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闻人夜盯着他被咬破了一些的舌尖, 望见上面发红的咬痕。他默然地凝望了片刻,一句话都没有说,而是低下头又吻住了他。
一点余地都不留。
小魔王的状态其实没有比之前更好。他将对方咬破的软舌含住了, 去挑弄那一点微微的刺痛, 他看着江折柳很轻地蹙了下眉,听到交吻时细微的喘息声。
他从一片茫茫中找回了一丝真实感, 随后松懈了侵略的意图, 放开对方的唇瓣。
江折柳的唇角也被他咬破了一点,泛红得厉害。
“你怎么……”江折柳闭眸又睁, 一口气还没匀过来, 无奈地望着他,“你怎么这么凶。”
“抱歉。”遇事不决先道歉,“是你先亲我的。”
江折柳话语一顿, 挑不出毛病来了。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红糖水, 低声道:“给我喝这个, 是嫌我不够甜吗?”
闻人夜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尝到口腔里的甜味。当江折柳抬头亲他的时候, 他满脑子都是眼前这个人,一时竟忽略了这件事。他的视线扫过药碗,半晌才道:“他们在骗我?”
江折柳叹了口气,语调放平, 尽量温和地解释:“我之前睡着的时候,并没有办法医治,也没有病……”
“你有。”
江折柳被他噎住了。
他看着闻人夜转过头, 幽然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看, 眼里都是不肯妥协的偏执。
“你还没好。”
江折柳一时无言, 不知道这时候是该说自己有病,还是说自己没病。
太难抉择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陷入这种迟疑之中。
“他是不是觉得你没救了。”闻人夜沉沉地望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精神不正常都看不出来,但话语却一句比一句可怕,“他是不是想要放弃你了?”
“不是。”江折柳截断他的话,连忙转过话题,“是我情况好转,才在里面加了很多饴糖。”
他抬起手,扳过小魔王的脸颊,跟这双望不见底的眼眸对视,一字一句地道:“不是小余他们放弃我,这是对我好,你别往死胡同里钻。”
闻人夜与他对视,沉寂良久,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江折柳却觉得不放心,心里突突地跳,下意识地嘱咐了一句:“你别动杀意。”
对方眼中的幽芒骤然收束,视线从交汇之间撤了回去,这次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会变成这样。
江折柳心口闷疼,伸手去握对方的手腕。他的掌心冰凉凉的,贴上对方躯体间暖和的温度。
“我真的好转了,我都能陪你说这么多话了。”
他的安慰徒劳无功。
对方像一只惊弓之鸟。每次当他觉得没关系、觉得一定好起来了的时候,世事就会无情地掀开表象,让他窥见现实之中丑陋的疮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离开的人感受不到,留在原地等候是什么感觉。
煎熬和折磨之中,几乎都能萌生出一丝奇妙的庆幸——小柳树只是睡着了,他还有等的机会。
他就像是一张拉满了劲力的弓弦,强健有力,所向披靡,但也即将崩断。
闻人夜逐渐地张开手,反握住对方的手指。他的指掌间有很多握刀磨出来的茧,略略有些摩擦感,划过江折柳的手心。
“我之前做了一个梦。”他道。
江折柳注视着他的神情,没有分辨出危险的感觉,便没有制止他说下去。
“我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没有修为,四处流浪。”闻人夜移开视线,看着窗边渗透进来的微光,“遇到你时,我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你仍是凌霄仙尊的身份,毫不计较地收留了我。”
“你给我食物,给我遮风避雨的地方,在我面前修炼,我们朝夕相伴,一步不离。但是之后有一天,你突然跟我说你要走了,然后毫无音讯地离开了。”
“我在家里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你回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是我太没用了吗?”
他的叙述声其实听不出非常痛苦的情绪,但江折柳还是听得很难过,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想跟他说“不是这样的”,跟他说“你真的特别好”,但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我每天都再等你,我可以吃得少一点,可以不睡在你的床上,也可以不打扰你看书……我不知道你讨厌的是哪一点,我都可以改的……”
“但你还是没有回来。你抛下我了。”
小魔王低下头,对着小柳树修长柔软的手指看了一会儿。
“折柳。”他盯着对方的指尖,“这个梦是不是很幼稚?我也没想到到了我这个修为,居然还会被梦魇摆布心神,实在是……”
太没出息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凑过去拥抱对方,低语道:“你怎么会抛下我呢,不会的,你说一直陪着我……”
江折柳毫无安抚的办法,只能回抱对方,在他耳畔慢慢地哄,可是才说了没几句,就感觉到对方的状态越发地不对劲。
小魔王身上的魔纹慢慢地浮现出来。
不仅如此,他身上的骨翼也跟着逐渐展开,从脊背间钻出边缘,随后慢慢地张开,骨刺纵横交错地横戈而出,织成遮天的网,边缘削铁如泥。
闻人夜埋在他脖颈一侧,坚硬的魔角一片滚烫,上面血纹灼亮。而他展开的骨翼笼罩下来,将江折柳包围住了。而在那些骨翼的表面上,却在不断地迸发裂纹,从裂纹边缘淌下血珠,散发着挟着魔气的腥甜味道。
江折柳微微一怔:“……闻人夜?”
他直呼对方全名的时候,多数都是要出问题了,譬如此刻。
对方身上的血气怎么掩盖也掩盖不住,伴随着朦胧的松柏寒意环绕过来。骨翼交叠成笼,破裂的声音源源不断。
江折柳离他很近,能感觉到对方呼吸中都带着一种刺痛感。
杀戮道种所带来的副作用加诸于身,催生的杀机缠绵不绝地控制着他的神智,摧毁着他的自制力。
破坏着他的幻觉。
也可以说,那并不是幻觉,对于闻人夜来说,那就是真实的。那些别人听不到的呼吸和心跳,那些夜半时耳畔似有若无的低声私语,全都是他的必需品。
他的小柳树从来都没有枯萎过。他只有坚信这一点,才能维持得下去。
这时候,大概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更病入膏肓了。
江折柳对眼前的情况一无所知,即便博学如他,也并不知道要如何解决道种入体,而心境却愈发失衡的问题。
这可能比一身血债都严重。一个是未来会发作的天劫枷锁,眼前这个,则是一个难以料定的高悬之剑。
“小魔王?”江折柳说出话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尾音有点抖,他攥着对方的衣襟,维持住冷静。“你不要乱想,我会陪你,我真的会陪着你的。我一定不会抛下你,你别想了,你看看我……”
他感觉到肩膀一片温热。
粘稠的血液夹杂着让人刺痛的魔气浸透衣衫。
江折柳呼吸一滞,按着他的肩膀向后推了一下,想要看一看对方。闻人夜却丝毫不动,似乎不想与他对视。
过了小片刻,骨翼上崩裂的痕迹不再扩张,渗透的血也止住了。这些都不是骨骼内的血液,而是双翼连通着的躯体传导上去的,魔躯内部的各个地方都有血液的输送道路,以其中的力量维持强大的抵抗能力。
对方背上的骨翼慢慢地收缩了回去。
等到完全收回到躯体之内后,闻人夜才抬起头,擦拭了一下唇角的鲜红血迹。
江折柳盯着他的眼睛,见到他的右眼仍旧被逼得火焰化了一段时间,向一侧飘飞出紫色的碎焰,但逐渐地又恢复了原状。
其实魔躯才是他的原状,所以才会被道种逼出来。魔族的原型都是抵抗力最强的,人形次之。
闻人夜没说话,而是望着他看了一会儿,听话地看了他很久,随后才略微起身,道:“……你先休息吧。”
江折柳一点也不想让他离开,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没松开。
两人稍稍僵持了一下,小魔王对“休息”这两个字的坚持程度极为深刻。
江折柳无可奈何,败下阵来,只能道:“那你陪我睡。”
这句话成功地选出了最优解。闻人夜没有异议,抱住了浑身冰冰凉凉的小柳树,挨在他身边看着对方。
其实他也很想跟江折柳一起睡,但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他此刻的状态似乎不太适合陪着他,所以第一反应才是先离开。
闻人夜环过他的肩膀,似乎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过了半晌,才听到他的声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的药。”他停顿了一下,“明天我把最近的方子都拿过来。”
江折柳心里一紧,怕他这脑子该好使的时候不好使,不该好使的时候瞎好使,到时候人家被拖过来给死人治病的去哪儿说理去。
他想了想,道:“拿给我看吧。”
闻人夜盯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比你懂药理。”江折柳的理由完美无瑕,“你放心,我爱惜身体,也爱惜你。”
小魔王听得发怔,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凑了过来低声问道:“爱惜我?”
“嗯。”
江折柳伸出手,像是撸猫似的抚摸他的脊背,从后颈顺到背部,将躁郁和不安都逐渐地抚平。他摩挲着魔角的根部,轻声道:“我这么喜欢你。”
闻人夜盯着他的眼睛,从那片漆黑无光的眼眸里捕捉到温柔的气息。他暂且放松了精神,情绪逐渐地和缓了下来。
江折柳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低声道:“但你不能追着我咬了。”
话是这么说,但有时候,他的精神状态,自己也没办法控制。
闻人夜不吭声,因为他没法答应。之前的短暂失控就是一个例子,他只想回亲过去,却凶性微露地咬破了他的舌尖,磨破了他的唇角,尝到对方发甜的血腥气。
天灵体的味道也很勾人,下蛊似的,往脑子里钻。要不是这人还很虚弱,在他脑子里还病得很厉害,刚才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小魔王没法承诺,有点不高兴,眸光沉沉地望着他。
闻人夜的话现在比他还少。
江折柳叹了口气,只好放松要求:“那你轻一点,现在还疼呢。”
他以前是不会喊疼的,就是被眼前这个人给养坏了,性格转变了许多,吃不了苦,连带着疼痛的吻都忍不了。限定任性,只在小魔王一个人面前这样,显得有点娇弱。
闻人夜终于开口了,他的视线移动下来,盯着他破损的唇角,低声道:“张嘴,我吹吹。”
江折柳不会上这种当,没应下去,而是靠在他怀里不动了,表面大度:“下次再跟你计较,我困了。”
对方听到“困了”这两个字的时候,才终于彻底松懈下来,仿佛回到了熟悉的节奏和环境之中,安定地陪在他身边。
————
有人一夜安稳,就有人彻夜难眠。
余烬年昨晚上跟小哑巴絮叨了一宿,第二天换衣服的时候还在为最近的红糖水闹心。他其实真的开了很多各种各样不同但都没有啥效果的方子,只有最近才赶上这个,简直挑战他这颗在脖颈上总是不太牢固的脑袋。
闻人夜以前虽然凶,但还是讲道理的,现在这人可不太讲道理了,在人界精神病杀人是不犯法的,而在魔界,正面挑战的情况下,强者杀人可能都是不犯法的。
余烬年对着王墨玄独自惆怅,看着小哑巴低头凑过来给他整理领口,用嘱咐后事的语气道:“要是我今天回不来了,你一定要把我们的孩子抚养大……”
王墨玄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难得开口道:“哪有孩子?”
他哑得太久了,就算解开了锁声咒,也不太习惯于说话,沉默寡言,还是像个哑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是说贺檀小朋友。”余烬年深沉地道,“我们两个交流了七八十年医术和尸体分解术,他已经是我实际上的传承人了,算是我的大儿子。”
无中生儿,不愧是你。
王墨玄懒?楓得理他,给他整理好领口上的褶皱后就撂下了手,让医圣阁下独自面对红糖水带来的惊涛骇浪。
但余烬年没想到,他没有遇到杀气腾腾的闻人夜,而是跟坐在藤椅上看小黄书的江折柳喝了一下午茶水。
江折柳恢复得不错,身体很快都能恢复自如了,不过体内的经脉虽然连通了,却还是不那么强健,以后恢复修为需要慢慢温养,逐渐重修。
不过他目前的状况的确比之前好,如果说之前他是摔了稀碎的花瓶用胶水粘起来,那这回就是放进窑里重烧了一遍,可能包浆和胎还不那么精致完美,但已经不漏水了。
余烬年摸着这位起死回生人士的手腕,按着脉象和经络游荡了一圈,确认契合进体内的的确是原本的残魂汇集而成,啧啧赞叹道:“幽冥界的返生法器真是好东西,应该多备着点。”
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你好像是第一个成功的,可见返生法器也是需要契机和运气才能使用得出来的。”
除此之外,其他使用这种法器的人,都没有亲眷或者爱侣,能够看顾昙灯七八十年,为返生提供条件。
江折柳放下手中的书,点了点头,道:“等我再好一些,就去拜访那位傀儡师,多谢他当时的决断。”
“确实应该谢谢他。”余烬年无奈道,“不然你要是真没了,这个大千世界我看也够呛,到时候不是闻人夜失控摧毁一切,就是引动天之杀机,九九八十一道雷一起劈下来。”
江折柳自觉理亏,哪敢吱声儿。
他没有经历过这么浓烈的情感,也预料不到如此严重的后果。在此之前,他对于小魔王的期望只不过是——尽快忘掉他,另结新欢,重新开始。
但当他醒来之后,才发觉他的期望就是最离谱的那个。魔界风俗如此,小魔王天性忠贞,又执着得不肯放手,怎么会有那种平和无事的结果出现?
在遇到闻人夜之前,他对自己能否产生强烈喜爱这一点,都感到质疑。他对什么事都是淡淡的,即便是多年守护,即便是半生付出,所知所感,也不过是责任和义务,最多,是一点对晚辈的期待与疼爱之情。
这种局面在他掌控之外。
“你找我来,是串口供的吧?”余烬年熟练得很,他把药方一叠叠地搁到对方面前,“我之后给你开一点温养身体的药,等再恢复恢复,你就可以按照过去的心法重新修炼了。”
江折柳轻微颔首,对他道谢,随后思索着道:“那闻人夜……”
“这个我治不了。”余烬年听到这事儿就头疼,前辈两个字都不叫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觉得还得你来想办法。”
第五十二章
闻人夜的精神问题可以慢慢来, 有江折柳在,没关系。但他身上的道种副作用却不能再拖了。
他实在不想再见到对方受伤流血。
但杀戮道种的副作用这么强烈,也是因为他的心境走偏, 才影响得如此严重。这两个问题说起来互相牵扯纠缠, 都差不多,应该一同解决才对。
“按你的形容, 这不就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么。”余烬年单手敲着桌面, “也许在他眼中,你和返生之前并无什么不同, 只是病情好转的区别。”
江折柳所想也是如此, 但他暂且没有想出扭转这一现状的方法。
两人四目相对,研究了许久,也都没商量出一个合理的方案来。
江折柳手上的书看到一半, 上面的剧情进行到正黄的时候, 充满了大片在晋江不可描述的内容。两人交流无果, 只能转而顺着聊了聊读书感想。
“这个叫什么?”余烬年伸头过去扫了一眼, 发觉这是一本旧书,“八十年前的版。难为你书签还放得这么好。”
“小魔王不动我的东西。”江折柳言简意赅,“你们也不动。”
别人哪有动的机会,在闻人夜眼皮子底下碰江折柳的东西, 和捋虎须有什么区别。
余烬年感叹道:“让人家刚开荤就禁欲,太难为人了。不过……”
他的话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转而看向江折柳, 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地梭巡一遍, 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搞颜色的东西,过了半晌才道:“若是你身体不好, 他必然不肯碰你。”
江折柳平淡颔首,等他的后话。
“你看闻人夜眼下的状况,要是走不出来,是不是往后的半辈子都够呛了。”
江折柳没想到这一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书,又看了一眼余烬年,直接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余烬年露出一个笑容,“要是让闻人夜跟你做点什么,他亲自体验一番,自然就能知道你没有病得要死,幻觉也能减轻……”
好家伙,真是对他豁得出去,张嘴就这么凶残。
江折柳沉默半晌,在不是特别清晰的回忆里想了一下跟小魔王的那次,只记得躺了几天没下床,别的印象倒不是很清晰。
至于双方的技术……算了,太丢人了,还是别提。
可能器大活烂也是魔族的种族天赋吧。
“你真不愧是风月行当里的熟手。”江折柳瞥他一眼,“连想出来的办法都是这样的。”
“但我觉得也许有效果。”余烬年反倒很兴奋,“要是真的能扭转他的想法,就算我不修佛,也觉得是功德无量。”
江折柳没有说话,而是将手中的书换了一本,把柜子底下压着的那本双修秘典拿上来,语调淡漠平静地道:“我才是功德无量。”
他顿了一顿。
“可以试试。”
眼下既然都束手无策,那就死马当活马医了。不过他如今身体虽好些,但怎么说也不可能强迫得了小魔王的。
“只要你愿意试就行了。”余?楓烬年搓了搓手,仿佛终于来到了他擅长的领域,他这么多年来被各种打击,憋在魔界都要憋出病了。
医圣阁下从储物戒里往外掏东西,瓶瓶罐罐地摆了一排,高兴地跟江前辈介绍了很久该怎么用,却听到对方冷不丁地道:“你和二少爷用什么?”
