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分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第十七太空港今日的气氛异常肃穆,除去还要继续驻守失魂星系的部队之外,其他前来支援的舰队都将返回自己原本的驻地,而港口也将在评估过后重新开放民用航线,只不过通往失魂星系的恐怕将停运很久了。
而在一众列队的星际战舰之中,有一艘特别的飞船停在了角落。
它的舰体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金色星际和平公司徽记,舰尾则有一个奇怪的图案,那是一只举着重锤的手掌,锤下迸溅出无穷的货币与飞船。
这艘船直接来自庇尔波因特,星际和平公司的总部!
如此殊荣,自然不能只是为了前来看看情况。从飞船上下来的公司员工都身穿精密装甲,他们训练有素的举起盾牌、组成了两道人墙,一直延伸到太空港临时救助医院的侧门。
盾牌隔绝了所有外界窥探的视线,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训练有素的员工们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待了一会,终于等到侧门中缓缓走出的几个人影。
伴随着哒哒的脚步声,走在最前方的是两个女孩,尽管她们的双手都戴上了手铐,却依然神色平静,灰蓝色头发的那个甚至还在嚼着泡泡糖。
她们对两侧的人墙视若无睹,似乎丝毫不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命运,目不斜视的走上了飞船打开的舱门里。
而在两人之后,卡芙卡缓慢地与托帕并肩走了出来。
在数十个消失前,托帕又一次被临时通知,“星核猎手”中的三人已经向公司自首,而她要负责将她们押送回公司总部。
“失魂星系的事后续会有其他人接手,你只需要确保这趟押送不出问题就好。”翡翠在通讯里这样说,“她们是非常重要的犯人,决不能出差错,明白吗?小叶琳娜。”
“我明白。”托帕点点头,不过她对这件事还是颇有担忧,“但翡翠女士……那毕竟是三个最危险的通缉犯,就这样将她们带回庇尔波因特,是否太危险了?”
“上面的大人物对此自有考量,这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翡翠摇摇头,“……据我所知,将她们押送去庇尔波因特的原因与第四位猎手有关,大约那位才是高层真正的目标。”
让翡翠也能称之为“上面的大人物”的角色,整个公司里都屈指可数,托帕想着那些说出来都能让整个银河抖三抖的名字,在百忙之中安排好了接下来的任务,然后找上了猎手三人的病房。
监视她们的人说,这几日里,这三人都没什么异常的动向。
灰色头发的小姑娘整日不是在打游戏就是在找人打游戏,据说目前已经在楼上那位仙舟客人的手里连跪十八回,气的一口气吃了七块泡泡糖。
先前重伤昏迷的银发女孩在醒来后活泼的像只大病初愈的兔子,甚至一连几日都前去港口的维修部门帮忙,开着那架造价不菲的银色机甲给普通员工搬运集装箱,普通员工不懂什么通缉犯的事,还当是上面派来帮忙的,对其十分感谢。
而至于卡芙卡,这个危险的女人这些日子几乎从不出门,一个人留在那间病房里看书、品酒、偶尔喃喃自语些听不懂的话,或者面朝墙壁独自拉小提琴。
如果不是悬赏上的天价数字,恐怕任何人都很难将其视作极其危险的通缉犯。
当然,托帕不会掉以轻心,在接到命令后,她便亲自待在三人身边,一刻都未曾放松。
看着流萤与银狼登上飞船,她暗暗松了口气,然而一直都很安静的卡芙卡却在即将踏下最后一阶台阶时停下了,她微微转过身子:“这位小姐,可否容许我与一位朋友做个告别?”
托帕皱皱眉,不知道她暗藏的什么心,然而玫色头发的女人已经微笑着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涂着漂亮胭脂色的嘴唇开合:“阿枫,你还是来了。”
空无一人的角落里凭空浮现一个人影。
“什么人……!”托帕一惊,正要命令公司员工们戒备,却随即看清了对方的脸——是那几位仙舟的贵客之一,他什么时候和星核猎手有联系的?
丹枫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顶着无数道目光来到了卡芙卡面前。
其实严格来说,他和这位神秘的星核猎手并不能算得上太熟,毕竟算上这次他们拢共也就见了三次面,但当那只小龙躲过监视来找他时,他还是决定来看一看。
丹枫看了她片刻,问:“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还有什么事吗?”
他已经在雅利洛六号拿到了星核,并且在失魂星系终结了倏忽……至少一次生命,他和星核猎手的交易应该已经画上句号了,卡芙卡还能为了什么来找他?
即便身陷囹圄,玫色头发的女人依然保持着她一贯的优雅,当着一众公司成员的面,她很随意的开口道。
“啊,当然,我们之间的小小约定的确圆满落幕。您得到了您想要的,我也如此……”
卡芙卡用被拷住的手别了一下头发,那双空蒙的酒红色眼睛很快弯起一个堪称友善的弧度:“不必紧张,我真的只是来和您道别的,这是次愉快的合作……唉,就像阿刃在的时候,一样愉快。”
她意有所指的往另一侧看了一眼,丹枫没明白她突然提起一个陌生人的是什么意思,然而不等他追问什么,卡芙卡突然上前一步,在很近的地方轻声说:
“嗯,实不相瞒,在您去寻找仇敌的这段时间,我与艾利欧见了一面。”
“他告诉我,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生都沉沦在梦中,并将其当成完全的真实;但有的人却会因机缘巧合、或者领受更高的恩赐,而提前在梦里醒来,成为清醒的梦游者……哦,当然,您从不是这梦游的愚众的一员。”
“……你想说什么?”
“一个提醒。梦游之人或许是善意的,也或许是恶意的,但无论其主观的意愿如何,只要有越来越多的人醒来,再宏大的梦也将无力维系。”她轻笑一声,“不管前路如何,都请尽快吧。”
留下这句话,卡芙卡便轻飘飘的退回原处,转过身,然后头也不回的自顾自迈向了那条通往未知的路。
丹枫和托帕面面相觑了片刻,最后公司的高管小姐略显尴尬的点点头,匆忙与他道别,而后示意员工们收队离开。
载着三名星核猎手的飞船悄无声息的飞离了太空港,龙尊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带着满腹心事转身离去。
而与此同时,港口中的另一艘公司飞船上,则正在发生一些不太友好的交流。
贵宾室内,机械牛仔把□□口抵到了卡卡瓦夏先生的额头上,恶声恶气的说:“你个宝贝的,你把我弄这来到底有什么目的?公司想干什么?”
被枪口抵着脑门的金发青年懒洋洋的窝在长沙发上,闻言他歪歪头,一缕金色的刘海从枪口滑落。
卡卡瓦夏——砂金很无辜的摊摊手:“这位游侠先生,你或许把问题搞得太复杂了,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只是想为能把这份关键证据完好无损的带出来提供一份保障呢?”
“保障?”波提欧冷笑一声,“公司给你安排了个死不掉的忆者同行,还不够你宝贝保障的?”
“您说的没错,那位忆者女士的确对我提供了莫大的帮助,但……我还是需要额外的保障。”砂金微笑着向后仰头,稍微远离了那冷冰冰的枪口,“仇恨就是最好的保障,我听说过您的过去,通缉犯先生——奥斯瓦尔多总该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一些代价,这会是一场不错的合作。”
“公司高管还能和我这个通缉犯立场一致,这么活见鬼的话你也说的出来?”游侠还是没好气,但他总算不再用枪指着青年的脑门了,“答应你的理由,说说看。”
“首先,本人和奥斯瓦尔多有一些私人恩怨,而战略投资部正好也和市场开拓部有些恩怨,所以在针对奥斯瓦尔多这件事上,我能确保我们的立场绝对一致。”
青年微微换了个姿势,有条不紊的给出自己的理由。
“第二点,如今的匹诺康尼似乎也在发生一些什么,而家族似乎并不站在您那边,如今您独自返回那里,我想您应该也需要一些外来的帮助,好应对可能发生的危机。”
“第三点,您可能不知道,就在刚刚,匹诺康尼发生了一件大事,十二时刻中的某个时刻突然失联,而家族于数小时后关闭了所有出入通道。如今的匹诺康尼是一座孤岛,您想回到那里,只有与我合作。”
巡海游侠的脸色十分难看,最后这句话简直像个威胁,而偏偏他此刻必须接受这个威胁。
波提欧磨了磨那一口尖锐的牙齿,在经过了漫长的一分钟考虑后,理智终究胜过了情绪,他重重的跺了一下地板:“行。宝贝的,我同意了,然后呢?”
“哦,请您在飞船上稍作休息吧,我会确保您能通过家族的检查,等回到盛会之星,我再详细向您介绍接下来该怎么做。”砂金彬彬有礼的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您随便挑一间客房就好。”
愤怒的牛仔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片刻后,第二个声音凭空响起,砂金从沙发抱枕下拿出他刚刚随手塞进去的通信终端,上面的信号并未消失,对方一直在听他们的谈话。
“哎,教授,你继续说。”青年把终端拿在手里,像是把玩筹码似的转了一圈,“……仙舟怎么了?”
“有一群蠢货,正在做一件有史以来最愚蠢的事。学会派我过来就为了这件事。”对面的教授冷哼一声,语气十分不耐。
没想到砂金倒对此饶有兴趣:“在教授你眼里,这世上的蠢事还少吗?不过我倒是好奇,究竟是何等的事才能让你这么生气。”
“有一群疯子居然想要借助神迹制造一位神明,他们当自己各个都是赞达尔吗?”
“教授,没想到您最近幽默感也有所提升。”砂金为这个辛辣的讽刺笑出了声,此时正巧,终端上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他扫了一眼后,顿了几秒,然后微妙的摸了摸下巴,“……正巧,我这里有一条新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我对公司的业务没有兴趣。”
“不,不不,这件事严格来说和公司没什么关系——是天才俱乐部的消息。”砂金突然发出一声咏叹般的夸张声调,“哦……总之,先恭喜您了,教授。”
教授对他的夸张语气敬谢不敏,没好气的道:“你最好是真的有要恭喜的事,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第八十三席黑塔女士向我们发了一道通知,她的朋友阮·梅女士在得知了失魂星系的事后,刚刚决定接下一份搁置了许久的邀请,前往仙舟罗浮……教授,你马上就可以和天才面对面交流了。”
被他称作教授的人诡异的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并不喜悦的低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阮·梅是生命科学领域的天才。”
“哦,似乎是这样的?”砂金对天才们的天才领域兴趣不大,心不在焉的附和的点点头,“难道教授你在这方面没什么研究吗?那真是遗憾。”
教授似乎被他的无知气的大喘了口气,好像有一本沉重的书被他扣在了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忘了我刚刚说过的话吗?那群蠢货在干什么!”
砂金眨眨眼,回忆几秒后,他终于意识到教授所指的什么了:“也就是说……蠢货们现在有了一位他们的赞达尔了?”
教授没理他这多余的回答,而是开始迅速思考如何阻止这场愚行被继续推进:“公司能阻止她吗?”
“很遗憾,教授,公司和天才俱乐部只是合作关系,就算是塔拉梵董事亲自出手,也未必能说服脾气古怪的天才们改变主意。”砂金遗憾的否定了这个提议,“或许你可以亲自试试?教授,这也算一种对天才的挑战,不是吗?”
教授对他愚蠢的提议置若罔闻。
他直接扣了通讯。
砂金对着盲音摇了摇头。
第172章
空间站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艾丝妲突然下令,所有研究员全部离开模拟舱段,只有黑塔的人偶在不停的从通道中进出。
粉头发的少女并不会对天才的事表现出过多的好奇,她安静的等在通往模拟舱段的唯一通道上,偶尔忧心忡朝身后那扇紧闭的舱门看一眼。
谁也不知道黑塔女士为什么突然以本体大驾光临空间站,这位当世最耀眼的天才向来以不走寻常路著称,连替黑塔管理了多年空间站的艾丝妲都一点不清楚原因。
忧心忡忡的少女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模拟舱段深处,伟大的黑塔女士正姿态悠闲的和人聊天。
“你为什么突然决定答应那莫名其妙的邀请了?”
魔女翘着腿坐在魔杖之上,把玩着刚刚随便从收藏室里拿来的奇物,闪耀的偏方三八面骰在她指尖仿佛永无停歇的转动,似乎永远不会揭开最后的谜底。
三八面骰的悖论提醒世人总有些永远无法证明的事,而宇宙的命运是否也如这颗骰子般不可知、不可被证明?
天才漫不经心的将骰子握在手心中,然后随手向后一抛,一个矮个的人偶配合娴熟的接住了它,将其放回奇物专用的保管玻璃罩中。
“黑塔女士,您还需要其他奇物吗?”小矮子相比起来略为尖细的声音传来,魔女摆摆手,示意她们没事干就去里面的实验室帮忙,别来打扰她。
于是伴随着一阵脚步的嗒嗒声,黑塔的人偶全都跑开、消失在各个舱室通道中,像是被海绵吸收了的水一样。
耳边终于清净了,黑塔才听见通讯里传来的平静冷淡的声音:“一个已死的星神,一个祂所擢升的令使,不令人好奇吗?”
“确实很有意思。”黑塔点点头,赞同了这一点,“所以我的新项目马上就要完成了,真可惜,你没能亲眼见到它启动的时刻。”
“螺丝咕姆应该会很乐意为你送上祝贺。”女声说,隐约有些嘈杂的声音从背景里传来,她似乎进行了一段空间上的移动,过了一会才重新回来与黑塔对话,“不过,你或许能赶上我最新的实验成功那刻,希望那时候你能有足够的空闲。”
黑塔挑眉:“最新的实验?你什么时候立的项?我怎么不知道。”
“在大约十个系统时前。”阮·梅十分正经的说出答案,“我决定开启这项新的实验,用生命的方式,创造一位……星神。”
“这就是你决定改变主意、答应那群不知道怎么找上你的老家伙的原因?”
“这是一部分原因。”阮·梅说,有风声从那边传来,她似乎走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他们让我看到了完成这个实验的一个契机。”
黑塔闻言,饶有兴趣的追问:“嗯?说说看,一群封建老古董难道比你这个天才都天才?你没眉目的实验,还叫他们做出来了?”
“据他们所说,制造神明的办法出自一位‘神使’,不巧,这位神使大概率就是你先前去的那个域外星系里死掉的那位。”
背景音又切换了,阮·梅登上了接引人带来的交通工具,在沉默了一会后,她突然开口道:
“我有种预感,黑塔,我们的研究或许是殊途同归。”
“哦?这么巧?那要不要看看,谁先解开那个最终的真相?”
魔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丝毫不安,反而带着某种喜悦,毫无同理心的天才全然没有对巨大危机的紧张感,只有发现了新问题的兴奋。
……不过,她也没什么能指摘黑塔的,她们这种人的本质都一样,凡人的伦理与道德在未知面前,不值一提。
通讯切断。
阮·梅平静的坐在星槎的座椅上,凝视着窗外陌生有熟悉的景色飞速闪过,许多年前她也曾来过联盟,只不过那时候她尚且不是名动寰宇的天才,只是一名求知的凡人。
她对仙舟的印象还算不错,这里的糕点、乐曲、绸缎与茶叶是她为数不多的喜好,也是她的父母曾经喜欢的东西。
然而个体的兴盛与毁灭在宇宙面前并无意义,在科学的求知之路上,这点小小的偏好毫无价值,她并不关心自己的决定将在此带来毁灭还是新生,又是否会改变一个族群的命运。
与一位可能诞生于人之手的神明相比,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庸俗的杂音。
她看向窗外起伏的海潮,与那在此等候她的,陌生而苍老的尖耳朵异族。
“在下涛然,您就是阮·梅女士?”老者嘶哑的声音像是破风箱一样,他朝这位隐世的天才拱手作辑,而阮·梅对此并无回应。
通讯切断了。
魔女从她的魔杖上跳下来,阔步走向门外,一个小人偶从刚才起就站在这,挥舞手臂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见到黑塔女士走向自己,小人偶停下了挥舞手臂的动作,在原地站好,恭恭敬敬的向她说道:“黑塔女士,最后一轮测试已经结束,模拟宇宙运行正常,您要过目实验数据吗?”
