿的前面。沈知珩勒马停在原地,问道:“你们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七八个小孩子中,个头最矮的刚刚碰到车辕,他们睁着眼睛看着车上的玩家小姐,根本说不出话来。其中一个小孩子最先反应过来,他道:“你是江小姐吗?我曾见过你一面……”
玩家小姐也觉得小孩面熟,她看向知葵。
知葵有过目不忘之能,盯着小孩看了一会儿,回禀道:“这位是慕容家的小公子……”
小孩神色一变,目光锐利如鹰,神态如饿狼的头领,他道:“我娘和慕容大人没有私情!”
他这么一说,玩家小姐反而想起来了。慕容昭曾经救助过一名青楼女子,名叫翠儿。她出身怡红楼,这个小子是翠儿的儿子。
玩家小姐见他饿得面颊凹陷,说道:“领我去见你娘。”
这个小孩五六岁的年纪,生得俊秀非常。他盯着玩家小姐看了一会儿,说道:“我为你领路,你得给我两块蒸饼。”
玩家小姐道:“成交。”
这个孩子领着玩家小姐下车——泥坯坞和以往一样,马车永远是进不去的。这里到处都是棚户,没有主人的家中一定住满乞丐。沟渠里流着污水,人们吃的是从别的街巷捡来的食物,从不管废料是否已经变质,在锅里重新蒸上一遍就可入口。
在街道里七拐八拐,玩家小姐看到,许多饿得面黄肌瘦之人坐在街巷之间,看到她路过,目光中没有浮现贪婪之恶,只有平静。
小孩说:“大概,他们见到你,还以为自己已经到达西方极乐世界。”
玩家小姐非常刻薄,淡淡道:“领路的饼已经给过你了。我不会因为你们惨,就给每一个人发两块饼。”
小孩撇嘴,推开房门。
一阵沉闷的咳嗽声传来。
院子不大,院内种满可以食用的蔬菜,可惜春日刚到,哪怕是种植一把葱,也难以生长。
一名女子听到声响,抬起头来。她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贯穿到嘴角,横据右边面颊。使得她左脸如观音,右脸如罗刹。
女子见到玩家小姐,站起来福身道:“拜见江小姐。”
她对小孩招手,小孩嬉笑着走到她的身边,笑容还挂在脸上,面颊上已经挨了一巴掌。
“我说过,不准再去求慕容公子相助,你忘记了吗?”
小孩说:“我没有,讨饭的路上遇到江小姐而已。”
这个年纪的男孩,吐字清楚,逻辑清晰,已是非常难得。
玩家小姐说:“翠儿姑娘家中,可有为难之事?”
上周目,这位翠儿姑娘成就了慕容昭的传奇,身上大概率有支线任务。
听得玩家小姐说话,翠儿愣住。她看向玩家小姐,想起怡红楼初见,她是当红的姐儿,对方是台下的看客——她一双玉臂千人枕,对方五岁稚童小儿身。她好羡慕对方,却一点都不嫉妒,满怀希望江小姐可以无忧无虑度过一生。
翠儿说:“没有!”
男孩说:“咱们家都吃不上饭了,还没有难事呢。”
九年前,玩家小姐和慕容昭初遇,便在橘子林听到翠儿姑娘的名字。当时,还活着傅瑾评判这位花魁说:“那位翠儿姑娘有情郎是假,想从你这里捞一笔是真。”
翠儿姑娘便是司音之前,蝉联两届的花魁娘子。
只是比起教坊司出身的司音,她的地位更加卑贱一些,怡红楼是寻常青楼,没有官家背景。恩客只要给的钱财足够,就可以买翠儿姑娘一夜。
玩家小姐说:“别吵。”
母子二人便住嘴不说话了。
玩家小姐像是回自己的家一样,走进屋内,在正堂坐下,听得卧房里不断传来男子的咳嗽声,她问:“卖油郎病了?”
翠儿点头说:“已经病了三个月了。”
玩家小姐问:“没请大夫瞧瞧吗?”
翠儿说:“瞧了,这病治不好。”
在翠儿最红的时候,她爱上一位卖油郎。这位卖油郎自年少时见过她一面,便日夜辛劳,存钱多年,只为和她再见。
如愿以偿的那一夜,却没有和翠儿发生关系,而是一卷铺盖守在翠儿的门前,只希望她能安眠一夜。
翠儿心中感动,暗中同卖油郎来往,并且萌生赎身的想法。
其实钱是够的,偏偏她蝉联两届花魁,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加之青春年少,少说可以为怡红楼挣五到十年的钱,怡红楼怎肯放弃这棵摇钱树。
翠儿打听到慕容昭“怜香客”的美名,求到他的头上。
慕容昭便以纳妾为由,替翠儿赎身。饶是他指挥使独子的身份,也很难让怡红楼让利,舍去大把钱财,这才换得翠儿的自由之身,其中很大一部分钱财,都是入股钱氏商行赚的利息。
纳妾的礼已成,慕容昭对翠儿说:“我已经纳你为妾,你要是不想走,可以留在我的后宅,我保证你一生无忧。”
他知道,一个美貌却出身卑贱的女子,想要过平常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翠儿拜别恩人,用一根金簪划破半张脸,与卖油郎携手相伴,共度九年时光。
玩家小姐问:“你现在的日子不好过,怎么不求慕容昭帮忙?”
翠儿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小姐愿意在泥坯坞中走上一圈吗?”
玩家小姐道:“你带路吧。”
翠儿现在住的院子,便是当年的王家宅院,巷中第七户——卖豆腐的人家。
王学子高中二甲,被朝廷封官,便不住在此处。他们当初是租的房子,房主在他们离开之后,将房屋高价售卖。翠儿用仅剩的体己,买下王家宅子。
本来丈夫卖油,她做豆腐,日子怎么都不会太难过。可惜麻绳专找细处断,厄运偏找苦难人,卖油郎忽生重病,求医问药已把家底掏空,偏偏遇上邕州反贼攻城。
现在,全家米粮已断两日。
翠儿灌下一碗水,领着玩家小姐往邻居家走去。她努力让臀不晃动,但自小学会的步态是万难改变的。
“嘭嘭嘭——”
翠儿的儿子敲响邻居家的门,说道:“这是曹云的家。”
一个眼熟的男孩走出来,看到玩家小姐,他搓动着红肿的指头,说道:“家里很脏……”
玩家小姐迈步走进去,还未看清屋内的状况,就被一个忽然扑过来的身影逼退两步。
芳芹伸手抓住此人,抽出腰间的刀。
翠儿连忙道:“别动刀,她不是有意冒犯的……她是个疯子!”
“娘!”
名叫曹云的男孩把手放在唇边,吹出清脆的哨声,吹奏成一支乐曲。
蓬头垢面,犹如野兽的妇人渐渐安静下来,她很怕芳芹,但不怕玩家小姐,一直想往她身边凑。
翠儿说:“曹云的爹是一名渔夫。半年前,他在打渔时遇到风浪,死了。曹云的娘受不了刺激,疯了。曹云一直照顾着母亲,小小年纪便找到一份街头售卖的活儿。领活儿的地方,每天放一顿饭,他日日吃同伴们的剩菜,把没动过的饭食奉给母亲。”
一时间,连沈知珩都忍不住对曹云侧目,赞道:“好孩子!是个男人。”
翠儿说:“这孩子平日把他娘照顾得很好。若非这几日忙着讨食,不然家里不会这么乱……”
曹云的娘平时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可饭都吃不上,更顾不得身上脏不脏了。
玩家小姐对知葵使了一个眼色,知葵回到车上,取下一匣子点心,递给曹云。
曹云跪下来,想要给玩家小姐叩头,可膝盖还没有着地,就被芳芹制止。
“小姐不喜欢有人跪她。”
曹云愣住,因为他看到漂亮的姐姐刚走出自家大门,翠儿姨姨就跪下了。
姨姨不会惹怒漂亮姐姐吧?
翠儿跪在玩家小姐面前,将完好的半张脸露出来,哭哭啼啼道:“江小姐,您求求知府大人,开仓放粮吧!否则,嘉陵府百姓要活不下去了。”
玩家小姐问:“你知道吧,府衙不是不想放粮。”
翠儿说:“我知道,这也是我不敢去求恩公的原因。若是为我全家,我没脸去求他,可若是为泥坯坞的邻里,我不能去求他。”
嘉陵府驻军一万人,囤有三个月的粮草。
可库房里足够驻军吃三个月的粮草,只够全城三十万人吃三日。
翠儿哭道:“我是从外地被卖到嘉陵城,出怡红楼之后,本以为世间没有我容身之处,可泥坯坞包罗万象,自然也容得下一个从良的女支女,隔壁的曹家没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过我、隔壁的隔壁在我新婚时,送过我贺礼。”
“眼见大家饿死,我于心不忍。”
随着翠儿话音落下,新的支线任务从游戏面板中弹出来——
【支线任务五,你有一个来自翠儿的请求。希望大军围城期间,泥坯坞能少死一些人。是否接受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接下任务,说道:“我答应你了。”
翠儿一愣,她没想到说服江小姐如此容易。
玩家小姐将她扶起来,说道:“回家吧,等着我消息。”
其实,就算没有支线任务,府衙也该开仓放粮了。
粮铺、油行,这些和民生大计相关之处,早在第一日关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开门迎客。
百姓买不到新的粮食,受嘉陵城多年以来粮价低、新粮贵的影响。每年秋收的时节,富余的粮食总是会被售卖一空,不管是农人还是城里的居民,都习惯向粮铺买粮维生。
如今,却买不到粮食了!
家家户户的存粮,不过半旬有余,更多的人家,甚至坚持不了五天,便会米缸空空,饥饿度日。
泥坯坞比别处更糟,存粮更少。
玩家小姐的目光透过泥坯坞初春里,总是湿漉漉泛着水汽、长满霉斑的墙壁,仿佛看到东西南北几面的四个粮仓。
先前,她问过黄道运,四个仓库里有多少粮食。
黄道运直言不讳的告诉她,嘉陵一直按照朝廷的要求,给不善耕种的邕州配送粮草。距离上一次配送,刚过去不到一个月。
谁能想到,受嘉陵接济的邕州竟然会攻打嘉陵。
如今四个大库中的存粮,仅够全城食用七日。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极少,是不能被叛军窥破的机密。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虽然债已经还完,但我已经把二更存好了哈哈哈,所以有二更~
明天见了!宝贝儿们。
第93章鹿韭其人
泥坯坞的天空阴沉沉的,府衙的上空则像是压着厚厚的一层乌云,玩家小姐在同知衙门找到江砚,他现在暂代同知的职位,但凡黄知府不在府衙之中,便由他暂时坐镇后方。
黄知府几乎不在府衙之中,而是四处求粮。
江砚叫来一队衙役,一路敲锣打鼓,从府学大门来到学官的宅邸。因动静极大,提前已经知晓消息的周公穿上官袍,走出家门相迎。
江砚拜道:“今有邕州反贼围城,贼军的人数逼近十万,领头的将帅未读圣贤之书,跟随的士兵们更是大字不识一个,不通家国大义、是非曲直,不懂礼义廉耻、伦理道德。本官乃嘉陵代同知江砚,一向钦佩周公的才学,公执教数十载,善启蒙昧,名满嘉陵,请周公教化反贼,晓以纲常伦理,喻以家国大义,令其放下兵戈,归守本分。”
周公叹息道:“我没有纵横家的才能,恐怕难以说服反贼止戈。”
江砚正要继续劝说,周公已经伸手示意他不用再劝,自顾自道:“我这么说,并非拒绝登上城墙,只因自知能力有限,害怕达不到江同知的期望。然此危难之际,纵然力有不逮,也要尽力一试。”
周公的儿子抱住他的腿说:“爹!刀剑无眼,万一你的话让叛军羞恼,主将下令射杀你,又该怎么办?”
