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便寻到了一扇未曾关严的侧窗。
陆离一手攀住窗沿，身子一翻，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楼内。
楼里暖意扑面而来，混杂着酒气与脂粉香，将他身上的寒气一下冲淡了不少。
陆离压低脚步，沿着廊道往里走去。
没多久，他便看见一道素衣身影，正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像是半夜起身去解手。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陆离目光一凝，没有犹豫，身影一闪，几乎在瞬间便已逼到她身后。
下一刻，他一手捂住了那小姑娘的嘴，另一只手在她后颈轻轻一按，那姑娘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陆离将她扶住，沿着她出来的方向，将人带回了屋中。
片刻后，他又将人唤醒。
她刚一睁眼，便发现自己嘴巴仍被捂着，面前是一张苍白俊秀的脸，顿时吓得浑身一激灵，眼中满是惊恐。
可很快，她像是忽然认出了什么，眼里的惊惧竟又慢慢淡了几分。
陆离一怔，低声问道：
“你认识我？”
那少女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陆离目光微缓，声音也压低了些：
“你不要喊，我不会伤害你，可以么？”
那少女又点了点头。
陆离这才缓缓将捂住她嘴的手松开。
那少女轻轻喘了几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怯怯的试探：
“你是……赵公子么？”
“我曾远远见过你一面……”
“是我。”
陆离点头。
少女听见他承认，脸上竟微微一红，神色也明显放松了不少，小声道：
“赵公子……你为何深夜独自来醉月楼？”
说到这里，她又像是怕陆离误会，连忙补了一句：
“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我叫小缘。”
“说起来……云娘姐姐、素月姐姐，还有赵公子，你们都算对我有恩。”
她低下头，小声道：
“当初……卖油郎想买下的人，就是我。”
陆离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缓，却也没有时间与她多说，只直截了当地问道：
“小缘，我想知道，素月住在哪一间屋子。”
听到“素月”二字，小缘明显迟疑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眼中也多了几分犹豫。
她不是不信陆离。
只是毕竟是大半夜，陆离又是这样闯进来的，纵然他名声再好，她也不敢轻易拿素月去赌。
陆离见她迟疑，低声道：
“小缘，我不会对素月不利。更不会对她存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我只是有一件极要紧的事，必须请她帮忙。”
说到最后，他眼中的急色已几乎掩不住。
小缘看着他，终究还是一咬牙，低声道：
“素月姐姐住在六楼。”
“从楼梯口往右，第五个房间，就是素月姐姐住的地方。”
“谢谢。”陆离低声道谢，转身便要往外走。
可才走到门口，小缘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赶紧压低声音提醒：
“赵公子，小心！”
陆离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小缘神色紧张，声音更低了几分：
“六楼最近多了三个守卫。”
“听说是江湖上青玄门出来的高手，专门守着素月姐姐那一层的。”
“他们平日都不怎么露面，可身手很厉害……”
陆离闻言，眸光微微一沉。
“我知道了。”
“小缘，今夜之事，多谢你。”
留下这句话后，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只余小缘一个人坐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跳快得厉害，许久都没能平静下来。
按照小缘指点的地方，陆离很快上了六楼。
他将呼吸压到极轻，脚步也放得极缓，整个人几乎贴着阴影前行。
六楼一片昏暗，灯火早已熄尽，只有楼外风雪映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照出廊道轮廓。
陆离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先停在暗处，静静看了一会儿。
很快，他便看见了小缘口中的那三名青玄门高手。
只是和他想象中不同，那三人竟都已经睡着了，而且睡得极沉，横七竖八地倒在楼梯与长廊交接处，姿态毫无防备，呼吸粗重，连兵器都歪歪斜斜地丢在一旁，仿佛被酒灌翻过去一般。
陆离心中虽仍有几分疑虑，但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在想着，若这三人当真清醒守着，自己该如何瞒过他们的耳目。却没想到，事情竟顺利到了这种地步。
他没有再耽搁，贴着墙边绕过三人，径直来到了右边第五间房门前，轻轻推门而入。
而他并不知道，在廊道尽头更深的阴影里，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安安静静蹲在那里，碧色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嘴里还极轻地嘀咕了一句：
“主人这是……终于开窍了不成？”
“花魁夜前一晚，竟还学会夜闯香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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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很静。
一进门，便能听见极轻极匀的呼吸声，若有若无，自内里传来。
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清香，如兰似麝，干净里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柔软。
一道青色薄纱垂在床前，隐约勾出后头一抹窈窕身影，影影绰绰，若隐若现。
陆离反手将门掩好，快步走了过去，抬手拨开那层薄纱。
床榻之上，素月正安静睡着。
她未戴面纱，那张脸在昏暗中露了出来。
并非那种一眼惊心的艳色，却有种极干净的清圣之意，眉眼柔和，像月下白雪，叫人看一眼，便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心思。
可偏偏，她睡得又极松，身上薄被滑落了一些，一只玉白的手臂搭在锦被之外，连一截雪白长腿也露出了些许，叫这份清净之中，又无端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软媚。
陆离却无心去看这些。
他一步上前，动作极快，伸手便捂住了素月的嘴。
素月骤然惊醒，长睫一颤，美目缓缓睁开。
最初那一瞬，她眼底分明掠过一丝本能的冷意与警觉，可当她真正看清来人时，那抹冷意却又微微一顿，化作了一丝掩不住的诧异。
陆离。
她下意识抓紧了被褥，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苍白面孔，像是怎么也没想到，陆离竟会在这种时辰、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的房里。
陆离压低了声音：
“素月姑娘，别害怕，我不会害你。”
素月看着他，没有挣扎，只是眸光轻轻一动，像是在问——
你为何会在这里？
陆离见她安静下来，这才慢慢松开手。
可他的手一离开，素月便立刻抬手，将滑落的被褥重新拢紧了一些，遮住了露在外头的春色。
她仍望着陆离，声音压得极轻：
“赵公子……”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离没有绕弯，直接道：
“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素月一怔。
她原本还有些未定的神色，也在听到这句话后，慢慢静了下来。
“找我帮忙？”
“什么事，竟能让你在这种时辰，冒着风雪翻窗进醉月楼？”
陆离望着她，眼底那点沉色一点点浮了上来。
“我想去一趟落阳宗。”
听到“落阳宗”三个字，素月眸光顿时一凝。
“落阳宗？”
陆离点头，声音极低，却没有半点迟疑。
“我妹妹荷鸢，似乎出事了……我必须赶去栖霞山。”
屋里安静了一瞬。
素月望着陆离那张还带着风雪寒气的苍白面容，望着他眉眼之间那股压不住的急色，许久都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她才轻声开口：
“所以，你是来借明夜落阳宗接引我的机会，想让我带你一起走？”
陆离没有否认。
“是。”
“赵去病，你上一次来醉月楼，是为了云娘。这一次来见我，又是为了你妹妹，似乎在你这里，我总只是一个渡你的舟。”
陆离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低声道：
“对不起，素月姑娘。”
“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要你愿意帮我，要我怎么报答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