黑塔接过人偶递来的终端扫了一眼,然后随手还给她,踩着高跟鞋大步绕开她走进了最深处的舱室——这里名义上是艾丝妲专门为她留下的办公室,不过现在,这里最重要的东西是这台由几位天才联手打造的模拟宇宙运行核心。
不久前,在星穹列车停留的时候,那只拿着棒球棍的灰毛成为了第一位测试人员。
小灰毛不知道是不是身体里塞了颗星核的缘故,精力充沛的吓人,居然在列车启航前,通宵把前六层测试一口气通关了。
实验数据很漂亮,唯一的问题是,实验记录显示,灰毛不知道为什么总在和空气嘀嘀咕咕,好像有什么鬼魂站在那似的。
事后她检查了模拟宇宙的数据,系统没有BUG ,或许只是那个小灰毛脑子有问题。
此前黑塔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害,身体里塞颗星核,脑子出点问题也没什么,只是有一段录音在其中略显突兀。
“我上哪给你集齐十四条命途完成主线啊?”
“而且为什么集齐了其他命途能召唤神龙、啊不,复活阿基维利啊?这什么逻辑?这设定和咱这个世界观是不是太割裂了?”
是啊,这什么逻辑。 【开拓】星神已死没错,但集齐其它命途能复活祂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命途无处不在,要是复活/制造一位星神这么容易,阮·梅也不用今天才找到创造星神的眉目。
那这两句话到底什么意思?疯子的疯言疯语?还是真有什么不可知的存在向星核精降下了启示?可空间站的上百层防护网与模拟宇宙的系统日志里怎么可能毫无痕迹?
原本,天才的魔女是为了这件事才回到空间站的,没想到还凑巧赶上了公司那边的麻烦,让事情变得更有趣了。
有趣才好。她喜欢有趣,有意思的东西才会让人好奇,而好奇总会滋生出问题——她会解决它们的。
人偶们列队欢迎着伟大的女主人大驾光临,魔女走到启动模拟宇宙的装置台前,此时,装置上的全息投影不再是此前的测试用星球一到六号,而是一个支离破碎的星系。
感谢那位公司的小姑娘的协助,及时将整个失魂星系的信息和数据原封不动的打包记录了下来,她才能这么快调试出一个复刻了这个三条命途相撞后的废墟、以及已死之神的令使降世的瞬间,并将其嵌套进了整个模拟宇宙系统中。
唯有模拟出宇宙的过去,才能推演出宇宙的未来。
破碎的星系在虚拟的光影中稳定的运行着,一个人偶走上前来:“黑塔女士,请问您想好给这个新项目的命名了吗?”
“可叫它‘欧米克戎’吧。”魔女随便挑了个名字。
在一些不够先进的文明里,这个称呼被用来指代数字零,其含义为虚无与未知。
零是个有意思的数字,发现它意味着文明的重大进步,它代表空无,也使得万有成为可能。
而魔女相信,这个刚刚由她发现的零,将成为一场伟大征途的起点。
“黑塔女士,请问需要联络01号测试员吗?”人偶又一次体贴的发问了,但黑塔却摆摆手,她亲自将手放到了测试终端上,“不,这次由我亲自测试,在我允许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我,明白吗?”
在人偶回答任何一个字之前,模拟宇宙的认证便已经结束,光辉吞没了魔女的身影,只剩下数据飞快滚动而过。
【实验记录:模拟宇宙项目拓展-欧米克戎-001
第一场测试已开始。
测试人员:黑塔
……】
……
……
天河十七是银河中一颗并不起眼的星球,这里没什么重要的矿产,在星际和平公司的贸易版图中,天河十七所占的比例甚至要在小数点后三位才能被找到。
哪怕是对最擅长赚取价值的星际和平公司来说,这也是颗几乎没有价值的星球。
但价值总是相对而定的,天河十七虽然明面上没什么价值,却十分靠近地下航道,大量的走私犯会途径此地,让这颗星球也并不那么荒芜。
等候已久的货运飞船正停泊在码头上,它的舰体外画着公司的徽记,只看表面,似乎是一艘再平常不过的公司货运飞船。
然而此刻,船舱里堆积着的无数集装箱中间,几个人影正鬼鬼祟祟的在一起说着什么。
“嚯,诸位到的很准时嘛。”蓝头发的船长摘下帽子,夸张的行了个礼,“在下船长波桑,你们就是委托人派来押送货物的护卫?”
为首的一人点了下头,刻意压低了声音询问:“是,我们要的货物都备齐了?”
在船长面前,是三个浑身上下都遮的严严实实、除了眼睛外一点都不露出来给人看的神秘人。
常人碰见这么三个人,恐怕都得绕道走,然而这里是走私猖獗的天河十七,能在这里行走自如的船长自然也不可能是普通人。
波桑船长面不改色:“当然,我波桑一向诚信服务客户,您随时可以开箱检查。”
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终究还是没有打开那些封装的严严实实的箱子,亲自去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重新封装太过麻烦,他们的时间有限,必须得在预定时间抵达仙舟,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通过检查。
“不必了,我们姑且相信你的信誉,船长先生。”为首的黑衣人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时候不早了,该出发了。”
“好嘞,这是诸位的□□,请收好,本人保证它们绝对是真的。”波桑船长笑嘻嘻的戴回帽子,变魔术似的从自己怀里掏出了几个小本,上面画着烫金的公司标记,合着此人还兼领假证业务,实在让人感慨。
黑衣人收下这一贴心的赠礼,但他显然不想听这位波桑船长继续油嘴滑舌,于是强硬的结束了船长对自己其他业务的推销,表示该出发了。
“好吧、好吧,”没能再坑一笔的船长却也不十分失望,离开货舱后,广播中又传来他笑嘻嘻的声音,他像一位正经的船长一样,对自己的几位成员发出出发前的提醒,“尊敬的乘客们,我是你们的波桑船长,本船运载的货物为‘金属零件’,将于一百个系统时后进入仙舟罗浮港口,希望本次旅途愉快……”
后面的内容他们没有听见,因为为首的黑衣人终于受不了了,他抬手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紧接着便有一股水流凭空出现,将天花板上的广播器给隔离了,波桑船长的声音霎时间缩小的微不可闻。
等飞船开始发生些微的颤抖,终于离开了港口,波桑船长也没再来骚扰他们。
尽管船长大方的表示他们可以随意取用客舱,但三人却并未离开货舱,而是就在层叠的集装箱之间,直接席地而坐。
三人似乎都是不好说话的性格,沉默许久后,方才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终于叹了口气,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一别十年,烛渊,你害怕吗?”
为首的黑衣人瞥了他一眼:“自大人死后,这世上便没什么是值得我害怕的了,含光,你若不愿回去,现在走也还来得及。”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名叫含光的人摇头,“只是……总还是有些近乡情怯罢了。”
这时,第三人也开口了,不过他好像完全没有听俩人刚刚在说些什么,只是一直在盯着自己终端上弹出来的一个消息。
冷色的光辉在他的瞳孔中折射,他摘下挡住面孔的蒙布,神经质的咬着自己的嘴唇。
“……袭名大典。”他喃喃着念出这四个字,每个都让他心如刀绞,“他们还想用什么玷污他的尊名?他已经死去……还是不够吗?”
他的瞳孔在冷光中微微缩紧,呈现出某种兽类般的竖瞳,身旁的烛渊敏锐的听出了他的语气不对,立刻猛地拽了他一把。
“悬锋,冷静一点。”
终端上的消息熄灭了,歪倒的青年在十几秒后才慢慢重新坐起身,他微微蜷缩着,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见状,另外两人也只好叹息一声,各自闭上了眼,不再言语。
十年的流离过后,他们终于还是回到了一切的开始,回到了背弃了他们的故乡。
他们都清楚,这一次,无论成功与否,他们都将会在此埋葬自己的余生。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驾驶舱内,波桑船长先生也正哼着小曲,和一张画着滑稽表情的小纸人交流,而双方讨论的重点也是他们所讨论的故乡。
“哟,什么事让你居然主动来找花火大人?”纸人中传出一个笑嘻嘻的女声。
“哎,要麻烦你再帮个忙了,花火。”波桑大言不惭的道。
纸人生动形象的翻了个白眼:“花火大人从不当免费劳力,说说看,没有乐子我可不接。”
“我正在送几位失乡者返回他们的故乡,但需要有人帮他们混进仙舟——他们会搅黄下个月罗浮仙舟的那场大典,这个乐子如何?”
“哼,你知道吗小桑博,一位绝灭大君已经混了进来,有他在,我看这场盛典本来也办不成了,还差你送来的这几个人?”
“话别说这么早嘛,我再补充一下:如果,他们返回故乡是为了复仇,然而他们所为之复仇的那个人却已从死亡中归来了呢?”
“死而复生?有意思。”纸人发出一阵笑声,这句话成功勾起了她的兴趣,“生死是个笑话,仇恨也是笑话……最滑稽的愚人莫过如是。”
“行吧,这活我接了,不过——小桑博,你为什么不亲自做这件事?虽然你没了面具,但也不至于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到吧?”
波桑船长也笑了起来:“那当然是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去做。时间不多了,我得回酒馆一趟,正好你在那边,交给你做也一样,不是吗?”
刹那间,纸人刺耳的大笑起来,尖细的笑声回响在整个驾驶舱,对面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终于,当她停下来时,纸人直起腰:“你终于决定拿回你的面具了?”
“对,我要回酒馆。”波桑船长面不改色,微微点头。
……
……
他们是和云骑的先锋部队一同返航的。
名为驭空的飞行长在确认了云上五骁的身份后,立刻为他们隐蔽的安排了一艘专门的星槎——出发前,腾骁将军曾经提醒过她此行可能会见到意想不到的人,所以她提前有了心理准备,见到死了二十年的龙尊时也并不表现的十分惊慌。
有腾骁的提前嘱咐,驭空明白,现在还不是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她很好的履行了一位云骑领袖的职责,确保只有自己知晓远征的云骑部队究竟从失魂星系带回了谁。
而按照将军的意思,她现在需要将这五位英雄悄悄的带回罗浮。
为了尽快回到罗浮,舰队向公司申请了临时权限,能够像来时一样用最短的时间返回。
一路上倒是没再发生什么意外,在经过了漫长的数日航行后,罗浮已经肉眼可见,他们马上就能重新踏足故乡的徒弟了。
然而在部队行进入罗浮周边的范围后不过十几分钟,驭空就拿着玉兆,脸色苍白的闯进了云五的休息室。
“怎么了?”离门口最近的骁卫略显诧异的看着她,其他人也纷纷投来了询问的视线。
在数道视线的注视下,驭空空白的头脑总算缓慢地回过来了一丝理智。
“景元骁卫,有一条突发消息,可能需要你……”她本能的走向最近的骁卫,却实在不知道后半句怎么说。
景元不由得皱起眉,他接过玉兆,上面是云骑军的内部网络服务界面——他的玉兆在先前的战斗中损毁,因而刚才并没有收到消息——只是扫过第一眼,他就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然后整个人僵硬在了那里。
这一明显的变化并不能瞒过其他人,白珩好奇的歪过身子来:“怎么了,景元元,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在保持了将近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年轻的骁卫再抬起头时,神色难看而严肃。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然后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声音变得极为紧绷。
“刚刚云骑高层收到了一条消息。”
“腾骁将军遇刺,生死不明,嫌疑犯已被羁押至幽囚狱等待判官审判,罗浮所有港口全境封锁,以排查其余危险角色。”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都寂静的如同时光凝滞,白珩脸上的诧异都定格在了那个瞬间,镜流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手里的茶倾倒出了一些,顺着她的手指流到了地毯上。
“……这不可能。”剑首打破了寂静,她近乎是用甩的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杯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碰撞声,“联盟天将乃帝弓亲选,怎可能如此轻易的遇刺身亡?”
应星则看向景元:“那凶手是谁?”
景元摇摇头,他将玉兆还给驭空:“……想来应该是为了保密以免发生其他意外,消息中没有提及对方身份,恐怕只有等我们回到罗浮,亲自去幽囚狱一趟才能知道了。”
在深吸了几口气后,景元的神色渐渐恢复了正常,虽然依然带着几分凝重,但至少不再惨白了。
他抬头看向唯一没发言的人:“丹枫哥,你怎么看?”
龙尊比所有人都要平静,仿佛这个消息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一样,他轻轻的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如果腾骁都能这么轻而易举的被袭击,那我看罗浮未免太四面透风了——”
“你的意思是……?”
“除非,他是故意的。”龙尊抬眼,一锤定音道。
“刺杀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发没发生、成功没成功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联盟将军遇刺这么大的消息,足够他作为借口做一些平常做不了的事。”
景元很快理解了他的想法,他皱眉念出消息中那并不起眼的后半句:“……让罗浮全面戒严?”——
作者有话说: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赶榜……勉强写完了,有问题明天再修吧困死了(。)
理一理下一卷的大纲就开第三卷,晚安[星星眼]
第173章
戒严令下达的数日后,连罗浮最为繁华的宣夜大道都变得寂寥了许多。
不必要的户外活动全部被下令中止,拿着神策府旨令的云骑军正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告诫民众近期如无必要,请勿出门。
离饮月君的袭名大典开启只剩半月有余,神策府的突然反常让不安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头顶,每个路过神策府前大道的罗浮民众,都会下意识地看向神策府的方向,然后又在云骑警惕地注视下低下头快步离开。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空气里酝酿,浸透着整个罗浮,这座如今戒严令下的银河孤岛中。
戴着提前准备好的遮掩面容的帷帽,丹恒躲过路上行人的视线,急匆匆的走入神策府的侧门,手中刚刚收到的密信被他无意识的攥出了一个折角。
纸上墨迹微微晕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路过一个又一个神色严肃的云骑守卫,一路走上神策府的二楼,抵达罗浮将军专门用来会客的密室。
门口把守的云骑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在命令之下绝不多嘴,默契的为他让开密室的大门。
云上五骁以及大部分派遣去失魂星系的云骑已返回罗浮的消息在数个时辰前就发到了他手机上,但直到现在,丹恒才成功脱身、前来赴约。
两个小朋友这些日子在罗浮约莫听了不少云上五骁传奇的话本,总算知道他们此前在雅利洛六号见到的是谁,再次见面颇有种追星成功的兴奋,一早就带着从金人巷里扫荡的小吃抵达,并在手机上给丹恒发了几十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到。
掏出手机看见古典的檀木长桌上堆满仙人快乐茶、琼实鸟串、馍馍卷时,丹恒也不由得感慨:这俩活宝……算了,让她俩多开心会儿吧。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无窗的密室内,本该坐镇此处的将军腾骁不见踪影,一行人正隔着长桌对坐,一侧自是刚刚归来的云上五骁,另一侧是炎庭君与星、三月七,不多不少地给他留了位置,正巧在丹枫对面。
丹恒眉梢一跳,还没说什么,百无聊赖吸溜奶茶的星就第一个发现了他,欢天喜地的举起手:“丹恒,你可算到了!”
她这一嗓子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丹恒身上,叫丹恒十分僵硬地“嗯”了一声,才摘下帷帽,在星旁边唯一的空位坐下。
手中的密信被他倒扣在桌上,像一个欲盖弥彰的秘密。
坐他对面的龙尊投来探究的视线,丹恒不由得与之对视一眼,欲言又止片刻后,他还是没有提起这个话题,只是问候道:“这一趟……如何?你的目标达成了?”
