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江折柳被他抱进了马车。

    别说不明真相的张慎行, 连深知两人关系的常乾都要看傻了。

    小蛇盯着江折柳薄衫上染的血,看着他被戳出血痕的白皙手背,觉得自己的拳头都要硬了, 要不是打不过小叔叔, 他差一点就开口质问怎么回事了。

    但蛇在魔檐下,不得不低头。小常乾深深地吸了口气, 撂下车帘, 听到江折柳指路的声音。

    还好,听起来不是特别虚弱。常乾转过身, 攥住了缰绳。

    魔马一声嘶鸣, 平稳而迅捷地驶离原点。

    蹄铁声阵阵,雨滴穿林打叶。闻人夜坐在江折柳身畔,剑眉锁得很近, 低头给他涂药。

    马车上备着各种灵丹妙药, 是临行之前余烬年准备的, 医圣阁下治这俩人也治了许多年, 都要治出感情来了,送的东西也都很好,有一些替小哑巴报答闻人夜的意味存在。

    药膏冰冰凉凉,被闻人夜的指腹触上脖颈的伤口, 缓慢地涂抹均匀,大概只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深深的咬伤就肉眼可见地愈合了许多。

    江折柳动不了, 被他环在怀中。

    闻人夜的神情非常严肃, 有一点隐隐的忐忑, 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对待,等全都上了药, 愈合得差不多,他才低声开口道:“我那时……是不是很可怕?”

    可怕?江折柳注视着他,思索着道:“倒也没有,就是有点像……”

    “像?”

    “像狼狗。”

    江折柳看着他的眼睛,客观评价道:“饿极了,饿疯了眼,什么都不想,只想着吃了我的那种。”

    闻人夜自觉理亏,低头抓着他的手腕,自己在那儿闷闷不乐。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江折柳注视着他问,“你是怎么清醒过来的?”

    他不觉得自己的安慰在那个时候有这么大的作用,他总感觉还有别的因素,只是这个因素他无法捉摸,一时没能领会。

    “没有记忆。”闻人夜道,“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看来是出于无意识状态的。

    要不然也不会那么难讲话了。

    江折柳被他抱着,对方的情绪从魔躯消弭后就一直很低落,到现在也没能缓和得下来。

    他抬手捋顺小魔王的发丝,摩挲着对方血纹发烫的双角,道:“带你来这里……是我考虑不周,造成了这么危险的局面。”

    闻人夜道:“……不怪你。”

    “我知道你不会怪我。”江折柳微笑着打趣,“但下次能不能轻点,咬得我好痛。”

    闻人夜的指尖似有若无地触碰着伤痕边缘:“原来这还有下次吗?”

    嗯?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江折柳按住了他的爪子,本想再跟他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到对方就觉得很困,眼下被这人圈在怀里抱了这么久,他实在困得厉害,说话都有点乱,只好放弃了整理思路的做法,而是靠进他怀里,低声嘱咐道:“到兰若寺还有很久,让我睡一下。”

    闻人夜听出他话语中的倦怠。

    一到对方犯困的时候,小魔王就会高度紧张,这让他难以抑制地想起对方沉眠不醒的那段时间,精神紧绷地应了一句:“好。”

    此刻是在人间,马车外有隐约的人声,红尘喧哗气息扑面而来。

    落雨打湿石板,炊烟散入半空,车轮辘辘地向前。

    江折柳趴在他怀里,似乎这份困倦只在他身上才会触发似的,挨着闻人夜的时候,他的困意来得犹为猛烈而迅速。

    闻人夜低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对方似乎有些累了,眉宇?楓间有疲惫之色。眼睫雪白,长长的垂落下来,纤而直。他望着望着,就有一点小小的按捺不住,伸手触摸了一下对方睫羽的边缘。

    冷润冰凉,擦过指腹时稍有些痒。

    勾得他心也痒痒的。

    闻人夜盯了他一会儿,脑海中支离破碎地想起在迷境中遇到的画面,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换了口气,将心神稳定下来。

    他伸手把玩着对方雪白微凉的发丝,绕着发梢缠在手指上,就在他的状态越来越放松的时候,那种奇特的感觉卷土重来。

    闻人夜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仿若擂鼓之音。他低下头看着江折柳,有一点不确定地伸出手,掌心贴上他的小腹。