二少爷说得是王墨玄。他睡得太久了,把小哑巴的名字忘了,只模糊地记得他的身份。
余烬年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随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故意调侃自己的。他也没有什么风评,毫不顾忌地拍了拍桌面,笑眯眯地道:“都用。前辈都试试,说不定哪一个魔尊大人就喜欢。然后让他天天围着你转,别的不说,至少能收敛杀性,最好还要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是什么鬼话,这种事没听说过能修身养性的。
江折柳没有理他,转而问道:“常乾跟我说,王文远在荆山殿下的水牢里……这是怎么回事。”
“本来是该杀的。”余烬年道,“只不过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他还是执迷不悟,说有本事让你死而复生亲手杀了他。”
江折柳听得皱眉。
“他不相信你能活过来。但明净禅师见到他时,却跟他说你有复生的转机。”余烬年指了指脑子,“他这里不好使,比闻人夜还不好使,他们两个不好使的撞见了,就这样了。”
……留着他……交流病情?
江折柳无言以对,只得叹了口气,道:“打赌我会不会活过来?”
“也不算吧。”余烬年道,“闻人夜一直也没觉得你死了,他就是憋着这口气,所以一直没动手。”
他病情还挺严重的,没人敢过去劝。久而久之,就把那人留到了现在。
“明净禅师受过他的胁迫。”这是常乾说过的,江折柳记在了心里,“禅师没有什么想法吗?”
“禅师比较超脱,人家毕竟是佛修。六根清净。”余烬年回想了一下,道,“兰若寺把继承人丢了一回,现在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而且禅师也对王文远的项上人头没有什么念头,他甚至觉得这人挺可怜的。”
江折柳点了点头,思索道:“那我去看一眼。”
余烬年诧异抬眸,听到对方下一句话。
“怎么说,不能让小魔王输了。”
医圣阁下无语凝噎,心想好好好知道了,为了恋人变幼稚,为什么只有江前辈在的时候他也能被秀到?
————
荆山殿下的水牢是临时搭建的,以前并没有这种东西。
江折柳只能在小魔王离开时出门。他身边跟着魔族的两位将领,红衣挎剑、不停话痨的释冰痕,还有戴着面具,长袍背刀的公仪颜。
这两位对着死而复生的魔后大人,小心程度几乎不下于他们尊主。两位眼巴巴地一路跟了下去,一男一女,气势十足,跟雌雄双煞似的。
石阶旋转式地下放,壁上没有烛火。
江折柳拿着一盏灯,从漆黑的石阶上慢慢走下来,停在了旁边的高台上,见到了一片冰冷的水,和水中铺展开的锁链。
这里有些冷。公仪颜默不作声地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件月白色的外披给他拢到肩头,然后顺理成章地接过他手里的灯。
一旁的释冰痕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却只能见到同僚毫无表情的鹰隼面具。
在魔后身边,好像魔族都能触发这种“让我照顾他”的奇怪buff,即便心里明白这是尊主的人,但也克制不住。
释冰痕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没再有其他动作。他转过视线,盯着锁链中央的那个人形。
说是人形,其实说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更恰切。那个人沉在水里,只能见到伤痕累累的手背。
但魔族并没有人光顾这里,这些都是他自残的痕迹。
江折柳立在石台上,沉默地注视了许久,才开口道:“王阁主。”
锁链颤动了一下,从水中露出一双遍布着红血丝的眼眸。
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奇特、扭曲、恐怖,带着一丝病态的感觉,像是见到了什么摧毁他人生的东西。
很快,这种视线开始畏惧,开始惶恐,仓促地避开,四处流窜移动,经历了一种古怪的不安,最后却又牢牢地钉回了他身上。
嘶哑的声音响起。
“江折柳。”
“嗯。”被称呼全名的人平淡应对,“暌违日久。”
“的确暌违得太久了。”王文远嘶哑地笑了两声,讲话听起来不像有病的样子。“但我不想见到你,我想你死。”
这里确实有点冷。江折柳伸手朝掌心里吹了口气,搓了搓手指,问了一句。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呢。”
“我们也能算得上是往日无怨吗?”王文远问。
他沉进水里,看不出面容。但身体上的损伤其实并不大,只是长久的囚困,让他对光线变得极度敏感。
“不然呢。”江折柳淡淡地道,“让你把对自己无能的愤怒,逃避式地转嫁到我身上,也能怪我吗?”
王文远不说话了。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眸,似乎在质疑自己的占卜之术,但却在看到对方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松懈感。他既觉得挫败恼火,却又猛地松开了脑海中上满的丝弦、拧紧的锁扣。
江折柳果然有绝处逢生的契机,那个小和尚一直不说的缘故,也许便在于此。
何所似是一个恶劣的人,他不喜欢王文远在小和尚身上弄出的伤痕。在跟他日久天长的“合作”之中,不断地催发他的怒火,勾动他对于江折柳的恨意,将他父亲的陨落说成江折柳的过错。
不过这正好契合了王文远的内心所想,在他的心中,这位江前辈一直都是杀他血亲的罪魁,他顺着一条路走到了黑,直到那个鬼修似笑非笑地告诉他事实。
不,那不是事实。他陷入了与闻人夜同一种的焦虑中。他不相信。
自欺欺人,却抵不过昼夜不停的思索和深究。
“连你的愤怒,我也不能理解。”江折柳望着他道,“你对亲人的理解,仅限于对自己提供好处的亲人么?对于碍眼的、挡路的、不能受益的人,就不是亲人,而把他当成你脚边的狗。”
余烬年跟二少爷的事情,他是知道一些的。
他看着水面的那双眼睛。
王文远也在无声地盯着他,直到他猛地移开了视线,四周的锁链哗啦地乱响,水底发出撞击的声音,随后,鲜红的血液在寒潭中蔓延。
江折柳神情不变,看着他疯狂地破坏着自己的躯体。
他能想象到在这无尽的寂静和冰冷中,对方有多么漫长多么充沛的思考时间,但就是这种长久的思考,才让他的情绪越来越崩溃,让他整个人失去了冷静解决问题的能力。
江折柳等到他平静下来,才开口道:“在你的预测中,闻人夜是什么样的?”
对方一开始没出声,他等了很久,才听到王文远沙哑变调的声音。
“他也会死。”
江折柳静默地凝望着他,交错揉搓的指尖慢慢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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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的状态,像是能寿与天齐的样子吗?”他嘲笑道,“金仙之路何等艰难,合道一途上,死过多少正道修士,连你重修之后能否成功都不一定,他一只满身血债的魔,还想登临至高之位,简直痴人说梦。”
“不知道是他先被杀戮道种吞掉,发疯血尽而亡,还是能等到天劫临身,灰飞烟灭。”
水波一层层的漾开。
他盯着江折柳的神情,想从他脸上看出令人发笑的表情来,但他一路仔细观察,也没能从他的脸庞上看出特别的神色,在失望之余不忘补道:“看来魔尊真是痴心错付,你一点儿都不在乎他。”
江折柳将略有些发凉的手指蜷缩地收回掌心,没入袖中,抬眸看向他,心平气和地道:“你的卦象不准。”
王文远猛地被激怒了,却还说不出话来反驳。
“既然你这么说了。”江折柳道,“那他一定平安无事。”
他不愿意再与眼前这个人交流了,即便此刻对方的脑子还没有特别不好使,但跟这种本身就极端的人交谈,总是非常让人不舒服的。
江折柳转过身,在离开的前一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不是什么名贵的器具,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而已。
他抬起手,扔到了水面中央,看着匕首沉下水中。
“你想知道的答案,已经看到了。”江折柳道,“别折磨自己了,你心里早就明白,我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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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阁的心法里会有走火入魔的倾向,你修炼到如今,不会没有察觉到。你只是再强迫自己恨我而已,来支撑你这么多年的极端信念。”他的声音很好听,在地下带出一点回响,“如果当日我不动手,天机阁这个名字,在第二日就会身败名裂,人人猜疑。你是我的晚辈,你很聪明,我以为你能懂得。”
他转过身,离开了石台。身后传来剧烈的撞击声和嘶喊,水面泛起一阵阵的波纹。
江折柳没有再回头,而是一直回到了荆山殿。他跟释冰痕、公仪颜两人道了句谢,正要将公仪颜手中的灯接过来,就见到两只大魔警惕且尊敬地看向他身后,各自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嗯?
江折柳还未转身,就被一双手臂蛮不讲理地横抱起来,把他抱得稳稳的,小魔王的声音沉沉地响起来。
“你怎么出去了?”
他非常不满,极其恼火,特别自责,语气里都是强烈的恼怒。
“你能不能听话一点,你给我安安分分地回去睡觉,魔界风很大的。”
闻人夜伸手拢了一下他的披风系带,眉宇锁得死紧,连看向释冰痕和公仪颜的目光都杀气腾腾的。
这人现在只能让着。江折柳自诩成熟,能屈能伸,便顺着他道:“那你抱我进去。”
小魔王听了这句话,才稍微地和缓了一点情绪。他转过身抱着江折柳进入殿中,绕过屏风,将他重新放回到床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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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点着灯烛,光影摇曳。
“你可不可以别乱跑。你身体这么差,自己还不当回事。”闻人夜开启了碎碎念,看起来还是非常不高兴,“要是碰到哪儿了怎么办,要是你太累了又好久都醒不过来怎么办……”
他低下身,给恋人把靴子脱了,刚想站起身,就被对方环住了脖颈。
小魔王怕扯到他的手,没有离开,而是由着小柳树拉着自己衣领,慢慢地凑了过来。
他的眼眸如星一样。
“过来。”江折柳低声道,“把衣服脱了。”
第五十三章
闻人夜听得愣了一下。
他头回从江折柳的口中听到这种话, 带一点轻微的命令式语气,不太讲道理。但他又说得平静如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过来, 脱衣服?
对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 随后松了几分,半抱着他, 墨眸静谧如水地凝视过来。
闻人夜几乎觉得刚才那句话是自己听到的幻觉了。但他被对方拉扯着衣襟, 没有退开,反而被他牵引得越靠越近。
直到他的呼吸逼近肌肤, 都能扑落在对方雪白的眼睫上, 江折柳牵着他的动作才慢慢地停下来,低声道:“想什么呢。”
闻人夜盯着他被热息熏得微红的耳垂,盯着他随着抬眸而微动的睫羽, 还有那双眉下清净平和的眼瞳。
明明是对方主动的, 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 涌上满身情.欲的还是他。
闻人夜骤感挫败, 但他却移不开视线,停了很久来回忆对方的问话,随后才续道:“……我在想,不能脱。”
……嗯?
江折柳回视过去, 觉得自己像个强迫良家妇男、逼良为娼的反派,但别人话本里的反派魔头都是把对方这样那样,怎么他拿错剧本, 要勾引小魔王对他这样那样。
可能这就是成熟男人的责任吧, 他默默地安慰了一下自己, 抬头凑过去亲他的唇,问了一句:“为什么, 你不想跟我睡觉吗?”
为了对象以及天下苍生,江仙尊果然是对什么积德的事儿都有相当不错的承受能力。
这里的用词很是讲究,不是陪他睡觉,而是跟他睡觉,似有若无地充斥了一点儿暧昧的暗示气息,属于无师自通的那一款。
江折柳虽然实际经验不足,但多亏了退隐之后的业余爱好,理论经验倒是非常丰富。他自觉年长,以前辈自居,觉得这种事如果对小魔王有益,那么让他来引导对方也没什么,成熟男人的世界就应该这么拿得起放得下玩得开……
还不等他自我暗示完,脑海中的心理建设一下子就碎掉了——他被闻人夜按着肩膀咬了一口。
咬在脖颈间,明明不重,但对方尖利的牙就是能蹭出血痕来,一片淤红。
闻人夜刚被他亲了一口,让这个不知轻重的男人拱得一身是火,半是放纵半是试探地咬下去一口,像是野兽吞食猎物前的低嗅。
他的魔族本性中带有摧毁和占有,力道就是再轻都有限。何况天灵体的体质一直很不当人,这么舔咬着蹭一下子,随随便便就咬出痕迹了。
“……嘶。”
江折柳压抑着轻轻吸气,他的喉结被对方含着,痛感顿时消退下去了。
但闻人夜不敢再试下去了。
他放开了江折柳,坐在床榻边看着他,伸手握着他纤细的腕,低眉道:“你还是好好休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要是把你弄坏了……”
他话语止住,似乎很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更不想考虑弄坏的后果。他不喜欢车辆行驶在危险道路上,既然有跌落山崖的可能,那不如就让它一开始就不要上路。
闻人夜的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继续道:“再养养,好不好?上一次也是我一动你就受不了了,全身上下都有伤痕,你还病着,不要任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望着眼前的床帐,被闻人夜这话说得耳根发烧。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放下芥蒂,让对方从一意孤行的幻觉里过渡向真实。
打破幻觉是不可能的,小魔王接受不了,只能慢慢过渡。
“我已经好了。”江折柳偏过头看他,“你别害怕。”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俩能是这么个对话。折腾人几天下不来床的那位自我克制地劝“不要任性”,对魔族那东西有心理阴影的这位耐心安抚地说“你别害怕”。
世事果真玄妙,人生难以预料。
江折柳其实也有点怕,因为对方除了活儿是真烂之外,那玩意儿也是真的不讲道理的尺寸,还附带魔族会卡在里面的种族天赋,确实很疼,让人勾引之心大减。
但闻人夜那天一身的鲜血气息和失控感,又让他不舍得对方受苦。
“真的没事。”江折柳扣住他的手,认真地道,“只要你轻一点,就没关系。”
闻人夜坐在床边不说话,要是不知道的人进来看见,还以为他是那个被欺负的小媳妇。魔尊大人被爱人牵着手指,一点儿也不想放开,但他也一点都不想伤到对方。
江折柳的身体在他心里,那就跟裂纹的玻璃、飘飞的泡沫没什么区别,就是刚刚吹的那点风,都够闻人夜恼怒自责发脾气的了,何况是这件事。
但小柳树的手冰冰凉凉的,能够非常有用地抚平他体内的躁郁之气,好摸得不得了。
魔尊大人不想松开,捏着掌心里纤瘦的指节,在对方拇指下方的弧线上揉捏了许久,随后才低声道:“我会伤到你的。”
江折柳的实际状况已经好很多了,远没有到一触即碎的局面。他盯着闻人夜很久,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轻轻质疑道:“……你是不是,不行?”
闻人夜:“……?”
这是激怒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是男人就不能说不行。
江折柳深谙此点,他墨眸明澈地看着对方,仿佛只是无心地一问,随后扯了扯他的手指,道:“没事,就算你不行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他转过了身,背对着闻人夜,好像真的放弃了。
以江折柳张弛有度的处事能力,已经在心里推测对方到什么时候会忍不住过来证明自己了。但他还是低估了闻人夜对弄坏他这一点的畏惧程度,连这种话都不足以让小魔王失去理智。
但对方还是靠了过来,用另一种方式证明了自己。
“折柳,你是在怪我吗?”
江折柳没出声,闭上眼睡觉,没理他。
“但你那次一直在哭。”闻人夜耐心道,“你嫌我太大了,进不去,嫌弃我控制不了自己,撞得你浑身都散架了,还嫌我一直卡在里面拔不出……唔。”
他的嘴被江折柳的手心捂住了。
闻人夜注视着他,见到他忍无可忍地蹙紧了眉尖,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翻什么旧账?”
可见冷淡疏寒如江仙尊,也有被这些妖魔气到眼角发红的时候。
闻人夜握住了他的手腕,亲他的掌心,低声道:“是你先说我的。”
理由充分,竟然找不到角度反驳。
自从他醒过来之后,就越来越对小魔王束手无策。从前还能一两句便驯服对方,现如今,小魔王已经学会用示弱来堵掉他的话了。
江折柳也觉得挫败,他在这只大魔的身上尝到了久违的挫折感,只能收回了手。
“可你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江折柳望着窗外,刻意地曲解他的意思,“不过我本来就无趣,也该到了厌倦的时候。”
闻人夜听到这话,简直瞳孔地震,他委屈得不得了,差点能让对方气哭。
“江折柳。”他咬着牙叫全名,“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良心。”
就是有良心才说这话,要不然让我看着你一直疯下去么?
江折柳在心中无声回答,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闻人夜,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爬床可是很勤快很积极的。
江仙尊放下自尊和面子,用极其任性和罕见的方式开始酝酿情绪,他盯着小魔王的眼睛,仔细捕捉对方的情绪变化。
闻人夜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他恼火到极致,气道:“你以前也没这么不讲道理,现在你每次都不听话,每次都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怎么这样!”