前代饮月微妙的沉默了几秒后说:“姑且算完成了,至少倏忽于彼处的密谋已经完全破败,至于个中细节……有空我再和你讲吧。”
丹恒体贴的没有询问这个“至少”意味着什么,他知道如果有必要,丹枫不会向众人隐瞒。
将目光挪开,丹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座众人的神色,星和三月七倒是没什么异常,时不时凑一起说悄悄话,这个距离丹恒可以清楚的听见她们在说什么,而他相信在座的众人都能听清,只不过没有一个人点破而已。
星叽里咕噜:“这么一看,丹恒老师和他兄弟长的还是很像的嘛。”
丹恒:“……”她怎么还没放弃讨论这件事?
三月七窃窃私语:“可我听人说,持明没有兄弟姐妹,一颗蛋里只能孵出一个来,难不成这龙尊的蛋还有双黄蛋?”
丹恒:“…………”你以为是母鸡下蛋吗?还能有双黄蛋?
眼见对面的丹枫已经抬手挡住上扬的嘴角,丹恒不得不用手肘碰碰星,示意她们别说了。
灰毛星核精倒是很机灵,金瞳转过一圈就连忙捂住嘴,对丹恒飞快的做了个拉链的姿势示意没问题。
笃笃。
炎庭君用扇柄轻轻敲了两声桌子,宣布这场临时会议终于正式开始。
作为罗浮现任骁卫的景元率先开口,询问当下最为紧要的事:“炎庭龙君,将军遇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人现在在何处?”
其实在看见炎庭君气定神闲的坐镇神策府时,他们便大概有了数——所谓遇刺定然是障眼法,否则炎庭君也不会如此镇定,替腾骁下达了戒严令后便按兵不动等他们回来。
朱明的龙尊用扇子抵着下巴,神色悠闲:“那老狐狸那么精明,遇刺当然是自导自演,不过他并未曾照会我他的藏身之处,恐怕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好吧,情理之中的答案,景元点点头,撑着下巴盘算腾骁将军演这一出的深意。
以将军遇刺为由在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封锁罗浮与外界的联系,这个消息足够劲爆,只要放出去就能吸引绝大多数不明真相的人的注意力,掩盖乱流之下真正的动作。
一招险棋,也是一招没有退路的落子。
此事之后,无论事成与否,联盟必然要谴人来问责,腾骁若是决定以一己之力担下所有罪责,罗浮将军的位置怕是要就此易主了。
果然,炎庭君紧接着沉下声音,对景元道:“遵仙舟律令,若将军临时缺位,则由时任骁卫代行将军之责;景元,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就是罗浮的代理将军,六司一众大事皆决断于你手,你可做好准备了?”
这几乎就是明示了,腾骁此举也是准备以卸任为代价、一己之力担下持明内乱一事的全部罪责,同时也准备正式将将军这一重担交托给景元。
“我明白,景元定全力以赴,不负将军重托。”年轻的骁卫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头。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它来的这样突然、这样快而已,此时此刻,全无将要执掌罗浮的兴奋,只剩突然间身负大任的沉重与认真。
炎庭君对他的从容还算满意,接着便用扇子指向景元身边,一一分配下任务。
“镜流小姐,白珩小姐,你们在云骑军中素有威望,近年来又远离权力中心,不会被怀疑与叛徒勾结,如今云骑军与天舶司的统筹交予你们再合适不过。”
“小星……应星,”炎庭说到一半,在百冶的死亡注视下改口,“此前你告诉我,你这些年对持明法术有不少研究,只要稍加改进,既能防有心人用云吟术作乱,又能抑制丰饶之力扩散,或许能成为我们出其不意的一招。”
“好了,我已代腾骁将军转达完毕他的意思,诸位对以上安排可有异议?”炎庭微笑着,见无人反对,他便总结道,“无论如何,我并非罗浮人,往后罗浮大事仍要诸位自行决断,我不可再越俎代庖。”
随后,炎庭君话锋一转,指向了身边的三位无名客。
“对了,还有三位无名客朋友。麻烦你们留下也实在是迫不得已,如今罗浮可用精兵屈指可数,能多一分助力便是多一分,也是辛苦几位出力了。”
星倒是看起来没有一点辛苦的意思,兴致勃勃的举手应到:“小事小事,具体要我们做什么?”
“戒严令发布后,罗浮对外的常规商贸与联络几乎中止,就好像潮水褪去后,水下的场面便可一览无余,如今若是有人想运什么东西进来,正是顺藤摸瓜的好机会。”他笑了一下,“就算对方有所警惕,也必然想不到会是几位无名客出手,定能打对方个猝不及防、出其不意。”
三月七和星都乐呵呵的点头,表示一定圆满完成任务,只有丹恒眉头紧皱,似乎在为什么事忧虑。
炎庭看出了他的犹豫,笑眯眯地问道:“怎么了?小饮月?有事不妨告诉我们。”
丹枫面无表情的投来一眼,被全然无视。
炎庭这一世蜕生的早,老是想口头上占点便宜,然而丹枫幼年就打了前尘回梦针,叫炎庭君没能得逞……这会丹恒回来,倒是可算叫他逮着机会了。
丹恒全然没注意这两位龙尊的眼神交流,他从进来起便心神不宁,现在被炎庭君点出,只好别无选择的将那张写满字迹的纸推向对面,叹了口气道:“你先看看这个,丹枫。”
前龙尊一挑眉,拿起那张薄纸,只扫了一眼就冷下脸来,纸张搓破一角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丹恒这才解释起它的来源:“在来此处前,持明的人找上了我。”
除了面无表情的丹枫外,所有人都看向他,神色或诧异或警惕,只有炎庭君若有所思,好似并不太惊讶。
“简而言之,族内长老希望我能尽快和百冶先生一同前往鳞渊境……”丹恒顿了顿,“好恢复传承,重登大位。”
此话一出,众人的神色便都带上了几分凝重:且不论龙师所谓的恢复传承如何实现,丹恒的存在被好好的隐瞒多年,如今重返罗浮不过月余,怎么就暴露给龙师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说话,丹枫闭了闭眼,勉强平息了看到这张让人火大的邀请后的怒火。
在漫长的寂静过后,他率先开口:“我倒也很想知道,那帮蠢货准备怎么恢复传承。”
“哥?”景元被他带了几分让人毛骨悚然的轻柔语气吓了一跳,“你别动怒,就算丹恒不去,长老们也不敢拿他怎么样,你若实在担心,就让丹恒和应星哥近日留在神策府……”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炎庭打断了,朱明龙尊用扇子挡住下巴,笑的像只狡诈的红毛狐狸:“饮月,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啊。”
丹枫看他,示意他解释解释什么叫“好”机会。
“我的意思是,龙师们其实未必能分得清你和丹恒,何不借此良机偷天换日,埋伏入他们之中?”
“你走后这二十余年,龙师们无法无天、党结营私,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想从外部攻破怕已来不及,倒不如趁此良机,从内瓦解。”炎庭君眯起眼睛,将折扇拍在手里,“他们既然想要一个龙尊,那就还他们一个龙尊好了,你觉得如何?”
两只龙对视许久,最后,丹枫缓缓点了下头,应了这个大胆的提议:“既然如此,那便由我替丹恒赴约,探探老家伙们的深浅——应星,要辛苦你陪我走一遭了。”
工匠倒是很无所谓的应下了,反正持明那乱七八糟的内政,他一个莫名其妙冒领了龙尊之名的吉祥物本来也掺和不了什么:
“这倒是无妨,不过我得先回工造司一趟,希望那三小崽子这会别给我工作间拆了。”
说着,他埋怨地看了炎庭君一眼,意思是你来就来,为什么要带个脾气暴躁的小拖油瓶,这下好了,他堂堂百冶一下成了带小孩的奶妈。
炎庭君这会总算有点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解释道:“这不是怀炎怕你为了罗浮持明的事压力太大,特意叫我带上他最活泼的小徒弟来给你解闷嘛。”
应星:“……谢谢他老人家的好意,但下次别带了。”
炎庭君对此只是笑而不语,目光最后转向其他人:“诸位还有别的问题吗?”
无人回应,炎庭君示意这场战前会议到此为止,时间紧迫,众人纷纷起身正要离席时,炎庭突然叫住了丹枫:
“……等等,饮月,介不介意和我单独聊聊?”——
作者有话说:北方突然降温,给我整发烧了,干……勉强搓出来一章,我再努努力至少不黑名单[爆哭]
第174章
密室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只有点燃的烛灯,跳动的光影落在对做的两位龙尊身上,在寂静中带来某种诡异的氛围。
待房门关闭后,炎庭却并不急于开口,反而变魔术似的从桌下取出一套瓷白的茶具,悠闲的泡起了茶水。
袅袅雾气升起,茶香在狭小的密室内弥散开,他将其中一杯推向丹枫,丹枫接下茶杯品了一口,看着这位神态悠闲的“龙尊兄弟”,颇有些纳罕。
这家伙什么时候有了故弄玄虚的毛病了?
“到底什么事,直接说吧?”
“也没什么要紧事,叙叙旧罢了。二十年不见,你倒是和从前一样不近人情。”炎庭君叹了口极为悠长的气,再开口语气便是明晃晃的在抱怨了,“我说你啊,弄这么大动静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你知道当年冱渊发了多大的火吗?”
丹枫沉默了一会,只是摇头。
当年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他的确忘了自己为什么只通知了腾骁,却没告诉其他龙尊……兴许是没来得及,兴许是怕知道的人太多反而夜长梦多,要想找理由倒也可以找的出来,他却只能沉默。
一想起那位冷冰冰的“长姐”发怒的样子,丹枫便不由得有些头疼。
表面上看,冱渊和镜流似乎是一个类型的高冷姐姐,然而冱渊那冰冷的外表下,却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性子。
要是一个不小心点燃了她心里的炸药桶,那就等着遭重吧。
“实不相瞒,我此次来罗浮便是受了她的指示,要我掘地三尺也要弄清楚当年的真相。”炎庭君也跟着摇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好在他毕竟不是要遭重的当事人,于是尚可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笑,“我这一趟倒是没白来啊。”
丹枫又沉默了一会,抱着最后的一点期待问:“……元帅没拦她?”
“拦得住吗?整个方壶都是她的地盘,当年方壶洞天本就被毁三分之一,如今,五龙尊之一莫名身亡,本就理亏的联盟若再拒绝她彻查的请求,实在说不过去,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咯。”
“若你没有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回来,罗浮此刻便怕已经是另一番景象了——冱渊可不会顾着老家伙们的老脸,她特别嘱咐我,不惜一切代价彻查真相,事后联盟若有问责,她来抗就是。”
这么多年过去,“长姐”还是本色不改,确实是冱渊能干出来的事。
丹枫不由得叹了口气,将手中渐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行,我做好她发怒的准备了,还有别的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炎庭却摆摆手,“我说这些呢,只是告诉你,持明的天塌下来有冱渊抗,你想整治老东西不必顾及什么——她叫我捎来了我们四个的谕令,这次不管你杀多少人,凡多嘴的都得闭嘴。”
他的话音末梢罕见的沾染上了森森杀意,说罢,炎庭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卷轴推过来,丹枫打开一看,赫然是冱渊的笔迹:
“今,罗浮龙师背弃祖训,暗结逆谋,觊觎尊位,戕害龙尊。此等叛行,天地难容。
吾以龙尊之尊,敕令诸部:
涉叛乱者,无论主从,皆雷霆处决,格杀勿论;其血洗罪,其首悬阙。若有余党潜逃,纵穷尽四海,亦必诛之。 ”
卷轴上不过寥寥百余字,却每个字都仿佛透着血光,卷轴末尾,更是四个不同的龙尊御印依次排开,颜色鲜红如血。
“……叛者皆戮,孽债必偿。”他低声念出最后一句话,抬眼看向炎庭,眉眼间竟是不太赞同的神色,“她真的下了这等决心么?”
冱渊只是为了发泄一腔怒火,还是真的深思熟虑后,下定决心在持明内部掀起这样一场腥风血雨的骇浪?
“准确来说,这不是她的决心,而是我们共同的。”朱明龙尊在他的目光里缓慢地收敛了笑容,“饮月,当年你顶着内外压力封印建木,为持明换来万世不辍的盟约,为联盟平息千年的遗祸,却唯独酿就了今日罗浮的苦果,如今,也是我们做出回报的时候了。”
“不管你做出何等决定,这都将是我们共同的意志。”
“……我明白了,多谢。”丹枫长出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为冱渊的决绝而感慨,还是为持明终于走到这一步而叹息。
将这卷裹挟着冱渊纯粹怒火的卷轴仔细叠好,放回袖中后,他道:“多谢你们的好意,以及,若能联系上冱渊,记得替我转达迟来的歉意。”
“没问题。”炎庭悠悠地喝起了他那半杯茶水,“老家伙们不知道你复活归来,现在我才是他们眼里最大的敌人,正好替你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外面的事不必你忧心,有我与你的诸位朋友照看——以及你的小朋友们——一时半会定不会叫那群老东西掀起风浪。”
“……他们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不是我的小朋友。”丹枫头疼地纠正道,炎庭这个爱给人起别称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了,“哎,罢了,多谢你们。”
有炎庭君做保,整个计划便又添加了一丝保障,谢过他后,丹枫带着杀气凛然的卷轴离开密室,徒留炎庭继续坐在原处。
摇曳的灯火不知何时熄灭了一部分,渐渐昏暗的光影中,朱明龙尊亮色的瞳孔也显得有些晦暗。
他以一种极为缓慢地速度品尝完了剩下的茶水,然后从仿佛藏了个百宝袋似的袖子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那时一面巴掌大的镜子,镜框上刻画着繁复的离火纹,镜面却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一个模糊的人影抱臂出现在其中。
炎庭从壶中倒出最后一点茶水,将镜子表面的冰霜烫化,只是没过几秒,冰霜便重新覆盖上镜面,表达着镜子那一侧的主角不甚理想的心情。
“好了好了,你不都听见了,他要我替他向你道歉呢。”炎庭哭笑不得,只好就这么对着模糊的人影劝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饮月大约也是迫不得已,才独自主持了这样一场大戏,他可半点没忘了你。”
镜子那边终于传来一声冷哼,算是勉强接受了他的劝解。
炎庭摇摇头,赶忙将话题引向下个阶段:“说回正事吧,我带给你们的东西收到了吗?”
“前几日就拿到了,昆冈和天风也都到了。不过……这么个小玩意,真的能瞬息穿越光年,去往千里之外的地方?”
“你往日不信我做的机巧就算了,还不信堂堂星神、阿基维利吗?”炎庭失笑,“银河间最后一辆星穹列车现在就停在罗浮,难道还要我去找领航员小姐,亲自给你做保不成?”
“……也是,那我们等你的信号。”模糊的人影似乎点了下头,还不等炎庭跟她告别,影子便顷刻消失,果真雷厉风行。
见镜中空无一物,已如湖水般平静,炎庭君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在所有的蜡烛都烧尽后,他也起身走出密室。
门外列阵的云骑军中,有一人似乎有事要向他汇报,炎庭示意他说罢。
那云骑道:“龙尊大人,方才持明长老谴人来问将军伤势如何,可否需要他联络丹鼎司前来会诊?”