周公激动地颤抖起来,心想:“万一”的几率太小,他只恨没有三寸不烂之舌,仅能畅想一下,自己的言论动摇叛军军心,万箭穿心死在阵前的一幕。
这有什么可惧怕的!
真要如此,他必名垂千古。
周公推开儿子,说道:“痴儿!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受民之望,当为民解困。纵使身殒城下,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
周公儿子说:“我同您一起去。”
周公说:“我老妻故去,所有的儿女都已经长大成人。我身无牵挂,你呢?回家照顾妻子儿女吧!你还不具备登上城墙的学识。”
哪怕是小儿子,也不能抢夺他出名的机会。
玩家小姐看着周公头顶的词条——【一生逐名】、【毕世慕荣】。
锣鼓一路相送,周公昂头挺胸走进军营。
玩家小姐一时都不知道该叮嘱慕容昭留心周公的安全,还是让他“松松手”,让周公得偿所愿。
这位还是晚死几年吧。
他一死,嘉陵的府学会像其他府城一样——庶族学子的生存空间近乎于无,风气败坏。
眼见女子入学的机会就在眼前,周公挺好用的,再找到合适的代替者不易,他还是别死的好。
江砚陪同周公登上城墙,这还是大军围城以来,他第一次走进军营。
两军开战之后,府衙乱成一锅粥。府城巡逻的安排、前线的补给调动、城中居民的安抚……每一样做起来都繁杂无比,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回馈而来,需要逐一解决。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够两个时辰了。
嘉陵是川蜀行省第一大城,城楼上足以跑马。
江砚往下看去,只见下方空无一人。
慕容昭在一旁解释道:“城下的敌军回营吃晚膳了。”说罢,从护卫手中接过一只白布口袋,里面装着一兜饼。
“教授、江同知用过晚膳没有?现在用一些,等会儿就没时间用了。”
江砚拿起一个饼,咬下一口。为了便于保存,军队的口粮都比较硬,他多年以来上山下乡,什么东西都吃过,不该觉得口粮饼难吃。偏偏,他还真有些咽不下去。
城墙上的士兵,或明或暗、或表露于形或是藏得不够彻底,总之,每个人都在看他。
江砚小声问:“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慕容昭瞪着一双桃花眼,环顾四周。桃花美中含煞,当他的眼睛里聚满威严的时候,下属们往往不敢造次。
士兵们不敢乱看,各做各的。
慕容昭这才说道:“士兵们知道伯父是医正的父亲,情难自禁。这才一直盯着您看,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谈不上冒犯。”
女儿在军营里面当医正之事,他是知道的。医正其实不是军营的常备职位,一般的军队,军医也就一两位,往往几十万人的大军,才会临设此职。担任医正的需要管理伤兵营的事务,以医正的名义,女儿已经朝府衙要过多次物资,小到针线、棉布,大到药材。
前同知之子谢明轩就在她手底下担任副医正,代替她来往府衙和军营之间,催要物资。
现在各处来府衙,皆是嘴一张,手一伸。
不是江砚不给,他也很为难,而且给什么给多少,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谢明轩这小子一门心思立功,很是厉害。不管女儿给他什么担子,他一定能把东西带回去。
江砚道:“还请少指挥使多照顾我家女儿。”
周公翻了一个白眼,混着冷水吞下口中的饼。他牙口不如年轻人好,没有水难以直接咀嚼饼子,他说:“江玉姝照顾他还差不多……你自己的女儿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吗?她看似娇弱,却绝不需要旁人照顾。”
江砚心中颇为自豪,笑道:“我这不是客套一下嘛。”
这就他们三个人,其中两人是他的学生。周公没什么不敢说的,他冷哼道:“虚伪。”
江砚心里叹息一声,周公还是和以前一样,打心底里看不上他。面上,江砚没露出一点不高兴,只是沉默了几分。好在有手上的饼做掩饰,沉默也并不突兀。
没过多久,城下一人打马而来,通报道:“来者是我军左翼军师鹿韭。”
这个名字让江砚心中一动,忍不住扒在城墙边上,探头往远方看去。
只见一辆战车在二十余骑、三十多名步兵的护送下,靠近城墙。
因为不是两军交战的时期,所以车上并无防护装置。可以容两人并列而坐的车上,现在只坐着一个人。
这人身穿长袍,头戴方冠,没有蓄须,手上拿着羽扇。看着城门,他的眸中浮现出怀念的神色。
一抬头,他看到正往下探头的江砚。
“你……”
“你……”
二人几乎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
“江砚,竟然是你?”
“鹿韭,真的是你?”
……
医帐里,现在正是空闲的时候,城墙上发生的一幕,玩家小姐很快就知道了。
传讯的士兵特地往这里跑了一趟。
“鹿韭是谁?”
上周目,玩家小姐根本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江砚竟然在反贼中有熟识之人?城墙高高,一人在城上,一人在城下,想要一眼认出对方,非得熟知对方的体貌特征才行。
江砚与这人,至少十四年没见了。
十四年足够一个小孩长成大人,也足够让一名清隽的文士变成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发福老男人。得有多么深厚的情谊,才能一眼万年。
谢明轩摸着下巴,说道:“好熟悉的名字……容我想想。”
鹿韭……
“我想起来了!雄鹿吃着韭菜,此名拆解出来颇有些特殊之处。我见过一次,便记住了。此人是上任通判之子,户房还保留着他的学籍资料。此人与江大人同年进府学读书,与他是同窗。”
“我记得没错的话,他和江大人连下场考试都是同一年,他考得榜首,江大人位居第三。”
谢明轩不能恨江砚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但也不愿再称江砚为“伯父”。他为人耿直,素来讲道义,心里对江砚有疙瘩,却绝不会在心里轻视对方。
他客观地点评道:“往前数二十多年,轻庶族、重士族的风气比现在更甚。那会儿科举不像现在一样公平公正……”
当然,所谓的公平公正都是不绝对的。
两年前,封名制度才刚刚启用,这能让阅卷人无法直接看到文章乃何人所写。
这个制度在春闱中,却是还没有使用的。除试卷之外,品评学子的成绩还要看“平时分”,也就是学子的名望。
“江大人可以以庶族的身份,获得秋闱的第三名,足以见得才学不凡。”
玩家小姐心想:可一个才学不凡、以做京官为毕生梦想的举子,却没有参加春闱,放弃了最容易留京的一条道路。
……
城墙下,鹿韭吊着眼睛,叹道:“你这样胆小如鼠的人也可以做官,看来大熙的确是气数已尽。”
慕容昭怒道:“狗贼不要乱吠,这位是我们嘉陵的同知大人,嘴巴放干净些。”
“同知!”
鹿韭下意识反驳道:“怎么可能……嘉陵的同知不是姓谢吗?”
慕容昭道:“那是老皇历了!江大人励精图治,政绩斐然,前不久刚升职上任。你少说污蔑之语,小心我手上的刀不长眼睛。”
鹿韭不可置信地看着江砚,脸上闪过震惊,愤怒、嫉妒等等复杂的神色,最后,定格为怨毒。
他从车上站起来,叉开腿,指着自己胯下。
“同知?一个钻过裤裆的孬种,也能做五品官员吗?”
他神色癫狂,指向城墙之上,吼道:“江砚,你头顶的官帽,恐怕还带着这裤裆底下的腌臜气吧!”
作者有话说:
下午见!
第94章任命文书
这几年,江砚已经很少想起求学时的往事,可见到鹿韭,过往就像是一支射出来的箭,正中他的前胸。
江砚是嘉陵第一批进府学读书的庶族子弟,乙级时期的含垢忍辱,终于换来甲级的身份。
可甲级和乙级不同,平庸者在这里待不下去。
他面临两难抉择,若锋芒毕露,会引来同窗的嫉恨。若是不够优秀,就会被逐出乙级。
任他如何小心权衡,依旧引起鹿韭的不满。
秋闱结束之后,鹿韭约他在酒楼见面,警告他不许参加来年的春闱。
江砚心里清楚为什么,自己的学识在此人之上,若是一起参加来年的春闱,名次有可能在他之上。再者,鹿韭有很强的门第之见,不赞同庶族读书。
朝廷需要的官员数量是固定的,庶族占据一些,士族可以瓜分的总量就会变少。后来的江砚,很明白其中的道理。
可当时的他眼界有限,以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鹿韭说:“你从我的胯下钻过去,便可参加春闱。”
江砚信了。
他忍辱照办,二十岁的脸面、傲骨和自尊被他一口一口嚼碎,吞进肚子里。身边萦绕的笑声像是一把刀,不停地割下他的肉,讥讽的言语如同一把大锤,敲击着他的头。
那一刻,江砚发誓,他日金榜题名,为官做宰,必要一雪前耻。
可还不等他从地上爬起来,鹿韭已经先一步蹲下,用手拍打着他的脸说:“你怎么这么傻,说什么都信。你能不能参加春闱,根本不由我说了算。按着你,不让你出头的是整个嘉陵的世家……不!应该是整个天下的世家才对。江砚,我记得,你是由家中寡母养大的吧?”
江砚的脊梁弯了下去。
他困在这一天,很多年里都在走一条错误的路。
后来,五岁的女儿用一番话唤醒了他。
先前的九年里,他一点点想起来,前往上京、加官晋爵的仇恨之外,他还有一路行来受到的恩惠要还。生养他的母亲、资助他的亲朋、帮助他的邻里、嫁女儿给他的岳家、养育儿女的妻子……他的身边有太多值得关注的人。脚踏实地地生活,比报仇更加重要。
他并没有放下仇恨。
比如,此时此刻。江砚毫不羞恼,笑问墙根下的鹿韭。
“鹿大人不是在上京为官吗?怎么摇身一变,竟落草为寇,反倒成为了反贼的座上宾?江某孤陋寡闻,不知军师是个几品官?”
鹿韭:“……”
军师和府衙受聘的师爷一样,不属于朝廷正式编制。
有本事的军师和师爷一样,都会受到雇主的重用,可是军师没品。
“你你你……”
鹿韭指着江砚,胸口高低起伏数次,涨红着一张脸说:“我的高尚品格,岂是你这等胯下之辈可以理解的。如今奸臣当道、外戚横行,我哪怕舍去官袍,也要匡扶天下。”
他正气凛然,将一个心怀大义者的激愤表现得淋漓尽致,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
医帐里,得知玩家小姐在询问鹿韭的来历,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
一位书记官道:“小人知道此人,有邸报为证。他因‘篡改文书、栽赃构陷、公报私仇’被吏部弹劾,皇帝下旨褫夺其功名,杖责三十,流放岭南。”
“很好!”