这俩人吵架的水平直逼幼稚园大班,技巧非常的高级,有所进步,值得学习。
但其实江折柳一直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他的路从来都是自己掌控的。闻人夜这么说,只是因为他目前的控制欲大于曾经,才觉得这是煎熬。
“我一直是这样的。”江折柳冷淡地道,“是你想掌控得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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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句倒都是实话,但说话的语气过于疏离了,让闻人夜受到了双倍暴击,二次创伤。
他眸光沉沉地看着江折柳,好像下一刻就要开始进行霸道魔尊的剧本,开始强取豪夺、肆意地凌.辱他,糟.蹋他,做一个合格的反派了。
江折柳也在观察着这个点,想让他脱离开那些瞻前顾后和因幻觉而生的小心翼翼。
闻人夜低头逼压了过来,压抑着声音里的情绪:“你不是嫌我不行,你是觉得我想要的太多了,你烦了,是不是?”
准备迎接强取豪夺剧情的江折柳:“……”
……啊?
这魔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他一时怔住,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幽深的紫眸越发地不对劲,简直下一瞬就能哭出来了。
江折柳有那么一刹那,怀疑那个血洗叛党、六界共主的魔尊冕下到底是不是他。
成熟男人也就成熟到这个程度了,他一看小魔王满脸受伤的神情,就有些撑不住了,脸上的冷淡一点点地溶解掉,最后还是忍不住抬手摸他的魔角,叹气道:“我没有。”
“真的吗?”
江折柳无语凝噎,觉得十几岁的少女都比他更有安全感,他顿了顿,确认道:“真的。”
“那你还喜欢我吗?”
“……”江折柳有些难以理解他问出这句话的逻辑,他看着对方把魔角往他掌心里蹭,像是一只拼命让他撸的大猫一样。
还能怎么办,只能宠着了。
“喜欢。”他平和耐心地道,“不生气了,好么?”
闻人夜情绪渐稳,掌心按在他的枕畔,恋恋不舍地低头吻他。
唇锋交叠,有几息的接触和交接,两人的气息纠缠到了一起。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神魂力量也如同这股柔和的气息一样,从四面八方地包围纠缠了过来。
像是蜿蜒的藤蔓,扭曲的蛇,凭借着彼此的依赖感和过往的经验,这份才刚刚恢复好的神魂横冲直撞地投入了闻人夜的元神之中,如同陷进了他的怀抱里。
但这股力量远非拥抱如此简单,它早有准备,纠缠扩散,将两人的气息迅速地融合,翻搅勾连到一起,让闻人夜无法挣脱出陡然而起的欲.念旋涡。
他的自控力全线崩溃了。
一直以来,所有的神交之中都是闻人夜在引导对方达成目的,但这一次,江折柳温和柔软的气息展现了非同一般的韧性,迅速地牵扯起了主导者的情绪。
棋到终局,反将一军。
闻人夜元神失控,将主动投入怀抱的神魂完全地融进元神了,神交已深,无法分离。他压着江折柳的肩,不经意间咬伤了对方的唇瓣。
又弄得红肿破皮了。
“……你怎么这样。”小魔王谴责的话只说了一句,就又环住了对方的腰,箍紧怀中人不松手,盯着爱人唇边淡淡的微笑。
江折柳唇边的笑意只出现了一刹,随后就又要为自己的承受能力感到压力,天灵体的气息柔而淡地扩散开来,似乎有一些微妙的兴奋。
他慢慢地回亲了一下对方,轻声道:“我可是千年的狐狸,小魔王,你得小心。”
他的手扯松了魔尊冕下的腰带,慢条斯理地抽掉了繁复的扣结,每一个动作都在挑战着对方的理智。
就算是这种事,江仙尊也将过程进行的从容优雅,他卸去了对方的战袍,解开了衣襟,把震烁天下的魔界尊主脱得只剩一件亵衣,随后才开始解自己腰间的衣带。
之前这些,小魔王都能忍耐,但见到心上人碰自己的衣服,他那颗本就不是特别好使的脑子立刻开始疯,把江折柳的手推到了一遍,重新占据了主导权。
江折柳也并无异议,将引导的权利交给了体能更好的一方。他被动地承受着对方带着魔族本性的、带着攻击性与侵略感的吻,在承受不住时再从对方的利齿下躲开。
稍微破损的唇贴上闻人夜的耳畔,他的声音有一点很轻微的沙哑,但又悦耳至极。
“你记得……小心一点。”他轻声嘱咐道。
把我弄疼了的话,我会想要逃的。
这句话没说完,被迫停止了。
————
次日清晨。
额生双角的鹿妖少年告别了青龙真君,期待满满地来到魔界,一路上便听到了很多关于魔后复苏的传闻。
阿楚心情激动至极,他就知道神仙哥哥一定会好的,他可是主角,一定会有非同寻常的主角待遇!
小鹿高兴地快要蹦跶起来了。他直奔荆山殿,一眼望见殿门口的常乾。
今日常乾过来,加上闻人夜在殿中,所以释冰痕和公仪颜就都不在。
阿楚看见熟人,兴奋地拍了拍常乾的脑袋,看着他竖直的竖瞳渗人地转过来,才略略感觉到一丝对方是毒蛇的觉悟。
他尴尬地道:“呃……你怎么不进去,等什么啊?哥哥醒了吗?”
只有在江折柳的话题上,两个分别许久的同龄人才能继续无障碍交流下去。
常乾靠着门柱,腰间挎剑,面无表情地道:“应该醒了。”
阿楚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进去啦?!我好想他啊!”
常乾望着远处的荒山,字句淡定地道:“但你最好别进去,你现在去看哥哥,可能会有性命之忧……嗯?”
他转过视线,一旁的鹿妖早就没有影子了。常乾看着眼前的一片空荡,叹了口气道:“别说我没提醒你。”
他在这里守了一晚上,自然知道里面战况刚歇。他小叔叔的那东西……应该说整个魔族都一样,如果不释放出来会卡在里面的,估计哥哥已经精疲力尽不能理人了,但阿楚才刚到,哪里知道昨天晚上的明争暗斗、两军对垒。
他蹦哒哒地走过大殿地毯,看见主座后面的寝殿,两排灯烛后有一片长屏风,里面没有什么声音。
阿楚没有多想,从屏风旁钻出头,刚想去扑江折柳,就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了——
闻人夜一身黑袍,玄色衣底上全都是暗金的纹路。他此刻正在穿衣服,衣袍的腰带约有三指宽,勾勒出矫健的劲腰。外袍刚从衣架上拿下来,此刻发现了阿楚的动静,正转头望过来。
而他身后的床榻上,柔顺冷润的雪发被弄得一片凌乱,像是被狠狠糟.蹋过似的。如霜的手背和小臂上,全都是斑斑点点的吻痕和淤红,指骨上还有一个,明显得晃人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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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画面谁看了不说一声强取豪夺现场,霸道魔尊典范。
阿楚呆呆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折柳,敢怒不敢言地红了眼眶,指责道:“你怎么能强迫他!”
今天就算他是武力天花板也不可以欺负我的神仙哥哥!
闻人夜面无表情地看着阿楚窜过来,一脸心疼地挡在了床前,这只鹿满脸写着“只长了武力没长心智”,智商和谋略还是那么薄弱。
这么傻的鹿要是在魔尊这里,早就在心上被撞死了。
阿楚见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更觉得他理亏,气哼哼地道:“他才刚醒你就对他做这种事,算我看错了你,你怎么这么衣冠禽兽!”
江折柳这时候才刚刚睡着,被阿楚的声音吵醒了,刚睁眼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他无奈地抬起手扯了扯小鹿的袖子,想跟阿楚解释一下,他才是那个衣冠禽兽。
奈何他嗓子太哑了,说不出话来,还因为略微动了一下,扯到了昨天晚上受伤的地方,差点没疼出声儿。
江折柳困于处境,默默地缩了回去。
人到中年不得已,哪个姿势都容易闪到腰,更何况他的恋人还那么年轻……
第五十四章
闪到腰的江折柳又睡了一整天。
等到暮色四合, 天边逐渐昏黑之时,他才脑壳发疼地醒过来,一睁眼就是阿楚充满紧张的脸。
对方非常担心:“哥哥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那只魔居然说是你强迫他的, 真是太不要脸了!”
江折柳:“……”
感觉有被冒犯到的成熟男人沉默片刻, 试图给对方澄清一下,但一开口就是沙哑得变了调的嗓音, 让阿楚听得满眼心疼。
行, 越描越黑。
“他呢?”江折柳问。
“有要事,走了。说留我照顾你。”阿楚气嘟嘟地坐在床边, 目光扫视过神仙哥哥身上的斑驳吻痕, 看着对方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烙下的齿印,心疼之意慢慢地变了调,让好色占了上风。
好色乃人之常情。阿楚在心中安慰自己, 慢吞吞地凑了过去, 盯着他道:“战事虽平, 但还有很多事需要闻人尊主处理。例如魔族开疆拓土时所签订的协议、大魔们进入人间所需遵守的新规矩……还是很忙的。”
他贴到了江折柳身边, 心满意足地道:“还是活了的天灵体有感觉……哥哥你伤到哪儿了,让我看看?”
让你看看,那还得了。
江折柳瞥他一眼,伸手把小鹿蹭过来的角抵到一边, 淡淡地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好奇。”
他低下头,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衫, 本想下床倒杯茶, 结果就被自己酸软的腰拖累了, 一吃劲儿就疼得发麻。江折柳安分老实地坐回榻上,伸手隔着衣服扶了下腰, 随后就看到阿楚眼巴巴地把茶水递过来。
“哥哥,你这个年纪了!”小鹿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讲话直戳痛点,“就不要再纵容魔尊大人了吧!”
从前江折柳自诩养老,是因为他的确年纪和辈分都很大,而且也非常地想退隐,想要离开是是非非之地。但现如今,他对生活的热爱可能比小魔王还强点,再遇到这种评价,满脑子都是对年龄的暴击。
他接过茶杯,沉默地喝了一口,低垂的睫羽颤了颤,随后抬起眼迟疑地道:“我跟不上他的……体力?”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么,那可是魔族啊!
阿楚完全没往别的方面想,坦然直率地道:“看您今天能爬起来,感觉闻人哥哥还是没太发挥。”
那还叫没发挥。
江折柳再次受到人生挫折,离自闭就差那么一点点。他极快地调节好心情,用茶水润过喉咙,思索着道:“看来重新修行也该提上日程。对了,你给我讲讲妖界的事情……”
阿楚前往妖界后,被青龙真君收做徒弟,手把手地拉扯到现在。他是陪着青霖住在万灵宫,但青霖由于妖界事务繁忙,其实并不经常与他同住,而是常常去守四象丹炉。
四象丹炉中也出现了新的圣兽,名叫玄双,目前还是一个四五岁儿童的状态,需要几百年的酝酿修行,才能成为未来的玄武真君,不过妖界内部对于玄双的身份已经属于彼此默认的情况了,大多时候都会直接称呼他为玄武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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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楚跟他聊了很久,快讲完时才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哥哥,我师父也想跟你见一面,说要叙叙旧,不知道方不方便?”
江折柳扫了一眼荆山殿门口:“以现下闻人夜的状态,她还是不要贸然前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蹭着天灵体吸了好久,最后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临走之前拉着江折柳的手,脑补内容过多地提醒道:“哥哥别对魔尊冕下太过宽容,让他强迫你这样那样,万一搞出人命来,他再抛妻弃子怎么办……”
江折柳百口莫辩,只能默认地听他说完话,直到常乾把小鹿送离魔界。
此刻已是夜深之时,他这两日昼夜颠倒,这时候刚刚睡醒,还很有精力,便尝试着用曾经最熟悉的道法,按照熟悉的路径从体内经络走过一遍。
经络才修复不久,灵力流淌得十分艰涩,但起码能存得住了,不算是渺然无望。
而且按照江折柳的对比,这一次所存住的灵力比之前最初修行时还要完整,没想到死过一次,经脉重续,还能提升一点天赋。
重修虽有经验,但也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而且他的身体需要慢慢恢复,修行的太快,容易对躯体造成压力,所以即便是轻车熟路,也得被迫放缓步调。
江折柳倒是并不在意这件事,能够重新留存住灵力,本身已经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了。他从悬剑台上取下凌霄剑,指腹从冰鞘的边缘上缓缓滑过,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这是跟随他多年的佩剑,也曾是凌霄派传承的信物,而如今,不知刻着凌霄二字的巍峨山门,是否还伫立在渺云山上。
他握住剑鞘,微微拔出半寸,剑身花纹隐隐,从月光下折射出一缕幽然的锋芒,光华只展现一瞬,随后便内敛地蕴入剑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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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抬起手指,将一丝灵力注入进剑身当中,凌霄剑顿时发出沉而悠长的低鸣,似是被激活一般,仿佛至今日才重见天日。
剑器之内的欢欣之意传来。
江折柳凝望片刻,还未合上冰鞘,便感觉被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腰,淡淡的松柏寒意围绕过来。
他知道是谁,就没有躲,闻人夜贴到他耳畔,声音有一点儿诧异。
“你能下得了床?”
“……”江折柳合上剑鞘,将凌霄剑放回去,“很失望?”
多亏了闻人夜的小心和谨慎,他虽然觉得很累,但其实只伤到了腰和那里,其他地方都并没有什么问题,虽然还是被对方弄哭了,但好歹没断片儿。
“是觉得奇怪。”小魔王的气息贴着他的耳根,温暖发热,有点痒痒的,“你真的……有变好一些了?”
他的幻觉与事实影子般地交叠在了一起。他一直以来近乎病态的偏执被撬开了一点裂缝,映进一缕光。
他稍微地醒悟到了江折柳的意图……对方真的有变好了一些,小柳树以一种不太常用的方式给他证明了出来。
“嗯。”江折柳应了一声,“所以你不要这么畏手畏脚,我不是一碰就……等一下,你……”
他转过身,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就又被抱了起来。连同他手里的凌霄剑都被对方巧妙地接了过去,放到一旁。
小魔王抱他的时候很有分寸,没有让人感到丝毫的不适,但这种行为本来就跟江折柳的预料不符,他才会感到意外。
“那你就更不能乱跑了。”闻人夜异常执着,“我才把你养好了一点,初见成效,不能再作践了。”
……好像,适得其反了。
荆山殿留有熬药的小童,余烬年的两个道童,也就是那两个千年人参娃娃也被接进了魔界,所以即便室内见不到药炉,江折柳的汤药也每次都及时地送进来,温度适宜,还伴着几块糖糕和蜜饯。
只有昨夜,常乾在门口守着,动静太大了,没有人敢进来打扰,才耽误了一次。
药方是余烬年新写的,是正常的保养身体的汤药,配得非常精妙,效果应该会很好。
闻人夜进来时,正好把药盅也拿进来了。他把新长出一点嫩芽的小柳树放回床上,倒了一碗药,熟练自然地坐到了爱人身畔。
江折柳盯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看着他额头上血纹发亮的魔角。
“你别再任性。”小魔王教育他,“才刚好一点,就过来勾.引我。要是我真的把你弄坏了怎么办,你不在的话,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他说的话句句属实。最后一句犹为切实,闻人夜要是控制不住自己,就不只是炸了荆山殿,或者炸了魔界这么简单了。
江折柳叹了口气,道:“我是想让你不要再这样过于敏感。”
闻人夜习惯性地吹了一下汤匙,递到对方的唇边。
又是这种仿佛双手残疾的喂法。江折柳无奈地低头喝掉,在喝了两天甜丝丝的红糖水之后猛地被苦到了,有些不适地蹙了下眉。
“等你恢复了。”小魔王喂糖糕也很顺手,诚恳地道,“我什么都听你的。”
谁知道闻人夜眼中的恢复究竟是哪种程度的,又要到什么时候,难道要一直等到他重修到最巅峰的时候,跟小魔王打一架才能破除他心中的幻障吗?
这是最后的办法,也是最漫长最彻底的办法。但闻人夜被杀戮道种影响的状态,不知道能不能等来那一日。
对方说得极度认真,一点儿都没有在开玩笑。江折柳却听得头疼,他按了按眉心,道:“什么都听我的。我想离开魔界去人间转转,去修真界透透气,想重新修行,可你如今一定不会允许……拿这些话说给我听,你是嘴上说说?”
