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建木封印四个字说来简单,其实是一个层层叠套、环环相扣,内含大小数千个子阵法,以古海之水驱动的连环法阵。
时隔多年再度踏足这里时,丹枫也难免生出些故地重游、不合时宜的感慨。
大多数人并没有意识到,封印建木是一切仇怨与背叛的开始。
在持明刚刚登上仙舟的时代,那时候,那些古老的遗存还尚未在岁月中遗落,雨别力排众议,召集了当时所有的工匠与长老,强压其参与封印的建设。
要想封印一个神迹,凡人要付出多少牺牲?
那是持明历史中最为庞大的一场工程之一,须发花白的老者与黄发垂髫的孩童都被动员起来打磨封印用的石块,封印阵法以旧日的持明龙宫为中心,工匠与长老花了整整三年,才完成了上万个古老符文的蚀刻。
用于封印的古老符文隶属于持明秘法中的一脉,普通持明蚀刻起来非常困难,有些甚至损耗寿命,许多持明族人在蚀刻中就突然倒下、仓促结束了一世的生命。
族内反对声音愈演愈烈,雨别叫人记下所有牺牲者的名姓刻于碑文,却依然毫无中止此举之意。
整整三年后,雨别终于亲率众长老完成封印的最后一环,引动古海之水淹没建木以及整个旧持明龙宫,以【不朽】镇压【丰饶】,将仙舟绵延千百年的长生诅咒遏制。
封印落成之日,当时还尚存的联盟七大座舰同庆七日,联盟时任元帅亲自祝贺,宣证联盟与持明的盟谊万世不移。
而后不过十余年,为封印耗尽心神的雨别提前蜕生,只为后世留下了守望建木的职责。
对丹枫来说,他已然想不起雨别当年到底是怀着何种心情决定封印建木,也不记得那场狂欢究竟是何等盛况。
被前尘回梦针唤醒的记忆里只有无数人的哭声与质问,建木封印是持明族与仙舟联盟永世修好的起点,从此再无人质疑持明于仙舟的地位、以及将整整一艘座舰赠送于异族的决定。
但那也是罗浮持明与仙舟生出罅隙的开始。很多持明族人并不能理解牺牲的意义,而是将其视作龙尊对持明的背叛,仇恨与不满在无尽的轮回中愈演愈烈,日益与联盟离心离德。
乱局的种子从千年前便已埋下,终于在如今长成了盘根错节、难以根除的庞然巨物。
现实中的神迹尚可以封印,人心里的建木却难以杀死。
念及此处,丹枫轻叹一声,他熟练的绕开那些蛛网般镶嵌悬挂的小封印,走入建木封印的边缘范围。
千年时光过去,再精巧的封印也会被磨损,需要人不断地看护和修复,在过去,这是龙尊与麾下众长老的职责——虽然丹枫看了一眼,就确定老东西们这些年肯定没老实修过封印,还叫那些早过了报废标准的符文继续运转。
算了,等之后和他们一起算这笔账吧。
边缘区域大都是些辅助用的小阵法,它们只具备简单的功能,可以将古海之水有序的引导入封印中运转,让原本混沌无状的水流被“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
在边缘转了片刻,除了没及时更换符文外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想来老东西们最关注的东西也应该是建木,不会顾得上和这里的小阵法周旋,顶多是懒得修而已。
确定了这点,丹枫便决定继续往深处走,然而就在他要动身时,剧烈的摇晃发生了。
这像极了二十年前建木突然异动、导致海底地震时的那一幕,一瞬间,丹枫下意识地看向建木的方向——
建木封印因力量冲击而迸发出了道道绚烂的五彩光辉,在海水剧烈的摇晃里愈发璀璨,原本已经几乎是废墟的旧持明龙宫开始进一步坍塌,四面八方都传来末日般的隆隆巨响。
一种莫大的寒意陡然窜上来,丹枫几乎是瞬间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封印正巧或者不巧出了问题,建木要醒了。
……真的吗?
在最开始的几秒过后,丹枫敏锐的发现了不对。
虽然这摇晃十分剧烈,但在封印中心的海渊之中,建木生出的枝丫却一动不动,并无任何生长的迹象,只是随着海水在摇晃。
那因力量碰撞而迸发的五彩光辉似乎并不是因为封印崩溃而产生的,更像是……有人在搅动海水?
有人故意制造的混乱?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为什么?
观察了片刻海水异动的来源后,丹枫渐渐确定了某个方向,这次他主动触碰了身边的封印阵法,将一缕【不朽】的力量注入其中。
在死过一次(两次?)后,丹枫已不再与建木封印身心相系,好处是他不会再因为封印受损而受到反噬,但坏处是他如今也不能事无巨细的感受封印的变化。
好在令使的力量足以支撑他以另一种更为简单粗暴的方式,“观察”起封印之中异动的来源。
他青色的眼瞳中溢出一缕月光般的银白,海水的流动与力量的运转在刹那间无所遁形。
沿着水流异动的轨迹,龙尊从层层叠叠的符文阵法之间穿梭而过。
他特意绕开了炎庭君一行进入封印的方向,以免意外与之碰面,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越是靠近异常的源头,四周的海水便越是湍急混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肆意搅动着古海的海水,漩涡转眼诞生又在撞击中消失,与封印相撞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原本还算稳定的封印力量变得明灭不定,一些本就处于报废边缘的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裂,逸散出的不稳定能量直接加剧了海水的混乱。
丹枫不得不用云吟术强行冲开水流四面八方无序的推搡,在不损坏四周封印阵法的前提下,终于勉强接近了目标。
这是封印区域中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始作俑者就大大咧咧的站在一块残垣之上,好似一点不怕被抓到。
对方一头深蓝色的短发,一身穿着打扮都颇为异域风情,显然不是持明的人。
男人一只胳膊下夹着一本极为厚重的书籍,此时正用另一只手操纵着一个奇怪的机械,海水的搅动正是由它产生——那不过一个蹴鞠大小的球形装置不知搭载了什么先进技术,居然能产生如此庞大的力量。
这家伙又是哪来的?
完全没想到会发现这么个怪人的丹枫一时没有上前,而男人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到来,他按下了装置上的什么开关。
数十秒后,方才那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晃动便停了下来,海水重新恢复正常的流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一只手提起关闭的机械,很是礼貌的转过身,朝丹枫点下头:“初次见面,你就是来视察封印的那位什么龙尊?”
丹枫沉默了片刻,恍然理解了此人话语中暗藏的意思:他制造这场假建木异动的目的,是为了吸引今日来检查封印的炎庭找过来?
鉴于解释起来太麻烦,丹枫先点头认下了这个身份,反正这么说也不算错:“……你是什么人?建木封印处是仙舟禁地,外来人等不得擅自进入,你是怎么进来的?”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微妙的不对劲,但看了看丹枫头上的龙角,又觉得似乎没有问题,还是点头说:“博识学会的学者与老师,维里塔斯·拉帝奥,也是一介庸人。”
“至于我是怎么进来的——”自称学者的男人毫不客气的回答,“简而言之,前段时间,学会收到了仙舟的邀请,派我来研究这个种族的存续问题,所以我到了这,就是这样。至于你们仙舟内部到底允许不允许我进,那就不是我要考虑的事了。”
丹枫沉默了片刻,决定先绕过这个外来人能不能进建木封印的事,时间紧迫,这位拉帝奥老师搞这么大动静,显然不是为了来和他做自我介绍的。
“我明白了,你有什么事?”
“我来提醒你们仙舟人,你们马上要有大麻烦了。”
拉帝奥从那块石头上下来,语气中带着微妙的嘲讽,似乎是对仙舟人居然一无所知感到愤慨。
“龙尊先生,你听说过阮·梅的大名吗?”
丹枫没有回答,他对天才俱乐部近期唯一的印象只有那位与公司合作的黑塔。
在他们从翡翠四动身返程前,黑塔经过空间站、公司、云骑军三层通讯的转播,也要来亲自问他们几个当时与倏忽交手时的问题,其对研究的热情实在让人汗颜。
拉帝奥老师对自己“学生”的无知展现了充分的理解,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时刻关注一些只会在论文报告和新闻广播里出现的名字的身份。
“她是当今银河生物科学领域的巅峰,位列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一席,现在正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研究如何制造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就是这样。”
“……”
“毫无同理心的宇宙天才当然不会在乎凡人的死活,但我可不想看见她在我眼前制造一场银河级别的危机。”拉帝奥三言两语表明了他的立场和这么做的原因,“所以,龙尊先生,合作吧,如果你不想看见这艘仙舟被她制造的东西送上天的话。”
沉默了许久的丹枫终于做出了回应:“我可以考虑,但你可否先告诉我,这位阮·梅女士到底在帮龙师们造什么?”
“具体细节我不清楚,我们接手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项目。不过据我所知,应该与他们信奉的那位星神有关,我听见他们说过一句话:以血肉为祭,建木为基,便可——”
丹枫缓慢地接上他未说完的话:“再造不朽?”
昔日璋玉发出的警告在此刻得到了第三人的证实。
有人真的相信以同族血肉为祭,建木为基,便可再造【不朽】。
“你也听过这句话?那正好,省了我解释的时间。”拉帝奥点点头,一点也不好奇丹枫是从哪里知道的,他转身朝向建木的方向,“总之,我们首先得找到她——”
第三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饮月?你怎么也在这?”
第182章
拉帝奥先生真正寻找的人——炎庭君大约是为了甩开龙师,才如此迟了一步找到现场。
这位特立独行的学者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在两位龙尊之间徘徊几轮,逐渐生出一种危险的警惕。
他托举着那本厚重书籍的胳膊上轮廓清晰的肌肉发生了肉眼可见的移动,看起来随时都可以和人讲理(物理)。
好在在一场可能的误会发生前,丹枫先一步反应过来,率先开口以证明自己的身份:“炎庭?你先进来,不必紧张,我们都需要谈谈。”
炎庭君倒也没有紧张,事实上,他起初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陌生人。
“嗯,你也有事要谈?这位是……?”朱明龙尊气定神闲的上前两步,与二人组成了一个微妙的等腰三角形。他和丹枫是底角。
“博识学会的拉帝奥先生,老家伙们请他来做研究。”丹枫对拉帝奥点了下头,又看向炎庭,“你这么快找来,老家伙们会主动放人了?”
“封印动静一出,老东西们各个脸色煞白,说话都有气无力,哪敢强拦我。”
朱明龙尊闻言一笑,示意丹枫看看自己手里抓着的奇怪装置。
“我从老家伙手里抢的,大概是个监测封印状态用的东西……粗制滥造的小玩意,不好用,我好不容易才顺着摸到附近,正好发现你在这。”
丹枫神色平静,看来应该问题不大,炎庭君便也放松下来:“不过现在封印已经平静下来,老东西们估计很快就要找来了——有事就抓紧时间说吧。”
丹枫点头,简单叙述了一番刚刚拉帝奥说过的话,炎庭君听得眉头直皱。
“玉阙与博识学会多有合作,托昆冈的关系,我倒是对这位阮·梅女士有所耳闻,若她真来了此处,我们的麻烦的确不会小。”
这时,目光来回在两位龙尊之间徘徊的拉帝奥用他那颗逼近天才的大脑迅速弄清楚了现在的状况。
他来罗浮也有一段时间,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也是研究的一部分,他对于这里的历史还是有基本了解的。
“饮月?那位二十年前在这里身殉的饮月君?”拉帝奥重新看向丹枫,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会是你?”