玩家小姐对他说:“你到城墙上揭露他的谎言。”
书记官被夸一个“好”字,激动得面色潮红,连连应声道:“小人这就去!”
他没有发现,跟着他一起爬上城楼的,还有几人。
书记官登上城楼时,双方已经交锋了几个来回,鹿韭还在标榜自己的大义凛然,被揭穿秘密,顿时面红耳赤,却强撑着不敢掩面而逃。他领着军令而来,不敢随便折返。
一名衙役将一本折子递给慕容昭,说道:“小姐请您念诵。”
慕容昭打开一看,这册竟然是江砚暂代同知的任命书。
“熙宁二年,江砚任职云溪县县丞。期间,组织民夫三百余人,历时四个月疏浚主干河道二十八里,清理淤泥两万余方;新修支渠六条,总长十二里,连接上游水库与下游千亩农田。当年,让全县粮食总产量增收一万八千石……”
云溪县是嘉陵境内,唯一一个缺水的县。
“熙宁二年,江砚任职云溪县县令。期间,利用闲置官房创办蒙学,减免贫生学费,使三年间蒙学招生从零增至一百八十余人。按照今年统计的数据——几年内,县内生员增长足足一倍。”
“……青溪县……牵头募捐白银一千二百两,修复县内三座危桥,新修乡间土路三十五里……”
功绩通读,竟需要整整半炷香的时间。
六个县,三十个村庄,无数好的变化,都在一行行文字里显现无疑。
慕容昭读完,双手将任命书递给江砚。
这份任命书,江砚也是第一次看到。
九年的时光像一条河,在眼前流过,他没想到自己能做这么多事情,做成了这么多事情。
他知道,可以做成这些事情,凭借的并非他的能力,而是有一个好女儿。否则,谁肯看他的脸面予以方便,让他想要推进之事始终顺利呢?其中,也离不开妻子商行的帮助,离不开母亲的援手,连儿子府学榜首的名次,也为他提供了不少帮助。
他做的时候,没想太多。
没想到他的作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远远站在一旁的谢明轩终于知道为什么江砚杀死了上峰,却依旧能坐稳代同知的位置,无人对此提出异议,不仅是因为现在的情况特殊,更重要的是他有实绩。
这个被府衙所有官员评价为软骨头的男人,其实是个好官。
鹿韭听完,冷笑道:“不过是县中辗转,为庶民奔忙……这有什么?依旧是孬种一个,胯下之辈。”
“喝!”
城墙上站着的士兵们,一齐发出一声呵斥。这是用于野外行军时,吓退野兽的声响,然后,他们齐齐用手中的武器对准鹿韭。
他们自发地瞪视鹿韭。
鹿韭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民意”。他发现,连身边的士兵看向他的目光,都出现变化——这些人,同样是贫苦人家出身,成为士兵之前都是普通百姓。
鹿韭已经不敢再骂,他已萌生退意。
按照规矩,他张嘴吐出狠话:“你们等着——”
这时,一桶金汁从城楼上浇下来,浇满他一身,灌进他的嘴里。
衙役放下桶,对震惊的江砚道:“对付这种人,不用和他废话。他只要张嘴,便请他喝大粪,满足他满口喷粪的梦想。”
江砚努力想维持严肃的表情,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太解气了!
身边几人都笑了。
士兵们哈哈大笑,对着楼下道:“吃大粪去吧你。”
江砚笑着笑着,肩膀被拍了拍。他转过头,看到周公的侧脸。周公看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
周公说:“当年我误会你了。你不参加春闱,其实胸无大志,而是内有隐情。”
江砚没有回答,都过去了。
周公说:“你把弯下去的腰,自己挺直了,很好!我为府学有您这样的学生,感到骄傲。”
江砚沉默良久。
周公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瞪他:“你就没话要跟我说吗?”
江砚道:“您多年以来,一直对我横眉冷眼,到底是因为我没有士族的风骨,心中看不起我。还是因为我不肯参加春闱,让你教出一个庶族状元的空想破碎了?”
周公:“……”
周公没有回答他。
江砚离开军营前,特地拿着任命书到医帐找女儿。他问:“任命书怎么在你这?”
玩家小姐道:“黄叔叔给我的,他让我转交给你。”
江砚问:“什么时候给的?”
“大概几天前吧。”
玩家小姐理所当然地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给忘了。”
女儿还是那个女儿,不因为他曾经受辱而同情他,也不因此而宽宥他。
永远都是桀骜的态度,凉凉的,让人很贴心。
可是,只要她站在身后,自己就会感到安心。
江砚回到府衙,黄知府的心腹冯师爷已经等候他多时,对方是来告诉他——明日开仓放粮。
得知这个消息,江砚背脊一松。
终于放粮了……
随即,他的背脊又立刻绷紧,不知够全城吃多久呢?
江砚没有多想,叫来府衙中的官员。
大熙实行保甲制度,通常 10 户为一甲,10 甲为一保,居民以户为单位,进行登记。
每月一小查,五年一大查。上一次大查是在四年前,按户配给粮食的方法简单,可府城是有隐户存在的。
逃税的平民、豪强家族的私兵护卫、流民,以及贱籍都在此列,人数不少,是否发粮呢?虽然提出此议,但江砚心里知道结果如何——不发。
府衙准备起来。
同一时间,鹿韭洗掉浑身的金汁,走进主帐中。他不愿意抬头开帐中之人的神情,耳朵却灵敏地捕捉到笑声。
鹿韭心中暗恼,骂道:蛮夷也。脸上却带着笑,说道:“不知诸位商议得如何?”
说到正事,帐中的将领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主帅道:“大军夜袭的时间已定,军师通知城内的人准时行动——一定要烧毁四座粮仓。届时内外配合,争取一举拿下嘉陵城。”
鹿韭应诺,走向舆图。
一位大将退后两步,用一只手在鼻子前扇动。
鹿韭停下脚步。
这位大将嫌弃道:“军师,你到底喝了多少尿粪,臭死人了。”
鹿韭尴尬道:“我再去清洗一番……”
他还没走远,就听里面叫嚷道:“快把帐帘掀开透透风。这味儿,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我看,以后别叫他鹿军师,叫他臭鹿好了。”
主帅喝止道:“不要胡说。大家都是同僚,怎么能侮辱取笑对方。”
那声音道:“什么同僚不同僚的,我仧族只认有本事的同伴。一个犯官,整日摆着士族的架子给谁看,打量谁不晓得他是犯什么事被贬到岭南的。我这个人手上沾满鲜血,但也能骂他一句:人品低劣之辈。哼!不过是靠着家族的秘法,可以和内线隔空取得联系,这才让他做了个军师。瞧他的样子,抖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啦~
第95章放火烧粮
凌晨四点半,正是黑夜和白昼即将迎来交界之时,天将明未明。
鹿韭早在一队邕州士兵的护送下,夜奔至北城门外,现在正蹲在草丛里,等待时机。夜风刮啊刮,刮得他一个长条似的人折叠成一团,周围的士兵一动不动是为了潜伏的需要,他没有受过相关的训练,却同样能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他已经冻僵了。
带队的兵长小声道:“时间差不多了。”
鹿韭张开嘴,一声低沉洪亮,有着强大穿透力的“呦”声响起,拖长的调子让城内巡逻的一名民兵队长停下脚步,他张开嘴,发出“咩呦”的声响。
鹿韭接连鹿鸣,并不担忧被人留意到异常。
由于嘉陵城北门靠山,山林中野兽很多,夜里雄鹿被野兽追捕时,常会发出撕心裂肺的鸣叫,声响清晰可闻,响彻半座城。这是因为附近山脉的形状特殊,会放大一些特殊的声音,住在北城附近的居民都已经习惯了。
鹿韭当年居住在嘉陵城的时候便发现这一现象,正好鹿家人都会口技,可以模仿十多种动物的声音。其中,最擅长模仿鹿,小鹿、母鹿、雄鹿的叫声,全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鹿家早年间,其实是驯鹿的小吏。
天子围猎往往需要猎鹿,他们会用叫声引来雄鹿,将其驱赶到围猎场中,供天子猎杀,故而得到天子的封赏,一代代发展起来,渐渐成为世家大族。
家族子弟依旧需要学习驯鹿的本事,鹿韭年轻的时候为此感到不满,却没想到落魄之时能用得上。
城中,民兵队长又应和几声,他是鹿韭的堂弟,不过二人一个是鹿家的嫡系,一个是旁支中的旁支。
鹿堂弟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待在鹿韭身边,半仆半主长大。
鹿韭出事,他同样遭到流放。
鹿韭献内外反间计,投靠邕国公,鹿堂弟因为会口技,所以早早就被送到嘉陵城潜伏起来。
一名民兵笑道:“队长,你学鹿叫可真像。”
鹿堂弟见无人警觉,说道:“学着玩的。之前衙门交代今夜必巡一处要地,我之前忘记了。走!跟我来。”
其他人不疑有他,在鹿堂弟的带领下,来到北粮仓。
北仓官沐昂在仓夫、护卫和民兵的重重保护下,高声询问来人:“来者是谁?”
鹿堂弟张开嘴,发出“呦呦”的声音。
沐昂一愣:“呦呦?”
呦呦是江妹妹的小名,他悄悄在心里叫过数次。此时,人困疲乏,第一反应就是:呦呦来了,人在何处?
他正四处张望,却听身边响起“呦呦”声一片。常年在粮仓做事的脚夫、晒夫等人,齐齐“呦呦”乱叫,左顾右盼,像是走失的小动物,正在寻找自己的族群,就连负责看管粮仓的两名仓夫都在“呦呦”地叫。
叫完,其中一人对他眨眨眼睛,说道:“想不到北仓官也是我们的同伙,咱们邕州军的渗透力就是强。”
沐昂:“……”
??
沐昂死活不愿进军营吃苦,受江妹妹启发,谋得北仓官的闲差。妹妹先前是怎么叮嘱他的来着?遇到强大的敌对势力,伪装成对方的一员,别硬来。
沐昂正要观察一下对方是否强大,就见仓夫对护卫道:“借把刀。”
护卫与他一碰拳头,以示友好,接着,将刀递给他。仓夫砍瓜切菜一样,将身旁还在愣神的几人杀死。鲜血溅在沐昂脸上,明明是温热的液体,却刺得他浑身一哆嗦。
仓夫对他说:“北仓官,我们先去开仓门。”
仓门上着锁,钥匙就在沐昂身上挂着,见他手哆嗦着,仓夫一把躲过钥匙,插扭拨——锁没有打开,钥匙断在里面了。
仓夫暗骂一声晦气,并不知道旁边的北仓官乃是顶着【纨绔子弟】【败事有余】词条的奇葩。
他叹气一声,只能用刀劈开仓门。
结束杀戮的细作们一起过来帮忙,这才将厚重的仓门打开。接着,仓夫道:“仓库最深处有油,搬出来泼在粮食上。一定要保证把粮草烧干烧尽!”