小魔王的动作一滞,紫眸幽幽地看着他。
江折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些过分了,他想到对方八十年的幻觉,和如今的难以自拔、一意孤行,只觉得非常难受。
但他并不想跟对方吵架,也不想让闻人夜伤心,便缓和下语气,安抚地解释了一句:“没事,你别往心里去。魔界挺好的。”
这句安抚有失水准。但江折柳心情不佳,暂时也想不好更有用的话,只是就着他的手喝完了药。
他点着烛台看书,一旁就是今日才刚刚重新发出剑鸣的凌霄剑。闻人夜就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室内陷入寂静,沉默了很久很久。
江折柳看不进去书,但他强迫自己静气凝神,在略微模糊的记忆中寻找可以稳定道心的方法。闻人夜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就放在床边上,衣衫还未褪,也没有要陪他睡觉的意思。
气氛有一点僵持。
自从江折柳醒过来之后,局面就变得很奇怪,闻人夜一心想治他的病,他也满脑子都是小魔王的道心和幻觉问题,互相之间总是有些需要调解的矛盾。
一个是身体不好,一个是脑子不好,连病情都没得交流。
简而言之,目前的状况就是,他们彼此都想为对方治病,双方的冲突要么就来源于小魔王幻觉与现实的对撞,要么就来源于江折柳思考对策时不可避免的担忧。
直到他手中的书很久都没翻页。
闻人夜的气息纠缠了上来,他靠近了自闭的小柳树,注视了一会儿书,低声问道:“明心术?”
这次不是包着正经书皮的通俗话本,而是真的修真界典籍。
“……嗯。”江折柳道,“人族修士用来稳定道心的一种常用术法。”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么?”
江折柳抬起眼眸,看着对方,没有直接回答。
小魔王低下头蹭他,用坚硬的、血纹发烫的魔角磨蹭他的额头。他的手顺了顺散落下来的雪发,将冰凉冷润的发丝捋平在指间。
“你想离开魔界?”
江折柳看着他道:“我连荆山殿还没踏出去过。”
“魔界风大。”闻人夜下意识地道,“很多尘沙,吹痛了你怎么办?”
江折柳静默地听着,估摸自己在他心中比纸糊的还不如。
但闻人夜很快就意识到对方不愿意听自己这句话,便道:“你现在好一些了,我可以陪你出去看看。”
“圈着我?”江折柳放下书,准备跟年轻的恋人理论理论,“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余烬年和贺檀治好了我断裂的经脉和虚弱的神魂,我可以重新修行。我说的这些话,你能不能听进去一些?”
小魔王静静地盯着他,半晌才道:“所以,你要离开我吗?”
江折柳:“……”
他虽然知道小魔王病得厉害,但觉得对方只是太沉浸于幻觉,没想到程度严重到没办法沟通的地步。
江折柳猜测不出他说这话的逻辑,继续解释道:“我不是想离开你,可我要重新修行,想要重新见一见这个你一手变革过的世界,不想被你圈在宫殿庙宇之中。也不想你把自己认为的一切加诸于现实之上,来折磨你自己。”
不止折磨他自己,也很折磨江折柳的神经。他再被对方这么过度紧张地照顾下去,自己的脑子也要出问题了。
江折柳说话时语气很平和,声音也不带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只是将这些话讲给他听而已。但闻人夜脆弱的神经还是被触痛了,他觉得分外受伤。
“你觉得我是囚禁你吗?”他问道。
江折柳没话说了,他看着对方视线微垂,神情黯淡了许多,莫名从心中涌现出一股奇异的负罪感。
不应当,明明被困住的是他,为什么觉得心疼的还是他。
闻人夜没听到回答,他做出了很大的让步,语气不甘地道:“你想去哪里,我都?楓陪你去。但你必须照顾好自己。”
不待江折柳说话,他就又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更难过了。
“我亲亲你,你别说我了。”
江折柳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被对方轻轻地触到了唇上,缠绵又温柔地交吻下去,把他脑海中的那些思绪都打乱了。
……这怎么办?
江折柳被他推倒在了床上,手指也让小魔王温暖的掌心拢住,在从指节内侧摩挲过去,穿插地交叩住了十指,按在了枕畔。
举止很温柔,但力度却是无法挣脱的那种力度,哪里像是求他别说了,分明是动用亲吻的手段,不许他说了。
江折柳没有办法,只能由着他亲了个遍,最后才从交叠的呼吸中撤回来,及时避免了擦枪走火的行为,声音微哑地回了一句:“别闹腾了……腰疼。”
第五十五章
醒后多日, 江折柳第二次跨出了荆山殿。
第一次是去地下水牢,总共也只走了几步远。第二次才是被正式许可地出门,虽然是江折柳的一小步, 但却是闻人夜病情上的一大步。
至少他削弱了小魔王难以理解的执着, 重新获取了一定的自由。
他站在闻人夜身边,任由对方低头认真地给他系紧披风系带, 软软的带子勾缠在一起, 缓慢地打了一个精致的活结。披风很轻,领边绕了一圈儿材质不明的絮绒, 但非常具有魔界的风格, 是漆黑的底色。
江折柳看着小魔王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他披好衣服,思考地试探道:“要不,就不出去了?”
小魔王闷了一会儿, 没声, 最后才做出了很大牺牲似的道:“想去就去。”
江折柳差点被他逗笑, 眸中含笑地看着他, 继续道:“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在他心中想着的是,外面都不适合小柳树。他把对方栽种在最安全的地方,细心保存,小心呵护, 一丝风吹雨淋都不想让对方再经历,有时候甚至不是江折柳受不了,是他觉得受不了。
对方咳嗽一声, 闻人夜立刻就会胡思乱想, 从天气干燥联想到脏器衰弱, 从环境不适联想到撒手人寰,脑补能力过于丰富, 每次都能把他本就不多的信心磨到近乎于无。他的脑子常常又杂又乱,病情反复,道种威胁,压力一直都很重,逼得很紧,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不敢让江折柳到处乱跑。
他受不了这个刺激,他要把自己堵死在这条路里了。
江折柳得把这条路通开,慢慢地试探对方的底线,让小魔王逐渐放松紧绷的精神。
“不高兴。”对方坦诚地回了一句,低头往江折柳肩膀上压了一下,没用力,只是轻微地靠了靠。坚硬微烫的魔角血纹轻轻地磨蹭着他的耳根,把那片白皙嫩肉刮得有点红。“我心慌。”
江折柳没躲开,而是伸手探进对方的发丝里,揉了揉魔角的根部,安抚地玩笑了一句:“你陪着我在魔界走走,难道还能出什么问题吗?这不是魔尊冕下的老巢么?”
一道迎风招展的flag结结实实地扎进土里。
小魔王略略被安慰到了,他伸出手握住爱人的手指,在修长的指节边摩挲了一会儿,心神平定下来,道:“那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江折柳轻轻点头。
两人达成协议。闻人夜握着他的手往外走,刚踏出荆山殿殿门,便见到一袭劲装薄甲的公仪颜,她背着长刀,白色鹰隼面具斜带在头上,露出了冷艳的外貌和深蓝的眼眸。
魔族的人形态,好像没有不好看的。
公仪颜蓝眸微抬,猛地见到尊主身后的魔后大人,她动作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扯过面具覆盖在脸上,手指稳了稳位置戴正,随后才禀告道:“尊主,王文远死了。”
闻人夜颔首,紫眸略有些阴沉,并没因此感觉到痛快。
“他在水牢里,用仙尊给的匕首自毁了元神。”公仪颜道,“死前什么也没说。”
“死就死了。”闻人夜道,他握着江折柳的手紧了紧,捏着对方瘦削的指骨。“不值得听。”
在小魔王的脑海中不存在“赌赢”这个概念,在他心里,小柳树根本就没死,自然会醒过来的,他只觉得那个神棍在动摇心神,满口胡言。
这样也好。
江折柳被他牵着手,离开了魔界中央的荆山殿。公仪颜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身后。
魔界荒蛮贫瘠,确实没什么好看的。风沙也很大,短短的片刻之间,江折柳已经注意到小魔王的频频皱眉,对方越来越不高兴了。
但他心情却很好,他久不见外界的环境,即便这里的空气都带着魔族的肃杀冰冷感,也完全不妨碍江折柳觉得全身上下都活了过来,终于有一种与这个世界重新接触的感觉。
天灵体弥散出丝缕细微的甜味儿。
这种味道很招人。
他身后的公仪颜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眼前已经出现了第三队“路过”的魔将。领头的几只大魔看着面熟,好像没少被尊主揍过,他们若无其事的行礼,目光却粘在魔后大人的身上,从他霜白的长发一直偷偷瞄到被蹭红了的耳下肌肤。
这也太好看了。绝世美貌,不讲道理。
从前的江折柳出现,老牌魔将们都是又愤愤不平,又满心期待,愤愤不平是因为江仙尊太能打了,根本打不过,满心期待则是因为对方又好看下手又凶残,痛但是爽。
但如今从魔后眼皮子底下路过,这群大魔就只有满心挥舞的锄头了,然而他们尊主把仙尊圈在臂弯里,连根嫩芽儿都没放出来,充满了强取豪夺霸道冷酷的气息。
不错,很狂,太有出息了,一看就是挖不动的墙角。
羡慕,除了羡慕不知道说什么。
江折柳也渐渐地发现不对了。
身边小魔王的气压越来越低,活像是被他坑蒙拐骗始乱终弃了一样。而眼前的这些魔也越来越眼熟,看得他手痒。
实在是打压习惯了,习惯成自然。不过凌霄剑不在身边,他的修为也没有恢复,便只能按捺下来。
不过大家都比较怕死,顶多就是路过的故意了一点儿。但魔界的生物除了魔族,还有一些魔化的野兽。
譬如在江折柳脚畔碰瓷的这只猫。
与其说是猫,不如说是一个全新的物种。虽然有肉垫,但肉垫里压出来的不是钩子,而是尖利淬毒的骨刺。毛绒绒的皮毛厚实称手,柔软至极,但尾巴却有好几条,每一条的尾骨都是一节一节的,随着尾巴晃动往外翻骨刃。
除了外表像猫之外,没有哪里符合可爱生物这种定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被这只紫色皮毛的小猫咪撞到,刚想不撸白不撸地低头揉两下,就被身边的闻人夜握住了手。
“别动。”小魔王严肃道,“会伤到你。”
魔尊冕下的压力太强了,猫咪畏惧地缩了缩头,但面对眼前的人形猫薄荷,还是义无反顾地倒在了江折柳的脚边,一副“今天你必须把我带回去”的样子。
江折柳:“……这么可爱,要不我们……”
“不行。”闻人夜锁紧眉宇,“它并不可爱。”
江折柳看着这只猫茶里茶气地翻过身,朝着自己露出柔软的肚皮。
小魔王眸色一沉,杀机四溢地死守防线:“你不许让他进家门。”
江折柳:“……呃,我没有……”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留小动物了。
江折柳这句话刚刚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就见到眼前露出肚皮的魔猫似乎被尊主的态度激怒了,猛地翻过了身,然后在瞬息之间身躯膨胀了百倍千倍,宛若巨兽般伏在地面上,满口獠牙地朝着闻人夜吼了一声。
声震天地,江折柳的脑子里都跟着嗡嗡的,耳朵有一瞬间的失聪。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紫色猫咪猛地一拍地,地都跟着四面八方地裂开。一张嘴獠牙比他手掌都长,怕不是一个激动能把他活吞了。
江仙尊没怎么了解过魔界的风土人情,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有点震撼。
好在公仪颜非常谨慎,在尊主忍无可忍地把魔猫原型摁回去的时候,就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江折柳面前,长刀一动,连着刀鞘挡住了魔界巨兽横过来的满口獠牙,没让江仙尊身上的衣服被碰到。
这只猫只显出了一瞬间的原型,连不满都没表达得出来,就被它们尊主一手摁了回去,抓着后脖颈子拎起来。
“可爱吗?”闻人夜面无表情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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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不可爱。”
闻人夜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心情瞬间通畅,将手中的猫扔了回去,重新牵起爱人的手。
魔界的所有种族都是魔族,即便是兽也是如此,他们的原型都非常狰狞,但伪装的形态却非常极端,不是貌美非常,就是极其可爱,充满了欺骗性。
在经历了“路过”行礼的魔族好几波,凑过来不自量力想吸天灵体的魔兽好几波,江折柳终于见到了他最好奇的地方。
玄通巨门。
玄通巨门共有三道,乃是通往地底的巨大裂缝,在魔界干枯的地面上横戈蔓延,如天地下笔作画,有一种苍凉粗犷的壮美。
裂缝下却是一片残垣,暗红的血迹凝涸,腐化的尸体碎裂,残酷恐怖,令人难以直视。
江折柳驻足片刻,忽地开口道:“全都打通了?”
闻人夜应了一句:“嗯。”
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小柳树身上,抬手给对方拢了一下衣服,又贴了贴他脸颊的肌肤,低声道:“这里风冷,要不要回去?”
闻人夜当他是易碎的花瓶护着,但江折柳从来没有当过花瓶。
他来到这里也是有原因的。
“玄通巨门是魔界最接近界膜的地方。”江折柳问道,“如果界膜出现了问题,这里应该能观测到异状。”
闻人夜转过头看向裂缝:“你在担心什么?”
每个大千世界的外围都会有一层界膜,用于隔绝世界、蕴藏灵气,界膜一旦破损,就会让生机急速流逝,若是损失在无人之处,尚且可以挽回,一旦破损在人界那种生灵密集之处,瞬息之间,便是上亿的生灵灭亡于世。
“我修补的地方,是凌霄派渺云山顶,也是众人口中最接近天穹之处。那里曾经闯入过域外天魔,本就非常薄弱。”江折柳道,“但界膜破损,一般都是有征兆的,那样猝不及防的降临,我怀疑……并非天意。”
既非天意,就是人力所为了。
但对于整个大千世界来说,只要生活在其中的生灵,就要依托于本方世界生存。做这种事,没有动机,多数人也没有能力。
“起码要是洞虚境以上。”江折柳道。
破坏比修补容易,但以江折柳的能力,都在此事上耗去了大半条命,对方的实力不会太弱,他往低估计,只是为了扩大范围。
半步金仙才有几个,满打满算,当世之上有相应战力的,只有神志清醒时候的闻人夜,和从沉眠中复苏的何所似。江折柳如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青霖的实力受到四象丹炉的限制,都够不上半步金仙的边儿。
“我想不到动机和人选,暂时也只能当成是意外,之后本也不打算说这件事,想交给后辈们处理。但如今既然又活……又醒过来了,就不能再敷衍地行事了。”
他差一点就踩到了小魔王的雷区,及时转弯把话题拉回来。
“修补不容易,破坏也不会很容易。”江折柳道,“这么久没有动静……也许是忌惮你,也许,是那个人已经放弃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但他不能只去推测最好的结果。
“我看不出玄通巨门的异样。”江折柳求助地抬眼,一双墨眸漆黑湿润,“小魔王……”
“裂缝确实有拓展。”闻人夜被对方引导上了这条思路,脑子转得还不算太慢,他盯着江折柳的眼眸,思索着道,“第三道玄通巨门内的异种,也比之前要凶猛很多。”
不过魔族也是一贯的凶猛。
江折柳微微点头,叹了口气,道:“这样看来,我的猜测大抵无误。”
他没有再说下去。
无论是为了小魔王的精神状况,还是为了界膜的问题,或是为了恢复修为,他都不能只困在魔界。但最喜欢的人恰恰是他此刻动不了手的阻碍,但凡他能撑得住成熟男人的底气,也不至于每次都让对方说得心口发软,跟他生气吵架都没点劲儿,总是被一个湿漉漉的吻蒙蔽了思绪。
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
自诩英雄的江折柳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凶得一批的、他眼里的美人,捋顺了一下思绪,然后合情合理地劝道:“你看,难道你就能纵容一把未落下的利刃悬于面前么。我们销声匿迹,悄悄去人间探查,沿着界膜最近的范围制定路线,途中还可寻找安定道心的方法,为你稳定道种……”
他说了这么多,抵不过小魔王逐渐逼近,落在他眼睑上的一个吻。
江折柳听到对方的声音。
“又要为修真界付出。”
江折柳话语一噎,听出他声音中的难过。
……脑子有毛病就这点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没法沟通了。
“修真界还是比我更重要。”他低声控诉,“你要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抛下我吗?”
江折柳压了压情绪,心平气和地问道:“你想怎么做?”
“思考得越深入,就越损耗神魂。”闻人夜慢慢地道,“你不要再想了,让我来处理。”
不是江折柳不信任他,而是闻人夜现今的状况,确实不适合处理这些事,脑袋短路的时候太多了,杀戮道种一旦发作,恐怕又是一笔累累血债。
江折柳没有答应,他调节了一下心情,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回走。
一直被小魔王牵着的手挣脱开了,看着有些生气的样子。
但更多的其实是懊恼,江折柳拢了一下披风走在前面,脑海中繁复的思考一扫而空,开始重新研究如何让小魔王松口同意的对策。
实在不行,他就要开始用些不光彩的手段了,他还从来没有刻意利用过天灵体的特性去做些什么……
就在江仙尊脑海里诞生了有史以来第一个以色.诱为主的计划时,眼前猛地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挡,听到“砰”地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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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砸到他,闻人夜一身冷气地挡了下来,飞过来的坚硬椭圆状物体落到了地面上,非常有弹性地蹦跶了两下。
江折柳的视线跟随过去,见到一个圆滚滚且花里胡哨的蛋在地上打转,上面布满了繁复的魔纹。
“……这是什么?”