他大概真正想说的是你怎么还活着,然而这话说出来实在有点冒犯,教授用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
丹枫摇头:“机缘巧合,说来麻烦。总之,托老东西们的灾,我如今回到罗浮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来收拾他们的烂摊子——拉帝奥教授,长话短说吧,你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
拉帝奥摇摇头:“学会在罗浮的影响力极小,我在此处并无根基,可来不及制定什么精密计划。不过你既然是这里的龙尊,应当对这处封印挺熟悉,那就解决了最大的难题了。”
“据我所知,阮·梅的实验基地就设置在封印深处,正好挑个时间,我们一同去里面找她。”
勉强也算个能用的计划。丹枫点头,二人很快约定时间,而后拉帝奥便率先带着他的仪器和书本离开,只留下两位龙尊在原地。
“你又有什么事?”丹枫问炎庭。
“你知道吗,饮月,你不过走了一天,我们那边遇到了件大事——”
炎庭君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也不解释,丹枫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拍了拍手。
这举动似乎是某种号令,下一秒,就有三个做朱明侍从打扮的人影从数十米开外的一处礁石后现身,然后一言不发,飞快的靠近了。
丹枫还在想炎庭这是什么意思,叫三个他带来的朱明侍从做什么,那三人便一眨眼的功夫掠过了炎庭君,冲到了他面前。
“大人,您还活着啊……”
为首一人低着头似是不敢看他,开口竟是哽咽的语气,听着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下意识地朝前伸出了一只手,最后又猛地攥紧了、放回身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丹枫一时愣在原地,最起初,他觉得这音色熟悉,却因对方低着头、又一身陌生的朱明装束,与记忆中的任何故人都对不上号,没能立刻想起面前到底是谁。
几秒钟后,那人做出了一个熟悉的动作,单膝跪地,单手抚胸,于他面前深深俯身。这是龙尊近卫在正式场合常行的礼节,丹枫终于像得到了提示,将声音与脑海里已然模糊的形象对上了号。
“你……烛渊?”他说出那个尘封了多年的名字,低着头的人肩膀抖了一下,算是答应。
有了一个好的开头,位置稍微后面的那位便也被他认了出来。
“含光。”
这位素来笑眯眯的近卫终于抬起头时,照旧挂着笑容,只不过与丹枫记忆里相比,明明他的容貌并没有老去,却让人觉得满面风霜。
含光说:“您还记得我呀,真好。”
他搀扶着始终一语不发、不抬头也不做声的第三位,这次倒不用丹枫叫名字了,含光主动开口:“请您见谅,悬锋如今状态不佳,药物对他效果越来越差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还能不能认得出您……”
他话音未落,悬锋就自己抬起了头,明明已经成年,他的神色中却带上了某种孩童般的懵懂。
在看了丹枫几秒后,这位最年轻的近卫突然挣脱了同伴的搀扶,跌跌撞撞的越过烛渊,竟直扑到了丹枫怀里。
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是鳞渊境的海底,持明不需要像外族人那样借住外物,便可以在水里自由行动呼吸。
然而就算如此,也无法掩盖这位最年轻的近卫正在流泪的事实,他的神色委屈的像是在外流浪许久后终于找到家的幼犬,发出了不成调的哽咽。
很久之前,他把这冒充年龄的半大小孩从战场上提溜起来时,小孩还是一副倔强的神色非要说他肯定到了年纪,假装自己是个大人。
如今他的身体已然成年,神智却仿佛倒退回了更加稚嫩的年纪,像是把一个孩子的灵魂塞进大人的躯体里。
正忙着掩饰自己神色的烛渊没来得及拦住他做出如此大不敬的行为,只好侧过脸瞪了一眼没好好照看人的含光,无奈的抬头看向久别重逢的龙尊大人,试图给同伴找个理由:“抱歉,大人,服药过多后,悬锋记忆有损,不知道是在……”
丹枫没听完他苍白的理由,他抬手拍了拍委屈的小近卫的后背,直到他不再发抖哽咽,才缓缓偏过头,看向烛渊、含光和炎庭三人,语气冷了几度:“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指擦过了年轻近卫脸颊上突兀而坚硬的黑色鳞片,确认那真的是从皮肉里活生生长出来的东西。
持明族虽是龙裔,但除了龙尊外,其余族人并无化龙之能力,对普通持明而言,身上明晃晃的出现这种属于龙的特征绝非好事。
他们可能就此再无恢复的机会,大部分人最终会在完全变成某种非人非龙的怪物前,就被提前送去蜕生。
不过二十年未见,为何悬锋身上会出现如此明显的异变?丹恒提起过近卫们多年前叛逃一事,丹枫只当他们与老东西们已经难以共处在一个屋檐下,如今大约在银河里做着无牵无挂的自由人。
却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件事并非他想的那样,有一个无需他见证的好结局。
炎庭先一步摇头,表示这事和他真的关系不大,简单解释了一番他们是从哪里遇见这三人、此前又发生了什么后,朱明龙尊便两手一摊:
“我们知道的也就这些,一听说你还活着,你的好侍卫就坚持要来见你,我实在阻拦不得,只好出此下策、让他们跟着我一同前来鳞渊境。”
“至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非要来这找什么,你还是自己问吧。”
“哦对了,景元已宣布会重新调查十年前的事,那小子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想来你也不会轻饶过他的。”
丹枫哼了一声,算是承认。
炎庭君笑笑:“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得专程来找你一趟,不过看来我有新的事要做了——我这就去给老东西们上点压力,两日后定叫老东西们顾不上注意你们。”
将侍卫们送到,又找到了新的给龙师们上压力的理由,炎庭君愉快的离开,去给老东西们添乱去了。
刚刚拉帝奥先生整的这一出“封印异动”足够他借题发挥,让老家伙们继续焦头烂额几天,给饮月的行动留出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实在是件好事啊。
……
……
此时,仙舟的另一边,戒备森严的幽囚狱迎来了一位的贵客。
如今代行将军之责的骁卫景元突然大驾光临,幽囚狱的看守猝不及防,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规格接待这位代将军。
手足无措之际,景元摆摆手,示意大家各忙各的,只请来今日当值的判官为他带路。
“您想见谁?”偃偶判官没有表情的问。
“行刺腾骁将军的嫌犯关在何处?作为代将军,查清刺杀一事是我的首要之责,前几日手中事务繁杂没顾得上,今天专门抽空来见一见此人。”景元笑眯眯的给出合理的理由,判官完全被说服了,于是立刻转过身带路。
二人一路往幽囚狱深处行进,途径无数鬼哭狼嚎的重犯,以及不同的监区,冷热交替、好似几步之间就度过了四季一样。
有判官带路,借住各种移动的手段,他们走的已经是最近的路线,然而即便如此,还是花了将近一刻钟才抵达最深处的那层。
幽囚狱的深处关押的都是重刑犯,平日里景元也几乎没来过这么深的地方,一路上都饶有兴趣东看西看。
直到抵达了最深处,他才开口问道:
“虽然行刺将军是大罪,但若我没记错,此人恐怕还未经受十王司的正法审判,怎就会直接被关到如此深处?”
判官头也不回的回答:“抱歉,代将军大人,我等也不知晓其中缘由。这是上面的意思,此人异常危险,所以哪怕还未开始审判,也要先行关押到此处。”
哦?异常危险?
景元闻言摸了摸下巴,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危险在哪,毕竟这位判官似乎也只是在依照命令行事,恐怕不会清楚其中缘由。
不过很快,在真正隔着监牢、看见了其中的人影时,景元立刻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嫌犯。公司派来协商合作的使者,砂金先生。”
判官退到一边,解开了监牢上隔绝声音的封印,叫里外可以直接对话,却并无打开牢房的意思。
看着那张眼熟的脸,景元在心里默默地倒吸了一口气,感慨腾骁将军这一手玩的未免也实在太大了点。
与公司串通起来偷天换日,叫真特使假装与【毁灭】沆瀣一气、前去丰饶令使手下搞破坏、递假消息,而又将特使身份交予敢插手仙舟内务的绝灭大君,让其自行投入落网,好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双方高层都对真相心知肚明,而由于特使的具体身份从未广而告之,不会对公司造成多少舆论上的负面影响,事后只需出具早已拟好的合作声明,此事便可轻飘飘的揭过去了。
只是放绝灭大君进入罗浮这么冒险的举动,腾骁事后要如何向联盟和元帅交待,那就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监牢中的金发青年好似来度假的,十分不端正的坐在牢房中唯一的家具,一张单人床边——幽囚狱什么时候这么人性化了,还配备上了家具?
“这位毕竟还是公司的客人,在上面下达新的命令前,我们必须尽力保证他的生活质量。”
判官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在一旁低声解释道。
牢房里的金发犯人也被外面的声音吸引,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微笑转过头来:“哟,阁下是哪位大人物,终于想起来还有我一个小小的公司员工了?”
如果不是才在翡翠四见过卡卡瓦夏本尊,景元定然不会怀疑眼前人的真实性。
但很显然,这两个卡卡瓦夏中只能有一个是真的,而且不可能是自己面前这个——不然星际和平公司这会估计要出大乱子了。
景元维持住从容且镇定的神色:“初次见面,砂金先生,我是如今罗浮的代理将军,景元,请问你对腾骁将军遇刺一事有什么要说的吗?”
“卡卡瓦夏”摸着下巴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年轻人,而后两手一摊,往后一倒靠在墙上:“好,这位代将军大人,我已经说过了,那位将军的遇刺与我可没有任何关系,联盟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就动手逮捕,执法程序未免也太蛮横无理了点?”
他稍微沉下脸来,声音压低:“联盟这般行径,可是做好与公司为敌的准备了?”
“实不相瞒,公司的确给予了很大压力,但堂堂将军遇刺,联盟必须有个说法,哪怕与公司为敌也在所不惜。”景元笑得很是温和,尽管他只在几个小时前匆匆浏览了案卷的卷宗和笔录,却丝毫不显得心虚,“——至于毫无证据?那可未必。”
“各方记录都表明,除了阁下外,前后几个小时间都无人进出、遑论与腾骁将军近距离接触,这难道还不能证明您的嫌疑最大吗?”
“您这是在预设结论,景元阁下。”“卡卡瓦夏”丝毫不为之所动,“我是最后一个接触那位将军的人又如何,难道你们查到了任何直接的证据能证明是我动的手,而不是凶手藏得太好、躲开了联盟的搜查?何况——我是代表公司的使者,有什么动机千里迢迢来刺杀联盟的将军?”
很好的反驳。公司或许没有动机,但绝灭大君可未必。
当然,景元没有捅破自己已经知晓他身份的事实,他还需要引诱对方露出关键的狐狸尾巴。
他要让对方相信,联盟与公司之间早有龌龊,联盟想要趁此机会背刺公司,而他这个公司使者就是联盟拿来开刀的最好借口。
“您说的很有道理,但您也同样没有证据,不是吗?”景元微微颔首,“我们查不出的证据,您有什么头绪吗?”
“您不能这么把联盟的无能转嫁到我身上,代将军,我是个做生意的商人,不是查案办案的警官。”“卡卡瓦夏”神色无辜的嘲讽道,“不过……”
他眼珠一转,神色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狡诈与阴谋,景元保持着微笑,没有错过这一刹那。
“……我听说,联盟三大种族之一的龙裔有着能避开常人耳目、润物无声、来去无形的神奇能力,您说我是最后一个接触过那位将军的人,大错特错——当日当值的云骑将士,可是一直陪在将军左右呢。”
“您是愿意相信,我一个小小的公司员工为了挑起公司与联盟矛盾而刺杀一位仙舟将军,还是相信,这本就是仙舟的内乱先兆呢?”他笑起来,“毕竟,龙裔与联盟的不和,可是连我这个来了短短几日的外人都有所耳闻了呢。”
景元脸上的微笑终于褪去了,在注视着微笑的公司使节足足半分钟后,他好像终于彻底放下伪装,暴露出一种内里的阴狠和多疑。
“感谢您的提醒,这的确是个很好的角度。”他说,“看来联盟的确对有些人宽容了太久,让他们不老实了——我会好好考虑您说的话的。”
离开幽囚狱最底层后,方才一直不敢出声的引路判官终于小心翼翼的开口:“代将军,难道……”
景元却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问了:“放心,我心里有数,对方无外乎是想挑拨联盟与持明的关系,我不会叫他得逞的。尔等继续将其好好看押,除非得到我本人的授意,否则不可私自将其放出。”
“……是。”判官注视着年轻的将军背着手离开了幽囚狱,过了很久,他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哎呀,这出大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当他转过身时,已全然化作了另一副模样,扎着双马尾的红衣少女叉着腰,看向幽囚狱阴暗的无数监牢。
她咯咯笑起来,眨眼之间,就在游鱼的簇拥下回到了牢狱底层,面无表情的“卡卡瓦夏”正看着她,一开口,竟是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小小的愚者,来凑什么热闹?”
“这还用问?都假面愚者了,当然是为了更大的热闹啊。”红衣少女耸耸肩,全然不在乎自己面前的究竟是谁,她狡黠的笑起来,“我说真的,公司的冒牌使者,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合作,我可以帮你把这个花火点的——更绚烂一点哦?”
“卡卡瓦夏”一语不发的盯着她,眼底烧着一缕青色的鬼火——
作者有话说:补一下,在写了在写了()
第183章
“景元?情况怎么样?”
幽囚狱之外,有几人正等候着景元。
镜流与白珩连夜梳理完了手头的工作,这会终于腾出手来关照新出炉的代将军如何履行工作,三月七和星正帮着三个小朋友继续收集金人的数据,只有丹恒代表她们前来。
幽囚狱附近自然是闲杂人等切勿靠近,但景元还是谨慎地打了个手势,示意去僻静处说话。
四人找了一处无人的偏僻角落,又有丹恒设下结界,景元才正式开口,将自己如何与那“卡卡瓦夏”交流,对方又回答了什么一一坦白。
而后,景元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对方是在有意挑拨持明与联盟的关系没错,但我们不妨换个思路——为什么,他就有信心这么久能挑拨成功?”
“你是说,虽然刺杀腾骁将军一事未必是当日值班的持明云骑所为,但在绝灭大君眼里,那当日值班的持明云骑本身一定有别的问题。只要我们想查,就一定能找到证据,这样他的挑拨目的就达到了。”
丹恒皱皱眉,丹枫不在,持明方面的事务就被动的落在了他这半个龙尊身上,他一下就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
“没错,对方身上一定有能让绝灭大君确认能造成对双方盟约毁灭性打击的东西,他把我们的视线引导到这,等的就是这一刻。”景元点头,冷静地判断道,“而猜疑一旦产生,就是分崩离析的开始。”
“只是他不知道我们已经见过了真正的卡卡瓦夏,并且确定他是绝灭大君假冒的冒牌货,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借着公司使者这一看似无辜的身份作乱。”丹恒说,他深吸一口气,“怎么样?景元,你确定要查吗?”