“不必,你去告诉他将军的伤势我已看过,虽然尚不致命,却一时半会无法清醒,景元骁卫与他的朋友已完成任务归来,接下来将由他暂且代行将军之责。”
炎庭面不改色的说着瞎话,好像他身后的那间空房间里真的有人似的。
“将军目前需要静养,不宜让过多外人探望,我已设下阵法以防再发生意外,就此谢过长老好意。”
腾骁这一手瞒天过海,连值守神策府的云骑也不知晓内情,是以云骑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收到回报后就急匆匆的去向持明长老复命。
炎庭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突然听见走廊的窗外传来了一阵恢宏的钟声。
他快步走到窗边,刚好能看见神策府的大门前,一队云骑已经迅速列队,而站在中间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才从此处离开,此刻换上了一身庄重轻甲的景元。
年轻的骁卫披坚执锐,虽然面庞还尚显稚嫩,板着脸时却也颇有几分将军的威仪,配着金红甲胄往那一站,当真是位气度不凡、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多日没有动静的神策府突然摆出这么大架势,很快就吸引了不少民众,在警戒外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着为什么出来的不是将军而是骁卫。
也有的人似乎已经从这反常里嗅到了什么,神色中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惶恐,注视着云骑的一举一动。
年轻骁卫并不理会底下的杂音,等云骑布设好场地、又搬来两面兽皮绷的大鼓、打开扩音用的阵法后,他神色严肃的从怀里取出一个卷轴——从这个角度看去,上面的笔迹应该是景元仿的腾骁。
卷轴边角还残留着为了让墨迹速干的冰碴,显然是又名仙舟点子王的云上五骁组合,在短短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里商议好的结果。
面对这样一份像模像样的将军手谕,景元愣是绷住了神色,待台下渐渐因为他的沉默而噤声时,大鼓声起三下,他用目光扫过众人,然后正式开口:
“腾骁将军突遭奸人暗算、昏迷不醒,遵仙舟法度、帝弓托付,今我以骁卫之身代行其职,宣诸律令,以告罗浮万万百姓:
其一,戒严令无限延长,云骑分三班执勤轮转,协助天铂司进行空中管制,所有商贸船舶、货舱客槎即刻扣验,禁绝出入;
其二,剑首镜流已于星海归来,即日起由其总领云骑侦缉大事,凡有可疑踪迹,准先斩后奏,以安黎庶;
其三,六司即刻转入战时规制,以备内外动乱,全力协助云骑抓捕嫌犯,不可有拖延! ”
说罢,景元将卷轴一合,递给了身边候命的云骑将领,示意他立刻将命令全面传达下去。
而后他负手转身走入神策府中,镜流便与白珩从阴影里站出来,来到云骑将领面前。
云骑队长已多年没见过这位剑首了,一时间与真人面对面,竟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
好在镜流并不是爱和人叙旧的性格,点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走,带我去云骑军如今的总驻地。”
白珩也收起了往日乐呵呵的傻狐狸样,她认真时倒也看着有十分之八/九的可靠,跟着道:“这位云骑大哥,你再派几人与我同去天铂司,好宣告神策府的意思,尽快开始准备。”
云骑将领连忙称是,其余云骑则开始驱散台下的民众,让他们若无要事尽快返回家中。
站在楼上看完景元像模像样的发令过程,炎庭君总算放下了点心,此前他听说腾骁要将整个罗浮交给这几人时是极不赞同的。
虽然云上五骁在联盟中以骁勇著名,然而除了丹枫这个实打实的龙尊,以及被当做下任将军培养的景元外,另外三人可都不通政务,贸然让他们接手仙舟,实在不是稳妥办法。
然而腾骁对此的回应也只能两手一摊:“话虽如此,难道当今罗浮还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人选吗?左右六司六御具在,也不会出多大乱子。”
现在真的赶鸭子上架,似乎也没坏到哪去。朱明龙尊摇摇头,收折扇时一并收了出手帮忙的念头。
当他慢悠悠的离开神策府二楼,就在一楼被一位尖耳朵的持明拦了,长老派来的人居然还赖在这,倒很有老东西们的风范。
见到朱明的龙尊终于走出来,持明连忙行礼:“龙尊大人,您所说将军伤情可属实?”
炎庭总算收起常挂在脸上的闲散笑容,金瞳冷冷瞥了一眼对方,看的中年人一个胆寒。
“什么时候也轮得到你这般角色,来质疑我了?”
中年人面色一惊,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连忙弯下腰,躲避炎庭的视线道:“在下不敢。只是长老多有忧心将军贵体,一时失言,望大人原谅。”
炎庭懒得搭理他口中龙师虚伪的关心,直接甩袖、转身离开:“替你的长老担忧将军?不如省省,替他担心下他自己吧。”
“是……”
“还有,告诉你家长老,莫要再拖延时间,朱明事务繁多,我不可在罗浮久留,让他尽快准备好,我该去鳞渊境底一观建木封印现状了。”
“……是。”——
作者有话说:发烧头疼就算了怎么腰也跟着疼…… [爆哭]
第175章
神策府为中心铺开的阴云还尚未蔓延到罗浮的边边角角,在景元等人各自去接手自己的任务时,工造司内倒是热闹的很。
工造司的百冶大摇大摆的推开了工造司的大门,全然无视路上众人投来的目光。
而无人知晓的是,列车组的三位小朋友与丹枫已经借着云吟术的遮蔽,公然一同踏进了其中。
自二十年前的那场混乱后,百冶便搬到了一处更为僻静的别院,省去了诸多人多眼杂的风险,叫此地相比起整个工造司来说都显得格外安静。
然而再偏僻的地方也架不住有人来刻意找茬,一行人刚走到别院门口,远远就赫然看见门前站着几名鬓发花白的老者,他们各个都有着标志性的尖耳,毫无意外,都是持明族人。
看见这一行人的时候,丹枫就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了:好不容易等到了百冶回到罗浮,急于要“恢复龙尊”的龙师们岂有找过了丹恒不找他麻烦的道理?
而百冶一介凡人——至少目前来看,仍然大致属于这个范围——单凭他孤身一人,恐怕很难应付这一串麻烦。
到时候哪怕龙师们强行将人绑走,恐怕都未必有人能及时知晓。
“喂,你的人,你说要怎么办?”应星停下脚步,侧过脸低声对身边的龙尊问。
他语气略带揶揄,好似受了二十年的烦,总算能将这摊麻烦事物归原主了似的。
龙尊冷哼一声,一旁丹恒皱了皱眉,正要主动请缨,出面赶走这群老家伙,就被丹枫拦住了。
“我去,你们在这等着。”龙尊说罢,一步踏出云吟术的范围,在离开遮蔽水雾的刹那,他的模样转瞬发生了变化。
丹枫那一头如墨的长发竟然变成齐耳的短发,身上装束也化作了丹恒的那身长款外套,只是缺了张别在领口的列车车票。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变化叫三月七和星瞪大双眼,丹枫看了看丹恒,抬手抹掉了自己右眼下的那道红色眼影,这下除了神色间的细微变化,不熟悉的人便十分难以分辨出真假。
瞥见丹恒欲言又止的忧虑,龙尊笑笑,示意他不必惊慌:“无妨,老东西们就算有了怀疑,也宁愿自己给自己找出一百个理由,不愿相信我会复活。”
和这帮老东西们斗了几百年,丹枫对他们的脾性可谓十分了解。
老家伙们恨他又怕他,早就恨不得将他这个难对付的龙尊除之后快,二十年前他们好不容易得偿所愿,肆无忌惮了这些年,当然更怕他有朝一日归来。
哪怕当埋头的鸵鸟,也要比这件事真的发生强。
说罢,他气定神闲的走向别院门前,临走前示意百冶跟上。
“还有我的事?”应星挑眉。
“他们可是来找你的,当然有你的事。”丹枫说,便背着手,一副主人气派的模样,行到了一行持明族人面前。
为首的是个略有些面生的中年人,丹枫只从脑海里找到这位大概的印象,想来从前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而如今又被派来要挟百冶,看来如今依然是个喽啰。
持明们叫突然在近处响起的脚步声吓了一跳,面上因长久等待而未曾褪去的不耐还来不及换,抬头就僵在原地。
中年持明脸上的一块肌肉抽搐了一下,不自觉蹦出一个字:“你,你是……”
“无名客,丹恒。”丹枫面不改色的道,不动声色地挡在百冶面前,“诸位长老有什么事还未说完吗?正好,百冶大人与我一同归来,不如说给他也听听。”
“我……”中年持明的表情近乎扭曲,显然他是知道另有一队人去找了丹恒,然而“丹恒”与百冶同时现身还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叫他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袋一时间短了路,原先准备好的说辞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长老只是无事闲逛到工造司?那还是请回吧,工造司内烟尘密布,伤了长老身体、叫您早早显了老相可不好。”
“丹恒”嘴角挂起一抹难得的微笑,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极为富有攻击性。
明眼人都能听出来这分明是讽刺,但“丹恒”如今的身份是个远离仙舟多年的无名客,不了解持明外貌变化理所应当,面上又一副好似关切似的神情,叫对方连回嘴都不知道从哪回去,耳朵都憋的红了。
丹枫好整以暇地抱臂等着中年人作出反应,在漫长的数十秒后,中年持明好像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代表持明族和长老的脸面才来此,于是勉强憋出略显咬牙切齿的笑容:“丹恒先生,您离开罗浮多年,对持明年龄与外表之间的关系恐不了解……区区一点烟尘,当然不至于有这般后果,您多虑了。”
“哦。”丹枫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好似今天才第一次听说这回事似的,“原来如此,看来长老年少面衰,另有它因啊。”
中年持明的脸憋的更红了,却又不能对着眼前这位他们目前最为需要的目标发作。
只不过他对面的应星就没他这般“宽容克制”了,许是见到这老家伙如此吃瘪,也或许是今天才发现他们的龙尊竟然有此等惟妙惟肖的演技,匠人不由得转过脸去,捂着嘴泄出一声憋笑的咳嗽。
中年人狠狠的瞪了一眼百冶,最后深吸一口气,直接略过了这个怎么说都说不过的话题:“丹恒大人,您和百冶先生一同归来,请问您是已经将邀请传达给了百冶先生吗?”
“是,他已经答应了。”丹枫轻飘飘的点头,好笑的看着中年人变色龙似的情不自禁的浮现喜色,在心里暗自叹息——他走后涛然那帮老东西为了防止旧势复起,就用了这么一帮货色?难怪持明真是愈发无可救药了。
一早就被告知了接下来的行动剧情,应星按捺住看好戏的心态,咳嗽两声后,勉强装出一副严肃的神色,似是很不耐烦的挥挥手:“你们这帮老家伙烦了我这些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半的力量吗?我拿着也没什用,既然长老们有此巧思,物归原主也是应当。”
中年人没想到他原本预计会极为艰难的、充满拐骗意味的说服过程会如此顺利,狂喜直接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一点也没有去思考这其中是否存在猫腻。
“正好,长老你来了,就请仔细讲讲,您准备具体怎么做吧。”丹枫的声音打断了他内心的幻想,中年人下意识地点了下头,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他连忙开口道:“……既然如此,请二位明日傍晚于丹鼎司前枫树等候,我等会即刻派人接走二位,返回鳞渊境,完成大业。”
龙师准备半天就这破烂计划?还是已经自信到整个丹鼎司都是他们地盘了?
丹枫按捺下心里的不屑,一副很是认真的样子点点头:“明白了,我与百冶先生会准时抵达,望诸位长老能遵守约定。”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光复持明的大业刻不容缓,长老切莫怠慢。”
“当然,当然。”中年人忙不叠的一拱手,然后便匆忙的带着人离开,要将这个好消息回报给自己的老大。
待这一行人走远,应星终于不用再憋了,他一拳锤在丹枫扮演的丹恒肩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手,明年罗浮汇演,不如叫你去演个压轴的剧目如何?”
“我上去干嘛?扮演丹恒吗?”丹枫无语的瞥他一眼,将工匠的拳头挪走,“我哪会这个,只不过丹恒是从我血肉里诞生的生命,再利用一下老家伙们内心的恐惧罢了。”
说罢,他朝身后招招手,示意丹恒三人可以过来了。
丹恒这才接触云吟术,与星核三月七二人一同上前,一行人踏入小院,算是结束了这遭天降的麻烦事。
然而新的麻烦还在门后等着他们,本以为处理完了持明找上门的破事就万事大吉,然而院子大门一开,就听见两个稚嫩的声音同时喊出:“不许动!”
一行人定睛一看,两个小萝卜头一左一右的举着剑对着大门,白发的小女孩缩在院子的树后,手足无措一副我阻止不了他们的样子。
“你们在外面鬼鬼祟祟的这么久想……欸,师兄?”
“我等奉炎庭君之命保护克拉拉,尔等休想……欸,两个丹恒先生?”
大概是没想到进来的不是陌生人而是老熟人,两个小萝卜头喊到一半的威胁陡然卡住,转而变成瞪大眼睛的错愕。
这画面……不知为何有些似曾相识,工匠想起另一些被误认身份引发的混乱,好在小萝卜头们恐怕还没掌握如那名机甲少女般强大的战斗力,摆出架势的威胁大于实际杀伤,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引发一场新的混战。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极端的沉默,只有唯一见过所有人的克拉拉默默从树后走了出来,小心翼翼的站在两人前,小声的说:“星姐姐,三月七姐姐,丹恒还有丹枫先生,应星先生……你们回来了,真好。”
云璃和彦卿闻言默默地收起了剑,心虚的一左一右的往旁边看去。
良久,应星无语的摆摆手:“行了,别在这杵着了,都进屋子吧。克拉拉,还有你俩,一起过来,我有事要安排。”
“哦……”
当厅堂里坐下整整八个人时,多少总会略显的拥挤,而直到乖乖落座,彦卿才陡然想起来,刚刚克拉拉叫的那个他唯一不认识的名字——
不,不如说他唯一没有亲眼见过本尊的名字究竟是谁时,小孩惊诧的睁大眼,猛地扭头看向一旁,便看见龙尊去掉伪装,恢复本貌的一幕。
“啊!”一声惊叫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坐他身边的云璃不是罗浮人,完全没意识到他突然叫出来做什么,难得好心的扶了一把差点向后倒去的年幼剑客,“金发小子,你干嘛突然叫出来!”
“他、他……”彦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个死了数十年的传说级别的人物怎么就这么突然从天而降、复活在他眼前了。
倒是应星很淡定,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惊讶什么,不由得好笑道:“景元还没告诉你吗?这位前龙尊还活着,嗯……个中缘由解释起来过于麻烦,总之,你们明白这位就是货真价实的饮月君就好了。”
丹枫这时也看向彦卿,事情太多,他还不知道这位小朋友原来就是景元收的小徒弟,只好点点头:“景元的小徒弟?初次见面,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还望小友见谅。”
“呃,不,不用的……您,您好,我只是有点太惊讶了。”彦卿抓抓自己的头发,正襟危坐回去,顺便用手肘捅了一下身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串琼实鸟串的云璃,示意她不要在这种时候无礼。
“啧,你们罗浮就是规矩多……行了行了听你的。”小姑娘撇撇嘴,将啃了一半的鸟串拿到桌子下面,勉强算是听从了他的劝告。
人齐了,这下可以开始了。
不过这场带上三小只的会议并非由龙尊主持,而是由百冶来分配任务,毕竟龙尊要单独潜入持明内部,对外界发生的变化并不能及时做出回馈,还得由身在外界的这几人掌控局面。
“明日我要与饮月出去一趟,稍晚些我会独自回来。”百冶先是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情况,“丹恒,还有星和三月小姐,我有一事要拜托你们尽快完成。”
“请讲。”丹恒点头。
“腾骁的意思是叫你们摸查近期可能偷偷运进罗浮的违禁品,普通商船那边有天舶司处理,但工造司有独立的一些船贸交易并不受天舶司管辖。”应星说着,转身从身后的矮柜里取出一份账簿似的本子,“此前在贝洛伯格,你们应该见过了那种机械造物了,对吗?”