    魔族的孕期很长,所以为了确认孕期,父亲很早就能感觉到幼崽的存在。但因为魔族之中有各种详细的分支分类,彼此之间的孕期反应和生育问题也不是全然一样的。

    他之前就有一点隐约的感应,但因为很模糊,就没有确认下来。但现今贴上对方的腹部,就能较为明显地感觉到那股相似而略微不同的魔气了。

    隔着一层衣衫,掌下的躯体温度并不高,跟天生体热的魔族相差鲜明。

    闻人夜有点慌了。

    小柳树靠在他怀里睡得发沉,呼吸声平稳正常,安静至极。但他肚子里这股魔气却肆无忌惮地撞在闻人夜的手心上,充满了……挑衅的感觉。

    绝了,他可能是魔族所有新手父亲中第一个从幼崽气息里感觉到挑衅的。

    新生下来的“蛋”怎么说也不应该会对双亲有这种具备冲击性的气息,这个崽子一定是误解了什么。

    小魔王的戾气被崽子的攻击性挑了起来,他磨了磨牙,舔过齿尖,将不悦的情绪强压下去。

    这么小就对父亲凶,要是以后也对折柳不好怎么办?这怎么能要。

    闻人夜的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这时候就更是转不动了,要不是他觉得江折柳的身体不好,恐怕这时候已经在想如何安全打胎了。

    不能动,只能留着。不然太伤身体了。

    小魔王摩挲着他的小腹,略微出神地想到。

    ……也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帮他生,可能会很痛的。

    各种各样的忧虑让他提不起对幼崽的喜欢,他只觉得爱人太辛苦了,他不舍得。

    可是魔族没有避孕的办法,魔界一直是鼓励生育的。

    小魔王越想越蔫儿,可他掌下那股魔气却洋洋得意,快乐地在父亲面前炫耀盘旋,不停转圈圈。

    转什么圈。闻人夜闹心得牙痒痒。不知道这样折柳会感觉到吗?

    他和刚刚诞生不久的幼崽是用魔气交流的,这种交流方法只能隐约地体会到对方的情绪,是无法传达具体意思的。而且这是魔族亲缘血脉中的特有联系方法,具体互相能感觉到什么,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

    这只崽子显然非常活泼,还非常叛逆。

    幼崽感觉到了父亲的气息,不仅没有对闻人夜的排斥伤心,而是高兴地换了个方向转圈儿,魔气的轨迹隐隐改变了形态。

    闻人夜:“……”

    怪不得折柳这么累,都是你闹得。

    这个念头就是纯属是想岔了,魔族孕期非常长,所以幼崽也生长的较为缓慢,他们最先诞生的就是魔族的本能灵性,随后才会慢慢补全躯体,眼下这么短的时间,可能崽子还没有实体,只有一个具有意识的本能灵性而已。

    既然没有实体,那也就不会给江折柳的身体带来太多负担,甚至天灵体还非常满意,最近都没有发热作妖。

    但是一跟闻人夜身体接触就会犯困这一点,的确是孕期反应。因为两个人需要更长久,更亲密,也更能交融一体的全方面交流。含有但不限于亲吻拥抱、神交以及……那个什么。

    魔族幼崽不会掉的,它们都很顽强,皮糙肉厚的种族天赋从崽子只有那么一点点的时候就植入灵魂。

    就在一大一小在那儿意念交流、隐隐要吵架的时候,江折柳在他怀里动了动,攥着他的衣襟蜷缩了一下,低头抵在闻人夜身上。

    小魔王立刻转移注意力,小心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过了片刻,他见到江折柳迷茫地睁开眼,似乎睡得不是很踏实。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对视了半晌。

    “怎么了?”闻人夜放缓声音,问。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心虚,莫名其妙特别心虚。他刚刚才弄伤了对方,随后就知道对方揣了个崽,听上去充满了含辛茹苦的感觉。

    江折柳有点头疼,睡觉也疼,只能坐起来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道:“有点累……”