愣神的沐昂被投以怀疑的目光,他一个激灵,连忙跟随众人往粮仓深处走去,拖出一桶油,按照仓夫的要求泼洒。
不多时,一切就绪。
仓夫点火,火碰触到油,刺啦一声响。如他想象中一般的熊熊大火没有烧起来,火势极小。
这是怎么回事?
鹿堂弟喊道:“库中的粮食好像都受潮了……”
沐昂缩缩脖子,五天前,府衙让盘点存粮。那天,刚好下小雨,苫盖夫责怪他不曾通知自己——他长这么大,一直都是找别人茬,哪有被人找茬的时候。一怒之下,让苫盖夫回家吃自己。
苫盖夫是专负责粮食防潮的专业人士,没有他在此处。虽然连日无雨,但北仓临河,雾气往往午时才散,粮食可不就受潮了。
这时,哪怕身处粮仓之中,天边的霞光也已经清晰可见。
并非太阳出来了,而是其他三座粮仓燃起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府城。
“失火了——”
“快、快些救火。”
“天啊!粮仓……是粮仓被烧了。”
看来其余三仓都按计划进行,一切很顺利。仓夫急得满头大汗,下令:“找干燥之处点火,能烧多少烧多少。”
细作们四处乱窜,到处点火。
可今夜哪怕有风,火势始终不大。
忙乱的脚步声朝着北仓而来,这里火不大烟很浓,引来了民兵和百姓的注意。
仓夫和鹿堂弟几乎同时喊道:“先跑——”
一行人往一条小道中跑去。本来在漆黑的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从侧巷而来的一队漕河水兵就着火把的光芒,刚好看到街尾处一闪而过的鳞光。那是上好的丝绸穿在身上,反射出的光芒。
“这边——兵分两路,一队往前,一队往后,包抄他们。”
漕兵队长带人把一行细作堵在巷中,他指着沐昂说:“做细作的,还敢穿如此亮眼的衣裳。本来,你们是可以逃掉的,偏偏他鳞光闪闪,露了痕迹。”
一旦被他们混入人群里,可就不好抓捕了。
细作们对沐昂怒目而视。
仓夫低声道:“明知今日要烧粮仓,你为何不谨慎一些?”
沐昂:“……”
我冤啊!也没人提前跟我说今日的计划。
漕兵队长盯着沐昂看了一会儿,把他认出来了,惊声问道:“沐少爷,你是细作?”
不可能吧。
沐昂摇头说:“我不是。”
仓夫大惊:“你不是?”
沐昂更惊:“我也没说我是啊。”
漕兵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些自我怀疑起来:“难道我抓错人了?”
沐昂连忙道:“没抓错,他们的确是细作。北粮仓就是他们放火烧的!”
漕兵队长彻底明白了。
“哦,反间计是吧?沐少爷伪装成细作,抓捕细作。”
沐昂:“……”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等漕兵队长带队前往北粮仓救火,发现火势已被控制,烧掉的粮食不过十分之二三,更加相信自己的猜测。
上报功劳时,沐昂莫名其妙得了头功。
当下,漕兵队长留下半队人马守着粮仓,对救火者私自装走粮食的一幕视而不见,他亲自押着细作前往府衙。
走在大街上,鹿堂弟忽然高喊起来:“邕州大军围城已经八天了!救援要来,早就来了。嘉陵城不会有援兵了——”
“现在,粮仓已经被烧光。”
“无粮无援,何不开门放行?难道是要把三十万百姓都饿死不成吗?”
漕兵队长喊道:“把他的嘴给我堵起来。”
其余细作纷纷大喊:“听到没有?无粮无援,再不开门,你们都会被活生生饿死——”
沿街站满百姓,他们正议论着今日发生的事情,听得此言,纷纷理论起来。
“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会有援军吗?”
“有点道理,要是援军要来,怎么可能现在还没有踪影。”
“粮食不知被烧毁了多少?”
“那么大的火光,肯定已经烧光了。”
“烧光了啊……”
“没粮,我们可怎么办啊。”
细细碎碎的哭声在人群中响起。
一名士兵受不住哀哭之声,指着细作骂道:“还不是你们这帮奸贼,丧尽天良,烧了粮食。本来明天就要放粮了。”
漕兵队长想要阻止士兵说话,已经来不及了。
士兵的声音很响亮,响亮到他说完,长街一静。
人群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咒骂声。
“都是这些细作,烧了我们粮。”
“打死他们!”
百姓蜂拥挤来,还未被堵住嘴的细作发出惨叫声。一个老人直接咬住他的耳朵,沿头皮撕下来,无数拳头打在他的身上,尖锐的指甲抓破他的眼睛。
鹿堂弟作为最早被塞住嘴的人之一,根本发不出声音。
士兵们吓得连连后退,不需要漕兵队长下令退开,已然退到一边,根本不敢劝阻百姓。
等激愤的百姓们退开时,细作无一活口。
士兵捂住嘴,避免自己吐出来。
另一名士兵颤声道:“如果一直无粮,这种事情会接连发生……”
漕兵队长捂住他的嘴,骂道:“别说了。”
急红眼的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回到自己的家中。
沿街一户人家里,老人吐掉口中的血沫,叫来儿子和媳妇,对他们说:“从今夜起,你们就把我关在屋里。朝廷要是发粮,不必奉给我。”
儿子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哭道:“娘……”
老人道:“总不能全家都饿死吧……我已经活够本了。”
她心中沉甸甸的,想着:这么继续乱下去,不知全家能活几个……
……
天已经亮了。
黄知府丧着一张脸,回到府衙。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堂中的,早已等待在这里的官员们听到脚步声,都抬头看向他。
江砚迎来来说:“大人,现在急需安抚百姓。否则城里哗乱,必然影响前线的士气。凌晨,南城门和东水门同时受袭,敌军攻城来势甚猛。现在是胶着的势态……”
黄知府打断他的话,问道:“你们商量的结果呢?”
江砚沉声说:“一户发一顿的口粮。”
黄知府问:“这能安抚住百姓吗?”
江砚说:“有一点希望,便可让城中不陷入彻底的混乱……百姓至少不会冲击城门。”
黄知府颤声道:“发吧。发完,明日让人统计人口……今日死的百姓,都因本府失职所致。”
一天一顿粮,这是让百姓筛选出“该活的人”,逼他们摒弃“该死的人”。
江砚哽咽道:“粮仓已经是我们重点看守之地,可民兵中十人有二三人是细作,连衙役、粮仓、盐库等都有反贼的细作。前线抽调不出人手,这怎么防?细作人数高达五百之众,都是精心训练之士,足以冲破府衙,把官员们全部杀死。现用以毁粮,如何防?”
“大人,这不是你的错。”
黄知府涕不成声。
“哒哒哒——”
这时,一连串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这是女子的脚步声,轻快、明丽,不带半分阴霾。
如此糟糕的情况之下,是谁还能泰然自若、临危不馁?
众大人抬起头来,向外看去。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到玩家小姐出场的,但更新时间来不及了。
迟到了,抱歉抱歉,下午更加补偿。
第96章获得爵位
晨曦的第一缕光芒刺破薄雾,落在玩家小姐的身上。日光照她,不顾旁人。
“呦呦?”
黄知府看见玩家小姐,连忙抬手擦拭眼泪。在他心目中,江家的女孩和他亲生的女儿没有任何差别。一个父亲,怎肯在女儿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他说:“今日怎的盛装出行……我是谁说很好……”
不曾精心修饰的美丽已经摄魂夺魄。
盛装打扮的玩家小姐,足以让日日看到她的神晕目眩。
好半晌,黄知府才能正常说话,他问:“你怎么来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玩家小姐说:“我没有想法,但我有粮。”
黄知府问:“什……什么意思?”
玩家小姐今日是有备而来,她没有在军营中救治伤患,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走到黄知府面前,在一众官员眼中,自然是莲步轻移,如春水漾开细波,流云掠过天际,舒展、雅致,柔和得不带一丝滞涩,却轻易带走满堂的焦虑和急躁。
玩家小姐坐在官帽椅上,这种椅子靠背很高,椅身也高。
她身量不足,芳芹便将小几子垫在她的脚下,这样能坐得舒服一些。
几乎没人发现芳芹的动作,人人都看着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道:“前朝不仅宗亲爵位细分男女,男爵有亲王、郡王、镇国将军,女爵有公主、郡主、县主等等。臣爵同样细分男女,男爵有‘公侯伯子男’,女爵有‘清婉君’、‘慧怡君’、‘玉衡卿’……”
女爵体系和品级与男爵一一对应,超品为‘华盖夫人’,位同国公,不纳入百官的九品十八级体系,文武百官见之都需行礼。享有大量食邑,可佩剑上殿、入朝不趋。
可惜,本朝虽然礼教不比许多真实的朝代严苛,但对女权的限制的确变大了。
除太祖一朝之外,女爵后世并未启用。
玩家小姐继续道:“彼时,太祖龙潜,不过是乱世中一支义军的首领,手底下有两万的士兵,驻扎在落云城。不缺将士,但缺粮草和过冬之物。彼时有一位吕豪商献上家资,解军队的危机,也让几乎尽毁的城市恢复活力。”
“吕富商是女子,不能做官,不能为将。”
“遂太祖敕封其为慧怡君,秩同子爵,诏曰:自今而后,凡能纾三军倒悬之危者,男子封男爵,女子册清婉君;能安一城生民、俾其乐业者,男子封子爵,女子册慧怡君。此等爵赏,不必奏报朝堂,城中重臣共议决断即可。”
哪怕是此时此刻,外面危急万分,堂中大人们依旧在认真地听她讲故事,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焦急而催促她。
她的声音有一种让人仔细倾听的魔力,至少在场的大人们无一人记起——我可以打断她的话。
玩家小姐心知,当初大熙太祖会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他还没称帝,不能封爵。才会有这样把中央的权力直接下放给地方的慷慨言语。
可这段话毕竟是记载在《大熙会要》之上,可能对NPC来说,读过就会忘记,但玩家小姐上周目在上京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脑中便冒出一个念头,那便是“大有可为”。
在场的大人们生出的第一个念头都不是反驳,而是思考可行性。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从玩家小姐跨进堂中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思维便完全跟着她的言语运转,受她的指引而一步步走进既定的答案之中。
老通判问:“诸位大人,江小姐所言属实吗?”
黄县令道:“这段往事记载在《大熙会要》第三卷第二章第十三节,归于‘封爵政令’一类。”
在场之人众多,只有黄县令可以把《大熙会要》通背下来,他和芳芹一样,都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可背不下来,不代表不知道《大熙会要》的重要性,这是大熙的典章制度史书,专门分类汇编当朝的礼乐、官制、封赏、刑法等各类制度规章。
既然有制度,就可以按律施行。
黄县令和江砚对视一眼,都知道此时不宜说话,避免亲近呦呦的言行,引起一众大人们的反感。
此刻的局势,分明是偏向呦呦的,需要小心的是画蛇添足,以免弄巧成拙。
老通判问道:“江小姐,你能拿出多少粮食?”