丹恒想起那台莫名其妙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雅利洛六号的金人司阍,事后他们再去寻找这台大家伙时,就发现它已经和那个蓝头发的愚者一同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联想起当时丹枫略显古怪的神色,丹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有人违规将金人等机巧走私出罗浮,一部分倒卖换取金钱,另一部分在将要行动前秘密将其送回?”
“目前我们的猜测是这样,贝洛伯格的那台金人上没有应有的信息标识,这批金人从未被登记,对方在工造司内想来也早已伸出了触角。”丹枫补充道。
“工造司内的持明族人很少,这么大规模且长期的走私,恐怕还有其他力量在作怪。”应星接着道,“目前嫌疑最大的无疑是药王密传,不过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挨个深挖,首要目标还是阻止对方将要利用数日后的袭名大典、制造灾难。”
丹恒点点头,接过了那个本子,看见其中有几页折了角。
“那是近半月里工造司应该到港的商船,你们按上面的编号查就可以了。”
“好。”
吩咐完这些,应星又看向另一侧的三小只:“小朋友们,接下来要靠你们了。”
“嗯?”
“我们得排查整个罗浮目前正在运行的机巧有多少被人动了手脚——不过别担心,不会很麻烦。”天才工匠胸有成竹的露出一个微笑,“明日稍晚些时候,你们与我同行便是。”——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赶上了……还是不太舒服,短短四千字写了我一个下午+晚上[化了]受不了了睡了
第176章
次日傍晚。
自神策府的戒严令下达后,丹鼎司除去日常招待病人,还多了尽快配置出足够多的伤药、病药的任务。
站在门前就能见到一车车的药材在往丹鼎司内运,炼丹用的丹炉更是开始全负荷运行,充斥着药材异香的烟雾从中飘出,与海面上的雾霭模糊成一团,让此处好似仙境。
往日那些被下了医嘱要求多外出放风的病人们如今也大都只能待在病房内,于是除了来来去去的医士,两个打扮独特的人影就显得格外显眼。
二人站在丹鼎司门前那颗足足有近千年树龄的老枫树下无声无息的站着,在古海寂静的黄昏下等候着来接他们的侍者。
兴许是提前打过招呼,过往的医士对这二人大都视若无睹,偶尔有尖耳朵的持明族人抬起眼,不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神色恐惧的瞥了他们一眼后匆匆离去,险些撞上其他人。
待这样的画面发生了好几次,终于有一队人从鳞渊境方向过来,来到了二人面前。
队伍领头的是个神色冷漠的侍女,见到做了遮掩的二人,她只略微弯腰行礼,低声道:“长老谴我来带二位大人前往圣地,请随我来。”
侍女随即转身,身后随她一同前来的护卫默契的分开两列,保护似的挡在两侧,将中间的位置留给二人。
一行人沉默无声,离开丹鼎司后,走向了古海的海岸。
码头边早已停泊着一艘小舟,侍女将二人引上小舟,然后自己站在船首,随后,她对两侧护卫打了个手势。
护卫们便齐齐引动云吟术,在这持明的古海边,云吟术似乎也得到了某种加强,水流迅速织成一张绵密的大网,将小舟裹了进去。
而后他们再次催动法术,这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船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一头扎进了海水之中。
云吟术织就的大网将水流隔离在外,而持明们十分自然的切换了水上和水下的呼吸频率,继续于两侧护卫。
在入水的刹那,船头的侍女从船上跳下,于前方为小船领路。
丹枫不动声色地在侍卫的云吟术之下又加了一层云吟术以隔绝声音,而后借着伪装示意从刚才起就有点“坐立不安”的百冶有事快说。
工匠以一种惊人的控制力控制住脸颊肌肉的抖动,然后压低着声音说:“没事,就是发现你们持明还怪讲究的,明明不会淹死还要整条船。”
“……还不是为了要把你带下来。”丹枫又扫了一眼这条长老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船,还有两侧搞了这一通花里胡哨的护卫,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也不知道谁的主意,这么个破排场还要装模作样,这二十年真是把他们过的脑子都退化了。”
龙尊本来还以为龙师们多少能有拿出点能耐让他看看,起码作为一个暗地里搞了大事的反派来说,至少不能太掉价。
结果不光这所谓的恢复龙尊传承的计划安排潦草的像是随手写的,连任务道具都是临时凑的——估计是打着丹恒和应星都不熟悉持明的念头,想糊弄一把算完。
事已至此,丹枫突然生出了一种对炎庭君这个提议的怀疑,虽然假冒丹恒的身份偷天换日的确是一手奇招,但……搞出这档子事的龙师,怎么看怎么有点废物呢。
这厢应星还在欣赏鳞渊境海底的景色,过去二十年里,他极为抗拒和深海有关的一切,更别说亲自来鳞渊境一趟,就算是龙师吊死在工造司门口也没用。
如今死者奇迹般地从彼岸归来,还蒙受星神恩赐成就千百年来第一个可能也是最后一个不朽令使,因他而生的所有阴影便不攻自破。
反正持明的天塌下来有龙尊顶着,龙尊管修还管善后,他一个冒牌货这种时候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演好最后一出戏,给龙师们一个惊喜。
说来也是奇怪,兴许是那场复生之雨的缘故,这些年里于他而言如同不溶于水的油一样的那一半龙尊力量在过去的这短短小半个月里自己消失了,但应星并没有觉得任何不适,检查结果也没有显示任何异常,甚至让他比从前更加健康了一点。
而力量的原主人对此十分大度,丹枫表示他如今也不缺这点,没了就没了吧。
就这样,俩人怀着各自的心情,一路来到了鳞渊境的海底,昔日的显龙大雩殿殿前。
显龙大雩殿是持明龙宫的一部分,只不过由于太靠近建木,这部分宫殿群基本已经完全荒废,只有护珠人会来这里巡查落在附近的持明卵的状况。
今日的显龙大雩殿倒是时隔千年的热闹,远远看去,就能看见殿前站了不少人。
侍女引导二人下船,下船前她递给工匠一颗宝珠,是给外人用的避水珠,持明总是十分自傲于自己适应水的天性,她能这么干已经算是十分友好了。
侍卫列队,二人并肩走向殿前,为首的是一个神色严肃、身形枯瘦的中年持明,丹枫看见他的一瞬眉梢动了动,走至其人面前时,不动声色地颔首:“长老。”
此时他依然是丹恒的伪装,留着短发的青年昂首阔步的走到中年持明面前,将这老家伙吓了一跳,开口就丢了气势。
“你……你就是丹恒?”
这帮家伙怎么连结巴都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愈发感觉炎庭君这个提议不靠谱的丹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显:
“是我。我与百冶先生已经到了,长老要做什么就请快些吧,无名客与百冶同时不见,待久了神策府的眼线该起疑了。”
他这一套下来,直接反客为主,给持明长老整不会了。
长老背后的一串人马彼此对视了好几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尴尬,而后中年人尬笑两声:“龙师涿弦,拜见丹恒大人。”
“涿弦长老,快些吧。”丹枫一点不给他客套的机会,继续催促。
他对涿弦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从前此人是个很边缘的角色,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野心,是颗随风而倒的墙头草,被各路争权夺利的人马呼来喝去当炮灰使。
今天这一出,这位涿弦长老怕不是被推出来顶锅的,不然重塑龙尊传承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派他来主持?
“丹恒”给出的理由是如此正当,涿弦实在没法再客套下去,只好七零八落的说了点场面话,然后便匆匆忙忙的带着人往身后的大殿里走。
走进大殿之中,丹枫才发现这里已经变了另一副模样,多年来因沉没水中而造就的腐蚀痕迹都被人仔细清理过,滑腻的苔藓和小鱼小虾都被撵走,连那些早已失却了光泽的、照明用的宝珠都叫人换过一轮,照的整个大殿堪称光彩鉴人,比外面都要亮堂堂。
这种细致的清理显然不可能是短短一日之内完成,更别说此时地上还蚀刻了某种说不清效果的神秘阵法,阵法边缘摆放着用于施展秘法的道具。
这下丹枫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涿弦只是个被推出来的场面货,幕后主使另有其人,不愿在这个时候就暴露自己。
而对方显然早一步就知晓了丹恒的存在,以及他会跟着星穹列车回来,才能有这么充足的准备时间。
只是,是谁泄露的消息?目前不知所踪的腾骁?还是有什么当年他忽略了的知情人?
丹枫无聊的踢走阵法中摆的一块宝玉,他刚刚顺便扫了一眼这花里胡哨的阵法,阵法的来源显然是族内传承的那点残缺不全的持明秘法。
然而这阵法虽然看着唬人,但实际效果实在是有点可怜,显然施法者对持明秘法的了解和掌握并不到家,就算是正牌丹恒和百冶今天站在这,这破法阵恐怕也没什么用。
……所以,这档子事到底谁计划的?龙尊死了你们龙师摆弄阴谋诡计的水平怎么还跟着倒退了?
龙尊把宝玉踢回原位,抬头看见涿弦紧绷着的不安神色,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干似的,心平气和的问:“长老,需要我做什么?”
“请,请二位阁下在中间站好,剩下的交给我等就好。”涿弦战战兢兢,不知道是不是从眼前这位“丹恒”身上瞅出了昔日龙尊的影子。
自来到海底就始终坚持把场面留给龙尊随意霍霍的百冶也不吭声,双手插兜迈进阵法中间,和丹枫并肩站在了那个狭小的,大约直径不到两平米的圆里。
待二人站好,涿弦终于带着他的人马开始了表演。
方才跟着进来的一贯人马,围着中间的阵法站成一个更大的圈,各自踩在阵法的一角。
而后,他们起手又是用云吟术将阵法笼罩,隔绝与外界的联系。
不得不说,虽然施展持明秘法第一步,的确最好要用云吟术排除外界干扰,但长老手下的这群人每回释放个水幕结界都要闹这么大动静,实在是看的人于心不忍。
应星看了眼丹枫,用眼神询问他应该干什么,丹枫冲他摇摇头,示意按照先前说好的做就行,没什么好注意的。
站在结界中,只能听见十分模糊的低语声,这些人似乎在低声吟诵什么东西,只是声音太低,听不清楚。
丹枫冷眼看着他们表演了足足一分钟,水幕结界上浮动起流淌的光彩,而地上提前刻画好的符文终于也缓慢随着吟诵结束从边缘亮起——然后,就不动了。
这帮家伙持明秘术学的半吊子也就算了,想要激发这么大一个法阵也不想想自己够不够格,刚开了个头就卡住了。
领头的涿弦额头上已经生出了冷汗,新晋的不朽令使看了一眼,十分无语的用藏在背后的手掐了个诀。
来自真正的【不朽】的力量注入了这个歪七扭八的阵法,刹那之间,一阵涌动的光芒自法阵中间轰然炸开,让墙壁上新换的明珠都黯然失色。
所有人都无法在这巨大的光辉中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那些被用作法术材料的宝石寸寸崩裂的声音,以及一声低低的呢喃。
涿弦几乎要为这神圣的一幕深深下跪拜服,心想那或许就是龙祖的启示,他心中激动,以至于泪流满面,浑然不知是正牌龙尊摘了伪装后在训斥身边看戏的好友。
丹枫:“你还等什么呢?快晕!”
百冶:“哦。”
工匠十分敷衍的两眼一闭,一头栽倒向龙尊的方向,被力大无穷的持明一只手扶住。
待光芒散去,涿弦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发现整个殿堂几乎仿佛经历了一场风暴,力量的痕迹在四周墙壁上篆刻下深深的裂痕。
而最中间,方才的短发青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头生龙角,身着华服的尊者。
这一幕像极了二十年前,他曾拜服于那位饮月君前时目睹的景色,涿弦不由得连连点头:“像,太像了……您回来了,您果然没有抛弃我们……”
要不是慑于面前“新生”龙尊冷冰冰的脸色,他怕不是要当即情难自禁一头扑上去,抱着丹枫的大腿开始哭——那画面实在是太恶心了,丹枫想了一想就打了个恶寒,连忙打断此人酝酿中的情绪,熟练的端起龙尊的架势,示意他还有事没办完。
“你——”丹枫差点习惯性要下达命令,话一出口想起自己现在扮演的是“成为龙尊的丹恒”,不是“亡者归来的丹枫”,尾音极为别扭的转了个弯,变成了,“长老,先别急着哭,我们得赶紧把人送回工造司。”
为了避免涿弦不理解他的深意,随意做些什么处置,他刻意强调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罗浮百冶要是白白失踪,神策府不出三天就能查到持明头上,长老,你也不想为你后面的大人物惹上这种麻烦吧?”
他这一威胁的确颇有分量,涿弦抹了把脸,连声称是,叫四周那些还没站起来的侍从里连忙挑几个腿脚利索的,把百冶送回工造司,切莫叫人发现。
于是又有几人站出来,扶着“神志不清”的百冶出了门,就要将人原封不动的送回去。
对人证的“毁尸灭迹”基本完成,反正显龙大雩殿荒废多年,这里的痕迹倒也不必做过多处理,顶着丹恒名字的丹枫转过身来看向涿弦:“长老,您背后是哪位大长老?什么时候让我这个新任龙尊见见啊?”
涿弦脸色一僵,连忙拱手作辑表示这真的不是他的错:“大人,您别误会,大长老自是期待与您会晤,迎接龙君归来,只是近日大长老们都颇为忙碌,我得禀报过后才能与您答复。”
丹枫挑眉:“忙?他们忙什么?将军突然遇刺,袭名大典都未必开得起来,总不至于是在准备给神策府上折子吧?”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大长老们行事并不会事事与我等说道,兴许您直接问他们可以知道答案。”涿弦摇头,试探性的给出答案。
“呵,那也好。”丹枫笑了声,直接问?也不是不行。不过这涿弦难怪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顶锅的炮灰,能给出这么蠢到家的主意,也不怕一个没问对叫人做掉。
新生的龙尊拂袖,从四分五裂的阵法中央走了出来:“既然我已取回完整的传承,近日不如直接留在鳞渊境,你看如何,长老?”
涿弦脸色又是一番变化,绞尽脑汁的试图给出理由拒绝:“这……龙尊大人,显龙大雩殿荒废多年,又靠近建木,恐怕此地不是个好居所啊。您不如随我返回新的持明龙宫……”
持明龙宫是个比较模糊的概念,它同时包括了昔日被淹没的显龙大雩殿建筑群,以及后来在他处洞天建造的龙尊府邸,只不过都被习惯性的叫做持明龙宫。
前者废弃多年这点不假,但这海底,却也并非没有一点容人栖身的地方。
“不必。持明龙宫离鳞渊境颇为遥远,左右持明不惧深水,留在这也并无不同。”丹枫抬手打断他,“正巧,我前些日子听景元骁卫他们提起过,我那位前任,在这海底留了些东西——长老,你不想一同看看是什么吗?”
“我……”涿弦的脸色已经精彩的像是调色盘了。
作为大长老的拥趸,他自然要确保大长老的计划成功,为其排除“前任龙尊可能遗留下的风险”也是理所应当,然而,然而从一开始他们就没准备让这位新龙尊在鳞渊境久留,万一他发现了什么……那更是完蛋啊!——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终于完全好了……!肠胃炎真的没谁了,大家千万不要乱吃东西[化了]
第177章
夜色笼罩下,戒严的罗浮异常死寂,连街道两旁的灯火都要比往日稀疏,在今日圆月的光辉下,竟赫然多了几分阴森的鬼气。
流云渡的码头上,三个人影正悄无声息的在堆积的货箱之间穿梭,其中为首的正是此时该在鳞渊境的丹恒。
当然,这里的是真的丹恒,但龙师不会知道,等他们知道了,也来不及找丹恒的麻烦了。
有人撑腰就是舒服哈。
说出这句感慨的开拓者此时正对着空气神神叨叨着什么,丹恒用余光注意到,她似乎在进行一种奇妙的双线程行动。
星核精一边对照着百冶交给他们的货物名单检查,同时又突然钻进什么奇奇怪怪的角落,打开一个奇怪的箱子——那地方刚刚有这么个箱子吗?