    闻人夜对着他肚子里那个小混蛋闹心,觉得那个球欺负自己道侣,可是又没办法,只能回抱住对方,跟他贴贴,低声道:“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用。”江折柳道,“我缓一下就清醒了。”

    小魔王心疼得要命,单方面觉得他累,劝道:“要不你再休息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自己又变得脆弱了。

    江折柳怀疑他在开倒车,顿时清醒了很多,抬眸看着对方的神情,发觉不是特别对劲,试探问道:“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不到。”

    他跟小家伙“联络感情”,差一点点就吵起来了。

    江折柳不清楚他们之间已经进行过一次隐蔽的交流,觉得他睡着的时间已经足够了,便起身想离开,结果被对方箍着腰带回了怀里,手心还一直摸他的腹部。

    江折柳:“……?”

    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了吗?

    对方的神情有一点奇怪。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闻人夜没打算瞒他,觉得对方甚至比自己还更有知情的权利,“你……”

    他思考了一下措辞,一时间没有找到特别合适的说法,便思考着道:“你觉得魔族的幼崽怎么样?”

    江折柳沉默一刹,道:“……挺圆的。”

    这话应该勉强能当作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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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魔王循序渐进地道;“那你想不想有一个?”

    江折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已经猜到了对方想说什么,但他没直接点明,而是打算逗一下对方,沉吟了片刻,故意道:“不是很想。”

    闻人夜:“……”

    他觉得自己掌下的崽子一下子就不动了,好像要哭了。

    真是废物。魔尊大人无情点评,但还是道:“……那要是我们不小心有了一个,应该怎么处理?”

    处理?江折柳觉得有些好笑,他从引导小魔王做那种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其实他本人并不是很排斥这种事,只是觉得此刻时机不对,最好不要。

    但如果有了,那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先揣着了。

    话是这么说,但害怕还是害怕。

    “处理……”江折柳观察着对方的神色,道,“你喜欢孩子?”

    “……”闻人夜吸了口气,“还行。”

    这两个字,说得好违心。

    一切让小柳树受苦的事情他都不喜欢,连他自己伤到对方,都会特别难过。

    隔着衣衫和小腹皮肉,闻人夜明显地感觉到某个小崽子因为被折柳嫌弃,悲伤得都不转了。

    江折柳盯着他的眼睛,过了半晌,慢慢地笑了一下:“我还挺喜欢的。”

    闻人夜松了口气。

    肚子里的小崽子也松了口气,又开始活泼地绕圈打转。

    “我感觉,你可能是……”闻人夜又纠结了一下词汇,书到用时方恨少,“以后会有个崽崽玩了。”

    江折柳预料得果然不错,他非常淡定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靠进对方怀里,凑过去抬起头。

    薄唇近在眼前。闻人夜喉结微动,根本忍不住地亲他,轻轻地舔他的唇瓣。

    江折柳如愿收获亲吻,觉得困劲儿消退了一些,开口道:“那就先这样吧。”

    “先这样?”

    “我以前收集过许多天灵体的典籍记载,和一些前辈所留的手记秘闻。”江折柳道,“在这方面,这个体质的适应能力很强,应该没问题。”

    闻人夜忐忑点头,耐不住诱惑,又亲了他一下。

    “要是我能替你生就好了。”

    江折柳听得想笑,纵容他追着亲吻自己,轻声道:“谁让我道侣比我小这么多,你还这么小,本尊只能尊老爱幼,照顾晚辈了。”

    这话是故意的,他也很久没有用本尊自称了。

    闻人夜只听到了一个“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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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不能说小。

    小魔王看上去很生气,扑通一下把他摁倒在榻上,低头封住他的嘴,撬开紧闭的齿列。

    就在气氛越发有些不对劲的时候,马车慢慢停了,外面传来常乾的声音。

    “哥哥,你说的那个寺庙到了。”

    是寺庙,不过不是兰若寺,门口写得是“寒山寺”三个字。

    这里人迹罕至,香火稀少,门口连个扫地的僧人都没有。

    常乾望了一眼门口,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目光一顿。

    他家神仙哥哥好像又让小叔叔欺负了,眼角和唇瓣都红红的。小叔叔还一直摸他的小腹,一看就是在想一些禽兽的事情。

    真是太过分了。

    ————

    住持在闭关,是由明净禅师接待两人的。

    寒山寺只是一个门面,其实里面另有天地,通过特殊的方法就可以进入兰若寺,连洒扫的小沙弥都是一等一的佛修种子。

    禅房静室,窗外养着一盆吊兰,一盆铃兰,都还未开。

    明净在窗边浇花,江折柳进来时,他刚刚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头看向对方,念了一句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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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并未过多寒暄,只是打了句招呼,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明净问道:“江前辈能够醒来,实在是一大幸事……闻人尊主没有来么?”