有些事从前没有人碰未必是不知道,而是清楚的知晓碰了才会有大麻烦,现在轮到他们来决定是否要打开这个被尘封了多年的潘多拉魔盒了。
“查,当然要查,有些事必须得有个交代。我们这次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景元毫不犹豫地点头,“如今丹枫哥归来,有他来把控持明局势,还有炎庭君从旁协助,联盟好不容易有个不必再投鼠忌器的机会,怎么能不查?”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腾骁将军如此大手笔的假死脱离众人视线,怕也是为了这一天铺路,到时候若还有难以言说的蝇营狗苟,都由他这个前任将军背负担责,留给后人一个全新的罗浮。
“师父。”景元看向镜流。
镜流点点头,如今她被授权全面执掌云骑,查个人自然不在话下,她掏出玉兆调出近期的云骑值班记录,不到五分钟,便找到了当日的值班名单。
她将名单拿给众人看,当日为腾骁将军值班的名单里,的确有族裔为持明的人选,而且职位并不低。
“濯安,持明族人,青鸾卫近卫队长……濯安?”丹恒看着这一行小字,突然皱起眉。
“怎么,丹恒?你认识他?”景元好奇道。
“不,我没见过这个人,但你们记不记得,当年龙尊近卫叛逃一事里,率队追捕的云骑将领就是他。”
丹恒摇头,当年他不能出门,穷极无聊之际,只能将所有能得到的文字消息看个遍,而这事又和他的出身有所关联,于是他时隔数年也记得清清楚楚。
几人面面相觑,镜流已飞快的调出云骑内部的档案,过了一会儿后,她抬头确认道:
“丹恒说的没错,当年确实是他负责追捕叛逃的近卫……只不过在追出一段距离后,濯安就以出发仓促、燃料不足为由率队返航,中断追捕,事后由于将军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此事便不了了之。”
十年前追捕叛逃近卫的人在十年后被卷入将军遇刺一案,这是巧合吗?还是真的另有隐情?
“丹恒。”景元面色沉肃地思考了一会,“我把这件事交给你和你的伙伴们调查,你觉得如何?”
“此人身上大概率的确有问题,既然选择隐瞒至今,怕是对神策府的询问十分警惕。无名客乃是外来的中立势力,或许能让他放下警戒,而你又与持明密不可分,也不算全然的局外之人,情理并用,兴许能撬开此人的嘴。”
他给出的理由的确很有道理,丹恒点头:“我知道了,我们会去拜访这位濯安先生的,若他真的知道些什么,那是最好,可若这真的只是巧合……”
“无妨,只怕麻烦你们白跑一趟。你与你的无名客同伴们先前对工造司货物的突击检查里已经抓出了不少猫腻,云骑已顺藤摸瓜、连夜将偷渡军火的嫌犯隔离审查,不出意外的话,等你们与这位濯安队长接触过后,我们就能知晓他们在为谁工作,上线又是谁了。”
丹恒叹气:“……能帮上忙就好。时间紧迫,离长老们一心期待的袭名大典只剩半月时间了,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能阻止他们的阴谋。”
“别着急,既然腾骁将军和丹枫哥隐忍到今天才动手,定然是有把握收拾整个烂摊子的。”景元安慰他道,“师父,还有白珩姐,你们若能抽调出人手,记得多帮衬下应星哥。你们也知道,工造司不比云骑,匠人们脾气古怪,各有各的想法和念头,应星哥脾气更大,怕是难以指挥的动他们……”
仙舟对短生种的歧视由来已久,一个短生种百冶本就是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又突然当上了半拉子龙尊,把工造司卷入了持明混乱不堪的内政之中,更是叫不少人暗自反感。
此前双方尚可相安无事,这些纠葛也就罢了,没人想去触那帮老不死的龙师的霉头。
可眼下正是需要各方精诚合作团结统一的时候,这帮匠人可千万别跟着添乱。
“……我明白,若是有必要,我手下还有几支刚从其他仙舟调来轮换的小队,虽说是来历练的新人,但至少干干净净、未被卷入争执,拿来做个趁手的帮手足够。”镜流点头道。
“狐人不参与持明与仙舟的争端,天舶司倒是没太多顾及,如今大部分空中调度都被停止,人手倒还算充裕。”白珩接上,“景元,需要我给你分点人吗?”
她暗指的是此前三位近卫口中神策府也并非全然安全之地一事,若是反叛势力的触手已经深入神策府,腾骁选择走这样一步出其不意的棋,倒也是情理之中。
倘若罗浮的将军是一棵屹立不倒的大树,那么龌龊与阴谋就像是攀附其上生长的寄生藤,让他这个将军做久了处处掣肘。
而今日,这颗本以为能长久矗立下去的大树突然一夕之间没了,怎么不教多年暗中布局的人猝不及防、失去众多手段呢?
“暂且不必,将军多少还是给我留了点人的,有需要的时候我自会向你讨要,现在还是不要打草惊蛇,叫对方知道我们发现他们的存在为好。”景元婉拒了她的提议,“好了,目前大致局面便是如此,戒严令下达,我们至少按住了表面的稳定。丹枫哥那边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等炎庭君回来,我再尽快向你们通传持明的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躲开可能的耳目,我们分头离开,诸位,再会。”
几人分头从各个不同的方向离开,各自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景元要继续坐镇神策府把控整体局势,同时等待今日终于得到授权,前去鳞渊境的朱明龙尊归来。
回到神策府,景元屏退左右,独自于罗浮的全息地图前思索当下局势,下一步该往何处落子。
前日他们决定让丹枫假冒丹恒,偷天换日的时候有所疏忽,缺了能立刻联系上前饮月的办法,这会正好让善于工造的朱明龙尊补上这一短板,炎庭君大手一挥表示这有何难,他手里自是有能躲过绝大多数侦测,直接联络上饮月的通讯造物。
等双方恢复即时联系,整个罗浮便重新回到了神策府的视线之下,而在每个关键的地方,他们都已埋下一颗钉子,钉住水下汹涌的暗潮。
云骑军有剑首坐镇;天舶司以狐人为主,需要担心的本就不多;工造司有百冶于其中处置,一群不通政治的匠人也干不出什么大花样;地衡司和太卜司更是与此事几乎毫无关系,而幽囚狱独立于六司之外;也就被持明把控的丹鼎司需要多加警惕……不如叫炎庭君有空一并收拾一下好了。
年轻的将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摸着下巴思索许久,直到侍卫通传龙尊大人到了,他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抽身。
朱明龙尊看着气色不错,脸上什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好像有什么笑话憋不住了似的。
景元不由得生出一丝诡异的困惑——为什么他从这位龙尊脸上看出了一种……幸灾乐祸的微笑?
“景元小骁卫,你知道吗,一句话不说就抛弃宠物真是一件非常不人道的事。”这位龙尊开口就是一句匪夷所思的话,叫景元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呃……您这是什么意思?”
等炎庭君自己又笑了一会,总算乐够了,给景元解惑:“意思是饮月被他的小侍卫围住的场面真的是百年不遇的乐事……啊,我没有不尊重那几位侍卫的意思,但饮月的表情真的很有意思,可惜只有我看见了。”
那场面简直像是一不小心跑丢了的小狗流浪多日终于找回主人,一边委屈一边高兴,主人更是意想不到的手足无措,只能抽空瞪他这个也不提前说一声的“好心人”一眼。
景元被他意思过来、意思过去差点绕晕,听明白后忍不住苦笑道:“毕竟如此不可思议的久别重逢,有失态也理所应当……哈,白珩姐当时哭的可不遑多让呢。”
是啊,生离死别后的久别重逢,当这神迹般的一刻到来,谁还在乎这点小事呢。
有多少人愿意用一辈子的泪水换来这样的一个瞬间,与死去的、再也不会归来、再也无缘得见的挚爱相拥呢?
“还是他自作自受咯,就让人抱着哭去吧。”炎庭丝毫不为之同情,他摇摇头沿着罗浮的全息地图转了一圈,“对了,景元,你知道博识学会与持明合作、研究繁衍一事吗?”
“确有此事,丹枫哥走后不久,为了安抚持明,将军上报元帅,批准了这件事。这些年来学会断断续续派了不少人过来,只不过据我所知,这项研究似乎一直没什么太大进展,神策府也就定时收到几份研究报告……怎么了,难道出问题了?”
炎庭君摇头:“那你知道,罗浮长老们还邀请了天才俱乐部的人过来吗?”
景元皱起眉:“我确定神策府从未收到相关报告,不过,天才俱乐部的人居然会同意长老们的邀请?怎么回事?”
“饮月马上就要去查看具体情况,等他回来再说不迟。”炎庭君道,“不过小骁卫,你得小心,这么大的事龙师和他们的同伙都能瞒住,他们的触手恐怕早已深入各处了。”
景元深吸一口气,神色倒不是太意外:“……我明白,师父和白珩姐正在加紧核查可疑人员,如有必要,或许十王司也会出手帮忙,我稍后会联络太卜司和地衡司复盘往日的异常情况,只要有结论就立刻动手。”
“有些人,还真是让他们肆意妄为太久了。”
第184章
鳞渊境的风波花了整整一日才从表面上平息下来,当日,所有目睹了建木异动的持明都被护珠人找到,并且在龙师的压力下三缄其口,确保这件事不会被泄露给外界。
然而龙师们封的了普通持明的口,却对来自朱明的炎庭君束手无策。
不管是从权利地位上看,还是其完全独立于罗浮之外来看,这位外来的龙尊都完全不受他们掣肘。
何况炎庭君本次前来罗浮,本就是有着检查建木封印的正当理由,这封印早不动晚不动,偏偏在他真的亲临检查的时候动,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把把柄赶上门的往人手里送。
龙师们求爷爷告奶奶的试图安抚住这位朱明的大爷,不叫他把这件事往上捅给神策府,乃至捅到联盟高层、元帅面前。
老东西们涕泗横流,一副忠贞不已的忠臣模样,打着的理由还有:“为了持明在联盟的地位,建木封印不可在我等手里出现异常,请您万万不要泄露此事啊。”
长老们给出的理由无外乎是这几年来对建木的看管有所懈怠,才叫封印出了点小毛病,打死也不会提他们背地里究竟干了什么,赌的就是这位炎庭君初来乍到,并不了解罗浮的真实情况,想以此敷衍过去。
炎庭君笑而不语,只是轻飘飘的叫几位长老既然知道懈怠,还不赶快弥补,难道还真的等建木复生再亡羊补牢不成?
龙师们连忙拜谢后匆匆离开,赶紧的叫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从外围开始巡查多年未曾仔细检查过的封印,修复那些老化后无人更换的符文。
整个鳞渊境为此鸡飞狗跳,连倒霉蛋涿弦都顾不上看管新生的龙尊,赶着请了别的事务离开一天——当然,或许他正巴不得赶紧离这另一位大爷远点,生怕龙尊搞事把他牵连进去呢。
炎庭君在明,将整个持明的视线都吸引到了封印外围那成千上百的琐碎的小型阵法上,却全然叫封印更深处空虚了下来,留给那几人充足的行动时间。
封印深处,丹枫在约定时间抵达,拉帝奥教授今日还是那身哲人般的装束,只不过这次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
听见声音,教授转身,却在看见来了几个陌生人后立刻冷下脸来:“他们是谁?”
“我从前的侍卫。此前也出入过封印深处,兴许能帮上忙。”丹枫轻飘飘的解释道,“放心,都是可以信任的人,若是你我不幸暴露,我会留下应对长老,叫他们护送阁下离开,不把博识学会牵扯进来。”
蓝发的教授冷哼一声,很吝啬的点了下头:“我不关心这个,不过既然你认为可以信任,那便动身吧。”
在亲手布设封印的龙尊的带路下,一行人轻而易举的绕过了那些层层叠叠彼此嵌套的封印,远离了鸡飞狗跳的鳞渊境,在过了足足有小一个时辰后,他们总算走出了最后一层封印的范围,真正来到了建木封印的核心之处。
一踏入此处,原先那些非常轻微、又无处不在的封印运转的细小声音便像是被什么力量擦去一样消弭于无形,连流水都不再有声音。
这里寂静的像是一座坟墓。
不知来源的天光自上而下,照亮了这数千米海水之下的海底,千年前的宫墟如今已经坍塌大半,只剩一条断裂的石板长路,指向那道谜一样的深渊、建木所在之处。
在建木为圆心,方圆数里的范围,在这里,那些普通的秘法所做的封印几乎已经无法起效了,镇压这里的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不朽】之力,古海的海水被以一种高压压制在这个范围里,死死包裹着建木的每一根枝桠。
踏入核心区域的刹那,丹枫便以云吟术为几人排开了四周高压的海水,以免这几位普通人顷刻间先被封印本身所众创。
面对着这寂静到诡异的地方,一时间,竟然无人说话。
最后,拉帝奥低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感慨什么:“呵,能封印神迹的封印,也算一种人造的神迹了。”
千年前亲手建造了这座“坟墓”的龙尊对他的评价毫无波澜,丹枫并不想提起持明为这个封印做出的牺牲,也不准备描述封印建木对此后罗浮的影响,他只是凝视了封印尽头、深渊中伸出的一朵鲜活的枝丫片刻。
二十年前,他记忆里最后的断点,便是那颗复生的枝丫。
当封印重新平静下来,他终于于此力竭,视线渐渐被黑暗笼罩后,在浓稠的海水里,跌落也是一件缓慢而轻柔的事。
他向深渊中跌落,最后被一株枝丫接住,那枝叶是那般的温柔柔软,像一个久违的怀抱。
那新生的枝丫是杀死他的祸首,却又在最后一刻如母亲般留给他一处温柔的长眠之地,也幸好,这般荒诞并无第二人知晓。
收回视线,丹枫看向拉帝奥:“如你所说为真,那位阮·梅要研究建木,那么应该就藏身在这里的某处,封印核心区域面积庞大,不如分开……”
“不必了。”一个冷清的声音毫无预兆的打断了他,众人顷刻朝一侧看去,黑发的女子不知何时矗立在那,面容美丽而冷漠,“这地方可没什么人会来,你们是来找我的,对吗?”