闻人夜抓着他的手,检查了一下对方的手指有没有被碰到,开口回答道:“幼崽。”
“……?”
“魔族幼崽。”闻人夜抬起眼,看了看他,“刚刚降生的魔族幼崽,原型。”
江折柳:“……你们,是生蛋的?”
“不是。”
“那这是……”江折柳不相信地转过视线,见到那颗花里胡哨的蛋蹦了两下,从“蛋壳”的后方延伸出一对小小的翼,一半有羽毛,一半是筋膜覆盖。
他的话语停顿在了喉咙里。
江折柳猛地想起了天灵体不止有这一种能够勾.引人的特性。
他沉默地后退一步,推翻了自己刚才的计划。
这牺牲也太大了。不行,他不可以。
第五十六章
魔界连幼崽都是凶残的。
圆滚滚的幼崽像个球一样, 实际上却可以伸出小翅膀和小爪子,长得倒不能说是不好看,就是有点……奇形怪状。
那只轱辘过来的崽子被小魔王拎起来教育, 然后像是皮球一样甩开了。江折柳默默地看着“蛋”在地面上弹了几下, 不太甘愿地滚走了。
真是一个为难人的物种啊。
还没那颗蛋彻底消失在眼前,江折柳就被小魔王强硬地握住了手, 拉着他回到荆山殿。
闻人夜很不高兴。他从江折柳说出想要离开魔界的念头时就开始心慌和焦虑, 明明目前是在安全的环境和状态之下,他也觉得自己的原型蠢蠢欲动, 尖牙发痒, 连眼睛都有些灼烫地火焰化。
这是他控制不住的,难以在短暂时间内自行抑制住。他一边不高兴,一边又怕小柳树看到担心, 便什么都没说, 不打算今夜留下。
闻人夜的精神状态虽然不稳定, 但对于江折柳的态度却一直都维持在一个水平线上——把他当成需要小心保存的易碎品。
一直到了荆山殿内, 闻人夜才慢慢地松开手,查看了一下对方有没有被自己捏红,确认没事后才压着他的肩膀让对方坐下,然后一言不发地给他脱下外披, 卸去锦靴,莫名散发出一股贤妻良母的气息。
自江折柳醒来后,双方虽然情深意笃, 彼此心证, 但总在这种事上有摩擦, 短短几日之内,已经是第三回生闷气了。
恋爱真的好难谈。一千多岁才迎来初恋的江仙尊轻轻叹气, 按住了对方的手。
闻人夜的手背被他按住了,他盯着对方修长的手指,盯着圆润通透的指甲,还是没有说话。
这只手不像曾经那样苍白,但依旧发冷,这是江折柳自己的体质问题。触感冰凉地压在闻人夜的手背上,没什么力道,但就是能压制得住他。
总是仗着我喜欢他,做一些让我难过的事。闻人夜盯着他的手指,沉默地想。
“小魔王哪里不开心?”江折柳抬手扳过他的脸颊,“来,让我哄哄。”
成熟男人自然不会因为意见分歧就跟年轻的恋人计较。他有时还会觉得对方生闷气的样子很可爱,只是再可爱也不能放着不管,从前还可以等他自愈,现在估摸着自愈不了,万一想得钻进了死胡同出什么事,谁赔他一个这么可爱的道侣呢?
天底下觉得魔尊可爱的也只有他一个了。
江折柳经历得多,就算有些小的情绪起伏,也是一个转眼就冷静下来了,丝毫不会被影响到行为处事。
闻人夜与他的眼眸对视,目光沉进对方漆黑的瞳眸间,半晌才道:“你不要离开魔界,好吗?”
江折柳唇边的微笑稍稍一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凑近他,盯着对方道:“你把我想得太脆弱了。”
“不是。”闻人夜固执己见,“你本来就身体不好,折柳,你要对自己的病有正确的认识。”
江折柳的重修进度只有百分之一,若非如此,他现在就该拿凌霄剑抽他一顿,或许一下子就能把小魔王的脑壳打醒。
“是你对我的状况认识不足。”江折柳平和地道,“我真的好很多了,可以替你分担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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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车轱辘话来回说了很多遍了,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听不进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可能就是彼此性格都比较强势所造成的碰撞吧,但因为双方又都彼此喜欢,才将这种碰撞造成的伤害压到了最低。
闻人夜没说话,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只不过他的判断本就基于八十年的幻觉和自欺欺人上,只能让他一个人坚定不移地相信。
小魔王低下头,手里还握着对方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睡觉吧,我去玄通巨门那里探查一下有没有别的异状。”
他站起身想走,可惜没能走得了,被对方的手指软软地牵着,没怎么用力,但他也甩不开,他不舍得。
“睡觉?”江折柳问他,“只允许我一天清醒四个时辰么。”
闻人夜困惑地看着他,似乎觉得四个时辰已经非常了不得了。他甚至觉得对方太过于消耗精力了,会影响到身体复原。
有一种困,叫小魔王觉得他困。
“要我怎么证明给你看。”江折柳耐心道,“你才能相信我没有那么脆弱?”
闻人夜迟疑地看着他,似乎想不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就在两人对视的这个瞬间里,深紫色的左眼色泽突兀加深,随后“腾”得一下化为了紫色的魔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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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飘出一缕鲜明的痕迹。
这是王族本来就拥有的特征,不会痛,但却昭示着闻人夜对自己的控制能力在下降。
江折柳眉心一跳,猛地攥紧了对方的手,随后又在情绪逐渐缓和时慢慢松开:“……什么感觉?”
闻人夜是注意到对方视线变化时,才意识到左眼火焰化的,他抬手捂了一下眼睛,魔焰从指缝之间穿插着燃烧,看上去并没有温度。
“……没有感觉。”
没有感觉才让人害怕。
江折柳沉默半晌,道:“按人族修士的经验,你这种情况,要么解开心结,要么用清心类道术强行维持稳定……我不知道对魔族来说,解决方法是否有差异,但我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
他握住闻人夜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开了,看着飘飞的魔焰变化深浅。
“荆山殿不是在困住我,本质上,他是在困住你自己。”
江折柳叹了口气,慢慢地道:“你给我的自由和信任,也是在放松你心中的紧张压迫感。闻人夜,你能不能相信我,我真的没那么娇弱了。”
他的念头还是很难更改,即便江折柳的话可以一时动摇他,但却不能拔除对方根深蒂固的思想。
小魔王的眼睛不能快速地自控恢复,但缓慢恢复还是可以的。闻人夜收敛了一下飘飞的魔焰,随后才看向对方,开口道:“我相信你在慢慢变好……但我还是先离开,等魔族形态压回去,就来陪你。”
连小柳树柔软的床都不能阻止他离开的想法了。
太惨了,简直是新婚夫夫久别重逢,结果被迫分房睡。惨得难以形容。
江折柳也觉得非常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但他脾气上来,根本不想放这么一个情况不稳定的魔尊出去。他握紧对方的手,就是不松开,然后把他拉到了床上,语气严肃地道:“不许走。”
好家伙,看着跟他要强取豪夺似的。
他很少有这么认真的语气。闻人夜微微一怔,然后就被香香软软的小柳树扑了满怀。!
这是什么待遇!
全魔界的大魔可能都在梦中梦见过这一幕,白月光,朱砂痣,梦中情人,一剑能挡百万师的江仙尊,毫无防备,充满眷恋地扑进自己怀里。
啊……想想就爽,简直能激发魔族慕强而又尚美的原始欲.望。
闻人夜有点愣住了。
他也是第一次有这么厉害的待遇。他被小柳树压着肩膀摁倒,被对方霜白冰凉的长发滑过耳畔。
天灵体散发出淡而柔和的气息,伴着江折柳身上的冷梅香,勾着人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对方的长发柔顺地垂落,不经意地触过他的脸颊。闻人夜抬眼看去,对上江折柳的目光。
小柳树有点生气了,微微有些恼火,看着他的视线也不似寻常时平静柔和,而是带出一些不容拒绝的情绪。
他毕竟曾经也是在修真界说一不二的人,就算表现得再温和,骨子里也还是有些强势性格存在的。
“你给我个机会。”江折柳道,“我证明给你看。”
证明……证明什么?
闻人夜的脑子有点短路,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要证明他身体恢复得好。但他此刻的目光完全被小柳树气得发红的眼角吸引了,挪不开视线。
他的肌肤很薄,本来就白,有点情绪波动就很容易看出来,生气时的状态跟弄哭时的状态不太一样,比哭的时候更有活力,显示出鲜活的生机。
但哭的时候其实也很好看,娇气的要命,碰哪儿都要低低软软地哼一声,好摸得很。
闻人夜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了,他的理智拼命往回拉,没拉住,一边盯着对方一边开口拒绝道:“不想证明给你……”
这话说得语序有点乱,明显是想拒绝但是被吸引走了注意力。江折柳蹙了下眉,抬手捧住他脸,无奈道:“你……咱们说话前能让脑子先和嘴商量一下么?”
闻人夜迟钝地反应了过来,刚想重新拒绝一下,就被怀里的小柳树低头亲了一下。
……!
完了,又忘记要说什么了。
魔尊大人被亲得有点晃神,他忽然觉得恋人凶一点、强势一点也没什么,这也太幸福了。
他的唇冰凉柔软,触上来时还带着情绪,素齿合起,咬了他一下。但力道实在太轻了,感觉像是勾.引一样,慢慢地摩擦着唇瓣。
江折柳主动亲他的次数不多,像这次这么认真的更不多。闻人夜按捺不住,想要从对方手中拿回主导权,随后就被他舔了一下。
……舌尖好软。
湿漉漉的,很轻柔,带一点试探和生疏感。
小魔王如果有一个表明幸福值的状态栏,那么此刻这一栏一定在疯狂涨满。
这是什么待遇,神仙待遇啊。
闻人夜被对方柔软的舌尖舔了一下,彻底忍不住了,他环抱住扑进怀里的小柳树,按住自投罗网的对象,掌心从他瘦削的肩膀和脊背线条抚过,抬头吻了回去。
什么吵架,什么意见分歧,什么生闷气,还有什么控制自己,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喜欢的人在怀里,还主动亲他,还舔了舔他。
受不了,这谁能受得了。
江折柳才刚刚压倒他,准备采取些手段让小魔王体会到他的厉害,事情才刚刚开了个头,就被对方按在怀里亲了过来,又凶又难耐,让他喘不过气。
他显然没办法发挥出他的厉害。
江折柳被对方尖尖的利齿咬破唇角,每次都让他磨得唇瓣红肿。他狼狈地后退,坐在小魔王的腰上,躲开了对方那种略微疼痛的亲吻方式。
他的眼角更红了,不止是气的。
江折柳抬手碰了一下被咬破的地方,专属任性再次发作,盯着他道:“你不许咬我。”
影响他发挥。
明明是他先扑过来的,也是他先凑过来接吻的,但对方就是把这种话说得底气十足。
闻人夜哪有办法,他把这个人放在心尖上,自然只有点头答应一个结果。
但两人都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闻人夜此刻的状态是不稳定的,他有时几乎自控不了形态的变化。
这是一个相对危险的状态。小魔王的人形态和半魔体还算好对付,不会把人弄坏,就算有一些魔族的特性,也并没有特别恐怖,但如果他在里面的时候突然变成了原型的……那个什么,就是真的三天下不了床了。
因为三天也够呛能拔.出.来。
生命对于繁衍的向往可是很强烈的。
江折柳自己觉得自己非常行,也没有顾虑到这一点。他坐在小魔王的腰上,对方的腹肌邦邦硬,不是很舒服,但好在身体比例和线条都很好,至少赏心悦目。
江仙尊强硬地、不容拒绝地,脱掉了他的衣服。
他这次必须让小魔王醒一醒,让他知道自己已经非常可以了,不用再像个玻璃瓶子似的捧在手心里。只不过他思来想去,只有这个方法最容易让对方听话上钩,让对方亲身体验。
希望这次不会起到反效果。
江折柳按下思绪,将脱下来的衣服放到一边,手心贴上对方赤.裸的胸膛,随后手指一顿,停在他心口的一道剑伤上。
魔族的恢复能力很强,闻人夜身上只有这一道伤。
看上去,这道剑伤已经非常陈旧了,按照魔族的能力是可以复原的,既然留了下来,就说明是小魔王自己不想恢复。
即便时隔多年,江折柳仍能一眼看出凌霄剑所造成的伤痕。这道伤蕴含着凌霄剑的气息,破开皮肉,捅入胸腔,几乎插.进了心脏。
这个深度难以估测,江折柳不知道是否真的伤到了他的心脏。
闻人夜越来越紧张了。
他看着对方冰凉的手指拂过心口上的伤痕,有一种不仅追星成功还把他变成了自己道侣的紧张感。他等了几息,低声道:“……怎么?楓了?”
“就因为这个?”江折柳摩挲着他身上的伤痕。
“也不全是。”闻人夜看着他道,“痴心妄想很多年,重新见到你之前,只觉得想报仇,一决高下。”
江折柳笑了笑:“一决高下?”
闻人夜莫名地紧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回答道:“对。”
“会有那么一天的。”江折柳道,“给你打败我的机会,堂堂正正的。”
小魔王反而紧张得很,按住了他的手:“这件事我都不想了,我只想你好好地陪着我,别再出什么事……”
江折柳抽出了手,从容不迫地低头解开衣带,道:“可以想,没关系。我也很期待会有跟你交手的那一天,魔尊大人?”
闻人夜被这四个字叫得喉头发紧,觉得自己那个禽兽的劲儿上来了。他好想做点不是人的事儿……
江折柳低下头,墨眸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挑战欲。
“现在,”他轻轻地笑了一声,“我们在这件事上,分个高下?”
————
这天晚上的事情,其实很难形容。
常乾连着守了三天,第一天晚上的时候,他在荆山殿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将刀鞘卸下来靠在一边,准备听着小叔叔跟哥哥决战到天亮。
后?楓来荆山殿里的魔气失控了。
四面八方的魔气都在主殿周围盘旋,从中又慢慢冒出天灵体清淡悠长的香气。两者纠缠在一起,互不相容,亦不相让。
常乾觉得他俩可能打到最关键的时刻了。
不过江折柳就算恢复的再好,也会输给魔族的体质和对方的修为加成。到了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常乾就只能隐约地感觉到里面有时断时续的抽泣声。他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空地,想着完了,又欺负我们神仙哥哥,小叔叔真是太过分了。
但到了第二天晌午还没哭完的时候,常乾就有点坐不住了。
……这,这不对劲啊。
禽兽也不能禽兽成这样吧,真的把人折腾坏了怎么办啊?
常乾还年轻,守在殿门前进退维谷。直到他遇到来送药的人参娃娃,才拎住了道童,找来了余烬年。
余烬年听着声儿也不敢进,他可是知道闻人夜现在脑子不好使的。医圣阁下心一横,将瓶瓶罐罐的药和补充体力的玉瓶丹药交给了道童,让人参娃娃偷偷放进去。
在小余同志的帮助之下,常乾真就听了整整三天的墙角。等到释冰痕过来汇报事情的时候,才发现对方的神情非常一言难尽。
红衣大魔被常乾拉住了,他看了看荆山殿门口,没听见任何动静,又看了看一旁的蛇瞳少年。
“别进去。”常乾低头捏眉心,好像受到了莫大的荼毒,“释哥,你觉得我小叔叔人品怎么样?”
释冰痕下意识地想到了魔界的形容词,没有思考地夸道:“非常霸道强横,很有魅力。”
常乾扯了扯唇角:“我感觉他要把咱们魔后做死在床上了。”
释冰痕身心俱震,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将跨入殿门的脚缩了回来,跟他一起蹲在了门口。
“……这可怎么办。”魔界所剩不多的、拥有脑子的选手简直愁断肠,“尊主这么对魔后,是要被老牌魔将们指指点点的!”