    “他在外面等。”江折柳解释道,“旁听的话,会惊扰你。”

    “有何惊扰。”明净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的脑海中只对江折柳沉眠不醒时的闻人夜有印象,只记得他的痴,而并不清楚对方的实际病情,“魔族的礼物,贫僧还保存至今。”

    江折柳随着他的目光移动视线,看到几柱佛香边缘,两个漂亮的头骨整整齐齐地垒在一起,保存精致,光滑完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佛修的态度认真。

    他陷入沉默,半晌才道:“……辛苦了。”

    第六十二章

    漂亮的头骨垒得整整齐齐, 看着不像是熟悉物种的头骨,而是某些异种的,长得比较奇形怪状。

    但再奇形怪状也不如它们被盘得圆润锃亮这一点更奇怪。

    江折柳凝望片刻, 看了看对面神清气正、衣不染尘的小和尚, 问道:“你很喜欢这份礼物么?”

    明净道:“无论魔界相赠为何物,贫僧都会珍而重之的。”

    “说的是。”江折柳道, “禅师不拘小节。”

    “前辈过誉了。”明净觉得这是夸奖, 有些不好意思,“能见到前辈苏醒, 小僧实在非常高兴。能再次见到前辈, 也让人惊喜万分。”

    他虽是转世,但之前一段时间都未曾开启记忆,都是真心实意将江折柳视作前辈看待的, 即便后来机缘巧合解开了尘封记忆, 也仍旧对江仙尊十分尊重。

    “没有禅师相助, 此时的局面, 恐怕会更糟。”江折柳叹道,“能至今日,多谢你了。”

    “得道者多助而已。”明净提起他此行的目的,“只是我未曾想到, 闻人尊主会有这样的难题。”

    江折柳静默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简明扼要地跟明净概括了一下情况。@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兰若寺是佛修清净之地, 有许多修心的术法, 只是这些大多不适合魔族。

    明净手中转动着佛珠, 在心中思考了几个方案,随后又一一划去。他思索良久, 开口道:“如今想来,只能靠江前辈稳定尊主的情绪,不要太过触及到他精神敏感之处。”

    “即便如此,终究是一件心腹大患。如若不能使其痊愈,不光是我,恐怕各界都不会觉得心安……而且他最近有失控之举,如遇意外,难以控制。”

    明净看着他的神情,忽地开口道:“前辈可是真将闻人尊主视作道侣?”

    江折柳不明对方为何有此一问,但仍是坦率应答道:“是。”

    “既然如此,小僧也便直言。”明净注视着他道,“闻人施主的持道之心已衰,他被杀戮道种影响神智,可普天之下,却又无人能承接道种,只能消耗他自己的控制力……长此以往,总有一日会彻底失控的。”

    江折柳静默不语。

    他的眼眸乌黑,沉淀无光,连一丝光线的折射都透不进去,纯粹得有些压抑。视线平淡无奇,好像早就对明净所说的这些话熟知在心。

    但那又如何,他要挽回,他不想放弃,就如同闻人夜永不放弃他一样。

    两人视线交汇。

    这种寂静持续了很久,直到窗边的吊兰上落了一只白蝶,蝶翼缓慢地翕动,舒展再并拢。

    风掠细叶,擦出沙沙低响。

    “……江前辈。”明净叹了口气,“闻人施主面临的处境有多艰难,你我彼此心知。人世相伴久远,本就是幻梦一场,不可强求。”

    “我偏要强求。”

