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
风雪漫天，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陆离独自顶着雪夜前行，浑身早已被寒意浸透，脸色也冻得有些发白。
他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不断在心里呼唤着这个名字，试图得到回应。
可惜，始终没有回应。
从渊城到栖霞山，少说也有千里之遥。
以他如今的凡人之身，别说短时间赶到，便是在平日里策马疾行，也未必轻松。
更何况眼下还是这样的大雪之夜，风急雪重，若真这般盲目地徒步赶去，只怕还未走出多远，便要活活冻死在半道上。
可此时此刻，陆离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夏荷鸢立在火海之中、满目绝望、血泪滑落的那一幕，始终横在他眼前，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必须赶去。
哪怕明知希望渺茫，他也必须去。
于是，他径直朝城中而去。
城中有驿站，或许还能租到快马。
……
深夜的驿站，门窗紧闭，灯火已熄。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时，那驿站管事才刚睡下不久，硬生生被从被窝里吵醒，心里顿时憋了一肚子火气。
他披了件衣服，骂骂咧咧地走去开门：
“谁啊？哪个瘪犊子大半夜不睡觉——”
门一开，骂声戛然而止。
只见门外站着的，竟是陆离。
风雪打在他身上，厚厚覆了一层白，连头发和肩头都落满了雪，脸色也因寒意显得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压着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那管事一愣，脸上的火气顿时散了大半，神色也跟着变了。
“赵小郎中？”
“怎么是你？这大半夜的，出了什么事？”
这管事去年曾生过恶疮，满城郎中都束手无策，最后是赵去病替他保住了一条命。因此，他心里对陆离一直颇为感激。
陆离没有寒暄，只道：“我想借一匹快马。”
“现在？”
“现在。”
“去哪？”
“栖霞山。”
这话一出，管事整个人都愣住了。
“栖霞山？”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了看门外那风雪交加的天色，脸上的难以置信更重了几分。
“赵小郎中，你可知栖霞山在哪儿？”
“如此风雪大的天，你骑马赶过去……是真会没命的。”
“更何况，就算是再快的马，也不可能在这种雪天里奔袭千里。”
他说到这里，盯着陆离，语气里已不只是疑惑，而是真正的为难与担忧。
“你究竟要去栖霞山做什么？”
“我记得……那地方，好像是落阳宗的地界吧？”
“大哥。”陆离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给你银子。若你不愿租借，我可以直接买下。”
“赵小郎中，这根本不是银子的问题。”
那管事连忙摆手，面色愈发为难，“你当年救我一命，我心里一直感激。别说一匹马，你就是要十匹，我送你都成。”
“可眼下这天气，你独自去栖霞山，那不是赶路，是送命。”
“我若真把马给了你，便等于是亲手害了你。”
“别说我自己良心过不去，若城里人知道了，也绝不会放过我，定会怪我为何要眼睁睁送你去死。”
他说着，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
“赵小郎中，还是回去吧。”
“等雪小了，你若还要马，别说一匹，两匹三匹，我都给你备好。”
“可今夜不成。”
陆离闻言，沉默了下来。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对方那副下定决心的模样，终究还是没有再开口。
因为他知道，对方已决意不借。
再说，也无用了。
于是陆离点了点头，转身便走，竟真的打算就这么顶着风雪，独自朝城外走去。
那管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越发不安，忍不住又朝外喊了一声：
“赵小郎中！”
“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啊！”
“早些回家去，别让云娘担心！”
“咱们渊城里，还有多少穷人苦人，指望着你的医馆活命呢！”
风雪太大，声音很快便被吹散。
陆离没有回头。
买不到马，他就只能继续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在街口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一条长街，灯火通明，挂满了大红灯笼。
那灯笼在风雪里轻轻摇晃，将半条街都映得红彤彤的，和这满城白雪凑在一起，竟显得格外醒目。
陆离望着那片红光，微微皱眉，随后转身，重新看向驿站门口还没进去的管事。
“为何……这条街，会有这么多红灯笼？”
那管事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即“哦”了一声。
“赵小郎中，你还真是不问世事，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明夜，可就是渊城的花魁夜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都多了几分热闹劲。
“据说，落阳宗的仙人会亲自前来，把素月姑娘接走呢。”
说完这句，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
“哎哟，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赵小郎中，云娘不是出自醉月楼么？她和素月姑娘的关系又一向极好，素月姑娘还曾在你婚礼上亲自献过曲。”
“你若实在要去栖霞山，不如去求求素月姑娘！”
“咱们凡人当然去不得栖霞山，可仙人的手段，那就不一样了。若她肯帮你，带你一程，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风雪之中，陆离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长街，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
夜已深。
陆离独自来到了醉月楼外。
此刻的醉月楼早已关了门，可为了迎接明夜的花魁夜，整座楼依旧灯火通明，檐下红灯高挂，在漫天风雪里映出一片暖而诡谲的红。
只是今夜风雪太大，门外竟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长街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雪，呼呼掠过。
陆离站在楼前，抬头望了一眼。
他并未打算从正门进去。
他很清楚，梅姨本就不愿自己再见素月，如今又是花魁夜前夜，这样的时候，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放自己进去。
陆离只略一迟疑，便绕到了楼后。
他虽一直带着几分病态，可身手其实比寻常人灵活得多。醉月楼虽高，却也拦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