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北弦见势不妙,赶忙跳出来指着一旁局促不安的姜初龙,强行转移话锋道:“师尊,这位……是您从哪里找回来的扫地童子?看着倒挺面生。”
“呃,那个……”姜初龙还有点局促。
奚梦漪便突然抬手,淡淡道:“路上捡的乞儿。”
“乞儿?”花北弦轻声重复了一句,心中暗自揣摩。
奚梦漪瞥了他一眼:“你若将这心思多用三分在修行上,也不至整日盯着这些琐碎。此事与你无关。”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三人身上:“明天就是大会了,再拿不出点真章,咱们这落霞峰可就真要被人给拆了卖了!你们近日,可曾认真炼气?”
三人互望一眼,顿时苦色满面。你一言我一语,借口纷至沓来:近日天象不利,心神难宁,昨夜竟梦祖师爷降训……
话还未说完,就被奚梦漪厉声打断:
“够了。”
三人顿时安静下来。
“现在便滚回各自修行室去。若明日让我瞧见半分懈怠——”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便全去后山,等着挨揍。”
三人顿时敛了嬉色,讪讪散开。柳烟儿临走时,还不忘回头朝姜初龙悄悄眨了眨眼。
“呼——”
姜初龙轻轻舒了口气。院中只剩她与那袭长裙如海的女子。
奚梦漪走近几步。
“过来。”
姜初龙怯生生挪步,立在她身侧。
奚梦漪俯身,目光直直看入她眼底:“为何要骗我?”
姜初龙心头一震。
她没想到这奚长老竟如此敏锐,原来她那点遮掩手段早被人瞧破了。但她毕竟是在乞丐堆里摸爬长大的孩子,片刻慌乱后,神色已静了下来。
奚梦漪见她不语,又问:“怎么不说话?”
姜初龙抬起头,轻轻道:“说话也无用。不如听听姐姐……是如何看破的。”
奚梦漪见她坦然,唇角微微一扬。
“我去折剑峰走了一趟,套了杨堃方几句话。似他那般爱炫耀之人,若峰中多了一名童子,绝不会忍住不提。”
姜初龙静默听着。
奚梦漪继续道:“那么你——为何要骗我?”
姜初龙低下头,低声道:“弟子也是不得已。原本在家待得好好的,却被一位……大叔带到此地。他说先让我在此待一段时间,过几天他就会回来接我。”
“高人?”
奚梦漪目光微凝。
昨日黄昏,她确曾察觉后山有一缕极隐晦的威压掠过。那等气息深沉如海,远非她这元婴修士所能窥测。
难道真有一位绝世高人路过,顺手将这丫头丢在此处?
“那高人如今在何处?”她追问。
姜初龙摇头:“弟子不知。”
奚梦漪沉默片刻,重新打量眼前人。这小丫头不过凡躯,体内虽然气息清灵,但无半分修为根基。若真有一位那般境界的高人在后,又何须费心骗她这落魄长老?
“这次……想必你没骗我。”
她轻轻吐了口气,像是自语,“毕竟这节骨眼上,谁会往一个快除名的峰头安插棋子。”
“没错!没错!”姜初龙连连点头。
“那便好。”奚梦漪抬手理了理红绳束着的发尾,神色慵懒,“你就跟在我身边,莫要乱跑。”
她倒不怎么担心这小丫头能掀起什么浪花。反而她更好奇,这小丫头身后的那名高人到底是谁?
姜初龙低头应了一声:“是,姐姐。”
声线轻柔乖顺,恰似初入山门的懵懂少女。
奚梦漪见她这般模样,心下稍宽。肯听话,便省去许多麻烦。
“成了,回屋歇着去吧。明日一早,还有得忙。”
她转身欲走,却忽又停步。回身时,目光如羽毛般落回姜初龙脸上,似笑非笑:
“对了,还未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姓奚,名梦漪,旁人唤我奚长老。你既叫一声姐姐,总该知道姐姐的名讳。”
姜初龙驻足回头,认认真真唤道:“奚……梦漪姐姐。”
奚梦漪唇角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伸手,指尖轻轻点在姜初龙额心。
“乖。好好歇着。”
说完,她才转身离去。广袖拂过门槛,带起一缕淡淡的冷香。
院门合拢,脚步声渐远。
姜初龙静静立在原地。
直至院中再无一丝声响,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闩上门扉,背靠门板,闭目片刻。
下一瞬——
兜里那支玉簪幽幽泛起柔光。
一只雪白纸鹤自光中翩然飞出,轻巧落于她肩头,尖喙一探,便将她鬓边那张近乎透明的隐形符箓衔起,然后悄无声息从窗外飞走了。
几乎同时,她心湖中响起一道熟悉的清冽女声。
“初龙,可以进来了。”
姜初龙没有犹豫。
她抬手轻抚玉簪,簪身绽开一团柔和的白光,如水波般将她缓缓包裹。
光华一闪,她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玉簪空间内,清光似水。
茶亭内,独孤行与李咏梅并肩而坐,似乎已等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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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吧?”独孤行上下打量她一眼。
姜初龙摆了摆手:“小事一桩。”
李咏梅轻笑一声,转而问道:“可打听到什么了?”
姜初龙凝神想了想,认真道:“从几位师姐口中得知,这祭天宗有两大主峰,七座小峰。奚姐姐所在的落霞峰,便是小峰之一。”
李咏梅颔首:“看来宗门规模不小。”
独孤行接话:“龙潭县之事呢?”