    江折柳声音如常,清越中带一点凉气,尾音淬了些微疏寒冷意。

    曾经他觉得了无牵挂,觉得天不假年,万般皆是强求。可如今换了处境、换了境遇,原来他也是那个不肯服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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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净不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无法劝解对方。小和尚整理了一下僧衣,望了一眼窗外,见到兰花上的白蝶扬起翅膀,慢悠悠地飞了进来。

    “只有半步金仙才能承接道种。”明净道,“何所似隐匿行踪,很难获知在哪里。幽冥界的鬼修,主攻神魂方面,对闻人施主的病情应该还会更了解。”

    白色蝴蝶落到了江折柳的手背上,他没太在意,天灵体被亲近惯了,这些都是常态。

    “既然如此,我会找他的。”

    如若实在没有办法,江折柳本人其实也算是一位半步金仙,至少境界上算是。他的境界没有跌落,只不过没有相应的修为,也正因为如此,他如今重修起来是没有关隘和瓶颈的,甚至连渡劫天雷都没有。

    天道认可的境界,杀戮道种也会认可的。

    明净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特意点了一句:“以闻人施主如此之能,都因神魂上的疏忽被道种影响。江前辈所修并非杀戮大道,还请前辈不要心急,保重自身。”

    “……我知道,多谢你。”

    明净轻微颔首,随后重新提起了何所似的事情:“鬼修洞悉神魂,说不定有我等并不知晓的办法。只是何尊主来去无踪,隐匿无形,贫僧只能向前辈提供一个大概的方向。”

    江折柳应道:“请讲。”

    “幽冥界之下,与望乡台居士并称的两位之中,有一位叫彼岸主人的鬼修,她就住在冥河彼岸,与何所似的关系最为亲近,也许去那里能够有所收获。”

    江折柳先是点头,随后忽觉不对,抬眸看了看眼前一脸坦然天真、神情自然的小和尚,挑眉道:“禅师对幽冥界之事,所知甚多?”

    “曾经住过。”明净笑了笑,“住过很久。”

    一个佛修,在幽冥界住过很久?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却让江折柳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传闻……

    “要成就地藏菩萨果位,需久居幽冥界渡化恶鬼。”江折柳看着他道,“只是这个果位,已经很久没有佛修参详了。”

    明净并不避讳,而是点了点头,道:“小僧便是这一脉的最后一位修习者,如若再无成就果位之人,这一派道路在本方大世界里,应该会就此断绝。”

    言及此处,不必点明。

    江折柳站起身,与明净告别。他手背上停留很久的白色蝴蝶也翩跹而起,落至肩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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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辘辘地离开兰若寺的时候,那只蝴蝶仍旧不肯离去。

    江折柳喝了药,用清茶压下苦意,随后便发觉小魔王苦大仇深的目光。

    他沿着对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臂,见到那只吸天灵体的蝴蝶好像上瘾了似的,任凭马车行驶,它自岿然不动。

    闻人夜很不高兴,但因为顾及着江折柳的感受,没有上手直接把小蝴蝶捏死,但还是表现出一种严重的不悦。

    醋意太浓,跨物种都酸得出奇。

    江折柳伸出手,将小蝴蝶托起来,放到车窗外让它离开,结果这只蝴蝶不识好歹,在他指尖上扇动翅膀,就是不走。

    ……一副馋天灵体周边灵气的样子,没出息极了。

    江折柳见小魔王的敌意不减反增,只好强行放生小蝴蝶,及时将手收了回来。

    他转回身,还没等拿起茶杯,就被闻人夜抓住了手,用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拭手指。

    帕子的材质名贵特别,冰凉柔和,正衬江折柳的体温和肌肤。闻人夜低着头,将他被小蝴蝶落过的手指擦得干干净净,很是妒忌地道:“你在外面又招蜂引蝶。”

    招蜂……引蝶?

    还真是字面意思。

    江折柳无奈一笑,逗他道:“我怎么不知道魔尊大人的水平有所上升,现在连人话都说不了的小动物的醋也可以吃了?还酸成这样。”

    小魔王有点恼,指责道:“你还偏袒它!”

    江折柳:“……”

    闻人夜将他的手擦干净了,然后换了杯茶,递进对方的手里,执着地道:“就算只是个蝴蝶也不行,谁知道它百十年之后成精,会不会想着你,惦记着你,再来挖我的墙角。”

    ……他担忧的好有道理。

    只不过整个修真界、整个魔界好像都挺想挖他墙角的。

    江折柳捧着茶喝了一口,道:“挖不动的,你埋的土有多紧,自己不清楚吗?”