丹恒疑惑的思考了半秒,然后把这个大概率得不到回答的问题从脑海里删除。
罢了,反正星核少女一直以来都有点神神叨叨的,在从贝洛伯格启程前她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在空余时间把整个城市的垃圾桶全翻了一遍,以至于贝洛伯格飞速流传出垃圾桶怪人的都市传闻。
等丹恒找到她时,她手里还提着一袋黄金的垃圾,念念有词将其称为“星神的馈赠”并将其收入囊中……哪个星神会馈赠这玩意啊,阿哈吗? !
总之,早已习惯星核精与众不同的行动方式,丹恒决定无视她的少许异常,继续检查名单上的货物。
按照百冶的说法,工造司的货物基本都是些需要外星球特殊工艺半加工的特殊零件,或者一些仙舟不能产出的特殊材料等。
这些东西非专业人士很难看出猫腻,所以一直都是由工造司自己负责检查,而不会经过天舶司。
丹恒和三月七、星当然也不懂这些,但有百冶做指点,想要快速排查其中的异常倒也不算太难。
首先,一些看起来内部构造完整的大型部件是首要目标。
以出现在贝洛伯格的金人司阍为例,可以判断对方首要目的是将这些没有登记的军火偷渡回罗浮。
这种大型机巧的组装起来并不容易,眼下离袭名大典已经不足一月,对方必然不能将其拆的太过零碎,只需要简单拆卸、瞒过外人的眼睛就可。
其次,集装箱的大小与登记名单是否匹配。
想要将多余的货物带入罗浮,同时不会因为正常需要的货物缺少而引起其他人注意,那么必然有一些箱子的大小是反常的。
一个名单上写着装着“精巧零件”的货物箱的型号是最大号,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当然,外人一般也不会注意到这种小事,依然只有工造司内部熟稔此道的内部人员能发现这种事,而很显然,对方并没有将这些异常上报。
丹恒在脑海里给对方圈上了怀疑的标记,从一个平平无奇的集装箱顶上跳下。
三月七刚检查完她负责的那部分,似乎没什么收获,而星——星?
丹恒悚然一惊,发现刚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星核精的声音从四周消失了。
他猛地抬头朝四周看去,寻找总是能带给人惊喜的灰发少女的身影,然而四周层层叠叠的货箱阻拦了他的视线,他什么都没发现。
“丹恒?怎么了?”三月七将检查完的名单还给丹恒,不明所以的也看向四周。
丹恒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他凝神细听,发现一同消失的不止是星的声音。
那些原本应该存在的傍晚时分的风声、机巧自动运转的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了,一切寂静的如同时间静止。
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不知从何而来的脚步声突兀的响起,蹦蹦跳跳的极为欢快,这声音极度的寂静中是如此的醒目,但发出声音的人却丝毫没有意识到气氛的诡谲,依然自顾自的用硬质鞋跟敲击着地面。
“谁?出来?”
丹恒将三月七拉至身后,屏气凝神注意着四周一切不同寻常的变化,那脚步声飘忽不定,偶尔伴随着几声滑稽的口哨,难以判断具体方向。
戒严令下达后,流云渡夜间的工作也停了,今夜这里只有他们三人前来进行“特殊检查”,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会是谁?
这时,已经掏出弓箭了的三月七突然猛地晃了晃丹恒的手臂,指给他往天上看:“丹恒,看天上!”
丹恒抬头看去,发现头顶那轮人造的圆月不知何时在边缘染上了奇诡的粉色,不,不如说整个星空都泛着奇异的粉。
星星脱离了原本的轨道随意碰撞,炸开一朵又一朵烟花,而月亮则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变化形状。
它膨胀收缩,发出一种泡泡破裂的咕秋声,从圆形变成方的,又被拉长成一个圈,接着变成更为复杂的形状,最后,化作一只巨大的金鱼在天空上遨游。
那金鱼好像又成了嗒嗒声与口哨声的来源,它发出一种女孩子的尖锐笑声,群星都在笑声里随之震颤、共鸣,然后,毫无预兆的,那半透明的金鱼从天上扑了下来——
这时候丹恒才发现它是如此庞大,足足有接近两个人高,尖锐的笑声随之接近,震得人头皮发麻。
他的视线被金鱼内部绚烂的光彩所吞没,年轻持明几乎是凭借本能召出击云,朝扑来的巨大金鱼刺出一枪。
啪。
一声很轻很轻的破裂声响起,像是刚刚有人戳破了一个肥皂泡。
当丹恒的视线再次恢复正常时,巨大金鱼、发笑的星星、若有若无的口哨声全都消失不见,什么奇怪的事都没发生,好像只是一场巨大的幻觉。
真的吗?
三月七突然一把抓住丹恒的胳膊,丹恒被她拽的一个踉跄,就听见她说:“在那边!”
话音未落,丹恒的余光里就闪过一个飞快奔跑过的陌生身影,扎着双马尾的红衣少女从集装箱的缝隙间游鱼般的掠过,显然与方才的幻觉脱不了干系。
顾不上思考太多,丹恒朝红衣少女消失的方向追去,三月七紧紧跟在他后面,二人一前一后,冲进错综复杂的集装箱缝隙里。
那口哨声又出现了,红衣少女鬼魅一样时隐时现,不时还发出嘲讽般的讥笑声。
但丹恒丝毫不受她的影响,在追逐开始后,他便不动声色地反手掐诀,几道流水借着黑暗的掩护,从另外几个方向抄了近道,抢先一步扑向少女出现的位置。
红衣少女又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在水流汇集的地方,她停下脚步,第一次转过身。
丹恒终于看见她脸上戴着的笑面狐狸面具,她微微捻起裙摆,行了一个夸张的谢幕礼。
而后,在流水中骤然溃散,如同那只虚幻的金鱼一样变成了一捧绚烂的泡泡,消失的无影无踪。
远方的黑暗中传出另一个与众不同的脚步声,丹恒一个急刹,然后与对面走出的星和三月七二人,隔着一片空地面面相觑。
等等,三月七?
两个三月七?
丹恒和星全都停在了原地,两个三月七都害怕似的紧紧抓着他们的一条胳膊,看见对面的“自己”时,不约而同的发出惊叫:“救命啊,你你你……是什么鬼东西!”
到底是什么人在搞鬼?丹恒握紧了击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那叽叽喳喳的笑声再次从空气里浮现,红衣少女终于开口说话了:
“猜猜看,哪个才是你们真正的同伴?猜对了,我就——不把这个港口炸上天怎么样?哈哈哈哈~”
丹恒和星还没说话,两个三月七先坐不住了,分别抓紧了自己身边的人的手臂摇晃起来:“本姑娘当然才是真的!丹恒/星!不信你随便试试,她绝对是假的!”
“三月……”丹恒险些被身边的三月七晃的失去重心,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从刚刚起他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一个地方——三月七什么时候这么大力气了?
刚刚三月七就一把把他拽了个踉跄,现在更是随便一晃就能让丹恒失去平衡,这怎么可能?而且似乎从重逢起,“三月七”就安静的不像她了,这么久总共就说了这么几句话,还基本都是在提醒他四周的异象……
“星!”想通了这点,丹恒猛地扭头看向对面的星,星似乎也和他想到了一起去,冲他点了一下头。
于是,在这个刹那间,丹恒猛地抓住身边“三月七”的肩膀,她看起来丝毫不觉得疼痛,依然喃喃自语着什么我才是真的。
他将“三月七”直接扔了出去,云吟术紧接着跟上,将少女的身影淹没——流水之下果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朵绚烂的烟花炸开。
然而出乎丹恒意料的是,另一边的星也几乎做出了同样的举动,另一个“三月七”在棒球棍下飞散作泡沫,消失的无影无踪。
两个三月七居然都是假的。
丹恒与星顾不上许多,背对背寻找着消失的红衣少女的踪迹,却听见她的声音又凭空传来:“嘻,骗你们的,两个都是假的哦~”
“三月七在哪?”丹恒冷声问。
“她呀,她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得让她彻底闭嘴才行呢。”红衣少女似乎很是委屈的道,接着她又咯咯地笑起来,伴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铃铛声,“哎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希望你们还能见到她最后一面,那么,再见咯,小黑毛和小灰毛~”
留下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红衣少女就好像真的就此消失了,二人在原地等了一会,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丹恒掏出手机给三月七发消息,但对面却已经离线,联络不上三月七让他们更为不安。
而星方才的遭遇和丹恒差不多,也是在“三月七”突然出现后,四周出现了金鱼的幻觉,她被红衣少女的影子一路吸引着跑到了这。
可如果两个三月七都是假的,那么真的三月七现在在哪?
流云渡面积不小,为了省时间他们三人分开行动,现在要找起人来却也变得十分麻烦,何况还有大大小小无数个集装箱在中间做阻碍。
“怎么办丹恒老师?”面对如此艰难的局面,星核精迅速大脑过载放弃思考,求助的看向丹恒。
而丹恒在阖眼思索了一番现状后,提出了自己的办法:“分别是我们三人是往不同的方向去的,约好检查结束后回到集合点——我们先去三月七负责的方向看看,说不定至少能发现什么线索。”
他说的有理有据,星毫无反对的同意了,而二人干脆跳上集装箱赶路。
在高处可以缩短路程,同时视野也更好,更容易发现异常。
月光将金属表面镀上一层银色,鲜明的指出了他们可以落脚的地方。
事实证明,走屋顶的确比走地上快的多,二人只花了刚刚追逐红衣少女一样的时间,就已经穿过了方才他们自己负责的区域,来到三月七消失的部分。
“三月!你——在——哪——”一到地方,星就放开了嗓子喊,如果真的有什么不轨之徒,听见这一嗓子也得有所顾忌,而三月也能知道他们来找她了。
一连喊了十几声,饶是以星核精的肺活量都有点受不了,好在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就在星短暂平复呼吸、积蓄体力的间隙,一声熟悉的尖叫从黑暗里传了出来。
是三月七!她果然还在这!——
作者有话说:[化了]在写了在写了……妈呀
第178章
如果时间倒流,她在出门前一定要好好看看仙舟的黄历,今天是不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
刚刚和同伴们分开时,三月七信心满满的准备大展拳脚,叫星那个笨蛋知道,我堂堂三月七也是很厉害的好吗!哼哼!
一开始,一切还很顺利,三月七检查了名单开头的几个货箱:货物内容、数量都和登记表都对的上,体积也符合预测,没什么问题。
她愉快的在前几行后面画了个对勾,然后,在她找到下一个目标前,奇怪的事就发生了。
当三月七找到那个极为巨大的集装箱时,她听见了一声好似幻觉的抱怨,有个女孩嘟囔了一句什么为什么不管用。
一条发着光的鱼尾从余光里闪过,三月七追上去,然而转角过后却什么都没有,好似完全是她的幻觉。
然而赵相机小姐的一大优点就是从不多想,就算出现了疑似幻觉和幻听的情况,三月七依然没有丝毫放弃的念头,只是带着疑惑回到了那个格外巨大的集装箱面前。
这真的是个好大的集装箱啊,刚刚她居然没有看到吗?
也许是天太黑了吧。三月七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然后点点头,找出这个箱子的货物清单。
出产自天河十七的复杂机械零件……
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没写。
唔,这就不太好判断了,机械零件这个范围上可以是星际飞船的零件,下可以是儿童玩具的零件,根本难以确定大小,何况三月七还是这方面的外行。
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后,出于谨慎,三月七还是决定看一眼里面有没有问题。
如果打开还不能判断的话,她还可以联络丹恒他们。
这么想着,三月七给丹恒发了条消息,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集装箱吸引了,完全没发现那条消息在转了几圈后提示她发送失败。
做完这些,她将手机和登记册都好好的放回了腰间的口袋,然后用工造司发的通行证打开了集装箱的识别认证。
集装箱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箱子的侧面缓缓撑开,迎面而来的就是大量金属汇聚在一起的铁腥气息,其中带着某种让人打寒颤的阴冷。
借着月光,站在集装箱外围的少女睁大了眼,看清了箱子中沉默矗立的东西。
那是几排高大的金属铁人,或者说金人司阍。
这不就是他们要寻找的目标吗?对方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这么把它们运了进来? !这到底是过于狂妄还是一次意外?
少女小小的脑瓜里难得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然而她呆立在原地时,全然没有注意到,在铁人中间的黑暗里,有三双冷冰冰的眼睛也在注视着她。
“呜啊!”当阴冷而潮湿的风冲来,可怜的三月七小姐甚至来不及射出第一箭,就被凭空浮现的无形水流所包围。
水流夺走了她的弓箭,将少女带离地面,并且组成了一个结界将其隔绝,以阻止她朝外求救。
三月七惊恐的看着黑暗里走出了三个一看就不是好人的蒙面黑影,他们中的一个捡起了她的弓和刚刚在混乱里掉下去的登记册,在研究了一会后,转头对身边人说:“好像不是*那边*的人。”
为首的那个看了看三月七,又看了看登记册:“是工造司的内鬼?”
“不像,”捡东西的人说,“这武器不是仙舟制式,完全是外邦造物,而且工造司……应该不会收这种看着不太灵光的小姑娘吧?”
三月七这下真的要生气了:“……说什么呢喂!本姑娘聪明着呢!”
可惜对方并没有理她的意思,为首者摸了摸下巴,疑惑道:“……不是工造司的人,也不是那边的人,那她是谁?怎么打开的集装箱?”
“莫不是来偷东西的小贼?”捡东西的人猜测,“近期罗浮往来人口众多,说不定有人想趁乱摸点东西。”
三月七气急:“本姑娘才不是来偷东西的,笨蛋!”
“谁家小贼先把工造司内部的登记名册偷到手,再照着名单一个个翻的?”为首者没好气的否决了他的猜测,“他有这本事惦记几个破箱子干什么,直接去把工造司仓库偷了不就完了?”
“也是。”被嘲讽了一通的人却并不生气,而后他又压低声音,“依你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三月七:“喂,你们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
后面他俩说了什么,三月七就听不清了,不过她也不准备继续听了。
这三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怪人实在是坏的很,不仅抢她的东西还胡乱揣度,而且还一点也不听人话,她一点不想和他们说话了。
正在这时,三月七看见了远处集装箱上两个活动的人影,隐约听见了他们在叫自己的名字。
是丹恒和星!他们果然来找自己了!
三月七连忙想叫他们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趁着这几个黑影还没有注意到她这边,三月七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聪明才智,迅速找到了对策:
虽然自己的弓在别人手上,但制造六相冰的能力可还在呢,三月七憋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伸手,一把拍在笼罩她的水流上。
透明的流水毫无防备,顷刻间被冻成了粉白色的冰碴,然后稀里哗啦的碎成了一地渣渣。
两个人影惊愕的看向这边,似乎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三月七一下失去支撑,从离地一米多的地方掉下来,她却顾不上保持住平衡,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开声音大喊:“星、丹恒——”
她这一嗓子没喊完,方才始终没出声的第三个黑影就扑了上来,三月七的喊声骤然转变成高昂的尖叫,刺得那黑影都诡异的一顿。
水流再次冲过来,黑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别出声!”