第五十七章
江折柳觉得自己失策了。
他岂止是失策, 他这辈子都没预料过的严重失误都发生在对方身上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对小魔王的谨慎小心了若指掌,才会用较为强硬的态度搞一场大的,期望让小魔王的脑壳清醒清醒。但没想到对方的状态这么混乱, 他刚刚熟悉了节奏和强度, 就被魔族的种族天赋反击回去了。
太恐怖了,那种强度和持久力,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不过闻人夜虽然活儿不行, 但至少有聪敏好学的念头,逼着他追问还疼不疼, 可是小柳树一句话都不想说, 连哭都没力气了,软绵绵地被他抱在怀里。
一失足成千古恨。
英雄气概,化为乌有。
一开始的时候, 江折柳还真的向闻人夜证明了自己, 让这只被美色蛊惑的魔也跟着十分惊诧, 但意外发生之后就真的不行了, 一决高下未成而中道崩殂。
小魔王简直是作弊。
人族的身体结构,即便是在这方面非常有天赋的天灵体,也是没办法跟魔族较真。闻人夜的半边眼睛都飘着魔焰,收不回去, 热烈而又强势地燃烧着,随着他的情绪而起伏。
也正是因为情绪的波动,让他理智的一部分寸寸退去。展开的骨翼笼罩住了江折柳, 像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禁锢。魔族尖尖的利齿划过他的脖颈, 舔红了一片肌肤, 伤痕和吻痕斑驳交错,战况一片惨烈。
在卡在里面的时候, 江折柳几乎觉得对方已被本能牵扯住了一大半。
他的舔咬带着捕猎者狂躁又凶猛的气息,连同那双把爱人拖回来的手,也不给一点点翻盘的机会。江折柳用尽力气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地叫小魔王,但只能对上魔焰飘飞的眼。
如同守着宝物的凶兽在舔舐战利品。
难以形容那种被支配的感觉。江折柳极少有特别凶的时候,但他昨天晚上真的非常严重地在凶对方了,他的手握着发烫的魔角,扯落了好几根头发,但对方却浑然不觉。
闻人夜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江折柳软声叫他的时候,才能从小魔王的眼眸里见到一丝迷茫的情绪,然后就是又狠狠地把他摁倒,进行新一轮的交锋。
要了命了。
自己宠得,还能怎么办,惯着吧。
江折柳认命地环抱着他的脖颈,已经不觉得疼了,就是觉得提不起力气——他们之前已经经历过几次攻伐交换了,小魔王的体能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闻人夜是什么时候恢复神智的。
殿内灯烛高燃,外面在下雨,对于魔界来说,雨天是一种比较罕见的天气。
江折柳睡了好久,头还在疼,微微睁眼时,第一个获取的信息只是这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
烛火照亮视野。
他看到闻人夜一脸忐忑地在旁边盯着。
小魔王看起来已经正常了。他的眼眸仍是深紫色的,微微有些发沉,看上去神情有点自责。
烛火有点忽明忽暗的,江折柳的视线也不太清楚,他还头疼,不想讲话,就往对方那边靠了一下,埋在了他怀里。
江折柳没说话,闻人夜也不敢吱声儿。
他即便失控,但也能记得自己失控的时候干了什么。这时候心里虚得很,总感觉到手的魔后要甩了自己了。
这事儿干得确实不那么像人了。
虽然说他本来也不是。
闻人夜浑身僵硬地看着小柳树靠近怀里。
他不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对方真有这么心平气和。他已经再考虑应该跪什么不太痛了,魔界的风俗是挨顿揍就好了,但是对方哪里有力气用这种方式发泄。
明明是他先坐到自己身上的。闻人夜略微委屈地想。
江折柳这时候还很累,哭了好久,眼角还是红红的。一言不发且软绵绵地靠进了自己怀里,很难让人不心痒。
闻人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心里又撞死了哪头鹿,过了半晌,低头小声道:“……对不起。”
江折柳没理他。
他不太舒服,也不想动。虽然能感觉到小魔王已经清理过了,但那种奇怪的触感还存在,让人有点不想适应。
闻人夜没听见回声,更心慌了:“我不是故意要变成……卡在里面的。”
江折柳嗓子难受,往他怀里更深的地方埋了埋,摆足了逃避的架势。
闻人夜哪里受得了对方不理自己,他难受死了,慢慢地抱住小柳树,试探地道:“我给你上药?”
这句话杀伤性太大。江折柳忍不住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不要。”
声音虽然还哑,但仍然很好听,甚至有一种性感独特的悦耳。但拒绝得很干脆。
他看透闻人夜了。
自控能力时强时弱,一到关键时刻就讲不通道理,讲不通也就罢了,一失控就完全变成没有意识的大型野兽,全靠本能来做事。
跟小年轻谈恋爱好难。
江折柳这么想着,一边又往对方的怀里蹭了蹭,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细微的蹭蹭。
小魔王被这种隐蔽的撒娇蹭得脑壳冒烟,也不知道智商还有没有剩下一位数,顿时精神振奋地道:“那我们继续吧!”
他觉得这是恋人的暗示!
江折柳:“?”
有一瞬间,他真的好想把闻人夜从床上踹下去,但他怕扯到腰和某个地方,只能分外理智地克制住了自己。
闻人夜倒是没意识到对方脑内的问号,而是实干派地重新抱住了他,手指掀开了锦被的边缘,刚有一点点进展,就被江折柳拍了下去。
“……滚。”他忍无可忍,“闭嘴。”
能让江仙尊这么暴躁,也可以说是一种另类的成就了。
小魔王被骂了,安静如鸡地收回了手,窝在旁边看着他,陷入了第二轮会不会被甩的胡思乱想之中。
他毕竟自觉理亏。
直到江折柳第二次苏醒时,他的头疼才稍微好一点。结果一抬头就是一双深紫色的魔瞳,委屈巴巴地盯着自己。
……都不知道这魔在委屈什么。
“我给你上药。”闻人夜坚持。
他抬手捋了捋江折柳的雪色发丝,指腹一路顺到发尾,觉得美妙极了,勾动起了他昨晚不是特别正常的状态。
闻人夜凑了过去,尖牙蹭他的唇,舔了一下红肿出血的唇瓣,低声道:“不上药会一直疼。”
“是啊。”江折柳偏头避开,冷淡地道,“我一直到胃都是疼的。”
“……”
闻人夜企图争辩:“我没有顶到那里!”
江折柳瞥他一眼,语调恼火:“你还想到哪里?”
小魔王没声儿了,第二次安静如鸡,躺在旁边玩对方的手指。
这只手本来完美无瑕,如玉一般。如今玉雕似的指节上落满吻痕,手腕上让攥出了淤伤,到了最后面的时候,他模糊地感觉着连天灵体都害怕了。
闻人夜将对方的手捋直,再揉了揉指尖,念念叨叨地道:“是你要一决高下的。”
“……我是要跟同样身体结构的你一决高下。”江折柳说这句话时嗓子还在痛,但这声音听起来反而像是带钩子似的,懒洋洋的,又有点软。
“那毕竟是意外。”小魔王据理力争,“我保证下一次不会再这样了!”
算了,以对方目前的精神状况,这保证无异于是猫发誓不会再吃鱼。
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江折柳幽幽地望着他,冷静补刀:“你还记着有下次?”
闻人夜:“……”
“门都不让我出,这个倒是积极。”江折柳反客为主,完全忽略这两次都是自己主动的事实,“弄哭我很有成就感么?”
小魔王百口莫辩,怔了怔,只能慢慢地揉着对方的手,好半天才道:“……有。”
江折柳:“……有什么。”
闻人夜诚恳地道:“成就感。”
气氛一时凝滞。
江折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地、不容拒绝地,将自己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小魔王连可以捏捏的手指都失去了,简直悲从中来。他又不能对小柳树怎么样,只能贴着他的耳根子不停地磨:“上药好不好?先上药?不上药没法恢复的……”
“你昨天不要在我身体里突然变成原型。”江折柳依旧冷淡,“我就不用上药。”
“……可是天灵体明明很兴奋。”
闻人夜在某些时候实在是太耿直了。
江折柳眯了眯眼,充满危险性地看着他,轻轻质疑:“兴奋?”
“是啊,很润……滑?”闻人夜意识到不对,猛地刹车闭嘴。
但为时已晚。
他眼睁睁地看着江折柳转过了身,连看都不想看他了。
凶残可怕的魔尊大人只能第三次安静下来,连手都没得捏了,只能在后面偷偷玩一玩爱人的头发,等他下一次理自己。
江折柳定力很好,这时候也真的让这人噎得无话可说。无论闻人夜贴着他怎么磨,怎么念叨,他都没有回应,拉开了单方面冷战的序幕。
闻人夜实在是束手无策,最后只能霸王硬上弓,把人摁回来强行……给他上药。
不然还能怎么办?
江折柳挣扎无果,被宽厚手掌压着腰身。他那里本来就酸软无力,又不知道在哪个晚上被这人不要脸地啃了一口,牙印都带一圈儿血痕,一摁就疼,浑身都软下来了。
像是猫的后脖颈子,命门似的。
他盯着小魔王专心上药,同时也参观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痕和杰作,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由着对方给他涂了那些送进来的药膏。
……送进来,的,药膏?
江折柳脑海嗡得一声,心想完了,这么三天折腾下来,全魔界不都得说他缠着魔尊,按照人界的说法,这叫魅惑君上,叫祸国殃民,叫玩物丧志。
一世英明毁于一旦。
以后还怎么见那些打过好多次的老对手。
他愈发地生闷气,缩了缩手,专属任性悄然出现,把手指头从对方的牵制之下挣脱了。
闻人夜发觉了这个小动作,捉住了对方的手腕,敏锐地感觉到小柳树情绪的变化。他低下头,跟对方碰了碰鼻尖,问道:“有这么不高兴?我没有嘲笑天灵体的意思。”
江折柳情绪低落,不想理他。
但对方得不到回应,还来劲儿了。非要贴着他的额头,近距离地跟他讲话。
“又不是什么坏事……你原谅我吧,好不好?”
这么大一只魔,别的没学会,就学会磨人了。
江折柳放空自己,被他蹭来蹭去地磨了好久,才抬手勾住对方的脖颈,盯着他问道:“我是不是很行。”
“……行。”吃一堑长一智,不能说伴侣不行。
“是不是不用担心?”
“……这。”小魔王犹豫了一下,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定的自由,信任我一点。”
对方迟疑了好久,然后蹭了蹭他,没说话。
“不应该吗?”
江折柳看着他反问。
在他的目光之下,闻人夜一退再退,极度不情愿地松开了对方,自闭地趴在一旁,把头都埋进枕头里,只剩下血纹滚烫的魔角星星点点地发亮。
江折柳慢悠悠地道:“我这么证明,你都不能接受得话,那我也不会原谅你。”
魔角又灭了一圈血纹微光,对方的气压低得可怕。
江折柳转过了身,也不理他了。
两人闹别扭的级别登上了小学一年级的台阶,实在可喜可贺。
————
江折柳能下床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两天半了。
他终于不会再感觉到撕裂痛了。因为修为只恢复了一点点,所以道体的恢复能力也不是很强,但所幸神魂丰沛充盈,整体状况其实还不错。
两个人也冷战了两天半了。
江折柳坐在心爱的小椅子上,将重修的蕴灵术在心里重新默念了一遍,听到脚步声时抬眼,正好看到余烬年从屏风后探出个头。
医圣阁下鬼鬼祟祟地钻进内殿,在他面前掏出一堆保养……奇怪地方的药膏,然后凑过来问他:“你们俩吵架啦?”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都两天不说话了。
江折柳打了个哈欠,撑着脸颊道:“嗯。”
“怪不得。”余烬年叭叭地嗑瓜子,“你不知道释冰痕他们被你道侣训得多惨烈。”
江折柳挑了下眉,做出洗耳恭听的态度。
“因为你俩那事儿嘛,魔界的老牌魔将……跟你交过手的那一批,特别不满。觉得闻人夜糟践你。”
江折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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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们就再次奋勇向前地挑战了魔尊,车轮战。”余烬年喝了口茶,“全受伤了,惨得很,被碾压。”
意料之内的事儿,这可是有道种加持的半步金仙,更何况闻人夜本来就强横。
“然后他就给魔将们加训了。”余烬年道,“手段非常凶残,仿佛被你家暴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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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敷衍地笑了笑,道:“我家暴他?”
“冷暴力。”余烬年补充。
……这倒是有一点。
不过也是真的在争取自己的自由。
就在江折柳默默叹气的时候,见到对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样式精美,纸张看上去贵得要死,没有封泥。
江折柳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信纸,见到歪歪扭扭但非常努力的一串字:
“我错了。我认输。听你的。”
九个字,再努力也挡不住其中的没文化气息,一看就是不怎么用手写人族的文字。
不过闻人夜的魔族篆文应该写得很漂亮,看这字体七扭拐弯儿的。
这一行字下面,还有比较小的一行字做补充,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
“你理理我。”
江折柳盯了这字半天,认了好久,迷茫地道:“我……什么他?”
第五十八章
闻人夜对于人族文字的知识水平, 成为了他和好的一大障碍,不过所幸江折柳颇有耐心,寻找到了释冰痕跟公仪颜辨认, 在两只大魔的比较和推测之下, 确认了这封和解信的内容。
小魔王让步得虽然困难,但终究还是同意了。
因此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常乾牵好了魔马, 将魔后大人接上马车,按照哥哥吩咐的行程, 准备启程前往人界。
人界与修真界区域交叠, 靠近界膜的地方难以确定,需要他自己来摸索。更重要的是,兰若寺就隐藏在这万丈红尘之中。
兰若寺能够稳定道心的术法和法器应该会有很多, 即便不能解决根本, 但也可以解燃眉之急。
常乾在这边收拾衣服和茶具, 这么多年细心体贴如初。公仪颜在旁边看着, 她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脸上覆盖着白色的鹰隼面具,只露出薄薄的唇瓣,深蓝眼珠在面前的马车和战马上面来回游移。
即便她面无表情, 也没有任何举动,但她周身压低的气息已经暴露了心情了。
反而是挨着她的释冰痕有点好奇,伸胳膊肘怼了她一下, 道:“这是干嘛, 冷战升级了?决裂了?江仙尊终于决定和离了?”
他越说越兴奋, 好像下一刻就能伸出十个八个挥舞着的锄头来,把上司院里的小柳树刨回家。
“不是。”公仪颜冷冷淡淡。
“那是怎么了, ”释冰痕想不透,“去妖界会友?回修真界重建凌霄派?想念终南山的白梅?”
公仪颜脸色越来越差,屈指一下下地敲着掌中长刀的刀鞘:“不知道,但总归要离开了。”
释冰痕怔了一下:“不回来了?”
“这谁知道。”公仪颜道,“你别瞎想了,尊主跟着一起去。”
红衣大魔刚刚翘起来点的尾巴猛地蔫儿了,他甩了一下十八节的骨刺长尾,缠住了公仪颜长刀的刀鞘末尾。
公仪颜转头看他。
“那你这意思是,”释冰痕丧气地道,“魔界事务的大任,又交给咱俩了?”
公仪颜不动声色地将刀鞘从他尾巴里抽出来,面无表情:“交给你了。我另有任务。”
释冰痕愣了愣:“什么任务?”
女人转过手腕,单手将长刀反背回身后。她扯了一下腕间的皮制手套边缘,答非所问:“小常乾能跟车,我却不能……有点想跟他打架。”
魔族的解决方式总是如此粗暴。
释冰痕看着马车的衣角上挂着的风铃,哼了一声道:“我劝你把心思收一收,大多数人都是有贼心没贼胆,羡慕羡慕就完了,你呢,我怕你因为这点念头让尊主砍了,或是沦落到被魔后大人敬而远之的地步。”
公仪颜沉默不语。
“藏好尾巴。”释冰痕用骨尾抬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尊主如今本来脑子就疯。”
“我知道。”她道,“我可以等。”
“你等个屁!”释冰痕听着都上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人家让你等了吗?这是没长了脑子还是没长了眼睛,自作多情。”
公仪颜瞥了他一眼,掌心握紧刀柄,平静地道:“你没心上人,你不懂。”
释冰痕:“……”
就在两只大魔在那儿窃窃私语围观全程的时候,江折柳才收好了书,被小常乾扶着上了马车。
其实不需要扶的,只不过常乾心里觉得他需要。那三天真的给小蛇的内心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导致小蛇到现在还觉得哥哥受着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确实受着伤,在秘不示人的地方。
江折柳在修真界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应该如何寻找兰若寺,只不过在去往兰若寺之前,还有一处针对于道心考验的天然迷境可以探索,那里位于人间江南,就匿迹在红尘中人流最密集的地方。
他曾经指点金玉杰时,告诉过对方这个地方,并让他来迷境历练道心。但这孩子只来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去过第二次,问而不答,很是奇怪。
越是这种天然迷境,里面就越容易诞生一些相对应的宝物。只不过江折柳也很久没有涉足此地了,里面究竟有没有天然灵宝可以有所帮助的,他也难以推测。
他的修为还没有恢复到可以使用遁术的程度,因此只能再次用这种熟悉的方式,但就算他能使用,小魔王大概也不会同意的。
风铃摇摇,荡出一串破碎的响动。
闻人夜撩起车帘,浑身都散发着不太高兴的气息,他迈步进来,坐到江折柳身畔,低头给小柳树摆好余烬年开的丹药瓶,瓶瓶罐罐都放在一起,然后监督着对方喝药。
药不能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自然不会讳疾忌医,他所服用的这些都是用料珍贵的温养类丹药,就算是为了让对方安心,自然也会一顿不落。
两人的关系刚刚解冻,话还不知道从何说起。
闻人夜看着他喝药。对方的唇上的咬痕已经褪去了,但破损的地方还是有一点点很细微的痕迹,小魔王有些懊恼自己当时咬得那么重,咬得刹不住闸。
但这痕迹又隐蔽地带给他一种强烈的渴望。让他非常想把小柳树再次推倒,就现在。
闻人夜喉结微动,静默地注视着他,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他的目光从唇瓣移走,落到了脖颈上,那截脖颈修长细嫩至极,皮肉嘬一下就红了,舔咬一下就是一串儿印子,好像他再用力一些,连肌肤表皮也能磕破,能尝到他靠近血管的鲜活血腥气……
不行不行,这里也不能看。
小魔王控制着自己撤离视线,不要总因为开了荤而且发现道侣能够承受,就开始总想着这些禽兽不如的画面。
他的视线老老实实地找了个落点,落到小柳树拿起药瓶的手指上。指节又细又长,手背上有一个很重的齿痕,不知道他当时怎么咬的,他还记得这双手被他按着压在了床褥上,掌心湿漉漉的,一受不住了就蜷缩起来,紧紧地抓着床褥,攥得指骨发白。
他太心动了。
闻人夜发现自己看哪儿都不适合了,他咽了一下口水,把目光转移到马车窗外,看着风景从魔界苍莽贫瘠的沙漠景观,逐渐出现了一些过渡的绿色。
江折柳全然没意识到对方的心理变化,只当这人还在闹别扭。他吃完了药,从旁边看着小魔王理都不理自己,以为对方是拉不下脸来,便主动道:“小魔王?”