玩家小姐扬起下巴,自信道:“我拥有堆积如山的粮食,足以让全城百姓坚持到兵祸解除的那一天。”
众人面面相觑,这位小姐经常惹事,但不管麻烦有多大,她都能解决。
玩家小姐问:“行不行,一句话的事情。”
知府衙门上上下下都知道,她说出话,一定作数。
玩家小姐催促:“十万火急,抓紧点时间做决定。”
人的名、树的影和江小姐的诺言,那都是实打实之物。
只要能解决兵祸,保下嘉陵城,封一个女爵而已,朝廷只会夸赞坚守在此的官员知道变通,难道还会追究他们责任吗?老通判一咬牙道:“行!”
官员们说道:“行!”
黄知府道:“我等现在就可以联名写折,代朝廷册封你为清婉君。慧怡君的册封,要在围城结束之后,上报朝廷才能相授。”
玩家小姐点点头,往外面走去,说道:“你们写吧,记得让慕容大人、康王和漕河经略右大人签字画押。”
诸位大人:“……”
签字就罢了!画押听起来,让人难以心安啊。
玩家小姐道:“衙役和各房的吏员,我都要带走。”
江砚听罢,连忙道:“我和你一起去。来人!备车。”
玩家小姐没有阻止,但也没有等他。
走出府衙,玩家小姐登上马车,吩咐道:“传令下去,开库房——先开泥坯坞的库,清点一日的粮食。”
芳芹赶车,小声问:“为什么一口气多派发几日的粮食?这样,不是增加百姓们的信心吗?”
知葵轻拍她一下,说道:“这时候发粮太多,百姓们会打起来。强的抢弱的,人多的抢人少的。”
只发一日,弱者可以直接把粮吃掉。
同时,也可以约束强者遵守规矩,以待来日发粮。
可这两点都有一个前提,那便是百姓愿意相信,粮食会日日不断,源源不绝。
……
泥坯坞,翠儿坐在卖油郎床边,长期照顾病人,她听得出丈夫今日的咳嗽声,比昨日更轻。这并不代表他好了,反而意味着他没有力气了。
“真没想到,比药先断的竟然是粮。”
翠儿叹息一声,看向窗外。
今日暖阳高悬,本应是个好日子,但金灿灿的阳光反而使空中的烟尘无处遁形。
夜里三处大火齐燃,烧得天边通红一片,灰烬和烟尘散落在城中各处。听还有力气离开家中,前去大火附近的邻人说:大火到现在都未熄灭,但凡靠近一点,身上的皮肉就会被烙熟。
粮仓附近的烟尘大啊,大到附近几条街只要打开窗,便会被尘土呛得不停地咳嗽。
明明今天就要放粮……
可恶的邕州反贼是不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才故意挑在放粮前的几个时辰烧毁粮仓的?
这就像是老鸨治她们,放良就像是悬在她们面前的一根胡萝卜,偏偏每次都要在有希望之时,狠狠打破希望。
这样,楼里的姑娘才会更乖顺。
老鸨称其为“磨性子”,她从前没有因为这些手段而服输,此刻,却为没有食物而绝望。她知道,当一个人陷入饥饿的时候,情绪越来越坏,意志力会越来越弱……
翠儿看向自己的手腕,并拿起桌上的刀。
她不吃东西还能坚持,丈夫不行……
就在翠儿的手已经摸到刀柄的时候,外面的门被敲响。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蹲在院中树下掏蚂蚁窝的儿子打开门,曹云牵着自己的娘亲,冲进来,喊道:“发粮了!清婉君发粮了!姨姨快些,我们去领粮食。听说是按人头发粮,人到粮到……”
翠儿走出来,一眼便看到曹云手腕上的伤口。绑着厚厚的粗布条,还有血色从里面沁出来。
她本有一样的打算,自然知道这道伤是怎么来的。
儿子听完,立刻拉住她的手。
“娘,我们赶紧去……万一别人领完了,就没有我们的了。等领回粮食,爹就有吃的了。”
大家都知道,衙门也没多少粮了。
翠儿说:“既然是按人头发粮,我们把你爹也推出去。”
儿子心想:怎么可能给每一个人都发粮,一家能有一顿的粮食就不错了。
他却不知道,翠儿害怕的是有人趁母子俩不在家,有人闯进家中,把丈夫偷走。
卖油郎生病之后瘦了很多,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也有百余斤。,除去骨头,全都是可以吃的。
儿子照做。
几人走出巷道,来到大街上。
街上全是人,好似整个泥坯坞的人都聚集在此处了。
翠儿问:“清婉君是谁啊?”
曹云说:“有人说是江小姐。姨姨,会是上次来我家的那位江小姐吗?要是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见到她的时候,我会忘记饥饿。”
嘈杂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曹云往后几步,站在台阶上,往远处看去。
他看到衙役开道,一辆三面完全打开的马车驶过长街。
马车华丽非凡,车轮彩绘,车身贴金饰银。
幔帐被风吹向天际,看起来极为柔软的垫子上坐着一名冰雕玉砌而成的少女,她穿着华丽的衣袍,层层叠叠,像一朵牡丹一样盛开。
国色天香。
华贵无比,让人不敢冒犯。
真的是江小姐!
他心中在呐喊,却没有及时告知翠儿。
他的声音被玩家小姐暂时夺走了。
不仅是他,长街上所有人的声音,都暂时被夺走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啦~这是中午迟到的加更。
第97章青砖变粮
车驾未过之时,夹道欢迎。
车驾经过之处,街道两旁的百姓合拢在一起,自发跟随车驾前行。
这一切无声无息地进行着,因为害怕惊扰车上之人,每个人都下意识放轻脚步,放缓呼吸。
长街之上,万人之众,马儿的脚步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泥坯坞最大的戏台名为“万福台”,玩家小姐连人带车一起上台。
此车由【千机诡家】陆无谋特制而成,套马时用马力驱动,单独拆卸下来,经过简单的变形,也可以由人力推动行驶,而且车壁内镶有铁片,可以防御弓箭、弩箭和刀劈、剑砍的伤害,还能隔热隔火。
为了让百姓可以看见自己,车厢的三面都是打开的。万一出现危情,合拢三面车壁,从内部锁住车厢,就算是万人浪潮,一时间也难以对车内的人造成致命伤害。
马车的华丽只是为了掩盖它是移动堡垒的事实,可在百姓们看来,这辆车好似一座移动的宫殿,在里面的人从未露面之时,他们便为马车的华丽而震惊——这辆车已经存在多年,依旧是嘉陵城百姓们津津乐道之物,许多人笃定,随便从车架上掰下来一块,哪怕不是珍珠玉石、金钿银箔,都足够一般的人家过上十年不愁吃喝的日子。
车上的幔帐,那都老值钱了!
哪怕是那时,江小姐的奢靡都未让百姓们产生丝毫的不满。这些钱又不是江大人贪污而得,江大人的妻子是钱大官人,经营整个钱氏商行。
商行日进斗金,哪需要贪污。
更何况官员做的事情,百姓其实都看在眼里。
江大人是个好官……
这江家,堪称惊奇,江家的每一个都是奇人。每旬,茶楼里的说书人都能给百姓带来江家的新鲜事。
大熙言论自由,不以言获罪。指挥使的情史被编成故事流传,江家的事情当然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江老夫人收养弃童,抚养教育。多么虚弱的孩子,到她手上都能养活。曾有一对夫妻成婚八年无子,终于诞下一个女儿。八月早产,被多个大夫判定为养不活了。
听说江老夫人的本事,这二人到“慈幼堂”求助。老夫人巧施妙法,孩子活了!
江大公子是个下凡到嘉陵的第二个文曲星,他不像当年的苏玉郎那样风流俊朗,让人津津乐道他的风雅。他更朴素,毫无距离感。
清晨,他和健壮的仆人一起背着书篓上学。
下午,他和健壮的仆人一起背着书篓下学。
走路的时候,不管撞上什么东西,他都会同对方道歉。哪怕是一块石头,一棵树。
江二公子擅长惹祸,时常在大街上被家人追赶……
江小姐从来只欺负豪强、高官,挑衅恶人、匪徒,她的名气最大,凭一人之力可以超过江家所有人加起来的名气。嘉陵第一美人、但凡出门必遇奇事。每一件事的故事性都极强,起因精巧,过程惊险,结局精彩。
玩家小姐看来,台下的百姓们陌生无比。她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对没有交集的低等级NPC更是毫无探究的兴趣。
可是百姓们心中,她却称得上是熟人——还是可以信任、值得追捧的那一种,但熟归熟,却不知面貌。
今日一见,惊为天人。
泥坯坞的百姓们仰头看着车上的少女,心中本该有得见江小姐真容的激动,对嘉陵第一美人称号的赞同,以及渴望救济粮的急迫,但本该有的、此刻都没有,他们一个个激动得犹如烧烤水壶,内心“咕噜、咕噜”作响,不自觉攥住身旁之物,攥得很用力,被攥住胳膊之人,完全没感觉到疼痛。
一些身具武功之人,不自觉地内息外放,汗涌头顶百会穴。一缕缕白烟自发髻中冒出来,直直往上飘。
功力越深,越难自控。
一位有半甲功力的江湖人只觉胸口憋着一团乱走的气流,再不释放出来,只怕当场毙命,他张开嘴,喊道:“江小姐——”
他声如暴雷,唤回周围人的心神。
“江小姐!”
“江小姐!”
声音从一开始的杂乱无章,渐渐变得整齐一致。汇聚万人的呼喊声,让玩家小姐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记得自己玩的不是《超级巨星模拟器》吧?怎么有种演唱会现场的既视感。
玩家小姐伸手示意他们停下来,一旁的衙役已经做好敲击响锣的准备,可没用上。激动之中,视线依旧从未离开过玩家小姐的百姓们,齐齐噤声。
玩家小姐说道:“诸位可称呼我为‘清婉君’……现在是嘉陵危难之际,外有反贼围城,城中粮仓被烧。大家心中都在担忧,援军不知道何时才能到来,可无粮果腹的艰难已经近在眼前。”
台下人人都听住了——这声音可真好听啊。
玩家小姐说:“大家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我有粮食,愿意以粮济民。”
没有人说话,但每一双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
匆匆赶来的陆无谋双掌相击,喊道:“清婉君大义!”
百姓们都鼓起掌来,这种全新的、振奋的,可以让人宣泄心中激动的方式,让他们的情绪找到离开身体的方式。很快,每个人的手心都拍红了。
于是,他们高喊起来。
“清婉君大义!”
玩家小姐在沸腾的呼喊声中,取出一块砖头大小的压缩粮块。方方正正,用它替换掉府衙砌墙的砖块,绝不会被人发现,连硬度都极其相似,足以以假乱真。
不过,将粮块挨近鼻子,可以闻到食物的香味。
这种粮块是陆无谋多年潜心研发的结果,版本从最初的1.0到现在的11.0,经过11年的更新换代,已经实现“高压缩”、“久放不坏”两大要点。营养、口味两方面,比起1.0更是有长足的进步。
施粥的大锅被架起来,两名衙役从人群的最后方穿行,抬来一口大锅。
玩家小姐说:“现在,锅里什么都没有。”
她从车上走下来,来到戏台的边缘,将粮块丢进锅中,并在芳芹、知葵的帮助下,往锅内倒入一桶水。
玩家小姐解释道:“倒入适量的水。”
百姓们踮起脚尖,看着她的动作。在她抬起桶的时候,齐齐猛吸一口气;等桶中的水全部被倒出来,她重新站稳之后,又齐齐呼出吸进胸口的气。
曹云站在人群之中,高仰着头,和周围的人一样,先紧张又放松。天啊!这么危险的事情,怎么能让江小姐做?