“阮·梅。”拉帝奥自然认得出这张曾经上过不少论文和报告的脸,“你还真的来了啊。”
黑发女人款步朝他们走近了一段距离,周围高压的海水似乎对她而言并不存在,她在数米开外停下,才做出回答:“嗯,得知有一个不错的课题,所以我来了。”
她并无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天才的傲慢不外乎如是,叫拉帝奥的脸色十分之难看,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明晰自己的课题是开展科研的第一步,我不会犯这么低等的错误。”阮·梅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既不生气也不不耐,像个精致的有问有答的人偶,“一位‘人造神明’的诞生可能,我很感兴趣。如果实验成功,那么,生命科学将跨越一道高不可攀的壁垒……”
拉帝奥冷声打断她:“如果‘人造神明’成功,整个仙舟万万生灵都会万劫不复,这也在你的考虑中吗?”
阮·梅看了他两秒,神色毫无变化,语气依然不急不缓:“坦诚来说,并不在。”
或许这就是神明眷顾的天才与聪慧的凡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之一,当科学研究必须要触碰一些常人眼里不可逾越的红线时,追求绝对真理与智慧的天才会选择是,而凡人会选择否。
这无疑是一个让人听了火冒三丈的答案,连向来好脾气的含光都忍不住要站出来,质问她怎么能如此轻飘飘的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做出这么没有人性的决定。
然而一直没有说话的丹枫拦住了他,示意他稍安勿躁。
拉帝奥忍不住冷笑一声,似乎并不为阮·梅的回答感到意外:“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缺乏同理心的银河天才,你们只知道一心研究,从来不考虑造成的后果需要别人为你们埋单。”
“知识本身并不会带来破坏,它一直就在那里,不曾增减,只是发现它的道路总有牺牲。”阮·梅说,对他的指责古井无波,她言语间流露出一种对纯粹知识的、冷漠的狂热来,“我并不觉得我的生命比蚂蚁更重,在寻求真理的道路上如有必要,我也随时可以成为代价之一。”
和这种狂热的科学家辩论道德可谓毫无意义,丹枫终于开口了,却半个字不提仙舟当下的危机,与她的实验可能带来的麻烦。
他说:“我是最后一位【不朽】的令使,阮·梅女士,既然你想要研究【不朽】的星神,何必要对一个冒牌货?”
阮·梅冷淡的仿佛冻结了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她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个先前一语不发的陌生人,神色中流露出认真的思索。
过了一会,她才再次开口道:
“……黑塔不久前才和我提起过这件事。原来就是你。”她低声喃喃着,“有趣,已死的星神竟能擢升一位新的令使,还能降下一场死而复生的奇迹——连药师都无法做到的,起死回生。”
见这位天才终于有所动摇,丹枫颔首,继续抛出诱饵:“我可以配合你之后的实验,阮·梅女士,只要您能停止与长老们的合作,中止现在的这场实验,如何?”
阮·梅用食指抵着下巴,垂眸思索着这个提议的可取之处,当她再次抬起头时,便已给出了确定而精确的答复:“可以。”
“但我要提醒几位,严格来说,我在这场实验中起到的作用并没有你们想象的大,在我到来前,它就已经持续了很久……我个人退出这场实验,或许并不能达到你们想要的效果。”
“无妨,至少我们已经排除了一部分助力。”
丹枫点头,对这个结果,他自是有所预料,龙师们早几百年就心怀不轨,积蓄至今的阴谋,当然不是说服一位天才就能一扫而空的。
他只是需要确保阮·梅,这位生命科学领域的银河天才不要成为这场灾难的放大器罢了。
“既然如此,我会遵守约定,那么,几位还有别的事吗?”
阮·梅眼都不眨的表明了自己新的立场,拉帝奥依然板着脸,对于这件事以这种方式解决,他毫不意外:这种研究狂人的眼里只有谁更有利于她的研究一说。
不过事情解决了就好,教授正要用眼神询问身边的几位本地人走不走,就听见身边这位死而复生的龙尊再次开口:
“等一下,阮·梅女士,你既然与龙师展开了合作,有没有听说过……让持明找回血脉中龙祖力量的实验计划?”
阮·梅眨了眨眼,没点头也没摇头,似乎没听明白:“抱歉,我对本地的事务和矛盾并不感兴趣,如果阁下要找什么,恐怕很难……”
丹枫抓过身边侍卫的手臂,让他露出那些黑色的、狰狞的像是某种攀附在礁石上的藤壶的鳞片:“你见过这种鳞片吗?”
只用了三秒,阮·梅就点了一下头,她好像终于理解了他的问题,只见她轻轻拍了三下手,一种无声的涟漪便以她为中心扩散开。
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蛇一样飞快地靠近,一片黑压压的东西顷刻间包围了众人,那是似乎是一种人形的蜥蜴,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黑色的鳞片,四肢细长、下肢反弓,背后还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
这些蜥蜴各个人高马大,少说也有两米高,但阮·梅毫无恐惧地站在它们中间,平静问:“你说的是它们吗?”——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恭喜作者的姬子五命了(悲报)
姬子阿姨恐成我崩铁第一个满命五星,希望在我完结前这一天不要到来(。)
第185章
在那窸窣声响出现的第一个瞬间,三位护卫便已经本能地弓起身子,围成了一个保护圈,做出了防守的姿态。
然而在真正看见是什么东西跑出来的时候,三人还是刹那间僵硬如雕塑,竟不知如何动手。
站在怪物中间的阮·梅对身边这一群狰狞的生物视若无睹,面对着对面投来的警惕眼神,她开口道:“这与我无关。”
“在我来到这里时,它们便已经存在在这了。我想,或许是因为无处可以将其囚禁,它们的制造者才将它们关在这里。”
阮·梅轻轻抚摸着最近的一只巨大蜥蜴的脊背,像是在抚摸一只猫咪。
“闲暇时分,我查看过了它们的状态,似乎是短时间摄入过量的生命神力引发的不良反应,在基因变异失序后,生命的求生本能让它们蜕化成了更稳定的形态。”
她话语间潜藏的意思让人不寒而栗,这些几乎除了直立行走外,几乎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的生物,在过去曾经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吗?
他们或者被蒙骗,或者被迫,又或者本就自愿的接受一场疯狂的实验,在实验失败后,被扔在这里等死,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变异成另一种模样。
面对这让人不寒而栗的一幕,丹枫此时出奇的冷静:“过量的生命神力……你的意思是,它们直接吞服了建木本体的一部分?”
“只是我的推测。”阮·梅很是严谨,“我从他们体内检测出了进化失败的基因,以及过量冗余的命途力量,我认为这是最有可能的原因。”
“哦,对了。我听说,龙裔拥有轮回转世的奇特习性,但很可惜,他们体内过量的其他命途力量似乎干扰了这种特质生效,所以我想,几位或许不能通过杀死它们以让它们重生恢复原状。”
阮·梅眨了一下眼,海水中某种流动的冷冰冰的怒火沉默的褪去了,场面一时间尴尬的寂静下来,持明们与自己昔日的同胞、如今的蜥蜴怪物相对无言。
这些大号蜥蜴似乎早已失去为人的思维与理智,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爬行动物,看见他们后毫无反应;就此完全抛却千百年来的智慧结晶,退化做只需要吃喝睡的两栖祖先。
依旧为人的同胞们为它们的遭遇感到愤怒和悲痛,但受害者却已然只知道睁着爬行动物呆滞的竖瞳,婴孩般懵懂的注视着这个无比陌生的、好似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个属于“人”的世界。
这简直是比直接杀死这些人更为罪恶、更为残忍的暴行,凶手从精神到□□上完全抹杀了他们作为“人”的一切。
丹枫默然与自己曾经的同胞子民对视,一切言语在这样的悲剧面前都已经毫无意义,何况它们也已经听不懂了。
“我为学会的盲目无知感到遗憾。”拉帝奥眉头皱得更深,“他们自认为是天才俱乐部之下的最聪明者,却连合作者的真实面目都未曾分辨清楚。”
只有阮·梅全然遗世独立在这里的悲伤与愤怒之外,或许天才总是这样缺乏同理心,生命在她眼里完全是另一种东西。
她只是安静的等待着众人接受、消化这个事实,然后轻飘飘的拍拍身边蜥蜴的头,某种拨弦的阮音凭空从她指尖荡漾开,已经开始烦躁不安的蜥蜴群便重新安静了下来。
“当语言无法起效,我们可以换一种沟通方式。”她说,“那么,还有问题吗?”
这次没有问题了。
不管是说服阮·梅,还是寻找十年前实验的真相,两个问题都已经得到了解决,几人正要离去时,方才安静下来的蜥蜴群突然变得躁动不安,阮·梅侧耳听了几秒,道:“有人来了。”
她随即抬头,对几位客人道:“请尽快离开这吧,它们会掩盖你们来过的踪迹,请放心,我不会告诉那几位先生你们来过的。”
……
不久之后,又是一众人马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这片本应该久不被打扰的地方,为首的是一位相貌异样年轻的持明。
在一众或是中年、或者已经鬓发斑白的老者中间,他年轻的一点也不像能身居这些人之首的模样,然而其余人却都以他为尊,极为惶恐的跟在他身后。
此人神色阴鸷,偏高的颧骨凸显出几分天生的刻薄,以至于打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叫人望而却步。
可惜阮·梅实在不是什么懂得察言观色的类型,她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依然独自矗立,凝视着深渊尽头、建木生长之处。
视而不见是最大的傲慢。而一个拼命追逐权力的人,最敏感的地方,就是被忽视。
那异常年轻的持明看见一地方才大号蜥蜴乱爬留下的狼藉,顿时更加火大,压着声音来到阮·梅背后:“阮·梅女士,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阮·梅过了好几秒才微微转过头,无悲无喜的瞥了一眼四周,回答道:“只是一场小小的实验事故,吓到它们了而已。”
这个理由非常充分,面容年轻的长老找不到反驳的点,反而又憋了一股气,恨恨地一撇头:“……最好是这样,大天才。”
天才对他显而易见的迁怒视若无睹,见他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又转头凝望那沉睡的神迹。
好在现在是持明需要她的智慧,长老不敢真的得罪这位天才,于是在平息了因炎庭君带来的压力、导致一群人鸡飞狗跳的暴躁后,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他真正关心的事:“按照我们的约定,您能在预定时间完成实验的,对吧?”
阮·梅终于又瞥了他一眼,毫无起伏的说:“可以。”
得到肯定回答,长老被接连的坏事弄的极为暴躁的心情总算有了一点好转,接下来,他又一个人自言自语了许多抱怨的话,可惜阮·梅像一尊雕像一样毫无反应,显然对他的话毫无兴趣。
最后,长老拂袖而去,带着身后不敢做声的一群人,又像来时一样浩浩荡荡的走了。
送走了接连两波不速之客,封印的中心之地终于再次恢复了原本有的死寂,徒留天才与近在咫尺的神迹遥遥对望。
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是片刻——寂静总让时间的流逝显得失真——阮·梅才终于动了。
她朝着封印的最中心、建木生长的深渊的方向走去。
或许这就是生命神迹的特殊性,在这被沉重海水所填充的海底,靠近建木之时,海水竟然泛着一种被阳光照射后的暖意,配合那不知从何而来、自上而下投射的天光,竟然令这千米深处的水下像是浅海般宁静美丽。
受智识眷顾的天才走向这古老的神迹。
千年前,一位星神在此垂迹,开启了仙舟的长生岁月,也一并带来了无穷无尽的诅咒。
千年后,追寻生命本源的天才学者来到了生命的神迹面前,不知能否从中得到那万分之一的灵感。
建木扎根的裂隙从远处看其实并不是那么深远,然而走到近处,才能发现这是何等宽、何等长的一道深渊。
光似乎在落下时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扭曲,能照彻海水,却在裂隙的黑暗中极快的消失了,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只能看见建木虬扎的根系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它简直像一个不祥的黑箱,它一直存在着这里,谁也不知道打开后会看见什么。
与这绵延的巨大裂隙相比,伸展出的那一点枝丫几乎渺小的可以忽略不计,那上面的枝叶泛着一种新鲜的、如同初春般的翠绿,难以想象这里是千米深的海底能长出的东西。
能扎根于一艘星球般大小的仙舟的神迹,哪怕只有一株枝丫,也已然是一颗常人眼里的参天大树了,而这也不过是建木万千枝叶中微不足道的一缕。
天才仰望着那鲜嫩的树叶,哪怕隔着古海的海水,她都能感觉到其中流淌的、丰沛的生命力量。
突然间,枝叶动了。
但这并非建木本身活了过来,而是一条青绿色的尾巴从繁茂的枝叶中掉了下来,好似一个贪睡的孩童偷懒时,不甚露出了一点破绽似的。
当然,阮·梅很明白,他……又或者祂。
只是在告诉她,祂知道她来了。
“你要去吗?”阮·梅问。
她知道祂都听见了。
“为什么不?”枝叶里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它好像刚从一场长眠里苏醒,懒洋洋的,“我的好师长们大费周章这些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我怎么能扫了他们的兴呢。”
“哦。”阮·梅对祂的决定并不关心,冷漠的点点头,“你应该听见了,对吗?”
“你说的是哪一句?”
“【不朽】的令使。”阮·梅说,“我不在乎你的目的,但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我需要它。”
“哦,他么?你随意吧。”枝叶里掉出来的那条龙尾随意的甩了两下,好似在摆手似的,不过紧接着,那声音便陡然一转,“不过,我很好奇,在你这个生命科学的天才看来,我的研究价值真的不如他吗?”