闻人夜应声转头,看着他的眼睛。
“腰疼好几天了。”江折柳找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我都这么苦了,你还不跟我说话?”
闻人夜喉头发紧,觉得根本不是自己不跟他说话,而是他一听到对方的声音,就会想起那时低软沙哑的喘.息声。
太难了。怎么会这样。
魔尊大人甚为懊恼。但他耐不住对方的注视,回应道:“……我给你揉揉。”
他慢吞吞地挪了过去,满脑子都是用为数不多的理智克制自己的本能欲望,但这显然成效不大。
他的手贴上爱人的腰身。
好摸。
瘦削称手,但又很软。
闻人夜给他揉腰,看着对方犯懒地赖进自己怀里,趴在他肩膀上不动了。
小柳树困兮兮的,在他眼中仍是娇嫩得很,碰都要轻轻的。
那种一触即散的脆弱感已经好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随着修为渐复而重新充盈回躯体之内的冰雪之气,冰凉凉的,从内而外地渗透出来。
修真界说他孤高疏寒,卓尔不群。
但闻人夜不觉得,他只觉得对方软绵绵的很好抱,赖过来无意识撒娇的样子也很可爱,他喜欢得不得了。
小魔王低下头,触到他的唇,亲了一下。
江折柳没躲,他回抱住了对方,想着修复一下这几日的冷战,低声道:“想喝酒。”
闻人夜:“!”
魔尊大人的脑海中亮起红灯:“不行,不可以,我不允许。”
他严肃极了,脑海中仍对上一次小柳树喝酒有所印象,一杯就把人撂倒了,还勾起天灵体的原始欲.望。
被拒绝是意料之中的事,江折柳没有丝毫意外,抬起头舔了舔他的唇,道:“你怎么什么都不允许?”
以退为进,策略满分。
闻人夜刚刚严肃地拒绝了他,又被软舌舔得头昏脑涨,不知道东南西北在哪里,下意识地道:“……其他事我可以听你的。”
太好上钩了。
江折柳在心里想。
他埋在对方肩窝边轻声笑了笑,闭着眼道:“这是你说的,你不能骗我。”
闻人夜隐隐有一种中计了的感觉。
他将对方往怀里再抱紧些,掌心按到对方后腰上,才刚刚一停,就突兀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指腹隔着衣料摩挲了片刻,忽地道:“折柳。”
“嗯……”
江折柳一靠着他就犯困,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把衣服脱了。”
江折柳听得脑子都精神了,他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对方还能说出如此虎狼之词,如此禽兽之举,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静默片刻,靠在他怀里没动静,就当自己已经睡着了。
小魔王总不会对睡着的自己如此过分吧?
但闻人夜反而更严肃了,他的手绕到前面来,手指解开衣带和盘扣,伸进去摸他的小腹。
江折柳的身体状况虽然一度很差,但他的基本形体其实是维持在结婴时期、基本不会改变的,所以虽然皮肉又嫩又软,但腹部线条和薄薄的肌肉纹理都在,是那种很受小姑娘欢迎的身材。
闻人夜的掌心贴到了他的腹部上,感受了很久。
江折柳一开始躲了一下,后面发现不对,也就耐着性子由他摸,从他的反应里猜想到了什么,问道:“怎么了?”
闻人夜没说话,而是用掌心熨帖地贴合在他身上,慢慢地导入一丝魔气。
魔气与重修的冰雪道体发生冲突,受到阻隔,被抵退了回来。闻人夜也不敢冒进,只能收敛回去,重新给他穿好衣服。
“没什么。”他神情有点微妙,“应该是我想错了。”
这个衣带很难系,闻人夜系了很久,听到对方肆无忌惮且开诚布公的话语。
“没事就好。”江折柳松了口气,“只要别揣个蛋去见兰若寺住持和明净禅师就行,太丢人了。”
……这画面想想就可怕。
闻人夜:“……那不是蛋。”
“魔族幼崽,我知道。”江折柳窝在他怀里,闭着眼道,“可现在时机不是很合适,如果撞上了的话……魔族孕期有多久?”
“三年。”
噢……三年。
三年?!
江折柳猛地抬眼,盯着对方丝毫不似说笑的面容,沉默半晌,从他的身上爬了起来,去别处睡了。
简直每个举动都透露着害怕。
————
马车进入人间之后,所遇到的景象是常乾长这么大都没怎么见过的。
他的蛇瞳已掩饰为正常的眼眸,看上去就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少爷,黑发黑袍,腰间佩玉,挎着一柄刀。
马车驶入指定的地点,停在了一个挂满红灯笼的小楼面前,楼宇之上静悄悄的,分明是白日,但却没有什么声音。
江折柳从马车上下来,被小魔王塞了一个手炉,又加了一件披风。
人间如今是冬日,还挺冷的。温度大概维持在零度左右,总下那些夹着雪的雨,冰冰凉,刺骨寒,潮湿得过分。
和终南山那种冷不是一个类型的,这种似乎更难抵御。
江折柳温顺地被他摆弄着加衣,接过手炉,转头看了一眼小楼上的匾。
三个大字,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万界连锁,著名风月场所——怡红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俗得冒烟,但大俗大雅,细细想一下,蛮好听的。
他领着因为天气不太高兴的小魔王,没让常乾进,而是回忆了一下那处迷境的地点,走了进去。
人间在八十年前,由于修真界的战争动荡和相互影响,朝廷改朝换代,泯灭了一代王朝。但八十年之后,在一定的休养生息之下,繁荣程度渐渐地恢复了。
里面静悄悄的,死寂一片,沉闷至极。只有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朦胧醒来,衣衫不整,靠在栏杆那儿看过来,揉着眼睛道:“青天白日的,咱没开张呢,两位爷从哪儿来,竟然不懂青楼的规矩?”
她的声音懒懒的,刚问完话,睁眼看了看两人,猛地怔住了。
江折柳抬头看她,客气道:“我们找张楼主。”
妇人慢慢地咽了咽口水,盯着江折柳道:“入行啊?”
江折柳:“什么?”
“两位跟我来。”她擦了擦嘴角,没擦到口水,哝咕着道,“挺好一郎君,为啥不能是我的……”
第五十九章
楼上同样静悄悄的。
江折柳见到这位张楼主时, 对方正在对着一盆花自言自语。
张慎行并非是正道中人,他乃是一介散修,酷爱于在人间经营商业店铺, 这处青楼是他的产业, 也算是他的老巢,更重要的是, 这里是迷境的入口——此人爱好独特, 具有强烈的探险精神,并且总是能从各种险地之中攫取商机。
江折柳敲了敲门框, 待长袍束发的青年散修转过头来, 才开口道:“好久不见。”
对方怔了一怔。
他愣住了才是正常反应,毕竟在修真界的传闻之中,江仙尊已经以身饲魔, 被困死在魔界了, 故事传得有声有色, 煞有其事, 连细节都有不少,非常具有可信度。
张慎行的视线先是飞快地审视过来,随后看向了他身边的闻人夜,视线又是一顿, 浑身猛地僵硬了一下,往后挪了半步。
江折柳看出他有些畏惧。
小魔王如今的名声不能细想,细想就是全天下的反派大魔头, 做点什么事都要受万人抨击的那种。
对方很快稳定了心绪, 抬手行礼道:“确是好久不见。仙尊安否?”
“一切都好。”
张慎行引着对方入座, 看了一眼旁边的闻人夜,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了半晌才道:“仙尊一去多年,如今现身人界,想必也有要事须为。”
“为你这个迷境而来。”江折柳开门见山,“可否让我借为使用?”
“这是哪里的话。”张慎行道,“天然秘境是自然之物,我守护在此,不过是怕人破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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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迫于眼前的压力,态度十分驯顺:“只要仙尊有用,在下自然会全力协助。”
他说着说着,目光就忍不住转到闻人夜身上,对上这位的目光,颇有些心惊胆战的感觉,连忙道:“那闻人尊主……”
“他也会进入。”江折柳道,“届时若有什么意外,要请你开启结界,将此处与人界暂时隔绝,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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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自然。”
就在两人交流之时,一旁没有说话且脑子不太好的小魔王,再次启用了自己无法控制的脑补功能。
他有点吃醋,觉得酸,为什么哪里都是小柳树的旧相识?好像他的曾经只有自己没在参与,莫名其妙地酸得不得了。
闻人夜盯着江折柳的侧脸,从侧颊一直看到下颔骨,再蔓延进脖颈间,觉得全修真界都对他对象图谋不轨。
可能是以前经历得多了,有点条件反射,看谁都有点像阶级敌人。
江折柳一时没注意,被对方挽住了手,摁着手背,闷闷地也不讲话,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要哄”的气息,简直就是粘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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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江折柳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明明每次都是他被压,结果小魔王却总能像个受气包似的在那儿委屈。
江折柳反手拍了拍对方,暂时将他的情绪安抚下来,转头低声道:“你也要去迷境。”
闻人夜问:“我们一起吗?”
其实这种自然迷境是每个人单独经历的,即便两人一同进入,到最后也只能自己接受考验而已。
江折柳对他目前的状态难以放心,点头道:“对。”
闻人夜的情绪好转了一点,他低头凑过来,指了指唇,意思极其明显。
江折柳沉默片刻,贴着他耳畔道:“你怎么回事?”
他觉得当着别人的面,应该收敛一点,但闻人夜似乎就是要表现出两人的亲密关系,执拗地盯着他。
江折柳没有办法,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勉强算是哄好了。
在张慎行眼里,这位就是一个活阎罗,他哪敢看两人接触的画面,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江仙尊功德无量,转过头开启了隐藏着的迷境入口。
从数株花卉的中央,被掩藏已久的入口显示出来,宛若虚空中裂开水镜,表面是一片细碎的波纹。
江折柳审视片刻,确认了真实性,随后对张慎行道:“我出现在此地的消息,希望楼主能够保密。”
张慎行道:“我闲云野鹤,没有什么人来往,不会耽误仙尊的大事。”
————
道心迷境在跨入之后,就会将两人分开。
四周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他位于一片宁静湖泊的湖心亭内,看起来环境很好。但此刻却是阴雨天,穹顶之上雷云翻滚,时而传出电闪雷鸣之声。
电光刺目,惨白的光线划过天际。
江折柳被这光线刺到了眼睛,闭目又睁,再启眸时,见到景象变化,湖中大雪冰封,上下一白,亭中出现了一位老者的背影。
在江折柳视线移过去的同时,老者徐徐转身,露出面容。
是祝文渊。
江折柳唯一的一位老师。
这里是磨砺道心的天然迷境,出现什么都不稀奇。
他是陪伴小魔王来的,不知道这对闻人夜的病情来说效果如何,但却是尝试的一种方向。
江折柳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衫,落座于湖心亭内,坐在了他恩师的对面。
祝文渊人如其名,是一位知识渊博而德行深厚的正道楷模,他将幼时的江折柳领回来,抚养长大、领入仙门,对他可以说是恩重如山。
也正是这个人,奠定了江折柳宥于恩义,困于责任的半生。
湖心亭上放着一盘棋,棋面很复杂。江折柳一眼认出这是凌霄派内三大珍珑棋局之一,是他师父当年亲手布下,如果现今凌霄派还在,应当悬挂在正殿后的珍珑谱上。
但如今却出现在了这里。
修士到一定境界后,面容和身体的状态就会凝固,面临天劫不一定会衰老,但所有呈现出老态的高阶修士,基本都是天劫临身、道心衰竭,除非他本人愿意以此面目示人。
祝文渊便是其中之一,他当年困于天劫之中,经历了一段漫长而痛苦的时光,如今呈现在江折柳眼中的形象,就是那段时期的。
江折柳看着他衣袖上的凌霄剑纹,目光从上面的纹路上移滑过,半晌过后,才开口唤道:“亚父。”
这是只有他们两人在时才会出现的称呼。在祝无心面前、或是凌霄派众人的面前,为了不影响到师弟的地位,江折柳只会叫一声“老师”,但祝文渊从七岁将他养大,说是再生父母也并不为过,所以他一向十分尊重对方,愿意将他视为父亲对待。
“遗嘱遗训,你一样未曾做到。”祝文渊抬手给他倒茶,眼角蔓延起笑纹,“却还理直气壮地与我相见?”
“实是天不可违。”江折柳接过温茶,扫了一眼棋局,的确有些自责,但因他心智通透,这些愧疚情绪并没有堵塞在胸口,而是直言不讳道,“即便您来,也不会比弟子选得更好了。”
祝文渊捋着胡须,目光温和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挪动棋盘上的棋子,道:“若是重来一次,想怎么选?”
“人世之间,没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江折柳徐徐回答,他话语微顿,叹了口气,仍是道:“但若真能重来,弟子一开始就不会接下您交与的责任。也免去我辜负所托的惭愧。”
“说谎。”祝文渊道。
江折柳抬起眼,对上老者平和的目光。
他的一部分性格是来源于教育,因为他刚刚进门之时,其实经常受到修仙世家子弟的欺凌和嫉妒,他们都不认为这样一个捡来的孩子能有资格成为凌霄派的大师兄,也不认为他值得祝文渊的亲身教导。
他的成长经历中,除了祝文渊的正面导向之外,经历了太多的打击和磋磨,外界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是不认可且看不起的,因此在他日后承受极高的赞美之时,都不能在他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记,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学会清醒。
江折柳心中最深的地方,早已被冰雪盛满,冷静疏离,千载不化,不会自负自满,也不会自轻自贱,静默沉寂,永恒如一。
而祝无心的问题也出自于此,因为他的身份,听得最多的就是吹捧和夸奖,不会有人打击他,除了他的父亲和师兄。
对你最好的人,往往不会直接告诉你,他有多爱你。
两个最关爱他的人在此处重新见面,而那个任性的孩子已经死了。
祝无心殒于凌霄剑下,可他们两人,却是凌霄剑的两任剑主。
世事往往就是如此讽刺。
“不算是说谎。”江折柳笑了笑,道,“弟子的确非常后悔。”
祝文渊走了步棋,将另一篓棋子推到江折柳面前。
“不要后悔。”祝文渊道,“珍取眼前人。”
这个眼前人自无二选,只有那一个人而已。江折柳也没有问对方是否责怪自己,没有问他是否需要重建凌霄派,他心里有一个答案。
两人喝了茶,下棋下到?楓一半,亭外落起飘雪。
天际雷云翻滚。
祝文渊的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江折柳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视线,听到对方平和的话语。
“闻人尊主是魔,魔族自有本性。”他道,“也许你心中的对他好,不一定是为了他好。”
江折柳抬眸望向对面。
天边的电光猛然闪过,映亮棋盘上纵横交错,环环相扣的攻伐。
他静默了片刻,道:“……您的意思是,我要转换自己的思考方式么?”