戏台如此高,要是摔下来怎么办?
水桶可不轻。
他已然忘记,自己是怎么双手提起一桶水的,连一个不满十岁的贫家小孩都能完成的事情,他却打心底里觉得不该由玩家小姐来做。
水开了。
玩家小姐说:“要注意搅拌,免得煳锅。”
江砚已经赶来,亲眼看到女儿将一块青砖似的东西丢进锅里,然后往锅里倒水。他接过衙役手中的勺子,惊讶地发现随着清水咕噜噜冒泡,坚硬的青砖发泡、发涨,快速“融化”。清水变得越来越浓稠,麦香、甜香和盐香从锅中弥漫开来。
江砚的眼睛一点点变大——一锅清水,变成了一锅浓粥。
他用勺子刮起一些粥,放进嘴里。咸香可口,甜鲜味美。
的确是粥,比官府厨子熬的细粥更美味,还隐隐带着肉香。
江砚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女儿。
若非亲眼看到嗷嗷哭泣的小婴儿一点点长到这么大,他恐怕会以为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并非亲生女儿,而是下凡来拯救嘉陵城的神女。
否则,她怎么能把随处可见的砖石变成粮食呢?
撒豆成兵、点砖成粮之数,岂是凡人能够具备的?
玩家小姐提醒道:“别看我,盯着锅里。一会儿粥该糊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不是九币战神了!今天没有九币,哈哈哈哈。
下午的那更补起……啊啊啊,我又迟到了!
第98章发粮之时【修】
听到玩家小姐的话,江砚连忙低下头去,锅里的粥“咕噜咕噜”冒着大泡,散发着香味。
他又愣住了。
玩家小姐伸出手道:“勺子给我。”
江砚连忙将勺子递给她。
玩家小姐接过勺子,先在锅底刮了几下,确认底部没有结块,然后舀起满满一勺,手臂抬高。然后,翻转手臂。
粥水滴落到锅中,溅起一朵朵粥花。
反复数次,随着融化的压缩粮块完全吸满水分,粥的颜色不再变化。
那是一种泛着油光的淡黄色半固体,晶晶亮亮。
时下普通人家吃不起半米,每餐的主食都是混合物,以豆类为主,佐以各种粗粮。自家做饭,很少有人会把粗粮磨成粉末食用——这会损耗一部分粮食,而且城中生活处处都要钱,加工也要钱。
当然,也可以购买成品,但经过额外工序的粮食会更贵。
这让他们很难得到快速的碳水化合物,而喜爱可以迅速分解为糖分子的淀粉是人类的一种本能。
粥水,足够软烂,可以很快供给身体能量。
黄色是动物脂肪的色泽。
脂肪是什么?那是古代人需要付出大量体力才能获得的存在。
玩家小姐最后一次扬勺,没有急着放下,而是将勺子微微偏转,让台下的人可以看得更清楚。
这个动作,让她收在袖中的一截手腕露出来,白玉泛光。衬得勺不似勺,而是仙人手中的玉净瓶,粥不似粥,而是盛在瓶中的三光神水。
依旧没有人说话,人们又一次被震撼到失去言语。
玩家小姐做出最后的总结:“这样,粮砖便彻底变成了粥,足以果腹。”
在泥坯坞的住户眼中,勺中不是果腹之物,它是珍馐,也是神迹。
这时,黄知府和几位府衙的主官在衙役的护卫下,终于挤到锅边。
几人只比江砚慢了一步,但一行人数较多,不如江砚一人独行,见缝插针便如鱼游大海一样穿行到锅旁,他们挪过来花费的时间不少。
老通判看看锅里的粥,再看看玩家小姐。
青砖、白水、煮沸化粥。
每一步他们亦亲眼所见,身为亲爹的江砚都会怀疑眼前少女的来历,更何况他们。
可他们到底日日和玩家小姐见面,对20点颜值的抵抗力稍强,而且肩负官员的责任,心中自有疑虑。
老通判问:“这粥……它能吃吗?”
嘉陵官员几乎把玩家小姐遮得严严实实,本就让台下人不满。此话一出,周围人声沸腾。
“怎敢质疑神迹?”
“神砖所化之粥,岂有不能吃的道理。”
玩家小姐:“……”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说出口的绝对是“粮砖”。
架锅煮粥的过程更是平平无奇,她没有身披黄袍、手拿桃木剑,面前没有法坛,未敕令神仙下凡。
下方之众,怒意高涨。
“你这厮,太无礼了!”
“不知所谓。”
眼前群情激奋,老通判的官威完全压不住一锅沸腾的水。
玩家小姐提高声音道:“既然是粥,当然能吃。几位大人不妨尝一碗。”
这一次,她的声音只被近处的人听见。他们停止责骂,转身对其他人说:“嘘,神女说话了。”
极快地,戏台上下又一次变得安静。
玩家小姐险些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神女?
她今日要宣扬的,分明是清婉君的称号。
比起江小姐,爵位听起来有气势多了。
陆无谋亲自舀粥,连已经尝过粥水味道的江砚也分得一碗。他们不顾稠粥滚烫,迫不及待地捧到嘴边。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几乎一致——这粥真稠啊!
朝廷赈灾施粥是有标准的,标准统一,而且很简单。只要将筷子插进粥中不倒,便算合规。
这是为了让粥喝进肚子里,能够耐饿,也是为了让施粮的官员难以克扣赈灾粮。
如今碗里的粥,稠到几乎无法流动。
第二个冒出来的念头,也一模一样。
美味!
这粥意外的美味。
一行官员之中,老通判岁数最大,平日爱吃绵软的食物,对各类粥水如数家珍。可粥得太多,味道就那样。如此复合的、特殊的、香气四溢的粥,他从没喝过。舌头得到满足,更能熨帖空荡荡的胃。
一时间,锅边只剩下“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
不怪官员们失态,从昨夜到今天,他们奔忙许久,谁也没有顾得上吃一口东西。
这粥绵软适口,一口接着一口让人停不下来。
台下的百姓忍不住吞咽口水,自见到玩家小姐开始便消失的饥饿感,在霸道的香气和“吃播”的引诱下重新回归。
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孩问道:“叔叔,好吃吗?”
黄知府从碗中抬起头来,他的碗已经空了。
小孩的母亲理所当然地道:“粥是神女所化,怎么会不好吃。”
黄知府:“……”
心中却在想,不知呦呦准备按什么规矩派粮,如面前幼童一般大小的孩子,可否日食半饱。
以府衙先前的存粮,哪怕粮库没有被烧,也做不到这一点。
顶多是让一部分人不饿死。
玩家小姐道:“安静——”
连同各位大人在内,所有人停下正在做的事情,安静的听她说话。
玩家小姐道:“我刚才丢进锅里之物称为‘粮砖’,一块足够十人饱腹,三十人不饥。愿意喝热的,可煮水为粥,没有柴火也可佐冷水以食。诸位可以依次上来,登记领粮。”
随着她话音落下,桌案摆好,书记就位,宣读领粮的规则。
如今日只发一天的份额,每日都会发粮。
又如今日第一天发粮,不可代领,领粮者必须亲自到场登记云云。
一台银光锃亮的机器被推到台上,玩家小姐把知葵递过来的粮砖放进凹槽中,芳芹将铡刀向下按压。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从机器另一头掉出来的“粮砖”全部变成等分大小。经过测验,这样的一块刚好够一名成年人吃饱。
习惯在玩家小姐面前不做喧哗之声的百姓们愣愣地看着她,没人交头接耳,并不相互讨论。一时间,脑中只有无数的疑问。
放粮??
粮食是神砖?
我们竟然可以得到神砖吗?
玩家小姐见人人愣神,无人动作,伸手在人群中一指,点名道:“翠儿姑娘,你愿意第一个上来吗?”
登台献艺从容不迫的前花魁娘子,在玩家小姐的注视下,只觉得手脚都变得多余起来,否则怎么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何处呢。
玩家小姐又问:“你愿意吗?”
翠儿自觉罪过,竟让神女问第二次。她连忙点头,说道:“我愿意!”
玩家小姐站得高,看得到母子俩的窘迫。台下人挤人,病得浑浑噩噩的卖油郎全靠母子二人搀扶,这才能勉强站立着,脸色难看得吓人。
玩家小姐点出两名衙役帮手,却见翠儿周围的男女纷纷伸出援手,人群让开一条道,把一家三口送上戏台。
曹云和他的母亲也是其中之一,正要下去,玩家小姐道:“曹家小哥和曹娘子一同留下,等翠儿姑娘登记完毕,接下来就登记你家。”
曹云弯腰行礼,恭敬应声。在下方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长这么大,他还没被旁人如此艳羡过——神女知晓他的姓氏。
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神女甚至到过他的家中!
想到这里,曹云又沮丧起来。哪怕昨日神女离开之后,他不惜耗费力气将家中仔细收拾了一番,却也改变不了让神女贵足踏贱地的事实。
玩家小姐亲手舀粥,递给翠儿的儿子。
这个桀骜不驯的小孩双手都在颤抖,玩家小姐道:“冷吗?粥是热的,捧着就不冷了。”
她让人拿来勺子,告诉翠儿的儿子:“喂一些粥给你爹。”
翠儿儿子想说,他不冷,只是太激动了。可是嘴巴张不开,只能不停地点头。
活生生的神女就在他眼前,如此美丽、如此温柔。
玩家小姐对翠儿说:“将你一家三口的名字告诉书记,待他查过《黄册》,核对无误,便可发粮。”
《黄册》即为大熙的户籍册,十户为一牌,十牌为一甲,十甲为一保。
家家户户,都要悬挂门牌。
翠儿应喏,按她说的办。
登记和核对都很快,翠儿亲眼看到衙役用油纸包裹好六块剪裁的神砖,然后递给她……直接递给了她。
玩家小姐说:“接着啊。”
翠儿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连忙接过来。
玩家小姐道:“刚才整块的‘粮砖’能煮多大一锅粥,你也看到了。这六块看似不大,但每一块化开,都足够成年男子饱食一顿,正好是你一家三口一日所需。”
大熙平民之家的习俗是每日只食两餐,贵族才会日食三餐。
翠儿攥住油纸包,说道:“可我家只有一个成年男子。”
玩家小姐说:“不分男女老幼,配给一样的量。”
翠儿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神女不必额外照顾我……”
这样当众偏颇,她怕有人置喙。自小在花楼长大的她,深知人性的至善至恶。
玩家小姐道:“家家户户都是如此。若说有照料之处,那便是让你先领粮,你若想回报,不如就在此食粮,以安民心。”
翠儿性情聪慧,立刻便想明白玩家小姐的用意。她道:“愿为神女效劳。”
翠儿走到戏台的边缘,打开油纸包,取出一块切割过的粮砖,放进口中咀嚼。沙沙的口感,酥、不算软,有些像油饼的口感,味道不比河岸各楼提供的点心差。
离开怡红楼之后,她就很少吃点心了。
口中的味道,让她想起曾经登台献艺的日子。她不喜欢那段时光,但也并不厌恶,毕竟是她来时的路。
翠儿说:“很好吃。”
台下围观之人挺起胸膛,与有荣焉道:“那是自然!神砖是天上之物,能不好吃吗?”