阮·梅眨了一下眼睛,丝毫不觉得冒犯地坦诚回答:“是。”
祂果然也没有生气,而是单纯的好奇追问道:“我能不能知道为什么?对你而言,一个活生生的由人手制造出的神明,真的不如受莫名出现的神明点化、擢升而成的区区令使吗?”
阮·梅看了那条灵活的、随意摆动的尾巴摇晃了很久,她看见某种不祥的血红色在青色的鳞片下暗藏,看见破碎又被强行弥合后的伤口依然在隐隐作痛,看见一些连绵千年的仇恨、背叛与牺牲。
一个意外与故意而生的错误,与一位带来真正奇迹的命途令使之间,应该选择谁显而易见。
但她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再次点头:“对。”
“罢了,天才都是些脾气古怪的家伙,不说便不说了。”几秒钟后,枝叶里传来一声轻笑,祂似乎也不是很想知道具体的答案,只是那条尾巴又窸窸窣窣的收了回去。
好像祂从未醒来过一般。
天才的目光沿着自上而下的天光投向古海之外,那个正在紧张地变动着的世界正为了阻止祂的诞生而无比忙碌。
但是……但是。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很少见的,缺乏同理心的天才艰难的试图思考一些除了科学研究之外的事。
如果黑塔在这里,她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自傲的魔女小姐总归比她还残存着不少属于人性的良知,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会选择趟这趟浑水吧。
那么,她要为这个并非她的造物可能产生的风暴而做些什么吗?
阮·梅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货币战争,好玩,但笨比作者玩不明白() [化了]
坏了老米给翁法罗斯大结局写这么圆我八字还没一撇的预收咋办(挠头)
第186章
又过去足足一天多,搅动鳞渊境的风暴终于开始平息,一方面,龙师们开始按照炎庭君的要求重新修缮外围封印,暂且算是行之有效的安抚手段。
另一个原因则是炎庭君的注意力不知为何转移到了丹鼎司上,那里虽然也是持明的势力范围,并且曾经帮着龙师做了不少恶事,但总比让他发现建木的问题强。
龙师们巴不得这位朱明的龙尊就此转移注意力,甚至不惜下令赶快放出些线索,叫炎庭君查个十天半个月。
老东西们如此热火朝天的应对着炎庭,却全然不知自己眼皮子底下,正主已经进过了封印的最深处,已然抓到了他们的猫腻。
涿弦虽一问三不知,但装傻功力却强的不行,上面的大长老问起他手里这个新生的龙尊时,此人张嘴就是龙尊大人一切安好,当日不过是封印异动引发的一点小小意外,龙尊大人依然在他的监视下,不过偶尔于鳞渊境闲逛罢了。
大长老们大约是忙着应付炎庭,没空查实他的话是真是假,左右又觉得这么个墙头草的角色定然不敢撒谎,就这么叫他糊弄了过去。
实际上,涿弦已经眼观鼻鼻观心,对龙尊大人身边凭空出现的三个陌生持明——也不算陌生,只是他不敢认,也不敢问这三位早已叛逃多年的近卫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回来的而已——权当没看见,一边向大长老回报一切正常,一边给龙尊大人预警长老什么时候前来见他。
真是一身装傻的好本事。
不过没用总比包藏祸心强点,丹枫也懒得多管他,比起个可有可无的炮灰,他现在遇到了更棘手的事。
这不是指建木出问题这样的大事,而是在从建木封印深处回来、见过那些完全变成了蜥蜴的受害者后,三名近卫中受影响最深的悬锋的状态便急转直下,含光和烛渊得用暴力手段控制住他,才能让他不要立刻发狂。
在几次用云吟术试图治疗却效果不大后,丹枫下了判断:“这里离建木太近,加快了他的病情恶化,而且如今我手里也缺乏足够的药材,无法加以辅佐治疗……含光。”
“我在。”
“你立刻带他离开鳞渊境去找炎庭,他如今就在丹鼎司坐镇,记得躲开其他持明,记得说明情况,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含光迟疑了片刻,但还是应道:“……是。”
丹枫用法术让神志不清的小近卫完全失去意识,以免含光一个人半路控制不住几乎完全发狂的悬锋、让他出逃伤人,造成不必要的打草惊蛇。
然而在含光将昏迷过去的同伴抱起时,丹枫却从他的神色里瞧出了一点欲言又止的意味。
“怎么,对我的话有什么疑问吗?”
怀中同伴的衣服下,冰冷而坚硬的鳞片硌的他手心生疼,从未质疑过龙尊命令的近卫第一次开口:“龙尊大人,我们……也会变成那种东西吗?”
当这句话真的说出来时,他的语气反而平静到不可思议。
丹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定定的看着他,含光连忙低声补救:
“不,我并不是在后悔成为您的近卫,我的意思是,只是,如果那就是我们的结局的话……”
“……我想为戍卫您的意志战斗到最后一刻,然后请您,亲手终结我作为‘近卫含光’的一生。悬锋……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那他们宁愿作为人带着荣耀的就此死去,而非化作忘却一切、失却一切的怪物,无知无觉的游荡徘徊。
丹枫终于开口,声音冷静而果决,像在宣布一个必将实现的预言:“既然我在这里,那就不会。”
含光并不问他具体要如何做到,甚至不问这是不是只是一个安慰用的谎言,这位温和的近卫在得到答案后神色释然而平静。
“感谢您的恩惠,我们仍将践行昔日的誓言,为您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本已昏迷过去的悬锋此时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点意识,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见了刚刚的谈话,他没有试图再攻击谁,而是轻轻拽了一下含光的衣袖,像是在重复他的诺言。
含光带着这个年纪最小的孩子离开后,唯一被留下的烛渊才沉默的现身,他都听见了,但他也同样什么不问。
“烛渊。”
“您有什么要我做的事吗?”
好似突然之间很是疲惫似的,龙尊在漫长的沉默后长长叹了口气:“稍后,你去查看如今鳞渊境的防务部署有何变化,记得不要让护珠人发现。”
护卫有些疑惑:“稍后?请您放心,我的状况要好不少,可以立刻动身。”
“稍后。”丹枫重复到,“现在,与我仔细讲讲吧,我走之后,你们这些年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是。”
……
……
今日的罗浮在表面上依然风平浪静,戒严令下达一连几日,除了街道上守备的云骑明显增多、更换频繁外,普通罗浮人并未从中嗅到更多风雨欲来的气息。
已经有人开始犯嘀咕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与戒严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而稳坐神策府的景元知道,肯定有人比这些人更急。
布局这么多年,眼见成功近在咫尺的时候却被这么一手打断,幕后黑手自然比谁都要着急,而这就是露出马脚的开始。
云骑已经对整个罗浮展开了布控,现在,他只需要轻轻扔下最后一根稻草——咬住濯安这个被抛出来的诱饵。
绝灭大君的真正目的是离间持明与联盟的关系,刻意将他们的视线引导向濯安身上,这一手显然不会是持明叛徒的授意,这么个关键角色被盯上,有的人就该彻底坐不住了。
三名无名客隐匿行踪,无声无息的抵达了濯安的住处。
自刺杀一事案发后,作为当日值班的云骑守卫,濯安等人便被停职在家等待审查,只是审查至今没有任何进展,大约的确不是他们干的。
当然,这并不妨碍无名客们上门拜访。
在出发前,丹恒就和两位小伙伴提前串通好了故事,先不要提他们是奉神策府的意思前来,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入手。
“按照云骑军的档案,濯安曾经是护珠人的一员,在丹枫任上才调入云骑,他与当年那批龙尊近卫大概率是认识的。”看过镜流发来的资料,丹恒判断道,“后来他亲手放走了叛逃的近卫,或许也有这层关系在的原因。”
“正好,游历星海的无名客和失乡流浪的持明护卫,多适合见一面!”星居然学会抢答了,丹恒不知为何竟有种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
“没错,我们此行的身份就是带着流浪护卫的遗愿前来还愿的路人,与罗浮内政毫无关系的无名客。”丹恒点头,又看向三月七,“三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的话,不说话也没关系的。”
“哦。”粉发少女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不对,“……什么意思啊,丹恒!本姑娘是那种人吗!”
丹恒:“……”
幸好三月七也还算讲道理,虽然被要求少说两句气呼呼的,但她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添乱。
比三月机灵点,但不多的星核精小姐很懂得比了个ok,表示都听丹恒老师的。
……最好是。
丹恒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有那么一点点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带上她俩。
罢了,还是带上吧,这样至少等自己揭开自己持明的身份时,多少还能有所佐证自己真的是无名客,不是如今持明的人。
濯安的住处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小院,持明没有亲人的概念,更没有子嗣,而濯安甚至连感情经历和朋友都是一片空白。
说来奇怪,由于三大族裔之间生理层面的区别,各个族裔几乎都有报团聚居的习惯,有时候一条街上几乎全是狐人或者天人,然而濯安却是个异类,他一个持明却住在了狐人和天人中间,和周遭的邻居格格不入。
根据资料,这位持明族的云骑将领多年来一直在此处独居,周围的邻居也很少与他交流,只知道这是个略显孤僻的持明。
三人来到院子前,大门没锁,在敲门没有回应后,丹恒在心里说了一声抱歉,擅自推开了院门。
眼前和罗浮任何一个小院都没什么区别,唯一值得注意的恐怕也只有院子里青的砖间生着不少杂草,似乎主人已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理过院子了。
这倒是很正常,濯安独来独往,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云骑的宿舍而不回家,也就是最近被停职,才返回此处。
不过看来这位云骑将领似乎也没什么兴致打理这里,依然任由野草疯长。
三人走入小院中,院子里的石桌与石椅上都落着一层灰,看来也是许久没有人使用过了,只是个懒得挪动的沉重摆设。
正当三人在院子里站住时,屋门突然毫无预兆的吱呀一声洞开,这鬼片似的发展给三月七吓了一跳,一个箭步躲到丹恒身后。
好在这次门里面没有再像是在贝洛伯格时出现一座诡异的活人雕像,一个大活人自己打开了门,丹恒注意到他虽然开了门,却始终没有跨出门槛的范围。
长生种的青壮年动辄以三五百年计数,很难从脸上看出对方的真实年纪,濯安的面容可以说十分年轻,然而这位云骑将领的眉宇间却不知为何始终夹杂着一丝几乎可以说愁苦的味道,生生让一张年轻的脸苍老了一大半。
面无表情的持明看着三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我已经说过了,当值之日,我确实未曾察觉任何异常,同僚皆可为我佐证,我未曾懈怠离岗,你们还要问几遍?”
他把他们当成神策府派来审查遇刺一案的人了。丹恒闻言,轻轻摇头:“您误会了,我们不是神策府的人。”
濯安的表情终于多了几分细微的变化,他重新认真打量了一下几个陌生人的装束,不再抱着臂靠在门上。
“……你们是谁?有什么事?”
丹恒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们是从仙舟外来的无名客,停船补给却恰逢罗浮戒严,只好被迫留下。恰好,我们手头有一旧事要找您处理,打听许久才找到这。”
濯安脸上的疑惑已经清晰可见。
“无名客?找我?”
“没错。”丹恒点头,“您认识烛渊,含光与悬锋这三人吗?”
在他吐出这三个名字刹那,濯安的神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恐惧,又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惊喜,好像一把多年的悬顶之剑在这一刻落下,让剑下之人终于得到了解脱。
“我们在旅行途中与他们偶遇,得知他们被迫逃离故乡,如今三人身患重病、命不久矣,于是将遗愿交付与我们,希望我们能替他们返回故乡……亲自问问,当年驱逐他们的同胞,这些年可有后悔?”
濯安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刹那褪去。
剑刺中了他——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手腕开始疼了()
妈呀,这辈子没在一天里写过这么多字,果然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哎呀这周忘了申榜了,那这周会少更一点你顺便悄悄修一下上一卷,嗯是的这几周更的不多也是在断断续续复盘第二卷,找出了好多问题,没事还是主要修正一些当时没写好的支线剧情,大体走向是没变的,不想看完全可以不理! [摊手]
第187章
丹恒不知道短短十几秒内,面前的持明都想了什么。
濯安的脸色刹那变得青白,眼睛睁大、叫人能清楚的看见他泛着血丝的眼白,似乎证明这些日子里,这位持明云骑并没有此前他表现出的那么从容。
然后他重新用双手环抱住自己,又很快放下,左手十分神经质的用大拇指挨个搓动过其他手指,几乎要抠出血痕。
再次开口时,他没有回答丹恒的问题,而是自言自语般问:“他们已经……?”
丹恒的沉默好似默认,叫人以为他不忍直接说出真相。
濯安又恍惚了一会,喃喃道:“持明在古海之外死去,若不能在短时间内沐浴古海之水,便无法蜕生、轮回……”
这是每个持明在蜕生后不久就会被教导的知识,濯安知道,烛渊三人也应当知道。
“故乡驱逐了他们,他们便也恨透了故乡,于是宁愿就此葬身星海,也不愿再接受古海的恩赐。”丹恒轻声揭开了残忍的“答案”,“在生命的最后,他们只想知道,昔日的同胞是否依然背叛了他们?”
他抬眼看着濯安,像是在请求,又像是要替他们审判:“濯安先生,您现在愿意告诉我们当年的真相吗?”