祝文渊道:“这个问题,你自己心中也在犹豫。”
道心迷境中出现的人事物,都是江折柳自己心中所有,因此才能通过迷境而产生。这种迷境内容因人而异,像他这样平静淡然的局面,应该也是世间少有。
江折柳点了点头,望向天际漆黑的乌云,缓缓地道:“我应该站在小魔王的角度思考问题,也许有些事情对他来说,实在太过痛苦,如今要他强行打破局面,从沉湎已久的幻境中脱出,还是有些操之过急。”
祝文渊温和微笑,点了点头。
“但弟子会害怕……没有那么多时间,给我潜移默化、细水流长的机会。”
闻人夜尝过的焦虑和不安,他也同样会有,只是江折柳天性内敛,不会明显地展露出来。
他比任何人都担忧杀戮道种的影响。
可能长久地拖延下去,他的爱人未必复原,也许会走火入魔,成为六界之中真正的魔头。
但他却束手无策,只能按照自己的思考方式不断尝试,不断探索出路。有很多事江折柳都是可以不跟对方发生摩擦的,但由于这种深层次的焦虑,让他这段时间也有点晕头转向,辨不清思绪。
这件事仍是一个僵局。
他望向对面的师父,期望祝文渊能带给他一定的建议,但当他视线移动过去时,却见到眼前的身影寸寸消散。
结了冰的湖泊猛然动荡,天际雷云声音顿止,渺无声息,下一刻,整个景象都开始碎裂了。
……出事了?
道心迷境并不是那种有很大威胁性的地方,这里甚至是许多渡劫人士的取经圣地,实在是很难出问题的。江折柳对张慎行的嘱托,只不过是随口一提。
但他冥冥之中的预感成真了。
裂纹四散,景象如同搅浑的一片水,随着波纹动荡层层退去,露出半透明结界的模样。张慎行将这件事完成的很好,至少不会波及到普通生……
江折柳脑海中的想法戛然而止。
他见到张开的骨翼,骨翼上都是一层层的裂纹,这是上次造成的裂痕,竟然还没有复原。
巨大的双翼盘结环绕过来,将闻人夜笼罩在骨翼里面,但双翼的裂缝还在渗血,他身下是一滩猩红血泊。
江折柳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他没有思考的时间,冲了过去。
骨翼是很锋利的,而对方的状态又处于这样一个非常危险的阶段。但江折柳不在乎对方会不会伤害自己,他的自控力、他的冷静自持、他终年如山巅寒雪的寂冷神经,都在这一瞬息间猛然崩裂融断,化为乌有。
道心迷境被震碎了,周围是临时启用的结界,不知道能维持多长时间。
江折柳无法估计这个时间,他的脑子已经彻底乱了,即便他已经在拼命地整理思绪、企图冷静下来,但这根本就是徒劳无功的。他的身体并不听从理智的指挥。
他拨开了收紧的骨翼,素白的衣衫上沾满了对方的血。
坚实的骨翼原本纹丝不动,但江折柳的手太嫩了,碰到锋利的边缘就会被扎出血,嗅到熟悉血腥气的魔躯寸寸退让,将这么雪白的柔软一团放进了自己的安全领域之内。
现在也不是很白了,蹭了深一片浅一片的鲜红。
江折柳抱住了对方。
魔躯的原型化程度很高,江折柳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在他低头的状态下,看到燃烧的紫色魔焰。
他觉得小魔王在抖,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在颤抖。
江折柳抬起手,慢慢地捧过他的脸颊,视线对上一对深紫色的、缓慢跳动的焰火。
“都是梦。”他下意识地道,“那不是真的,我在。”
他并不知道闻人夜在迷境中遇到了什么,但他却直觉般地觉得,他只能这么说。只有关于他的事情才能让对方变成这样,小魔王可是很坚强的。
魔焰轻微地跳动了一下,似乎没有辨认出来这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但还是有了点反应。
“你别害怕。”江折柳的身上都是对方的血,他的掌心贴着闻人夜的下颔,看着他强调道,“我在,我没有抛下你,没有离开你。”
他隐约猜测到对方遇到了什么。
“我不会走的,我在你身边。”
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点反应,魔焰晃了一下,似乎在这具庞大且危险的身体里重启他的大脑。
但此刻魔族的本能还是占据了上风。江折柳被他紧紧的抱住了,感觉到对方的尖牙蹭上了脖颈。
闻人夜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不清醒的小魔王根本就是一匹不驯的饿狼。脑子里只有拆了他的躯体,把他吞进腹中。
江折柳疼得吸气,但他对疼痛的忍耐力很强,并没有痛哼出声,而是抬手试图安抚他,只是这只手没能抚摸到对方的脊背,而是触到了骨翼的根部。
又是一片血,还带着杀戮道种混杂着魔气的那种微微刺痛感。
陷进嫩肉里的利齿咬破肌肤,尝到发甜的血液。但他还是没有被满足,而是逐渐地转移到了喉结上,牙齿牵制住了脆弱的喉骨,舌头重重地舔舐了一下。
江折柳差点说不出话,他攀着对方的肩膀,觉得这匹狼真能直接吃了他,但他不敢挪开,也不能后退,而是伸手没进了对方的发丝间,低声发哑道:“会死的。”
对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江折柳扳住对方的下颔,重申道:“不能咬,我会死的。”
第六十章
压到喉咙间的利齿顿住了。
小魔王贴着他的脸颊, 有些恋恋不舍似的,抱着他不肯放松,但又野性难驯地舔舐他的咽喉, 将怀中人最致命的补位放在他的掌控之下。
这种掌控欲得到了短暂的满足。凶残的野兽开始舔舐他的伤口。@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脖颈上被咬出的伤痕还在流血, 伤口咬得很深,一直都在出血。
闻人夜喜欢他身体里略带着冷甜气息的血腥味道。他把江折柳压在身下, 按着他的肩膀, 着迷地舔舐出血的伤口,眼中的魔焰缓慢地跳动。
江折柳环着他的脖颈, 感觉对方温热的舌扫过伤痕, 刺痛感时强时弱,一阵一阵的。他不敢遮挡,只能暂且由着对方肆虐, 将手指伸进了小魔王的发丝之间。
情况其实还是很危险。
江折柳不确定对方会不会下一刻又突然发疯, 他从没有这么紧张过, 但这时也只能强迫自己安定下来, 语气温和地低声劝道:“疼,松开我。”
小魔王不放手,他无法接收到正确的信息,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靠本能行事, 这是一种魔族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只是伏在江折柳的脖颈间,被血液的味道吸引了,抱得越来越紧。
江折柳注意到周围的魔气不再疯狂扩张, 这意味着他不用担心这层结界立刻破碎, 而是拥有了一定的时间来继续安抚对方。
太不容易了。
江折柳被他舔得有点痛, 他这次确认自己真的是有点抖了,匀了匀气息, 开口唤道:“闻人夜?”
没动静,对方仿佛无法识别这个名字。
但对方的动作确实停了一下,他的手按在江折柳的肩膀上,好像在沉默着思考着什么,随后,他的手撕开了对方身上的外衣。
……?!
这是什么走向?
小魔王第一次这么有排面,居然敢撕他的衣服了。不过眼下这个情况,江折柳脑海中的预警疯狂转动,警报一阵一阵地响,觉得这个发展可能也会危及生命,搞不好会真的弄坏他。
因为之前的几次,闻人夜都是有理智的,即便依旧很凶,但对方对待他永远都会留分寸,会谨慎小心。哪有现今这个情况,叫名字不应,让他停也不听话,好像大脑重启失败了,出现了一段空白的死机状况。
江折柳的外袍被撕碎了,衣带扯落,散了一地。里面是一件雪白的薄衫,对方的手贴过来时,传递出一种不正常的、炽烫的温度。
闻人夜贴上了这片微冷的肌肤,将他紧紧地揽在怀中,舔舐的地方转移了目标,又开始去含江折柳的喉结。
江折柳发根沁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扳住对方的脸颊,将蠢蠢欲动的利齿往后压得偏移。
“不许咬。”他再三警告,“闻人夜,再咬你就没有道侣了。”
两团魔焰迷茫呆滞地望着他。
江折柳深感挫败,他抓着小魔王的角往后推了推,想要跟他维持一个?楓较为稳定的距离,却又因为这点挣扎的动作惹到了对方,再次被压倒了。
对方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像是野兽一样。
“我不走。”江折柳伸手摩挲他的后颈,不知道有没有用地摸了摸对方的头发,将毛扎扎的发丝捋顺了,耐心地道,“我不离开你,你别害怕。”
闻人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没有反应,但又慢慢安静了下来。
他眼眶里的紫色魔焰慢慢地跳动起来,似乎又有了活力。
江折柳注视着他,看着他舔了舔尖牙利齿,将上面残余的血迹舔干净,随后伸手扒拉他身上这件衣服。
这件衣服很薄,能轻而易举地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带着一种猫似的好奇和探究。被懵懂的本能或是天性牵引着,锋锐的骨刃划破了衣衫。
好难,人生怎么这么难。
江折柳伸手挡了一下骨刃,被骨刃的边缘轻轻戳到了手背,顿时冒出一串血珠。
对方的魔躯太锋利了。
闻人夜好像又呆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抓住江折柳的手,把他的手背牵到唇边,舔掉了冒出来的血珠。
舌面湿湿的,扫过伤口时也有点轻微的感觉。江折柳没敢抽回手,他有些拿捏不准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直到那点小小的伤口不再渗血后,闻人夜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抱住了对方。
小魔王短暂地安静无声了。
江折柳松了口气,觉得对方的状况总算在回升了,有些自责地反思自己的做法,贴着他的耳畔,像是哄小孩子似的道:“没事了,是不是被梦吓到了?……没事,那都是假的,我是真的,我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清越柔和,很容易让人听得进去。
夜夜小朋友愣了一下,飘飞的魔焰逐渐地回温,似乎稍微拢回来一点理智。
就在江折柳这么觉得的时候,他仅剩的这件被弄坏了的衣衫也没能挡住,对方的手掌贴合过来,似乎执着地想跟他肌肤相贴。
好像不是兽性大发,好像就是想贴贴。
江折柳在修真界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这种大场面。他被小魔王抱在怀里贴贴,被他像是馋肉似的那么舔,觉得简直下半生人生无望。
这该怎么办?江折柳头疼得要命,缓和了一下情绪,温和耐心地继续哄:“没事没事,夜夜不害怕了,不害怕了,我不会抛弃你的,我陪着你。”
小孩子尚且能听得懂话,对方似乎只能慢慢理解这些话。
江折柳哄了半个小时,说得嗓子都开始沙哑了。他感觉对方状态逐渐地好转,伸手揉搓了一下小魔王的头发,环着他的脖颈道:“放开我了好不好?压得我要喘不过气了。”
懵懂的魔焰跳了跳,接收到这句话,缓慢地移开了一段距离。但并没有给江折柳起身的机会,而是低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下。
这次没有出血,似乎学会怎么控制力道了。
江折柳没办法拦着他,也不能拦他,只能看着他一路舔咬下去,画面越来越暧昧奇怪,放在晋江这个地方不太好播出。
直到对方的额头抵在了他的小腹上。
魔角的边缘轻轻地磨蹭着腹部的线条和轮廓,一种原始而特殊的感觉牵扯着他的本能,让他不愿意离开。随后,一股与他相似而又不同的魔气蔓延撞出,跟闻人夜脑海中短路的那根弦猛地冲突了一下。
江折柳只能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在他的眼中,只能看到对方眼中跳动的焰火慢慢地收敛,逐渐地黯淡,随后恢复成正常的眼眸。
随后,闻人夜抬起眼,跟他的视线对视。
下一刻,江折柳在短短的一瞬间,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震惊到变色,对方头上的魔角都跟着猛地黯淡下来,一对骨翼自闭地收缩蜷起,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闻人夜差点被眼前的画面吓死。
他看着小柳树松了口气似的地坐在自己面前,脖子上的咬痕特别深,隐隐地渗血,手背上也有伤,外袍碎成一片一片的,从锁骨到小腹都是斑驳隐约的吻痕和齿印。
好像刚刚才被他糟.蹋完。
闻人夜脑子都差点转不动,他只觉得完了,小柳树要跟自己和离了,他要被甩了。
对方身上的皮肉都软软的,一咬一个印儿,这么深的口子不知道场面得多禽兽不如。闻人夜收起骨翼,身上的魔躯迅速地褪去隐藏,隐遁进人形之中,随后他脱下了外袍披到了对方的肩上。
江折柳看着对方手指发抖地给自己穿衣服,看着他道:“醒了?”
小魔王不说话,小魔王要哭了。
江折柳看出对方的情绪特别低落,也就不开口了,想要给对方一点恢复正常、整理思绪的时间,但下一瞬,他就被重新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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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轻轻的。
江折柳抬眼看去,见到闻人夜的手指停到他脖颈上的伤口边缘,将魔气强行滤去攻击性,慢慢地用修为催愈他的伤口。
只不过最终也只能让伤处不再流血。
“我没事。”江折柳道,“你……你还好么?”
闻人夜沉闷了半晌,低声回答道:“……嗯。”
“怎么这么不高兴?”江折柳一下子听出对方的情绪,“还是很难过?”
闻人夜又不讲话了,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极度可怜的气息,明明受伤的也不是他,但每次都能让江折柳心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以为他还在为遇到的幻境伤心,便语调温和的安慰对方,结果越说越不起效果,直到被温热的眼泪弄湿肩膀。
他的话戛然而止。
还真的哭了……江折柳给他顺了顺脊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横扫六合镇压天下的魔尊大人不应该这么脆弱,但他一想到这都是因为自己,就觉得自责愧疚,心软得一塌糊涂。
对方还闷闷的,不讲话,也没说自己多难过,但江折柳就是感觉他难过得快要死掉了,连呼吸声都有点发颤。
“……别伤心了。”江折柳轻声道,“你都知道是假的了。”
闻人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久,等到确认小柳树身上的伤口无法再催愈之后,才低低地问道:“你疼不疼。”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即便问了出来,但闻人夜也觉得他一定很疼。
江折柳反应了一下,才想到他问的是脖子上咬的这一口。
“不疼。”
他下意识地回答,随后又觉得太假了,改口道:“有一点点。”
仍然很假。
闻人夜抵着他的额头,沉默地跟他待了一会儿,声音还是很难过:“我一直想保护你。”
“嗯,我知道。”
“可是我连自己都……都控制不了。”
江折柳叹了口气,道:“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闻人夜道,“……原来我也会伤害你。”
他有点刷新认知,又有点迷茫,他不知道除了自己身边,哪里是对江折柳最安全的地方,甚至到此刻,他发现原来自己的身边也不安全。
江折柳隐隐察觉到了病情加重的苗头,语调微肃道:“这不是你的错,闻人夜,你先停下,你先什么都不要想,你听我说。”
他拉开一点距离,捧着对方的脸颊,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地教诲。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这也并非你的本意,只要你努力控制,就能够克制住自己的本能,摆脱心魔。我相信你可以的,你也要相信自己。”
深紫色的眼眸怔怔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收敛了一下目光,低沉地应了一声。
江折柳不知道这么说效果如何,但从眼下看来,似乎还可以接受。
闻人夜将自己的外袍笼罩在对方残破的衣衫上,然后给他整理了一下衣袖,低首轻吻对方的额头,道:“我们出去?”
江折柳点了点头,然后就被对方抱了起来,他靠在小魔王怀里,轻轻质疑道:“为什么要抱着?”
“你受伤了。”闻人夜道。
江折柳:“……”
但这和腿脚有什么关系?
他盯着对方,见到小魔王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低下头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我好想抱你。”
————
张慎行在迷境波动的瞬间,就直接支撑起了提前准备好的结界。
他虽然修为和见识都不是那么高深,但也知道进入迷境这两位的分量,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是他根本解决不了的。
果然,在结界开启后的不久,这片结界动荡地快要破碎了。不过张慎行只担忧了一小会儿,随后就见到水镜的镜面泛起波纹,魔尊大人抱着江仙尊出来了。
……抱着?
张慎行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地旁观,见到江折柳身上披着闻人夜的外袍,心中顿时想起了一片修真界的传言。
看来那不是传言,那就是真实的。
江仙尊为了世间安宁,所做的贡献实在太大了!在这种天然秘境中做那种事难道会更刺激吗?怎么会有大魔头这么禽兽的人!
张慎行感动得简直要落泪,但他还记着这是在闻人夜大魔头面前,又不好表现得出来,只能在两人离去之前,隐晦地问道:“前辈受伤了?”
这句话一下子戳到了闻人夜刚刚埋好的雷。
江折柳顿觉不好,猛地按住小魔王的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让他把自己放下来。闻人夜面无表情,不是很想松手,甚至有点牙痒痒,杀气四溢。
真是孩子脾气,他自己说可以,别人说就不行。以前的夜夜小朋友,可是很通情达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