翠儿一笑,接过衙役递来的水,足足喝了半瓢,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她道:“对牙口不好的老人来说,直接食用较为困难。”
衙役提来一个小炉子,一只陶釜。翠儿又取出一块,熬出成粥,百姓们在她舀粥的时候,不自觉发出惊呼,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凡人也能化砖为粥?”
“我觉得原本是不行的。”
“这位妇人能办到,是因为在神女面前报过名字吧,所以也能直接食用神砖……”
“极有道理。”
“应是如此了。”
翠儿演示之时,玩家小姐在人群里寻觅到合适的放粮对象,伸手一点。
一对老年夫妻在邻居的搀扶下走上高台,书记登记好姓名,看向玩家小姐说道:“他们是独户老人,原有三个儿女,因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死了。”
两位老人衣衫褴褛,不敢靠近玩家小姐。
听得这话,背脊弯得更厉害了。
老妪赔笑道:“神女大人,我二人老迈无用,吃不了多少东西。我们两个人只要一人的口粮就行,或是一天一块神砖亦可。”
玩家小姐说:“我有足够的粮食,每个人都可以吃饱。”
老妪愣住。
玩家小姐道:“对我来说,老幼和青壮没有差别,都有活下去的权力。”
NPC在她这里,都是一串数字。
等翠儿将粥煮好,分给两个孩子,玩家小姐已经点到一对夫妻上台。这二人是泥坯坞的租户,家中长辈都住在县城老家,因男子要在城中读书,暂居嘉陵城。这夫妻二人特殊之处,在于女子身怀六甲。
玩家小姐以女子已经显怀,孕妇需要更多营养为由,按照三人份发放粮砖。
看到这一幕,黄知府心中对玩家小姐存粮的估量在原本的基础上,连翻数倍。已然确定,她真的不缺粮食。
下方许多人散去,带来家中老弱病幼之人,他们原本以为,领粮只需要家中青壮出面,只有他们领得到粮,能领粮。
以往朝廷赈灾,一户往往只发一份粮,并要求当场食用。
家中人人都能活了!
哪怕是带着一串孩童领粮者,都能拿到足额的口粮。
老弱病残的确会被区别对待,但区别他人是优待——可以先喝到半碗从大锅里舀出来的粥,恢复一些体力。
渐渐地,下方等待的人即使看不到玩家小姐时,脸上也开始出现笑容,他们从玩家小姐的行为中,清楚的意识到一点:嘉陵或许缺粮,但神女不缺粮食。
作者有话说:
姨妈到访,状态实在太差了。
只写了这么多,明天可能两章都要改一下,大家先将就看看~
第99章人人有粮
泥坯坞的放粮进行到一半,玩家小姐对黄知府说:“黄叔叔,城内的局势已经稳住了。你派人往南城和东城的前线走一趟,告知此事吧。”
黄知府点头,他知道士气的重要性。
百姓没有冲击城门,足以证明后方没有大乱,但大乱和井然有序还是有差别的。有粮可分的消息,可以振奋人心,自然士气高涨。
黄知府决定走一趟,大部分官员都跟随他离去。
玩家小姐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走到车厢后面,丧着一张脸的鬼医正在给卖油郎扎针。他眼角余光瞥到一双精巧无比的鞋,略微抬头,视线上移,未见其容,奇香先至。
鬼医嗅觉比常人灵敏数倍,一碗乌漆墨黑的药端到他面前,他只凭一嗅便能说出熬成药汤的药材有多少味,都是些什么药。
可自上次他闻到过这个香味之后,耗费无数花朵、药材,却始终没能调配出相似的味道。
目光触及玩家小姐,鬼医神情有片刻的呆滞。
满城春色拢入一人眉间,罗裙披身犹如绿叶陪衬,今日江小姐的华贵,远胜世间最美的牡丹。
怪不得一路行来,听到百姓口称“神女”。
这等容色,哪是凡间该有的。
鬼医不敢多看,原本已经来到嘴边的质问,被他硬生生吞回肚中。
玩家小姐问:“如何了?”
鬼医收针,说道:“医术精妙的大夫救不了他,但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小毛病,根本没有出手的价值。”
玩家小姐指向曹云的母亲,说道:“鬼医再瞧瞧这位。”
鬼医嘴角一抽,阴阳怪气道:“好叫小姐知道,我这人非奇症不医,若要破例,必得与我赌上一场,赌赢我的,才配让我出手……”
“我先前已经赢过你了。”
鬼医忍不住提高声音。
“赢一次救一人,这是我的规矩!我平生潇洒,从不听命于人,可不会一直听你的安排行医。况且你能赢不过是占容貌之利,先定规则。哈!在你之前,只能由我决定赌什么、怎么赌。”
他曾与一位侠客打赌,赌侠客武功尽废,能否在荒野生存一旬。
他曾与一对中毒的有情人,赌谁生谁死。
鬼医性情恶劣,心肠狠毒,这一点江湖上人人皆知。
可说话的时候,鬼医并没有看玩家小姐。
若是看着她,这些话不可能说得出口。
鬼医说完,周围所有人都对他怒目而视,站得近一些的衙役已经拔出了刀。
玩家小姐淡淡地道:“替她医治。”
鬼医蹙眉抬起头,对上玩家小姐的眼睛,不由心中一凛。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误,眼前的美人不仅有绝世容颜,还是大熙立国后获封的第一位女爵,嘉陵命脉的掌控者,以及百姓心中的神女。
如果他拒绝对方,就会死在这里。
鬼医沉默着,走到曹云母亲的面前。
玩家小姐折返前面,听得喧哗声不断,问道:“怎么了?”
她的出现,让场面恢复秩序,台下无人说话。因情绪激动而面红耳赤的书记站起来,回禀道:“清婉君,在册民众已经登记完毕。目下上台之人,乃是隐户。”
隐户,又叫荫户、逃户,指的是脱离国家户籍管理、姓名不载入官方户口册的人户。
这种存在哪朝哪代都有。
嘉陵经济发达,赋税不重,百姓不需要隐瞒男丁,或依附于豪强、士族,成为 “私属”。
本地的豪强、士族在玩家小姐多年的经营之下,并无强硬手段吞并土地、隐匿百姓。
故而,嘉陵的隐户中良民占的比例不高。
整个嘉陵城中,隐户最多的便是泥坯坞。两百多户有墙有瓦的沿街房屋后面,存在着密密麻麻的棚户,里面住着客商、匠人、戏班、流民、暗娼、乞丐,还有强盗、小偷和杀人犯。
玩家小姐看向书记所说之人,此人建模平平,等级为N,头顶词条【流民】。
嘉陵的繁华,年年吸引周边城市的人口无数,府衙对流民的收编很有一套。这人大约是刚来嘉陵不久的,还没下定决心成为嘉陵的一员,就遇上叛军围城。
玩家小姐说:“让他登记,给他发粮。”
自从玩家小姐出现,便一个字都不敢说的流民愣住了。他自惭形秽到不敢哀求神女,但神女却愿意渡他。
流民“噗通”一声跪下来,不停磕头。
“多谢神女、多谢神女……”
玩家小姐道:“我不喜欢别人跪我。”
床上除外。
玩家小姐在心里补充了一句,面向台下之人,说道:“凡此刻身在嘉陵之人,不论良贱,不分善恶,皆可登记。大家共渡难关——人人有粮,满城皆活。”
“人人有粮……”
“满城皆活……”
戏台下万人之众,默默念诵,咀嚼此句。
始于容貌的震撼,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这些百姓不会知道,玩家小姐为囤积足够的粮食,耗费了整整十一年的时间。钱氏商行赚的所有钱财,就被置换为粮砖,并在接下来的一日日里被消耗殆尽。她换来的不仅是爵位,还要天下局势,在此逆转——
可百姓知道,此时的一顿饭意味着什么。
神女却是要让每一个人,餐餐有食,顿顿不饥。
不知是谁先高喊了一声。
“神女博爱。”
众人都呼唤起来。
“神女博爱。”
有人想要跪下去,被旁边的人拉起来,训斥道:“神女不喜欢有人跪她。”
这个人说:“我并不是膝盖软……”
可以不跪,谁想跪呢?跪着又不舒服。
旁人道:“我知道,你是真心想跪下给神女磕一个。”
此时拿出粮食,可以搜刮满城财富,可神女分毫不取……这是何等的博爱!圣人不及。
身为玩家,玩家小姐被称“神女”,一点都不尴尬。她示意百姓噤声,荣辱不惊道:“继续登记吧。”
一名健壮的男子推开众人,登上戏台。一言不发,直挺挺跪下。
玩家小姐蹙眉看着他。
这人离她很远,抬起头来说道:“良人不跪您,但我恶人,不配在您面前站着。”
玩家小姐看向他的头顶,这是一个R等级的NPC,词条有两个,分别是【杀人凶手】【在逃凶犯】。
玩家小姐问:“你杀了谁?”
这人先是一愣,却也不觉奇怪,他没说自己的罪行,但神女或有一双看破一切的慧眼。那美丽的眼睛,有什么样的神通都是应当的。
这人说道:“我因一时贪念,杀了邻家五人。”
他说完,大哭起来。
“神女啊,我知道错了!求您宽恕我的罪孽……”
玩家小姐很想吐槽:我是神女——这身份我认了!可我不是神父,你找错忏悔人了。
“你的罪孽不容宽恕,”玩家小姐正色道:“与我道歉无用。”
这人哭道:“求神女赐我一死,我到地府和邻人当面道歉。”
玩家小姐说:“你是有罪之人,和善良的人到的不是一个地方,所以你永远无法向邻人赔罪了。”
这人呆滞地看着她,脸上浮现出绝望的神色。绝望中,还有对有罪者该去之地的恐惧。
如果世间有神,罪人就会害怕。
玩家小姐道:“我也不会杀你。你的罪,人间有审判者。”
两名衙役将他押起来,他挣扎着不愿意走,高声问道:“我会被带到哪里?”
玩家小姐道:“府衙大狱。”
她将两小块粮砖递给衙役,说道:“这是他今日的口粮。”
这人也是泥坯坞的一员,事关支线任务,绝不能饿死。
先时嚎啕大哭之人,看着粮砖,眼里露出悔恨、自惭、痛苦等等情绪,在神女如母亲一般的温柔之中,他真正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不是因害怕而悔恨,而是站在一个人的角度,深刻的悔悟。
【杀人凶手】被带走。
隐户登记期间,玩家小姐又去了一趟后面,
人群中,一个健壮的年轻人忽然出声,质疑道:“既然有粮,为什么每天发放,不多给我们几日的粮食?”