这是个很巧妙的问题置换,将他们的来意悄无声息的从“询问他是否后悔”变成“当年的真相是什么”。
然而精神恍惚的濯安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带跑偏,在丹恒提出这个问题后,他本就一片青白的面庞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不自然的扭曲起来,这是高度紧张状态下无意识的肌肉痉挛。
看来当年的真相的确有问题。
濯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般出不了声,最后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你们不是普通的无名客吧?没有神策府的授权,你们不可能进来见我。”
“我们的确需要一些授权,但仅此而已。”丹恒点头,坦然承认了这点,却半句不提自己和景元认识。
“我的确有罪,我承认了,你们可以直接逮捕我,蜕生也好,大辟也好,都是我应得的。”濯安苦笑着说。
“逮捕?”丹恒却好似事不关己似的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接着是明悟,“您搞错了,我们只是向神策府申请了见面,并没有替神策府前来审讯。”
濯安神色里带着不敢置信的狐疑,他沉默的打量着丹恒三人,他们身上佩戴的金色车票金光闪闪,那是货真价实的无名客的象征……他想起多年前,他也曾见过这样一张漂亮而精致的车票。
那个经常咋咋呼呼的狐人女孩骄傲而向往的提起自己曾经作为无名客的过去,据说有这样一张小小的车票,就可以通过阿基维利的银轨前往任何被开拓过的地方。
一张小小的车票。一次酒后他和昔日的战友们谈及此事,大家就着当夜的星光,无不向往着那样自由而新奇的冒险。又一次他期待那张车票时,视野里是被他亲自逐出的叛徒的尾迹,若他们能远走银河……
直到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灰绿色眼睛的年轻无名客的容貌看起来竟然和昔日的龙尊有五分相似。
他平静注视着他,像那位尊长在时无声投来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苦厄与阴谋的目光,那时候他还与他们是一样坚定、忠诚而无畏的。
他已经多久没见到过这样的目光了?这是命运的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在这时,濯安几乎就要放弃抵抗了。不管面前的无名客是不是真的与神策府只有普通的公文关系,他都想跪在地上忏悔自己犯下的过错,寻求一个永远的解脱。
然而,然而记忆里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恰到好处的、蛇一样钻了出来,咬住他的脖子,提醒他那个秘密一旦被揭发于光天化日之下,将带来怎样可怕的后果。
“从今天起,你已经是我们这条船上的人了。”面容躲在阴影中的老者说,“你或许不惧怕自己的死,但你要想清楚,此事一旦败露,整个持明都将万劫不复——”
濯安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那蛇一样发紧的声音:“既然如此,恕我无可奉告,三位还请回吧。”
这拒不配合的态度一反刚刚不做抵抗的顺从,好似有两个人格在争夺他的意识一样。
意识到他剧烈的内心斗争,丹恒没有继续纠缠,而是果断准备带着两小只离开,但在离开前,他别有深意的看了濯安几眼,提醒他道:“濯安先生,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们只需要一个答案。”
离开了被云骑把守着的院子,三人走出了足足一条街,憋了一路的两只才打开话匣子。
两位活宝居然真的好好执行了出发前丹恒说的不知道说什么就不说话的建议,实在让人感动。
丹恒找了一处休憩用的小亭子,示意俩人在这等他一会,他要去联系一下景元汇报情况,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三月七举手:“丹恒,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杯仙人快乐茶!”
丹恒:“……你少喝点,当心长胖。”
星紧随其后:“我也要!全糖!”
三月七若有所思说:“那我要半糖的!”
丹恒:“……”
丹恒:“唉,好。”
“呜哇,憋死本姑娘了。”拿她们没办法的丹恒长叹一声走了,三月七长舒一口气,然后用手肘捅了捅星,“你刚刚怎么也不说话啊?”
“唔,总觉得那家伙不太对劲的样子,还是交给丹恒处理吧。”星核精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咱也不熟悉咱也不认识的,万一不小心踩雷了不就打乱将军的计划了?”
“你也觉得那家伙不太对劲?”没想到三月七关心的居然是这句,“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这个什么濯安对当年的真相特别恐惧,丹恒提到这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变得特别昏暗,像是一块被搅乱的海水……!”
三月七夸张的描述着她刚刚的所见所闻,并没有注意到星在此刻出奇的安静,她看着粉头发的活泼少女,在她的视野里,三月七旁边浮现出几行白色的小字,像是有个看不见的鬼魂在吐槽。
弹幕说:“真让人怀念啊,好久没见到她这么活泼了啊。”
星盯着那行字直到它消失,然后在心里问:“好久有多久?”
“……!”弹幕震惊,“等等,你看得见……不对,我没有开隐身吗?”
星:“……你不是说当前版本没有这个功能吗?”这个语气,确认了,倒霉系统还是那个倒霉系统。
系统:“呃……有的,兄弟,其实是有的。只是开关在我这而已。”
星:“……”
空气中漂浮出一个个白点。大约是某种尴尬沉默的具象化吧。
突然,星没头没尾的问:“我说,你这家伙,一直自称什么系统,你到底是谁?”
倒霉系统没有回答她,甚至连白点也消失了。
鉴于这倒霉系统没有形体,星不能用棒球棍让其开口,只好暂且作罢:“好吧,我换个问题。”
她将实现放回仍然天真烂漫、无知无觉的三月七身上:“小三月头顶状态栏的这个苏醒值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它已经跑了一半了?”
过了好一会,系统重新出现,回答道:“就是字面意思。她总要醒来的。”
“她醒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们将最后一次反抗,那本已败亡的命运。”倒霉系统居然能说出这么正经的话,实在是头一回,下一秒它就转移了话题,“丹恒回来了,别发呆了。”
丹恒果然信守诺言,给俩人一人带了杯仙人快乐茶,吃到甜食的三月七开心的拉着星拍了几张照,发到星穹列车一家人的群里。
不知道是罗浮戒严的同时屏蔽了信号,还是姬子和杨叔暂时没空看手机,一时间没有回复。
这可难不倒三月七!丹恒被迫在群里复读了一遍“仙人快乐茶天下第一”后,才终于有空落座。
“我联系过景元了,他说他自有办法让此人开口,让我们暂且等一两日,再去拜访濯安。”丹恒转述了他的沟通结果。
星闻言好奇道:“他要做什么?”
“引蛇出洞。”丹恒尽可能把景元的意思简单化,“简单来说,濯安本人拒不坦白,并不妨碍我们利用他本身做文章,逼藏在他身后的幕后黑手主动出手,露出破绽,打蛇随棍上。”
既然濯安知晓那个秘密,同时认为吐露秘密的后果比自己认罪更加严重,想来幕后黑手也是如此。
那么一旦他们确定这个秘密可能暴露,有极大概率会冒险杀人灭口。
只要对方动手,就会踏入景元设下的陷阱。
“景元会放出濯安已经招供的假消息,然后宣布要将其转移到别处关押。”丹恒说,“他们会制作几份目的地不同的转移计划,然后以秘密任务的名义,分别下发给互不知情的几支云骑队伍。”
“对方袭击了哪只队伍,就证明消息是从谁那里走露的。”丹恒轻轻敲了下桌子,“我们对持明叛徒的排查范围可以缩小到十分具体的方向了。”
如此一招请君入瓮,叫那群玩弄阴谋的长老们好好看看,什么才是阳谋。
这招,他们接还是不接?
与此同时,神策府中。
景元看着镜流将几份不同的“转移”路线图一一排开,二人将要做最后的检查。
在丹恒他们去见濯安前,景元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并且叫镜流提前为此做好准备。
濯安不肯交代真相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一个人守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数年还没疯掉的话,那么他必然早就在无数次独自的精神崩溃里形成了强大的内心防御,一次两次的试探是很难直接撬开他的嘴的。
同时,他特意提醒丹恒,不要逼对方太紧,长期处于巨大压力下的人无法用坦白解脱,便更有可能选择极端的方式结束一切。
在一切真相大白前,濯安还不能这么草率的死掉,他完全可以成为他们的关键证人,而不是一个死的不明不白的替死鬼——
作者有话说:再次忏悔(。)[合十]再次展现一次日更一万的奇迹
第188章
当云骑军收到来自神策府的秘密任务时,工造司内,百冶将三个小朋友聚集在一起,也交给了他们一项重要的任务。
“我要检查那天我们缴获的那个大家伙。”百冶提起自己足足有百八十斤重的工具箱,“安全起见,你们帮我守住院子,在我允许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前几日对工造司货物的检查结果已经有了眉目,云骑军顺藤摸瓜,很快列出了嫌疑名单并将其隔离,然后开始进一步排查到底是谁在帮助叛徒违规□□。
百冶自然也闲不得,一边帮着云骑确定嫌犯身份、梳理其违规倒卖的军火的去向,一边还要带着三个小朋友排查那些机巧的同时给史瓦罗收集修复数据。
直到现在,云骑传来消息,审讯工作基本完成,他们正在讨论下一步的调查方向,百冶终于可以有时间干点别的了。
第一天收获的那个大家伙现在还躺在他院子里呢,有炎庭君的封印在,这几日倒是没什么动静,然而就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
“彦卿,云璃。”应星专门点名两个容易引发化学反应的小朋友,“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两个不要打架,至少不要连累克拉拉——她天天晚上跟我们跑,累的很,明白吗?”
被点名的两小只对视了一眼,虽然还是有些不服气,但还是点头答应,并且保证不会惹麻烦。
送走了小朋友们,应星关上院门,现在,这里只剩下他和院子里的古怪机巧了。
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弥漫开来,第二个呼吸声若有若无的环绕四周,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蛰伏。
好在这些年见惯了丰饶造物的百冶习以为常,他平静的把工具箱放到旁边,然后打开了一个院墙角落不起眼的箱子。
这看着平平无奇的铁盒子里竟然有一套复杂的操纵机关,此前有些不方便送去工造司试验场展开的机巧只能私下调试,百冶闲来无事时,便琢磨了这么一套保险装置,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打开开关,接通回路,伴随着一道很轻的嗡鸣,整个小院便被一道无形的抑制场笼罩,潮湿的、微冷的水汽充盈着四周。
没错,这也是他对云吟术研究的成果之一,百冶虽然只学会了局部降雨,但有龙尊本人的帮助,再利用几个持明方面得到的秘法符文,他倒是另辟蹊径的找到了云吟术的别的运用方法。
【不朽】的力量能够镇压【丰饶】,可没说施展封印的一定要是持明本人不是?
不过这套装置从装上后就没正经用过,这还是百冶第一次将其实际应用。
当抑制场打开,原本四周环境中不可避免的嘈杂也仿佛被压制了一般骤然过滤去大半,于是那原本若有似无的呼吸声便极为清晰了,那东西确实是活着的。
百冶深吸一口气作为最后的心理准备,他取出工造锤拿在手里,以防备意外,又取出了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机巧鸟。
他打开开关,小鸟便扑着翅膀,飞到了离他头顶大约半米左右的高度,然后悬停住了。
罗浮常见的机巧鸟是用来运送货物的,但这只特制的机巧鸟则不是,百冶在它的身体中安装了一套留影机关,其中还有与整个院子的控制枢纽。
机巧鸟将记录他接下来的发现,以及对其的检查过程;而如果出什么意外,也会触发小鸟体内的警报系统——他提前跟景元说过了,如果收到这个信号,先不要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无辜人进来,一旦情况不可控,他提前允许景元做任何能阻止损失扩大的事。
“景元,不管你在没在看,听不听得见,都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应星抬头和机巧鸟对视了一眼,而后他上前一步,掀开了蒙着铁疙瘩的那块黑布。
扑面而来的腥臭味险些将应星撞一个踉跄,百冶嫌弃的捂了捂鼻子,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打量着这个他们拖回来的铁疙瘩。
铁疙瘩的形制与金人很像,整体呈现一种朱砂般的红,然而在细微处又有些不同,比如它身上没有仙舟机巧按律应该有的控制敕令,也比如……它的材质看起来,并不像纯粹的钢铁,而是带着一种古怪的肉质感。
活物。是的,它更像个活物。
百冶立刻注意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当夜云璃和彦卿把这大家伙暴揍一顿,把几个关节打瘫后才成功将其拖回来。
然而此刻,那些本该变形的关节居然不再扭曲,就好像……它自己长好了一样。
将工造锤的尖端朝下,应星拨开造物破损装甲的一角,接着从破口开始,将这块外壳完全扒开。
空气里的腐臭味骤然加剧,好在抑制场将其检测为了某种威胁,冰冷的水汽一拥而上,将臭味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不然今天之后,百冶可能考虑他要换个地方住了。
稍微适应了一下这个味道,应星仔细观察着装甲之下的景象,那里不再是纯粹的机械结构,在管线与齿轮中间赘生着一丝丝蛛网般的红白色物质,血管一样攀附在液压杆之上,好似要为其填充血肉。
腐臭味正是因为它们在其中腐败发酵而产生的。
“看起来这应该是一种全新的丰饶造物。”百冶把初步判断说给机巧鸟听,“机械与血肉的深度结合,让其拥有活物般的自愈能力……”
这个组合有些熟悉。应星皱着眉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对了,造翼者,景元,你应该还记得吧?我们在造翼者那见过这种技术,但即便是造翼者,也只是粗暴的直接取用活体器官强行嫁接,只能有一些简单的功能。”
应星取出锤子,观察着尖端上勾连的一小块红色组织,那血管一样的东西软趴趴的贴在金属表面,小幅度的抽搐着,看起来和正常生物体内取下的组织没有任何区别。
“……我知道这有些匪夷所思,但这些血肉看起来真的像是这玩意自己长出来的。”观察过后,应星取出一块白布,将小块组织从工造锤上擦掉,“不过我认为这应该不是造翼者的手笔,能让机器自己长出血肉,这可比造翼者的水平不知道要高到哪去了。”
造翼者要是真有这个对【丰饶】的掌握水平,也不至于复活个穹桑还复活不明白,大费周折偷偷摸摸的又是取来虫神残骸、又是请求丰饶令使的帮忙,最后还被他们几个炸了老巢。
绕着铁疙瘩转了一圈后,百冶突然冷不丁开头:“我现在有个不太好的猜想,景元,我不知道你想到了吗。”
“但总之,如果接下来出了问题,而我已经不能亲自告诉你结论的话,景元,你看到消息后,立刻开始排查整个罗浮的、无法实时检查的大型管道系统。”
抓到这玩意实在是个意外。当日晚上,他带着三个小朋友本来只是想先测试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于是随机挑选了一个区域的机巧进行检测,结果就碰见几个人影围着一个机巧鬼鬼祟祟。
被当场抓包,人影们启动这大家伙断后,自己倒是成功跑路,却把这古怪的大家伙留给了他们。
能熟练操作仙舟的机巧,与工造司叛徒合作违规□□,显然在为丰饶阵营做事,或许还和持明长老有所勾连。
一群效忠丰饶的仙舟人。
百冶双手握紧工造锤,双腿叉开稳固下盘,调整好最佳的发力姿势后,他将锤子举过头顶,然后像平日里锻造兵器那般向下用力的锤击了下去——
铁锤与铁疙瘩胸口的装甲撞击产生了让人手臂发麻的反作用力,但工匠全然不在意,他继续重复这个流程,反复锤击着同一处,直到每个金人身上最厚的装甲被完全砸裂开。
装甲之下,并不是一颗精巧的、金子般的工造浑心,那一摊血水里缓慢跳动着一颗足足有寻常心脏几倍大的、扭曲变形的心脏。
工造浑心能令工造司出产的机械如活物般思考,那么当这些机械拥有了一颗真正属于活物的心脏后,会发生什么呢?它们还会认为自己是机械吗?