姜初龙摇头:“无人愿提。不过……奚长老初见时,似乎以为我是从龙潭县被掳来的。”
独孤行目光微动。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座小镇的旧事。
二月二,龙抬头,秘境门户短暂开启,总有外来修士踏入其间——名曰寻缘,实则是寻觅身怀气运、筋骨奇佳的苗子。
那些生于天幕之下、长年受龙气浸染之人,不是天资卓绝,便是根骨耐磨。
圣人当年立下规矩,五年之约至时,允人带走秘境中可塑之才。
思及此处,独孤行不禁想起了那个曾有过数面之缘的杨堃方。当年那人极得董老头青睐,也不知那老头子最后是否真将他带出这方樊笼。
说起杨堃方,独孤行依旧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然而姜初龙接下来的话,让独孤行与李咏梅同时脸色微变。
“不只如此。奚长老眼下正被架在火上。她与一位名叫杨堃方的大长老立下赌约。若今年新生大会上,落霞峰依旧收不到弟子而被除名,她便须拜入杨堃方门下,充当三年峰门打手,随叫随到,不得有误。”
“杨堃方……”
独孤行与李咏梅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抹厌恶。那厌恶并非一朝一夕积攒,都是些陈年旧账了。
独孤行冷笑,指尖轻叩膝头。
“当年若非师父,北山上那一刀早已取我性命。只可惜当年秘境规矩不允杀人,我念在同乡之情放过了他……未料今日又在此处遇见他了。”
姜初龙怔了怔。
李咏梅神色也冷了下来,唇角抿成一线。
当年她亦曾被杨堃方一路尾随,那人存的什么心思,他自己清楚。后来在山道遇险,他分明可以出手,却只远远站着,眼睁睁看她被刘坚仁打断双腿。
如今这般见死不救、落井下石之人,竟也能在大隋宗门里坐稳长老之位——
这世道,当真荒唐。
独孤行忽然抬手,轻拍姜初龙的肩。
他转向李咏梅,声音平缓:
“咏梅姐,债主既在眼前,我们……是否该回敬一二?”
李咏梅唇边浮起极淡的弧度:“奚梦漪与他有赌约。我们何不顺水推舟,助她一臂?”
独孤行挑眉:“如何帮?”
李咏梅凑到独孤行耳畔,压低嗓音窃窃私语:“要不找个夜晚,潜入那折剑峰,寻个合适的时机,将那杨堃方绑了,揍他一顿,然后挂到山门的牌坊前,好让他出出丑。”
少女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廓,说出的谋划却令独孤行眉间掠过一丝忧色。
“嗯……虽然可行,但不会太过招摇,引来大隋王朝供奉的围剿吧。”
李咏梅神色淡然,轻抚了一下衣袖:“陆前辈踏入大隋疆土之时,那一身磅礴武夫气象早已惊动此方山水灵气。咱们的行踪,暴露不过是早晚之事,何必遮掩?”
独孤行默然片刻,终是颔首。
“言之有理。不过……我觉得在那宗门大会挑战他,再揍他一顿,然后扒光他的裤子,可能更丢脸一点。”
李咏梅莞尔,伸手轻戳青年额角:“总算开窍了。”
二人贼兮兮的阴谋,听得姜初龙眼角直跳。
二人计定决定让姜初龙明日无论如何都要缠着奚梦漪,去那新生比武大会见识一番。
姜初龙虽然有些心中惴惴,但瞧着独孤行那心意已决的模样,终是重重点头。
独孤行起身,掌心轻抚姜初龙发顶:“放心,明日到了场上,你只需睁大眼睛,好好看你独孤大哥如何行事就行。”
姜初龙尚在困惑,独孤行身形已如烟消散,离开了这方玉簪天地。
恰在此时,孟怀瑾领着小陆拾儿自后山一路奔回。人还未进亭子,清亮嗓音已先荡了进来:
“先生!先生!天大喜事,后山学堂最后一片瓦也铺齐整了,您快去看看——咦?人呢?”
孟怀瑾前脚刚踏入亭中,后脚便见独孤行残影徐徐散尽,顿时垮下脸来。
“又走了……我这先生当真是位甩手掌柜。教拳只教半套,讲理也讲得云山雾罩,紧要时刻总寻不见人影——也不知是跟谁学来的毛病。”
李咏梅瞧着少年那副怨声载道的模样,忍不住捂嘴轻笑:“你师公。”
孟怀瑾顿时无话可说,只能摇头轻叹:“果然一脉相承。”
姜初龙在一旁听得好奇,忍不住问道:“剑客哥哥教了你什么?”
孟怀瑾挠了挠头,立刻来了精神:“游龙十八脉!”
李咏梅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游龙……十八脉?”
她低声重复。比二十八脉整整少了十道。
不会这么巧吧。
李咏梅垂眸,声音恢复平静:“既是孤行所传的,你便好好修习。莫要辜负他一片心意。”
孟怀瑾用力点头:“那是自然!”
陆拾儿仰着小脸望向众人,眼里满是懵懂:“那……孟大哥练成了,能教我吗?”
孟怀瑾哈哈一笑:“当然!到时候我教你使剑,咱俩一块去揍姜小牛那个蠢货!”
姜初龙闻言默默侧目。
姜小牛这回……是不是又招惹这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