一个老人道:“你傻啊!法术岂能无所限制的使用。点石成金,那也不是想点几两金,就点几两。”
年轻人:“……”
老人忧心道:“也不知道一直使用法术,神女会不会消耗太大。”
年轻人喃喃道:“既然有神女,又为什么在嘉陵呢?”
老人心道:这话说得,怎么不盼嘉陵好?别是奸细吧!
于是,默默拉开和此人的距离,与旁人耳语几句。旁人又叫上几人,众人一起联手,将年轻人制服,后扭送衙门。经查实,这人果真是奸细。
戏台上的玩家小姐一眼往下看去,词条重叠得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清楚。这也是她不早早放粮的原因,她筹谋多年,邕国公也一样。
只有在城中的奸细被清理得七七八八时,拿出粮砖才足够安全。
泥坯坞的发粮渐入尾声,玩家小姐招手唤来翠儿,说道:“我答应你的事情,办到了。”
一日前,翠儿跪哭:眼见大家饿死,我于心不忍。
现在,翠儿颤声问:“神女是因为我的请求,所以才使用法力吗?”
玩家小姐:“……是、也不是。”
没有法力。
这些粮取自十一年的光阴。
翠儿含泪福身道:“神女恩德,终身难报。”
一个对神灵还念报恩的凡人,才是难得。
玩家小姐眼见支线任务的进度上涨一大截,满意地上车离去。
她走后,翠儿扶着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可以行走的卖油郎走下戏台。
曹云的母亲喊着儿子的名字,眼中有光,和先前痴傻的模样大相庭径。
领到粮食的百姓并没有离开,亲眼见到这一幕,皆震惊不已。
一人问:“这二位是不是都喝了神女亲手煮的粥?”
留下维持秩序的五名衙役,默契地挡住身后的大锅。锅里还留有一点粥底,等会儿他们还能刮一遍。
作者有话说:
救命,又迟到了。
我还有20000收藏的债没还。
总之,下午见!
第100章累了一夜
这一日,玩家小姐的车驾走遍嘉陵城。越到后面,分粮越快,前面得到粮的百姓会自发宣传神女放粮之事,让后面的百姓不会因未知而担忧。
一名把自己关在房间的老人,听从儿子的劝告,出门面见神女,领到一日份额的神砖。
回家之后,他们在咕噜噜沸腾的陶釜前念诵感谢神恩的话语——这些话是从别的街坊流传到他们这儿的。
这条街,已经是最后放粮的地方之一。
“感谢神女赐福,我们会好好享用您的恩德。”
起初,老人只是往陶釜里放了两块神砖,待水沸后却发现粥的浓稠度不够,便又添了一块进去。常年掌厨的人,对火候和出锅时机总有自己的准头 —— 这种经验之谈,往往不会出错。
老人分粥。
粮砖熬出的粥分量十足,每个人碗里都盛得满满当当。
好香啊,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任何东西的老人舀起一大勺,送进口中。哪怕被烫得直打哆嗦,也舍不得吐出来。粥体绵软,咸中带甜,还透着浓郁的肉香。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肉一旬或许能吃少许,甜却是过年才能尝到的滋味,嘉陵的盐价并不贵,但也不是可以放在粥中添味之物。
神砖所化之粥,竟如此美味……是她一生中吃过最好吃的食物。
好吃到老人眼睛湿润,流下泪水。在她决定赴死的时候,有人告诉她:人人有粮,满城皆活。
那位小姐若非神女,她敢说世间没有真神。
孙子、孙女舔着嘴巴说:“奶奶,真好喝。我还想喝一碗。”
老人笑道:“喝吧,锅里还有。”
儿子先给老人盛了一碗,再给妻子、儿、女盛粥,不一会儿,锅里的粥就空了。
儿子感叹道:“皇帝过的日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妻子笑道:“皇帝哪有神砖吃。”
“那也是,我们家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儿子嘿嘿一笑,对老人说:“娘,咱们再煮一块神砖吧。这一顿,不是还有两块吗?”
老人骂道:“再好的日子,也被你霍霍没了。属猪的吗?这么能吃。每顿得留些余粮,我看就留两块好了。”
儿子说:“明日还有发粮,有神女在呢。”
老人说:“我当然知道神女会发粮,但有备才能无患。再说了,存上几块走亲戚风风光光的不好吗?你别忘了,你岳父家里可是在县城,他们可没吃过神砖,也让他们沾沾福气。”
儿子心里吐槽道,我岳父家不就是你娘家吗?不过,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与自己娘亲一样,他觉得城外的叛军已经不是事了,早晚能解决。
你尽管围,咱们神女能变出粮食,害怕耗不死你吗?
并不是每一个地方都像老人家中一样祥和。
阴暗的巷道里,两个年轻的姑娘喘着粗气,奔跑着,终于跑到街上,她们还不得喘匀便喊起来——“救命!里面有贼人。”
路过的年长妇人,脱下斗篷披在其中一个姑娘身上。
一旁的老者见她们惊魂未定的模样,便知是遇上歹人了。恰好街上有巡逻的民兵和衙役经过,他连忙拦下两位衙役,领着他们往巷子里去查看。
几个胆大的路人也跟了过去,有人出声询问两位姑娘:“你们可是被抢了财物?”
一位姑娘说:“歹人抢了我二人分得的神砖。”
说着话,已走到巷子深处。这里光线很暗,衙役拿出火折子,吹燃火焰一瞧,登时大惊。
墙角处躺着一个人,腹部微鼓,眼睛圆瞪,身上满是微黄的呕吐物,面上带着窒息的特征。
衙役说:“歹人已死,他是被神砖撑死的。”
众人哗然。
“该!”
“这是神女降祸了!”
有人问:“他自己没有神砖吗?神砖人人都可以登记领取,何必抢别人的。”
旁人答道:“总有人心里藏鬼,不敢面见神颜。未经神女赐福,就敢随便享用神砖,怪不得会被撑死。”
此事传出去,一时间作奸犯科之人少了许多。
嘉陵城比大军来袭之前,还要安宁。
玩家小姐本想以美貌作为稳定剂,让充满不安的嘉陵城重新恢复平静。效果有的,20点的颜值堪称无敌,只是过程同她想象中的差别很大,结果是她成神女了。
当前成长任务完成率27.11%,算是大涨猛涨。
支线任务完成率34.04%,跃进一大步。
二者都需要围城之困解除,才有可能达成100%的完成率。
马车停下来,知葵道:“小姐,到了。”
江家只有江景仁在家,孙氏和江砚都在忙。
玩家小姐把放粮的事交托给钱沅沅和江景行了。
嘉陵人对两人的脸很熟悉,他们足以代表玩家小姐。
今后每日放粮,都由二人来办。
江景仁见到玩家小姐,小跑过来,豁着牙喊道:“姐姐、姐姐。”
玩家小姐冷睨他一眼,“别烦我。”
“好嘞!”
江景仁圆润地滚到墙根底下,多余的字一个不说。
知葵道:“整个家里,小少爷只服您。”
玩家小姐视线一飘,落在江景仁的头顶。这个弟弟的等级和上周目一样,都是N。可他的词条很不一般,俩字【魔丸】。
有他在的地方,注定鸡飞狗跳。
玩家小姐进屋更换衣服,走到院子。邹捕头现在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却在她出来时并未发觉,与几名衙役一起,凑在江景仁跟前。
饶是玩家小姐也被勾起好奇心。
这是在干什么?
走过去一看,墙上有个洞。包括邹捕头在内,每人手里捧着一块青砖。青砖灰扑扑的,显然是刚从墙上卸下来。
邹捕头正张大嘴,白森森的牙齿咬住青砖一角,用力想咬下一块。
玩家小姐问:“你们在干什么?”
邹捕头连忙放下砖块,说道:“小少爷让我们试一试,这些青砖被点化为粮食没有。”
玩家小姐:“……你们日日跟着我,竟然相信粮砖真的是砖头变的?只是形状和颜色相似而已,没有关联。”
邹捕头说:“可后院前不久的确拆了墙,还少了很多砖块……”
那是因为江景仁把墙弄塌,然后把砖块运出去垒猪圈了……现在,这面墙也保不住了。
算了。
这种小事不解释也无妨。
玩家小姐看向江景仁,江景仁一激灵,收起脸上的笑容,跪在地上。喊道:“姐姐我错了。”
玩家小姐说:“邹捕头与诸位衙差保护我多年,与我叔伯无异。你不能戏弄他们。”
江景仁忍不住道:“他们只是当差的,府衙里的少爷小姐们对他们呼来喝去……”
玩家小姐问道:“谁对我身边的人呼来喝去了?你说名字。”
邹捕头正色道:“没有这样的事情,我们在小姐身边当差,连府尊大人都尊重以待。少爷说的,应该是别的衙役。”
江景仁点点头。
玩家小姐道:“既如此,还不道歉。江景行是少爷,你也是少爷,我逼你读书了吗?”
江景仁吓得连连道歉。
面前这位少爷是小姐的弟弟,被他戏耍,邹捕头等人并不往心里去,但受到尊重,心里依旧激动不已。恨不得现在就去外面砍几个围城的反贼,宣泄一下心中的情绪。
玩家小姐道:“你今天跟着我。”
江景仁双手放在面前,应道:“喏!”
玩家小姐在车上小憩一会儿,马车穿过重重岗哨,来到城南医帐。江景仁被她拘在身旁,哪也不准去。
不到半个时辰,【魔丸】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整个小孩都蔫了。
他最恨待在一处,做重复的事情。
可江景仁不愿意惹姐姐生气,也不敢惹姐姐生气。只能耐着性子,给她帮忙,递个东西,擦擦汗什么的。
一名伤兵道:“医正的弟弟胆量和您一样大,看得血肉眉毛都不动一下。”
玩家小姐不以为奇,一直忙到夜幕降临,她才闲下来。
这时,知葵已经煮好一锅粮砖粥。军医、大夫和医助捧着碗,围坐在锅旁,军医遗憾地说:“可惜没有亲眼见到神砖化粥的过程……”
玩家小姐觉得,他下一句会问——不知医正还会什么法术?
NPC的想象力可比玩家强多了。
不等她问出口,黑暗中一道身影从远处走来,火光照在他脸上,叫人一眼便能瞧见破口的下巴和眼尾的伤痕,就像是美玉之上的瑕疵,遗憾,但又真实。
沈知珩脸上的神情也很真实,一整日的奋战,让SSR等级的NPC累了。
“医正,指挥使请您去城墙上用膳。”
沈知珩和其他人一样,称呼玩家小姐为医正,而不是假惺惺的“江姑娘”,也不是虚伪得要死的“江学子”。
玩家小姐站起来,把江景仁拎走。把这货留下来,她怕一会儿锅掀了。
城墙很高,江景仁像条精力过分充沛的猛犬一样,手脚并用蹿上去,邹捕头连忙去追,害怕士兵们把他当作野兽给宰了。
沈知珩道:“江小少爷的根骨一定很不错,适合练武。”
玩家小姐没有搭理他,也没给他半个眼神。
沈知珩:“……”
今日的医正也很真实。
作者有话说:
迟到债务已还,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