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云娘站在一旁,望着东方小蓝离去的方向,片刻后,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明白陆离并不是真对东方小蓝生了什么别的心思。可陆离今日这一整天的举动,还是让她心里渐渐生出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这一年多相处下来,她早已察觉到,自己这个男人身上,有着许多不同寻常之处。他似乎能看见一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也总能比别人更早察觉到某些危险与异样。
所以她轻轻走到陆离身边,低声问道:
“去病。”
“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东方姑娘会遇上什么不好的事么?”
“……”陆离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夜空,他无法确定那一瞬黑气的虚实,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
落阳宗内,每隔一个月,便会有十名女弟子失踪。
自万象寺那老佛来到此地,至今已过去一年多。一年多的时间里,消失的女弟子,已经积累到了一个极其惊人的数字。
落阳宗本就不大,宗门上下,也不过一千多人而已。可那些失踪之人,大多又都不是无名之辈,几乎清一色都是容貌姣好、在宗门内本就颇受关注的女弟子。
人数一多,消息终究还是压不住了。
宗门上下,流言四起。
不少年轻女弟子开始日夜结伴,哪怕只是去一趟药田、去一趟膳堂,都不敢再独自行动。
更有一些人,已经生出了脱离落阳宗的念头。
可偏偏,一向对弟子去留态度还算宽和的落阳宗,这一次却出奇地强硬。
一个都不许离开。
甚至,在流言愈演愈烈之后,落阳宗直接开启了封山大阵。
大阵升起之时,灵光冲天而起,转眼便化作一层巨大的光幕,将整片栖霞山脉尽数笼罩。
自那一刻起,宗门上下,所有人都不得外出。
东方小蓝回到落阳宗时,正好看见封山大阵彻底合拢。
她站在山道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缓缓闭合的光幕,脚步不由微微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糕点与书信,依旧朝着夏荷鸢所住的竹屋走去。
而在她未曾注意的阴暗角落里,却有一双幽暗的眼睛,正在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她。
那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
随后,又在她手中的糕点上,停留了许久。
最后,那人缓缓低下头,在手中的玉简之上,刻下了一个名字。
……
何琼虽然已经成了涂费留在落阳宗的代言人,手中更掌握了宗门高层的魂血,可他却始终没有选择直接暴露自己。
比起站到台前,他更享受这种躲在阴影里、无声操控一切的感觉。
自从得了涂费留下的道法之后,何琼的修为进境极快,短短一年多,便已后来居上,甚至超过了夏荷鸢,踏入凝气八层。
可他却将修为隐藏,从不显露分毫。
表面上,他依旧还是那个靠着夏荷鸢关系才勉强进了内门的“何师弟”,资质平平,低调隐忍,甚至有些不起眼。
可实际上,如今整个落阳宗上下,所有人的生死,都系在他一念之间。
他依旧以何师弟的身份,时常出现在夏荷鸢身边,言语恭顺,姿态温和,像是这些年始终未变。
可夏荷鸢对他的态度,自从那次表白以后,却越来越冷了。
这一年多来,何琼不是没有对夏荷鸢动过别的念头。
以他如今的实力和掌控的手段,若真想做些什么,并非没有机会。
可那些念头往往才刚冒出来,便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因为比起得到夏荷鸢的人,他更想得到夏荷鸢的心。
那才是他的执。
也正因如此,他将这一切的不甘、屈辱与怨恨,统统归咎到了陆离身上。
所以当他看到东方小蓝又一次替陆离送来书信与糕点时,那股压抑已久的怨气,几乎是一瞬间便翻涌了上来。
……
何琼将那份玉简送到落阳宗宗主手中之后,宗主只看了一眼名单,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名字。
东方小蓝。
东方小蓝与夏荷鸢关系极好,这些年替她往返渊城送信,宗主也并非毫不知情。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次被送入阴窟的名单里,竟会出现她。
宗主缓缓抬起头,盯着何琼,道:
“何琼。”
“你与荷鸢一同入宗,当初也是小蓝接引你进的落阳宗。”
“你入宗之后,东方小蓝不但未曾为难过你,甚至还曾替你出手,警告过那些暗中欺辱你的人。”
“她与你无冤无仇。”
“你为何要如此?”
何琼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下一刻,宗主体内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那是魂血被牵动的感觉。
像是神魂深处,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命脉,令他胸口骤然一闷,连脸色都瞬间发白了几分。
何琼这才缓缓抬起眼,唇边勾起一丝阴冷笑意。
“宗主大人……”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么?”
宗主目中怒意瞬间暴涨,袖中手掌死死攥紧,几乎便要发作。
可还未等他开口,何琼已经慢悠悠地继续说了下去。
“东方小蓝该死。”
“所有和那个人有关的,都该死……”
“宗主大人,你又何必这样生气?”
“说到底,你未来可是我注定的岳父大人。”
“只要你肯乖乖听话,你和荷鸢,都会有想象不到的机缘。”
“再过不久,等我师尊替落阳宗彻底解决完阴窟之难出关之后……我会替你开口,替你求来结丹的机会。”
“你该明白,这样的机缘,不是谁都有资格碰到的。”
说完,他竟还低低笑了两声,像是已经看见了自己日后高高在上的模样,转身便要离开。
而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宗主冰冷压抑的声音:
“我不需要你们师徒所谓的机缘。”
“荷鸢……我绝不会让他嫁给你……你配不上她。”
这番话落下,殿中气氛都像是骤然凝住了一瞬。
何琼的脚步,也终于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唇边那抹阴沉的笑,反倒更深了几分。
“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