百冶不想去思考这么深远的哲学问题,他也没时间思考,当他剖开铁疙瘩的胸膛、看见这颗纯正的血肉心脏时,这个大家伙似乎就彻底决定不再装了。
它活着,一直活着,只是假装自己已经死去,它在等待什么?
百冶举起的锤子下一击没能击碎那颗心脏,被剖开胸膛的铁人抬起手臂,挡住了那沉重的一击,而后它以一种对机械造物来说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和姿势,顶着百冶的锤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从它身上的无数道裂缝里流出的腐臭血水混杂着各种不明的生物组织,稀里哗啦的淌了一地。
这一幕已经足够让一般人尖叫了,但百冶冷静的躲开了它挥下的拳头,然后飞快思考着解决办法。
作为工匠,应星不善战斗,至少没有他的几个朋友那样擅长和人正面对抗,何况现在他手里只有一把锤子!
但优秀的匠人在每次进行新材料实验时都会提前做好失败的预案,这次也是同理——别忘了,这里可是百冶的小院子,没人知道百冶闲来无事时在这里都鼓捣了什么。
后退几步,应星有些狼狈的就地一滚躲开了大家伙的进攻,兴许是先前被破坏的地方还没有完全长好,大家伙转向时有些迟钝,竟然一头撞向了侧屋的门墙。
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那个房间的正门便坍塌了一半,而这声音在抑制场的屏蔽下没能传出去,百冶也不想它传出去把小朋友们引进来,不然可太危险了。
借着这短暂的时间,百冶冷静的对机巧鸟下达命令:“立刻启动后备应急程序。”
后备应急程序与工造司普通的应急程序不同,是他自己专门研究的一套防御系统,为的就是以防万一——虽然启动这项工作的直接原因是百冶烦透了天天找上门的龙师,好吧这点现在不重要——还真让他防到了。
收到命令,原本只是以低频率运转的持明符文被强行激发,整个院子中的水汽骤然加重,对【丰饶】力量的遏制达到了顶峰,大家伙心脏跳动的声音骤然变得迟缓许多。
而紧随其后的,原本漫无目的充盈着院子的水雾沉重的缠绕上目标,则极大拖累了其行动能力。
最后一步,百冶向一旁稍稍退开,给真正的关键武器让出位置:就见院子里的小池中的那座假山从中间裂了开来,露出了两个炮管。
没错,这就是百冶的最终解决方案:对敌人进行纯粹物理性批判!
【不朽】的封印还是太麻烦了,有时候也该用【巡猎】的真意来解决问题!
“目标已锁定。”机巧鸟中发出控制进程的声音,“确认开火。”
轰隆!
第189章
伴随着连续的巨响,四周房间的玻璃纷纷破碎,应星顾不上关注这些,他紧紧盯着爆炸处弥漫开的烟尘,未曾松开手里的工造锤。
作为一名严谨的工匠,在真正见到实验结果前,他不会轻易判断是否成功。
当攻击结束,持明符文的力量也开始衰弱,对【丰饶】力量的压制渐渐消失。
那毕竟只是几个残缺不全的符文,而且使用者还是他这个不属于持明的外人,能用一次已经不错了。
烟尘总算散去些许,渐渐显现出大家伙的轮廓,它居然还站在那!
应星脸色一沉,已经做好了再与之决一死战的准备,然而下一秒,大家伙往前走了一步,彻底走出了烟尘后,便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
这时候百冶才发现,刚刚的炮击直接不知是巧合还是威力足够,竟然直接在大家伙被他剖开的胸膛里炸开,那颗心脏几乎完全被摧毁了。
那些血液在高温里蒸发殆尽,只剩下少许碎肉从护甲中流出来。
大家伙跪倒在地,还挣扎着要站起,却最终失败,彻底定格在了这个姿势上。
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心跳声与呼吸声全都消失不见了,院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以及抑制场崩解时发出的嗡嗡声。
外界被过滤的声音重新回到了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他听见院墙外传来彦卿的喊声,不知道是小孩自己察觉到了不对,还是景元真的在直播观看这里的情况,叫他的小徒弟赶紧来帮忙。
但百冶没有立刻放小朋友们进来,他不能确定这玩意是不是真的死了,依然警惕的注视着大家伙的动静,而这时,他突然看见那家伙的胸口中有一个奇异的东西。
那显然不是血肉的碎块,但也不可能是机器本身的金属部件,它从泛着某种比金属更加柔和、比血肉更加清晰的色泽……那像是一块木头。
木头?哪来的木头?
在权衡了一下后,应星决定上前去看看情况。
他规划了一下路线,确定自己可以立刻撤退到安全范围外,掂量了掂量锤子后,百冶以最快速度冲上前,眉头紧锁着捏住了那一小块意思木头的东西,然后飞快躲开了大家伙的攻击范围。
好消息是,那家伙这次似乎彻底死了,没有任何反应。
坏消息是,当百冶看清楚自己取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后,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好奇的。
那是个巴掌大的药师雕像,造型精致,轮廓温润,仿佛一体成型般没有任何粗糙的棱角。
除了……
他手心忽然一痛。
雕像底部不知为何竟然斜插着有一块锋利的铁片,不知是在爆炸里意外扎上来的,还是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在百冶反应过来、将其扔出去前,一缕鲜血已经从手心涌出,涂抹在了雕像表面。
得到鲜血的瞬间,雕像便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那垂目慈悲的神色竟带上了明显的笑意,身上闭合的眼睛依此睁开。
传说,药师不忍世间生灵苦难,囿于生死之间,遂睁开百眼观尘世生老病苦,生出千手赐世人长生不灭。
被雕像注视的瞬间,百冶的世界天旋地转,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通过血液建立了连接,他感到自己的灵魂飞上高空,注视着自己的身体缓缓倒下。
一墙之隔的外面,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一批云骑军,正要和三个小朋友一起破门而入。
而更远处,更远处的地方传来更多的声音,他看见神策府中景元焦躁的徘徊,镜流急匆匆的召集着又一队云骑去往某处,白珩正在调配着各处的飞行士协助云骑;古海在不息的潮涌,头顶层云流转,人造的太阳高悬天穹,而后更高处便是银河……他像是变成了一棵树,在仙舟扎下根,枝叶则向上生长、生长。
遗忘是生命的天性,但植物总是比人更加会记录过去,年轮就是那样直观的藏在一颗树的身体里的。
于是应星还看见了过去,看见自己记忆中最初的起点。
他看见无边无际的血海翻涌,那是他早已忘记模样的、真正的故乡。
罗浮的工造司排斥他这个外来的短生种,但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他虽然从朱明来,却也并非出生在朱明的仙舟人。
在更早之前,在他登上仙舟前,他出生在一颗甚至未曾在银河中留下记录的星球。
然而在他来得及记住它的模样前,故乡便被入侵的丰饶民摧毁,变成血肉的牧场。
他所有的亲人、朋友,甚至素不相识的同胞,在一夜之间葬身在了那片血海中。
年幼的孩子被父母放上唯一能够逃生的救生舱,试图逃离那悲惨的命运,他隔着玻璃看着他们的面孔被血海淹没,当那个位置下次有东西浮出水面时,却已经是怪物的头颅。
他们就这样永远的消失不见了,像是被倒入水中的砂糖,在其中溶解、失去你我之分,然后失去存在,变成那血海不可分割、不可分辨的一部分。
直到后来,应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躲开了丰饶民的搜捕,乘着那简陋的太空舱等到了仙舟的救援部队的。
当他再次醒来时,便已经被云骑军救下,他们说他能获救真的是帝弓降下的奇迹。
是……吗?
当以这个视角再次看见这段记忆时,如今已是声名大噪的罗浮百冶的孩童,终于能够回答数年前自己在听见这句感慨时的困惑了。
他贴着救生船的玻璃,看见亲人和故乡被血色淹没,看见云层之上,丰饶民的舰队之后,深空之中,盘踞着一个庞大的、足足有星球般大小的阴影。
在对视的一瞬间,它对他垂下垂下了一根枝条。
于是他也变成了一棵树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感到自己与别人的界限不再那么分明,天下所有的树都是同一棵树,所有人也都可以是同一个生命,他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就像——
……
……
从噩梦里惊醒的一瞬间,应星就意识到了什么,然而还不等他把刚刚想到的事整理出来,就被床边围着的一圈脑袋吓了一跳。
左手是景元,右边是炎庭,床尾是黑金白三个颜色不同的矮蘑菇……不是,是三个小朋友。
看见他醒了,骁卫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不由得苦笑着抱怨道:
“哥啊,你下回能不能换个人吓,按你这么整下去,我以后魔阴身都得提前个百八十年发作。”
“呃,相信我,这次真的只是意外。”被臭小子这么一埋怨,百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把凑过来的白色脑袋推开,右手就被炎庭捉去把了脉。
朱明龙尊神色同样不虞,不过在把脉后,他紧皱着的眉头居然松开了些许,变成了疑惑:“不可思议,丰饶的力量居然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小星星,你现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总算轮到自己发言,百冶示意他俩先把三个小蘑菇请出去,才清清嗓子,正色道:“景元,还有炎庭龙君,我刚刚才想起来一件事。”
“当年袭击我母星的丰饶民并不是一支普通的丰饶民,在离开大气层时,我看到了藏在丰饶民舰队背后的倏忽。”
瞬间,整个房间都寂静了片刻,景元和炎庭君对视一眼,目光交流里隐含着对应星还没清醒的担忧,但工匠抬手让他们都先别打断他,他还没讲完。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我的确看到了它的阴影,以及……它曾对我垂下一根枝条,然后我就失去了这段记忆。”应星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那个雕像,它好像特意给我把这段记忆找回来似的。”
“结合现场的痕迹,像一种丰饶民的仪式,也许这就是仪式的作用之一。”炎庭君说,“但我没有发现你的身体出现问题,甚至……有点太干净了。”
一个【丰饶】命途的仪式成功生效,就算没有成功污染受害者,受害者的体内也不该这么干净才对。
“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应星看向景元,“我怀疑,这才是饮月当年非要拉我参与他的实验的原因。”
景元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件事前后还能连上:“什么意思?丹枫哥知道这件事?他怎么从来没提过?”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又或者他只是没想起来。”百冶摇头,“但被【不朽】重塑过的身体似乎免疫【丰饶】的污染,所以不管当年倏忽暗自做了什么,我都才只是找回了一段记忆。”
景元的表情一瞬间看起来非常诡异,“等我回去就问问丹枫哥知不知道这事……”
“不,我们现在就别给饮月添乱了,你且放心,此事我自有方法处理。”应星一口回绝了景元的提议,他可不想因为擅自拆卸古怪机器人险遭暗算而被饮月唠叨半天,他赶紧将话题引开, “对了,景元,云骑军的审讯有结果了吗?”