但已经看见两个人影朝这边赶来的三月七可不怵他,拼命挣扎起来:“快放开本姑娘,不然我的小伙伴马上叫你好看,听见了吗——”
一片混乱之中,另外两个黑影终于从懵逼中回过神来,冲上前就要帮第三个黑影的忙。
然而六相冰似乎对他们操控的流水天然具有某种克制的能力,他们几次汇聚流水都被三月七冻成了一地冰碴,双方诡异的僵持在了原地。
这短暂的僵持里,丹恒和星终于赶到了现场,从天而降的星核精只看见了三个不怀好意的黑影在围攻她亲爱的小伙伴,当即提起棒球棍就是一棍。
第三个黑影被迫迎接这一棍,他本来想正面硬刚这跟被纳努克祝福过的棍子,然而瞥见球棍上流动的黑金色光泽后,硬生生地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闪开,只叫球棍擦过了肩膀边。
然而就是这擦边的一下,也打出了惊人的伤害,这平平无奇的一棍下去,黑影一侧的肩膀就抬不起来了,他发出一声闷哼后就地一滚,躲开了星后续的追击。
而另外两个黑影根本顾不上营救同伴,因为紧随而至的丹恒同样不是好对付的。
他们会云吟术又怎么样?丹恒的云吟术运用的比他们更好,黑影不仅无法突破丹恒的防御,还得时刻与丹恒抢夺流水的控制权,二打一竟然都落了下风。
丹恒将两个黑影赶到一边,捡起掉落的弓,对还瘫坐在地上的三月七伸出手:“没事吧?三月。”
幸好三月七似乎只是身上沾了点灰,被拉起来后拍拍裙摆,然后怒气冲冲的接过自己的弓后开始抱怨,要加入战场:
“太可恶了,不仅三打一,还偷袭本姑娘!咱要让这群家伙知道我可不好惹!”怒气冲冲的粉发美少女挽弓搭箭,冰雨便倾泻而下,配合丹恒彻底将黑影躲闪的方向封死。
而那边,生气的星也已经将那个黑影逼入角落,星核精扛着棒球棍的姿势看起来像是某个黑O电影里的老大一样不好惹。
而那个黑影则出乎意料的顽抗,就算被敲了好几棍子,居然也没有要投降的意思,依然紧绷着脊背,随时随地寻找可能的破绽。
局面就这么转瞬倒向了一边的胜利,一个星核精和半个龙尊的战斗力还是过于超模了点。
这边被三月七和丹恒围攻的二人也节节落败,狼狈的在冰雨与云吟术的缝隙间躲闪,身上血迹斑斑。
三月七发泄怒火的冰雨过后,丹恒却并不急着将对方拿下,他总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
这两人会用云吟术,应当是持明的一员,出现在这大概率是参与偷渡军火的那部分成员。
然而长老们不应该想尽办法让这事变得更隐蔽一些吗?这三人被发现后当场开始发起袭击是几个意思?
如果不是今晚上流云渡已经被封锁,他们这会闹出的动静应该够几百个云骑军包围此地了,这几人倒好像是一点不在乎替他们后面的人保密似的,要不是他控制着局面,周围这些货物怕是已经遭了殃。
丹恒心中疑惑,但星并不懂他的疑惑,怪力星核少女此时已经光速拿下本场战斗的一血,扛着那根神赐的棒球棍就要加入这边的战场。
“丹恒老师,我来助你——”星核精大喝一声,就从二人背后的方向与丹恒将其两面夹击。
不知是不是丹恒的错觉,在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手下两个还在挣扎的持明突然像是被人戳了什么死xue一样,同时在原地僵住不动,任由丹恒操纵的流水迎面朝他们扑来。
轰隆——!
长枪与二人擦肩而过,带走一缕飞溅的血迹,他们好像终于从那种神游状态里回过神,然后一改先前的顽抗,惊慌的举起手:“等等,你是丹恒——?”
战场突然寂静了下来,举着棒球棍的星也停下动作,歪着头看着丹恒和二人。
三月七看看他们又看看丹恒,迟疑地打破了寂静:“丹恒,你们认识?”
丹恒没说话,就听见对面传来一个犹豫的声音:“你是……登上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丹恒?不,你怎么会在罗浮……”
回答他们的是星核精,她理所当然的承认:“当然啦,丹恒老师可是我们列车的不动产,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你们到底哪来的?”
这种事能被人知道才是问题吧?不过丹恒没有提醒他,他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以及对方刚刚明知不敌,却还如此顽强战斗的原因。
在三月七惊愕的眼神里,丹恒放下枪,挥手驱散了四周仍然虎视眈眈的流水,径直走向了两位持明。
他在二人前方数米开外的地方站定,到这里,丹恒便可以清楚的看见二人卸去遮蔽后的脸。
他果然从记忆里找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十年前,丹恒与这些人先后或是主动、或是被动的离开罗浮,没想到十年后,命运跌跌撞撞回到原点。
离开的人在故乡重逢,虽然重逢的方式有点……出乎意料。
“果然是你们,当年叛逃的龙尊近卫们。”丹恒轻声叹息了一声,“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出现在这的会是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挑在这个时候回来?”
二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最后其中一人开口,回答了丹恒的问题:“我们从外面得知消息,有一批特殊的货物要运进罗浮,于是想办法取代了原本护送货物的护卫……”
另一人接上:“……我们原本决定终生不再踏足仙舟的土地,死后自然于异乡消散,不必叫人知晓。谁知那群老东西居然不知道找了哪来的冒牌货,要办个袭名大典……等等,丹恒,你在这个时候回到罗浮,莫不是那人就是你?”
他语气愤愤,听得丹恒不由得沉默了。
一时间他居然不知道该先解释你们嘴里的冒牌货是死而复生的本尊,还是这事真的跟他没关系、龙师们开这个破袭名大典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半个龙尊……
打破这一尴尬局面的是星。
迟钝的星核精终于意识到原来他们是认识的,于是连忙去看刚刚那个被她敲晕的倒霉蛋,这会惊慌失措的拖着此人赶过来求救:“不好了丹恒老师,这个好像被我打变异了——”
此话一出,刚刚还满脸忧愁的两个前龙尊近卫成员顿时变了脸色,撑着一身的伤就往同伴那跑去,丹恒不明所以,只好也跟着上前。
星三下五除二将这个格外沉默的护卫身上蔽体的黑衣扒下来一截寻找伤口,那俩人根本来不及阻止,后赶来的丹恒就一眼看见了这样的景象:
青年本该是皮肤的地方生长着密密麻麻的黑青色的鳞片,不仅如此,此时丹恒才发现,他的四肢也像是某种爬行动物一样偏向细长,甚至被裤子裹着的双腿隐约有反弓的痕迹。
这画面吓了手快的星一跳,她第一反应是抬头叫住三月七:“三月,别过来!”
慢了半拍的三月七不明所以的点点头,没能看见这一惊悚的一幕,直到那两人终于赶到,一人从怀中摸出一种药剂强行灌入地上青年口中,另一人则全然无视了青年身体上的伤口,只重新将他的衣服拉回去,遮挡住了所有可怕的鳞片。
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只有丹恒在他们做完一切后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悬锋是当年被他们选中的实验品,他很幸运的……活了下来。”那个喂药的持明回答道,而后他缓缓拉下遮蔽面孔的布料,脸颊边缘同样有冰冷的鳞片在月色下闪耀,“我是烛渊,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当年在鳞渊境的海底,是我把您和百冶先生从废墟里拖了出来。”
“含光。”另一人总算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一只手遮着地上名叫悬锋的青年的眼睛,“如您所见,我们已时日无多,此行怕已是最后一趟了,方才多有冒犯,请您见谅。”
丹恒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起来我前面间章里时间写错了,是十年不是二十年(狼狈的改了)[化了]
第179章
流云渡的行动居然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实在是叫人啧啧称奇。
与三名前近卫解开误会后,烛渊表示愿意助神策府一臂之力,清缴叛逆。
由于三人是取代了原本负责押送这批军火的内鬼才抵达罗浮,他们直接指认了其余的一部分还未来得及检查的问题箱子,又协助列车组将名单上的其他目标检查过。
前近卫的加入让整个检查过程大大加快,给所有问题做了标记,丹恒收好登记册。
景元已经拨了神策府的直属人马在流云渡外等候,稍后他会直接将这份名单交予云骑,后续处置军火、追查上线的事则还需要云骑出面,以免叫他们三人被盯上。
做完这些时,烛渊犹豫了一番,还是开口道:“不知神策府那边能否顺带查一下送来这批货物的船长?”
“对方有什么问题吗?”正最后对着名单做确认的丹恒抬头问道。
这种星际货物一般都是委托公司运输、或者由星际间一些货运公司负责,这些人的身份鱼龙混杂,并且不属于联盟管辖范围,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目标,神策府大概率不会同意。
先前行事作风一直偏果决的烛渊难得犹豫了片刻:“我也说不上……只是觉得那人言语颇有些奇怪,应当是和叛徒也有所勾连,才能将我等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过入境的第一道检查才是。”
“说的也是,我会转告景元的,等神策府空出手来,定然会追查到底。”丹恒点点头,翻到登记册末页的空白处,“烛渊近卫,那名船长有什么别的信息吗?”
烛渊回忆着那名古怪的船长的外貌特征,他们是顶替了原本的护送登的船,也是赌一把这位波桑船长认不出他们:“对方叫波桑,蓝发,是一名中年男性,不过看不出种族和出身地……”
没想到丹恒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下笔的手就是一顿:“波桑?蓝发?”
“没错。”烛渊确认了这两点关键特征,“难道您听说过这个人?”
“……不,大概只是巧合吧,我都记下了,会向景元说的。”丹恒诡异的沉默了片刻,然后摇摇头写下这几个关键词,就快速地去忙别的了。
烛渊没有追问,因而他也不知道丹恒刚刚花了多大力气才绷住表情。
近卫们不认识对方,刚从贝洛伯格回来的丹恒可一下子就锁定了嫌疑人。
还在贝洛伯格的时候那个叫桑博·科斯基的假面愚者就顶着波桑这个假名到处骗人,直到那灾难的一夜里此人帮希露瓦断后后就此消失,贝洛伯格的野人传说才终于画上句号。
据说事后希露瓦还为此难过了好几天,当然,丹恒并不怎么相信一个假面愚者会这么轻易的死掉,他也没太将桑博的死讯当回事。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会在罗浮听见这个熟悉的假名,此人果然没死,并且已经开始了在其他地方作妖。
而经此一提醒,丹恒也想起刚才那通古怪的幻觉和红衣少女的作风究竟为何如此熟悉了——她大概率也是个假面愚者,并且和桑博认识,今夜是来试图把这几人偷渡进罗浮的,结果不小心撞上列车组才翻了车。
罗浮现在的局面还不够乱吗,假面愚者又想过来搅什么浑水?
丹恒面无表情的合上登记册,一行人往流云渡外走去,在与等候的云骑交接完后,他询问烛渊还能否使用云吟术,出于保密的缘故,他们在不安全区域行走都要隐匿身形。
烛渊表示没问题,于是一行六人借着水雾的遮掩,一路平安回到了工造司。
方才丹恒已经给景元发过消息,简单讲述了他们从叛徒走私进罗浮的军火里抓到了三个叛逃的龙尊近卫的事,景元沉默了一会后,表示请丹恒私下里带他们回工造司,他稍后会前去与他们见面。
“只有你?不叫上镜流和白珩吗?”丹恒下意识地问。
“师父和白珩姐刚接手云骑和天舶司的事务,现在忙得很,怕是抽不出身来。”景元解释道,“左右这也是神策府的职责范畴,我自己来便是。”
戒严令下的罗浮比往日多了些萧瑟气息,烛渊三人一路上都十分沉默,似乎对罗浮如今的变化并不关心,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丹恒三人身后。
然而当丹恒带着人回到工造司的小院时,所见到的景象却让他吃了一惊。
不过几个小时过去,原本开阔的小院中间就赫然多了一块小山高的铁疙瘩,表面虽叫人用一层布蒙了,却也能约莫看出那是仙舟通用的金人的制式。
只是此物和寻常金人似乎又有所不同,只站在几米开外,丹恒就听见黑布下传来一种活物的喘息声,那声音粗重而沙哑,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而不能联想到是什么人类。
这是什么东西?丹恒下意识地横枪,将同伴挡在身后,这时从金人的另一面转过来了一人,却不是暂代将军之责的景元,而是本应一同留在神策府的炎庭君。
朱明的龙尊手里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铜提炉,袅袅烟气从炉中缝隙里流淌出,恰好环绕那异物一圈。
待他走完最后几步,香气完全将其包裹,刹那间,不管是那粗哑的喘息声还是隐隐约约的铁锈味,都完全被一种沉静的香味所取代,好似划下了一个结界,将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似的。
“啊,小饮月,你们回来了。”炎庭君将提炉收回袖子里,瞧见一旁站着的几人,“进来吧,景元在屋子里等着你们。”
星很上道的把院子门关上,又带着几个护卫往里面走,而丹恒在路过铁疙瘩时停下来问道:“这是什么?”
“小星星他们弄回来的东西。你们去流云渡的时候,他们也去排查当值的机巧金人,说巧不巧,还真让他们碰上了鬼。”炎庭君淡淡解释道,听不出对这件事有什么喜怒,“虽然失手叫人跑了,倒缴获了这么个家伙——哦,小星星嘱咐过别乱动它,他要亲自处理。”
丹恒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被盖住的金人,欲言又止之际,就听见先一步进屋的三月七和星二人在叫他:“丹恒!丹恒!”
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冲淡了院子里凝重的气氛,炎庭笑了一下,轻轻推了丹恒一把:“好了,丹恒,你们也忙了一夜,带小朋友们先去休息——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大约之后的事可能不方便直接让他们知道吧,虽然自己不怎么困,但经历了这紧张刺激又十分辛劳的一夜,三月七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忧心自己小伙伴的丹恒没有反对这个提议,便带着两个相互搀扶、东倒西歪的活宝去休息了。
送走了列车组三人,炎庭君往屋里走去,景元在屋内就着一盏油灯等他们,三名护卫已经在最远的一段落座,沉默的像是三尊石像。
这边炎庭君刚刚进门,里间的门也被打开,小院真正的主人走了出来。
工造司的百冶先生这边刚刚哄下三个小孩睡觉,一出门就乍然看见三个陌生人挤占了房间的一大块空地,登时顿在原地,用眼神询问景元这又是怎么回事。
景元拽了拽他的裤子:“哥,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百冶神色有些恍惚的落座,从鳞渊境离开后,他就马不停蹄的回了工造司。
三个小朋友正排排坐等着他,百冶向来不以武力著称,干的都是些技术活,炎庭君虽说要他利用这些年里学习的持明法术协助神策府,但彻查贝洛伯格金人一事却也万万拖延不得。
于是让三位无名客去查从外面运来的货物是否有不在名册上的军火的同时,他又带着三个孩子开始对当下还在服役的机巧进行检查。
一方面这是为了躲开敌人的耳目,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修复克拉拉小朋友从那颗名叫雅利洛六号的星球上带回来的古老机器人史瓦罗。
他先前检查过,那台机器人是非常古老的公司型号,早就停产了几百年,目前很难找到替换件不说,机器人的中枢芯片也受到了很严重的损害,常规的修复手段恐怕并不能奏效。
确认了这点后,应星长叹一声,心说饮月真是给他找了个好大的麻烦,但看见门口小心翼翼探出头的白发小姑娘,他也实在不忍告诉她真相,只好试着另想他法。
好在和公司不同,仙舟的技术路线与丰饶密不可分,一些公司做不到的事,反而能从这里找到办法。
比如,如果将中枢芯片看作一个活物,那么二者结合,施加少许丰饶的力量或许能将其修复如初。
仙舟的机巧成百上千,只要收集足够多的相关数据,就能让芯片“想起”自己本来的模样。
命途力量,很神奇吧?
