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气只是一闪,便又散了。
快得像是错觉。
陆离站在雪里,眉头微皱,目光仍落在东方小蓝身上,像是想再看清些什么。
可那股方才惊鸿一现的阴冷气息,已经彻底隐去,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陆离没有放松,心里反而更沉了几分。
东方小蓝的命势,本不该与渊城牵扯太深。方才那一瞬,自己竟能从她身上窥见气运异动,这是一种突破,他本该惊喜。
可那股黑气太浓,浓得近乎惊悚,叫他有些心神不宁。
“黑气?什么黑气?”东方小蓝见他神情不对,也皱起了眉。
陆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落阳宗……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落阳宗?”
东方小蓝先是一愣,随即轻哼了一声。
“能出什么事?落阳宗可是真正的仙门。”
说到这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怎么,当初夏师妹愿意带你去仙门,你不肯去。现在后悔了?想去仙门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云娘一眼。
一旁,云娘的脸色也慢慢变了。
倒不是因为东方小蓝的话让她误以为陆离想去仙门。
而是因为她看见了陆离的神色很沉重,她很少见陆离露出这样的表情。
陆离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站在原地,安静想了许久。
最后,他才抬起头,看向东方小蓝,缓缓道:“东方姑娘,今晚可愿留下来一同用饭?冬日的鲫鱼正肥,拿来炖豆腐……味道很鲜。”
东方小蓝愣了一下。
这不是陆离第一次留她用饭,往常她都会拒绝。修士早已辟谷,纵未真正断去口腹之欲,也很少再碰这些凡俗餐食。
可这一次,她还是察觉到了些不同。
陆离似乎还有话想说。
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也好。”
“许久不曾食凡俗饭菜了,今日便尝一尝。”
云娘见状,朝东方小蓝轻轻一笑,便转身去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陆离和东方小蓝二人。
“这是夏师妹的书信……”
东方小蓝照例将书信递了过去。
可这一次,陆离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第一时间拆开,只是看着她,沉默片刻,又问了一遍:
“东方姑娘,最近可曾与什么人结怨?”
“或者……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东方小蓝听得眉头一皱,鼻尖都轻轻皱了起来,语气里也多了几分不满:
“我说,你是真魔怔了不成?先说我身上有黑气,现在又问我有没有仇敌。你这是诚心咒我呢?”
“我能有什么仇敌?”
就在这时,轩儿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东方小蓝,眼睛顿时亮了。
“小蓝姐姐!”
东方小蓝的神色立刻缓了下来,低头看着他,唇边也露出一点笑。
“小不点。”
她对这个懂事的孩子,一直颇有好感。
轩儿脸蛋微红,望着她的目光里满是期待。
在他眼里,东方小蓝不是寻常女子,而是真正的仙人。
她能御剑而行,有一次,他亲眼看见她自天上落下,衣袂翻飞,像仙女一样,那一幕在他心里记了很久,也让他对修仙之事,多了许多向往。
很快,在轩儿的央求下,东方小蓝带着他上了飞剑。
飞剑腾空而起,在赵家小院上方盘旋了几圈,轩儿又惊又喜,忍不住一阵阵惊呼。
雪还在落。
陆离站在院中,望着半空中带着轩儿御剑而行的东方小蓝,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只是错觉么……?”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里,这才拆开了那封书信。
夏荷鸢的字迹,依旧清秀。
可这些年,她的信,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总是写得很多。
会写自己修行到了哪一步,写自己何时能再回赵家,写落阳宗里的山、风、花木,也写何琼,写同门,写那些细碎又平常的小事。
字里行间,都是盼着回来赵国的心思。
如今,却少了很多。
她的修为在增长,心性似乎也在跟着变。
信里的话越来越淡,不再多提自己的生活,也不再多说自己的情绪。
更多时候,只是写几句花草,写几句修行中的感悟,再提醒他照顾好身体,若真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告诉她。
她很少再写自己了。
像是有些话,已经不愿再落到纸上。
只有最近这一年,每封信的最后,都会留下同一句话——
哥哥若想修仙了,想荷鸢了,可以随东方师姐一同来落阳宗……
她似乎不再想回赵国了,反倒想让陆离主动去落阳宗找她。
也许,对陆离娶妻,她心里终究还是有怨的。
陆离安静地将信看完,又将它与从前那些旧信放在了一起,放入木匣。
纸页叠在其中,已有厚厚一沓。
像是这些年里,她未曾说出口的想念、牵挂、委屈与执念,全都被压进了这只小小木匣里,越积越厚,也越积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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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静静看着那木匣,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片刻后,他才伸手,将自己原本已经写好的那封回信重新拿了起来。
他提起笔,在信尾缓缓添上了一句——
“荷鸢,明年你生辰之时,我会和东方姑娘去落阳宗,为你庆生。”
写完之后,陆离的笔尖在纸上微微停了一下。
明年。
便是三年之期的最后一年了。
……
晚饭时,云娘做了一桌菜,鲫鱼豆腐汤炖得极鲜,热气在屋中缓缓散开。
席间,陆离曾开口,问东方小蓝可否在渊城多留几日。
东方小蓝拒绝了,“宗门里近来事情不少,我不能耽搁太久。”
陆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只是过了片刻,又缓缓补了一句:
“最近小心些。若无必要,最好不要轻易离开落阳宗。”
东方小蓝本就因他白日那番话心里不痛快,听到这里,终于有些恼了,抬眼瞪了他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一个凡人,倒开始担心起我这个修仙者的安危来了?”
陆离没有解释。
直到饭后,东方小蓝起身要走时,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道:
“东方姑娘,可否留下一个随身之物?”
这话一出,东方小蓝脚步顿时一僵。
陆离之所以有此一问,只是因为想起了当初曾借云娘留下的木琴,窥见她的命势。
若能留下东方小蓝身上一件常年不离身的东西,或许能因此而确认那一瞬间的黑气虚实。
可这话落在东方小蓝耳中,意味却一下子全变了。
她猛地回过头,盯着陆离看了半晌,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
“你不会打起我的主意了吧?”
她越想越觉得不像话,耳根都微微热了起来:
“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别妄想!”
“有一点这种念头都不行!”
话音刚落,她直接一甩衣袖,踏上飞剑,带着一肚子恼意冲天而起。
她什么都没留下。
剑光一闪,转眼便消失在夜色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