“有了,我正要跟你说呢。”景元点头,“那几个内鬼已经招了,可惜的是他们基本也是拿钱办事,不太清楚上线的具体身份以及联络办法。不过调查小组高度怀疑,主导这部分的幕后黑手应该是潜藏至今的药师信徒,我们已经联系了地衡司追踪资金来源,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
对这个答案应星倒是不意外,只仍有些感慨,仙舟人均寿命八百年,区区三四代人前的三劫之灾如今仍然历历在目,后来者便忘记了昔日的惨痛,重新觊觎长生不死的秘密。
人类果然是一种永远不长教训的生物。
景元也跟着叹气,他本就是天人,自然对此更加无奈,只好:“丹恒他们在配合师父钓持明内鬼,丹枫哥刚刚把他的两个侍卫送了回来,据说情况不太好,需要先行救治,哥,接下来……”
他这个刚上任的代将军这段时间可谓是忙的脚不沾地,持明的内鬼要抓,幽囚狱关着个大祸害要警惕,现在居然又查出来还有药师信徒在其中帮忙,各个都是不简单的麻烦,各个都得景元亲自监督进度,过问情况,统筹安排。
也就是多亏了天人的身体素质不会轻易猝死,又有众多“兄姐”帮忙在各处分担压力,不然景元这个代将军做的还要难过无数倍。
难怪历代仙舟将军各个都是短命,整日都要面对这些麻烦,长此以往下去,长生种的身体也受不住这般磋磨啊。
哎,腾骁将军一假死倒是轻松了,可苦了他这个将军亲自选的骁卫了。
正当景元忍不住想唉声叹气时,百冶打断了他的话头,起身下床就开始穿衣服:“接下来我来接手吧,既然事情是从工造司查出来的,多少也算与我有些干系。我这就去见司砧一趟,和他交代些事。”
“哥,你怎么突然对这事这么积极了?不怕司砧老头子找你麻烦了?”景元十分诧异。
从当上百冶那天起,他哥和时任司砧的关系就没好过一天,从前百冶一心只想钻研技艺,懒得搭理对方,对工造司内的各种事情能躲就躲,更是非必要绝不和司砧出现在同一个地点。
这恐怕是这几年来百冶第一回主动去见司砧。
应星翻了个白眼:“我只是烦他,又不是怕他,有什么不能见的?反正找我麻烦的老家伙不多他一个,随他去吧。这次是正事,希望老头就别再跟我耍脾气了。”
炎庭在一边提议:“需要我一起去吗?罗浮司砧来朱明进修过几年,说不定我认识呢?”
“不用了,龙君,你还是尽快回丹鼎司吧,饮月不是把他的侍卫送回来了吗?那家伙看着冷清,人却向来护短,那几个侍卫要是在你手上出了问题,他可得忍不住发火了。”
百冶摆摆手婉拒了朱明龙尊的建议:“还有你,景元,你也早点回神策府吧,别在我这耽搁时间。放心,这点小事我还是能解决的。”
“我会说服他的。”——
作者有话说:致敬罗浮抗压王景元元()原剧情里以上所有助力全无愣是干了七百年将军[合十]为再次赶了死线忏悔一下……
第190章
阿斯德纳星系,匹诺康尼,安谧的时刻。
“我讨厌这个破地方。”巡海游侠探出头往舷窗外看了一眼,对触目所及的混沌中一闪而过的阴影眉头紧锁,“还有,我到底为什么要躲在这,明明——”
前排的某公司高管头也不回:“明明你自己肯定能躲开安保?尊敬的游侠先生,你闯我们的飞船就闯了,顶多安保部门扣一个月工资,在希佩的地盘上、家族的梦境里,你指望完全躲过祂的眼睛吗?”
被迫把自己藏在后排座椅下面的游侠没好气的骂了一句什么,只能继续憋屈的缩着身子,让自己不要被那些灵敏的猎犬发现。
虽然不是打不过家族的宠物狗,但这个时候惹出麻烦得不偿失,他们现在离进入审判场只差最后一步,他马上就能真正见到那个该死的奥斯瓦尔多了。
在离开失魂星系的路上,在此前一直以卡卡瓦夏自称的砂金先生终于坦白了他的真实身份——说实话,要不是他提起那天他炸掉公司飞船的那回事,波提欧真没想起来那时候他们见过一面——然后,基于种种原因,他们达成了一场合作。
利用公司的特权,砂金先生成功将一个通缉犯偷渡进了匹诺康尼,并且即将要把他偷渡进对奥斯瓦尔多的审判现场。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事吧?”砂金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这艘梦中的飞船开始前进,带来与真实无异的轻微失重感,“作为公司代表,我得去旁听席,我不会锁门,你得自己躲好。”
在失重感里不爽的翻了半个身的游侠觉得这个高管真是十分之啰嗦,他上回来匹诺康尼不也没出什么事……算了,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记得、都记得呢!改造人又不会老年痴呆,别老问了!”他把自己卡在座椅与地面之间的膝盖扳出来。
“嗯。”砂金先生心平气和,宽容的原谅了向来对公司的一切态度都不甚友好的游侠,“还有一件事,你还记得我提过,家族十分紧张的原因是某一个时刻突然失联吧?”
“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家族没有向我们通报具体情况,我只知道那个时刻失联了超过十二个小时,然后才与其他时刻重新恢复联系——那就是安谧的时刻。”
波提欧愣了两秒,差点从后座椅下面跳起来。
“这儿?!”
“这。”砂金平静的确认了,“静谧的时刻是匹诺康尼的监狱,这里的安保措施与守卫力度都远超其他时刻,所以我们决定在这里展开对奥斯瓦尔多的审判……”
“那这地方听起来也不怎么安全啊?”
“我也这么觉得,但家族拒绝了我方的提议,他们宣布此处有神明赐予的恩典,比匹诺康尼的任何地方都要安全百倍。”
说到这,砂金似乎笑了一声,窗户边缘闪过几个猎犬的身影,他们显然没有检查公司代表乘坐的专舰的胆量,就这么让波提欧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
“对了,我是不是没有和你提过,为什么这场对奥斯瓦尔多的审判公司要和家族合作进行?”
游侠谨慎的猜测道:“因为家族要和你们同流合污?”
“起初,我们只是希望借助同谐行者的力量,完全挖出奥斯瓦尔多隐瞒的秘密,但家族却异常坚持的要把审判地点放在匹诺康尼,声称这是希佩的目光所及之地,在此处,一切罪孽才可无所遁形。”砂金叹了口气,“为了尽快查明案情,公司不得不作出退让,同意将审判地点放在这里。高层需要用最快时间得到一个答案。”
以前怎么没注意,家族居然这么神神叨叨的吗……波提欧突然反应过来,这家伙一直在强调的是公司很急:“不对,市场开拓部主管以前干了那么多破事公司都不管,为什么这次急着抓他了?”
砂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按照规定,我不该把这些事向你这种外人透露,但我个人认为你知道这些或许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更有帮助。好了,游侠先生,这个故事有点长,我们抓紧时间,先不要打断我。”
“你应该知晓奥斯瓦尔多的来历——哦,这些东西都在公司的宣传网络里,谁都知道,不是吗——在很久之前,他的身份是一位无名客,后来才加入公司,并声称为公司【开拓】市场也是开拓。这种发言曾引来许多公司职工的不满,认为他并不是真心追随【存护】,只不过由于在奥斯瓦尔多的管理下,市场开拓部的业绩的确大为增长,这种小规模的反对也仅仅是口头上的抱怨。”
“奥斯瓦尔多将无数颗文明水平原始落后的、原本不足以加入星际贸易的星球变成了公司的原料产地,使其成为星际贸易版图中最为……嗯,最为基石的、最底层的一环。尽管哪怕在公司内部,也有许多人不赞同他的行事方式,但这些都无法动摇他的地位。直到一场意外的发生。”
“在庇尔波因特一直以来收到的报告里,麾下的各个星球一直都在正常运转、出产燃料以供给这台庞大的机器运行,然而就在不久前,一艘因为事故而迫降到了一颗开放航线外的原始星球的巡航飞船,在彻底失联前发回了一份诡异的航行日志。”
“日志中记录,当他们因为事故而迫降后,却发现那颗星球完全不是公司记录里的模样。在此前的记录里,那是一颗温度偏高、以矿产为主的星球,然而他们见到了植物,无边无际的植物,包裹着整颗星球的植物。”
“公司留在那里的值守员工不见踪影,但所有采矿机器都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在自己运行,植物的根系自己将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地下取出,置入装载矿石的车厢,而后它们被打包,直到离开大气层后,变成原本应该出产的矿物。”
“这是那艘船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然后它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什么意思?”
“除了在航行记录中,后续派去的救援部队没在那颗星球上找到他们留下的半点痕迹,而且他们也没见到航行日志里描述的景象,好像那份报告只是疯子脑海中生成的呓语一样。”
波提欧说:“但你们反应这么大,看来不是假的。”
“的确。一开始,调查部门也倾向于将此事判断为纯粹的意外,毕竟除了这份航行日志外,这颗星球在过去的数十年时间里一切正常……甚至有些正常过头了。没有生产事故报告,没有额外物资申请,甚至连开采用机械的损耗率都稳定在了一个数值上下的小数点后几位,比公司的上市股价都平稳。”
“进一步的异常出现在调查小组即将离开时。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恒星磁爆,调查小组不得不在近地轨道上多停留两天,也就是在这两天里,小组中的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同一场大型梦境,他们在梦里找到了那片森林,以及在森林中生长的、消失的舰船船员——他们都变成了森林里的树,成为森林、成为唯一的一棵树的一部分。哦,最后这句这是他们自己说的。”
“所幸小组里还有一位智械成员,智械很少甚至几乎不会做梦,他躲过了这场梦境,并且及时对边区分公司发出了求救信号,拯救了一船人幸免于难。除了他自己。”
“其他组员接受精神安抚和心理治疗后基本都摆脱了梦境的影响,但在大约半个月后,这位智械员工被发现死在家中,检查结果显示,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体内的机械零件变成了植物。不,不是种子,它们直接在钢铁中凭空发芽,然后渐渐吃掉了剩下的金属。”
就算是见多识广、走南闯北的巡海游侠,听见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也愣了一会,波提欧艰难的思考了一下:“丰饶?”
“有一部分症状很类似,这也是公司急于寻求和联盟加深合作的原因之一,不光是因为银河间丰饶民的异常行动,它们本身还不足以成为公司的敌人,但一条命途、一位星神可以。”
此前波提欧在翡翠四对公司和仙舟的计划也有所耳闻,不过那时候他想的是反正当事人没意见,和他也没关系:“那你们他宝贝的还帮他们把那个绝灭大君引过去?!”
但公司明知道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还答应仙舟联盟整这一出? !
“这又不是我的决定,我只是个计划的执行人。”砂金耸耸肩,“不过据我所知,这件事其实是仙舟方面主动要求的,他们的那位将军坚称,如果不这么做将引发更大的灾难。”
“当然,公司也不是全无准备,一旦仙舟局势失控,附近的分公司将尽可能控制灾害范围……最坏的准备里,将是又一艘仙舟的陨落,但公司不会失去这个盟友。”
飞船的速度在减缓,在这么长的故事结束后,他们似乎要到终点了,砂金解开防护装置,看起来马上就要前往审判场地。
波提欧呆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说了这么一堆,他喵的还是没提这些和奥斯瓦尔多有什么关系啊!”
“那颗星球奥斯瓦尔多上任市场开拓部主管后最早开拓的边境星球之一。后续公司对所有具有相似特征的边境星球展开了核实,惊悚的发现这种情况并非个例。一些看起来一切正常的边境资源星球,一片古怪的森林的幻觉,靠近的机械会莫名其妙的发芽生根,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源源不断的出产并且送往下个加工环节……以及,这些所有星球,都是在奥斯瓦尔多手里成为公司的属地,并且由他亲自前往开发、打下第一块象征着荣耀的基石的。”
“我们对一部分中底层的可疑员工进行了隔离审查,在明确调查出结果前,为避免恐慌,这些消息被严密封锁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里。不知道奥斯瓦尔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紧接着,就发生了【繁育】神骸被倒卖的事。其实哪怕在我拿到丰饶民高层的直接记忆前,各种证据就已经明确指向奥斯瓦尔多了——这份记忆关键,但更关键的是,高层希望忆者能从丰饶民的脑子里直接翻出些有用的东西。”
“你们找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丰饶民自己——至少失魂星系的那批丰饶民——自己也不清楚整件事的全貌,他们的确在帮一位丰饶令使做事,并且以为是自己反过来利用了令使。”砂金握住门把手,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场审判很重要,游侠,如果这件事后你能完好无损的从匹诺康尼出去,公司希望能得到游侠的帮助。我有种预感,这会是一场把所有人都卷入其中的巨大麻烦,在这场灾难面前,个体的恩怨都将不再重要。”
话音落下,他拉开门,伴随着一阵几乎可以称得上阴冷的风流入,狭小的舱室内只剩下睁大眼,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游侠。
良久,波提欧喃喃道:“他宝贝的这都什么玩意……”
在遥远的地方,钟声敲响,催促着参加审判的人员尽快抵达审判会场。
他突然想起上次来匹诺康尼时,一位看着有点疯疯癫癫的家族信徒在街边拦住他,非要向他传播自己的信仰。
在被家族的猎犬强制带走前,那个疯子还在高举双手,像是在向他幻想中的神明呼号:“至高的三相神、集群星之母、无上的神主啊!请你怜悯世人的盲目愚钝,他们竟看不清将至的晦暗与终末,仍对彼此相残相恨;末日的钟声已经响起,世人将在无知中灭亡——”
恢宏的钟声敲过了三下,一个神圣的数字。
接着是天外唱诗班神圣的吟唱隐约传来,某种难以形容的力量正在这里凝聚。
巡海游侠从座椅下爬出来,确认外面没有任何人后,他小心的打开了车门。
门外是一片虚空——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没改完(叹气)但我前两天电脑充电器坏了,这章还是拿平板凑合码的(望天)平板前后切章不太方便,过几天再说吧…… [化了]我说我忘了个啥事,我之前应该是漏看文本了,快写完才发现失魂星系是纯美飞升的地方……我还一直以为是个边角料地区()早知道来头这么大就换个地方了(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