还多亏了失魂星系这一遭,丹枫(?)当时对他低语的那几句话,否则这么天方夜谭的方案,哪怕是百冶也很难这么快找到。
经过今晚的测试,好消息是,他的想法完全正确,收集金人的数据的确能够修复史瓦罗的芯片;至于坏消息嘛……就是抓到了院子里那玩意。
很不妙,有人好像跟他想一块去了。
臭着脸的百冶听完了景元的解释,重新看向三人时,神色中带了几分异样。
当年是近卫们把他和丹恒从海底拖出来躲开了赶来的龙师,只是在近卫们还未叛逃的那些年里,为了避免龙师起疑发现丹恒,应星并没有和他们见过几次。
而等龙师的监视松懈时,近卫们死的死,逃的逃,这竟然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有丹恒此前的提醒,炎庭君这会迅速的简单的为三人一一做过了检查,对情况就大致有了数,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判断病因,只是说:
“明日我给你们开些方子,记得按时服用,不说痊愈,病情也能缓解很多。”
“……多谢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烛渊拜谢过这位他并不熟悉的龙尊,然后又不说话了,神色依旧是黯然中带着些麻木。
炎庭君揣摩了片刻这几人从出现起就十分颓丧的表情,突然灵光一闪想通了关键:“稍等,景元,我有件事要问——丹恒是否忘了和你们说,饮月已于前日归来一事?”
这一句话出来,三人的表情发生了今天为止最大的变化,就连始终面无表情的悬锋都睁大眼,呆愣愣的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
“什么?龙尊大人,这,他……”烛渊神色同样错愕,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目光徘徊后,求助似的看向一边坐着的云上五骁之二,“二位,这种玩笑……还是……”
他像个零件腐朽的机器人,声音卡带似的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却没从几人脸上看出半点玩笑的表情,反倒见景元也跟着点点头:“或许是忘了吧——不是玩笑,近卫先生,丹枫哥的确回来了,不然我们两个也不能这么轻松的在这坐着,对吧?”
含光欲言又止,过了许久,才在恍惚中带着点失落:“可……大人,大人为何……”
他的话说不出来,但在场的几人都诡异的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这样,他为何不来见他们?或者至少、至少告诉他们一声,他还活着呢?
应星无奈的接话:“他回来不比你们早几日,今天刚顶了丹恒的身份回了鳞渊境,连我们也不能即刻联系上他。”
经过一通解释,三名近卫终于简单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他们效忠的龙尊大人奇迹般地从死亡中归来,并且于不久前蒙受龙祖恩赐、擢升【不朽】令使。
近日为挽救罗浮危局,更是以身犯险(应星嘀咕一句:他堂堂一个不朽令使对付一帮老头子有什么险的?),以丹恒的身份混入被长老们把持的持明中刺探消息、阻止半月后的龙尊大典上龙师的阴谋。
堪称医学奇迹般,转瞬之间,三人神色中的颓丧一扫而空,由内而外的兴奋几乎溢于言表,好像只要一声令下,马上就能冲去鳞渊境把持明龙师们串成串。
这一光速变脸给百冶看的目瞪口呆,景元倒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大约是他从前招惹了师父就往龙宫躲的缘故,他对近卫们反而要熟悉些。
罗浮的代将军低声说:“很正常,龙尊近卫队首要入选标准就是忠诚,到了这一代已经几乎全是丹枫哥的死忠粉……”
应星:“……”这很正常吗?
唯有炎庭君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原因一半疑似罗浮持明还没有完全不可救药,另一半是作为此三人目前的主治医师,保持良好心情有助于恢复。
他敲敲桌子:“罗浮的长老今日晚间总算给我传了消息,邀我明日去鳞渊境检查建木封印,你们三人有什么要带的话,我可以帮忙向饮月转达——”
没想到激动的烛渊直接开口:“炎庭大人,请您带我们一起去吧!”
炎庭微微皱眉:“我知道你们求见饮月心切,但你们目前的身体状况不甚理想,最好优先静养,等他掌控了局势再见也不迟……”
“事情紧急,还请您通融。”
他的话又一次被打断了,不过炎庭没有生气,这次开口的是含光,先前主动帮同伴遮挡身上异状的持明,这次居然主动挽起了自己的袖子,叫人看清楚他手臂上森然的鳞片。
“如诸位大人所见,长老们心怀不轨多年,早已暗中对同胞下手,说是要激发什么血脉传承中的力量……我们几人正是最早的受害者,肯定有更多同族于这些年里被他们所害,实在不能再多等了。”
含光开口时,所有人鸦雀无声,只有躲在他身后的悬锋不自在的动了动。
某种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从他的衣服下传来,那是坚硬的鳞片在相互碰撞,显然他的状况更为差劲。
“若他们死了也就罢了,不过多算一笔血债;可若他们并未死去,不日恐将酿成大祸。”含光神色忧虑,“我们一同回到鳞渊境,多少可以帮大人发掘长老的罪证一二,若不幸身亡……也正好即日回归古海,了却此生。”
在漫长的好像有一个世纪的沉默过后,炎庭君终于松了口:“罢了,既然你们执意如此,明日便扮作我的侍从一同前往,我会联络饮月的。”
说到这,朱明的龙尊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眉宇间已然隐含着怒火。
含光身上非人的鳞片提醒着在场所有人,这些年罗浮龙师都干了何等荒唐的事,而持明之外,六司六御……真就对此一无所知?
景元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表明了神策府的立场:“烛渊阁下,如今我已代为执掌神策府,若几位当年有什么冤屈不明,现在便可当着朱明龙尊的面讲述于我,景元定不姑息。”
“骁卫……不,景元代将军,我们信得过你,只是这神策府怕也并非安全之地啊。”被景元这般言辞恳切的表示后,烛渊犹豫一番,还是开口。
“此话怎讲?”
“当年我们并非没向神策府发出警示,最后石沉大海不说,还招致长老的报复,多方压力下,我们才不得不选择叛逃。”烛渊长叹一口气,仍然不愿回忆当年的事,“至于腾骁将军……我们不清楚他是否知晓事情原委,可当年他放了我们一马也是真的。”
“好,我会重新调查当年的卷宗,以及关联人士。”景元垂眸思索了片刻,点头道,“在真相水落石出前,几位归来的事我不会透露给外人,请诸位放心……联盟不会辜负持明的信任,神策府会给几位一个交代。”
这话便几乎是代表着罗浮将军于公的表态,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至于于私……呵,他丹枫哥好端端的在鳞渊境待着呢,要是叫前饮月知道他做出这种事,十个镜流都救不了景元——
作者有话说:再也不周三赶死线了()啊啊啊啊啊什么时候更新3.7啊版本末期太长草了我天天上线就是打两把仪器然后开始折纸小鸟……虽然我没打赢过这个大乱斗()
第180章
远在鳞渊境的丹枫并不知道,昔日他手下的三名护卫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借着假面愚者的手回到了罗浮,并且马上就要被炎庭带来与他见面。
他正在阔别多年的鳞渊境中闲逛,身边跟着战战兢兢的涿弦。
这家伙实在是没用得很,丹枫旁敲侧击几次,终于确定此人对实情的确一问三不知,只是受大长老的命令来主持这档事。
要说派此人来最大的优势,恐怕就是从某种意义上很好的杜绝了泄密的可能。
发现对方毫无价值后,丹枫就不再怎么搭理涿弦,无视对方各种“这边不能去”“那边是禁区”的阻拦,在鳞渊境里四处乱逛。
问?问就是既然我是龙尊,为什么不能来?大长老说不行,他算老几?
涿弦被他噎得脸都涨红了,说也说不过、拦又拦不住,只能一直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后面,偶尔还要充当糊弄巡逻的护珠人的工具人,实在凄惨。
不知道是没顾上还是如何,快要一天过去,涿弦背后的大长老依然没有回应什么时候来见见他这个“新生龙尊”,那他也只好抓紧这没有被注意到的时间,好好看看这二十年里无法无天的老东西们背着他都干了些什么。
对于寿命动辄以三五百年起步的长生种来说,二十年的时间其实并不能称得上很长,但对于一群不怀好意的阴谋家来说,二十年也足够他们制造一些惊天的大麻烦了。
好消息是,至少从表面上看,鳞渊境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太大变化,等待孵化的持明卵依然平静的在清澈的水中生长。
他们当年进行实验的那片宫墟已经被清理过,如今只剩少许残垣,爬满了水草,看起来似乎没有留下什么污染之类的东西。
但丹枫并没有觉得太轻松,因为整个鳞渊境、乃至整个罗浮最大的那颗定时炸弹——建木,还不知道如今情况如何呢。
自千年前雨别以古海淹没建木后,这颗丰饶的神迹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在古海的渊底沉睡。
直到二十年前封印异动后,建木再一次从海渊中探出了它的枝梢。
尽管从海面上看过去,一切似乎一如往常,但危险正藏在这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随时随地可能爆发。
怀着这样的忧虑,丹枫开始不动声色的靠近建木封印的方向,涿弦已被他先前绕的晕头转向,丝毫没察觉到他们离建木越来越近,直到前方突然涌出一阵不期而至的喧嚣人声,二人才在一颗巨大的珊瑚后停下。
涿弦终于发现他们离建木封印太近了,当即脸色惨白,说什么也要丹枫离开这里。
可来不及了,人声迅速接近了他们躲藏的地方,在涿弦这个废物发出些不讨人喜欢的动静把对方吸引过来前,丹枫眼疾手快的用云吟术遮住了二人的身影。
水流将涿弦的声音也一并隔绝在内,中年持明睁大双眼,露出不可思议甚至带着点惊恐的神色。
但他已经全然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和能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他一手造就的“新生龙尊”施施然的一甩袖子,转身光明正大的观赏起下方的闹剧。
有那么一瞬间,涿弦从心底油然而生出了某种可怕的困惑……这,这真的是大长老指示中,那个继承了他们遍寻数年而不得的、剩下一半力量的实验品吗?
他想起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想起大长老们于深夜窃窃私语或者歇斯底里的争吵……涿弦打了个寒战,张着嘴像个滑稽的木偶一样,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们现在位于高处,与下方那一行乌泱泱的人群相隔不算近,丹枫一眼就从中看见了数个熟悉的人影——
几个他认识的须发花白的长老,以及被长老围在中间的炎庭。
除了这几个关键人物外,其他的不是护卫,便是炎庭从朱明带来的人手——朱明持明的穿着打扮完全是另一种风格,是以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他们的身份。
炎庭……
丹枫想了想,炎庭似乎提过,他近日会以检查建木封印的名义来鳞渊境一趟。
此前长老们不知为何百般阻拦这位朱明龙尊前来,这回这么快同意,是终于把他们做的事掩盖好了?
下方,此前一直咄咄逼人要求检查封印的朱明龙尊真到了鳞渊境,却好似一点也不着急了,背着手在一种点头哈腰的长老中间东张西望,不时感慨着多年未见的古海,还是如当年那般静谧美丽。
他一副随时要原地叫人摆上笔墨作诗一首的样子,听得丹枫眉头直皱,长老们面色扭曲。
炎庭是个顶尖的工匠,但在文学方面的造诣实在不敢恭维,丹枫回忆起此龙过往的种种力作,也不由得沉默了一会。
接着他反应过来不对,炎庭又不是没来过鳞渊境——按景元的说法,此前他已通过一些办法瞒着长老们进来过了——这会突然诗兴大发什么?
这是在拖延时间?还是……是来找他的?
丹枫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找机会和炎庭单独见一面,他观望了一会,不动声色的操纵着一股细小的水流,接近了下方吵闹的人群。
长老们正陪着笑,一边附和这位麻烦的龙尊,一边暗暗催促朱明使团继续下个行程,赶紧看完他们准备好的建木封印赶紧走人,全然没注意有一股细小的水流靠近,绕开龙师,缠上了炎庭君握着扇子的手。
水流不到一指粗细,又混迹在海水中,极难发现,只有被直接接触的人才能注意到它的存在。
丹枫在朝内的扇面上简单留了几个字:伺机脱身,随它找我。
炎庭君握着扇子的手一顿,然后将折扇猛地一合,字迹无声的消散,重新化作一股细小的水流,缠上朱明龙尊的手指。
有着金红龙角的青年微微一笑,在长老们心惊胆战的目光里宣布:参观环节到此为止,是时候前往建木封印的位置了。
长老们长舒一口气的声音连丹枫都能听见,真亏了炎庭还能保持平静的微笑,悠然继续往前方封印的方向走去。
要甩脱这么一大帮人自然是不容易的,封印之外几乎到处都是巡逻的护珠人和长老们的眼线,显然不适合他们进行一场不为人知的会面。
丹枫十分理解他的考量,于是当这一行人渐渐走远后,他也从珊瑚后面绕出来,要从另一个方向进入封印。
这时身边传来一阵模糊的挣扎声,他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扣了个倒霉蛋。
持明当然不至于这么简单的溺水窒息,但不知为何,涿弦的面色比之前更为惨白,看向丹枫的目光中有着一点藏不住的恐惧,已全然不是之前看他认为的“丹恒”的眼神。
丹枫没有完全解除云吟术,只放开了屏蔽声音的部分,他与这个倒霉炮灰对视了几秒后,突然很少见的笑了。
众所周知,前代龙尊很少对持明龙师以及长老主动露出微笑,大部分情况下饮月君都是被气笑的。
涿弦见到这张熟悉的脸露出他不熟悉的神色,更加惊恐,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对方随手施展的云吟术,只能听着丹枫那索命判官般的声音落下:
“涿弦长老,不管你刚刚想到了什么、又猜到了什么,从现在起,都自己藏好这个秘密。”
那微笑里显然没多少……友好的意味,涿弦感到未曾见过的陌生,又感到了毛骨悚然的熟悉。
“否则,第一个杀你的人不会是我,明白吗?”
涿弦惊恐的点点头,他终于被禁锢他的流水松开,瘫软在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还有事,你自己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想好了,你可以再来找我。”
当他终于恢复力气,重新抬起头时,方才那危险的青年已经不知所踪。
涿弦扶着身边的珊瑚缓慢地站起来,他呆了很久,终于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通讯用的玉牌。
“大、大长老,新生的龙尊非要靠近建木,我实在拦不住,请您、请您……”
他还是没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没有提醒大长老,别把对方当成一无所知的实验品丹恒。
流水带走了他话语的尾音,在漫长的沉默过后,玉牌那边传来了一声没好气的冷哼,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在某处压低着:“废物!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冒牌龙尊都拦不住,要你有什么用!”
“我,我……”涿弦臊眉耷眼地等着挨骂,然而大长老却似乎压根没有时间继续骂他。
一种奇怪的嘈杂突然从通讯玉牌那边传来,背景里有人突然发出尖叫,大长老的怒骂转移向了别人,涿弦没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下意识地凑近了听。
他听见了某种地震般低沉的隆隆声,接着,一声刺耳的尖叫为一切画上了休止符。
玉牌似乎遭受了某种巨大的冲击,通讯功能损坏,表面甚至裂开一道深深地裂纹。
涿弦不知所措的捧着玉牌,浑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种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就又一次传来。
他一开始还以为通讯恢复了,但玉牌上的裂纹清楚的提醒他这不可能,下一刻他意识到那并不是通讯中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就从远方传来,仿佛一场毫无预兆的地震。
素来平静的古海开始剧烈的晃动,身旁的珊瑚折断坍塌,涿弦狼狈的躲开掉落的珊瑚枝,接着不得不抱紧残余的瑚体才能保持平衡,不被剧烈的摇晃甩出去。
发生了什么?地震? ……可古海怎么可能会有地震?而且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分明是——
在剧烈的摇晃里,涿弦终于反应过来这异状来自建木封印的方向。
某种炫彩的光辉正从海底升起,像是山顶的日出般绚烂无比,那光彩却只让人感到恐惧和绝望:
和二十年前一样,又是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