    闻人夜让这句话安抚到了,凑过去抱他,将爱人手中的茶杯放回案上,随后拥住小柳树柔软纤瘦的身躯,把下颔放在他的肩膀上,低低地问:“你跟小和尚说了什么?”

    “说给你治病的事情。”江折柳道,“看来我们要去见见老熟人了。”

    “老熟人?”闻人夜顿时警觉,生怕他嘴里说出什么姘头之类的名字。

    “何所似。”江折柳毫无隐瞒,“看看鬼修有没有什么办法。”

    闻人夜不喜欢那只老鬼,他当初跟何所似打得那一架,在幽冥界划出了百丈地裂,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吻合。冥河断流了很久,恶鬼疯狂攒动,再由魔族们一个个解决掉,让幽冥界元气大伤。

    何况他还把望乡台居士关了起来。就更拉仇恨了。

    只不过贺檀本人倒是在魔界吃香的喝辣的,过得不要太开心。就好像是临近年底加班突然被坏人捉走旅游一样,这种带薪三倍工资还算工伤的感觉,给这位傀儡师高兴坏了。

    “我……”他本想说没有那么严重,可是一想起之前他伤到了对方,就说不出这句话来了,而是抱着江折柳道,“幽冥界那个地方不怎么安全。你现在肚子里还揣了个小混蛋,我不太放心。”

    话里话外都是不想让他去的意思。

    江折柳只当是小朋友撒娇,并不纳入参考范围,只不过被这人环着腰,碰到了腰侧比较痒的地方,就推了他一下:“松开一点,痒。”

    “哪里痒。”闻人夜的手指从上方移动下来,关心道,“这里吗?”

    ……这真的是关心吗?

    江折柳看着对方一派赤诚的面容,试图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一点故意的痕迹,可是小魔王实在是太坦然了,竟然真的像是关心他。

    “都痒。”江折柳盯着他道,“你碰就痒。”

    闻人夜被他直直地注视着,莫名其妙地有点脸红,他也不知道连崽子都搞出来的俩人为什么还会有这么纯情的感觉,但他就是让小柳树盯得脸红,甚至特别不好意思。

    “那……”他说,“那我再碰一下……”

    到这里就有点目的不纯了。

    江折柳也没有乱说,确实是他一碰就痒。小魔王隔着衣衫摸他的腰,让他有些用不上劲儿,一碰就有点发软,不知道是天灵体让对方欺负透了,认人,还是两个人太过契合,越来越受不了身体接触。

    他不仅用不上力,还觉得这种状态跟往常都不一样,好像彼此之间的吸引力更强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崽崽的暗中作祟。

    魔族是千古不变的一夫一妻制,他们的生育机制也十分配合,在孕育期间需要双方大量的亲密接触。

    闻人夜也不是没跟小柳树做过那种事,但他的紧张之情一点都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厉害。

    他的手掌缓慢地摩挲过对方的腰——瘦削又柔软,皮肉一直很好摸,但骨架和轮廓是纤瘦的,一路顺下来,像是抚弄一片轻柔的云。

    腰线太细了,把蓬蓬的衣衫压紧,他两只手就能掐得过来。

    闻人夜低下头,按着他的腰,低声道;“你这么瘦,怎么揣魔族的崽子,那些幼崽都是很淘的。”

    江折柳抬起手,用手背遮住眼睛,思绪有点乱,漫无目的地回了一句:“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闻人夜这时候哪有功夫回想自己憨批的幼年时光,他低下头去亲对方,尖尖的牙齿从他唇瓣上掠过,似有若无的。

    “我肯定很乖。”小魔王睁眼说瞎话,“你看我现在就很听你的话,很乖的,你肯定不会抛下我的。”

    江折柳要被他逗笑了。

    但他又觉得,闻人夜能说出这种话来,反而证明他的病情有好转,也没那么患得患失了。

    “我没想过抛下你。”江折柳移开手,看着他道,“如果有机会,有选择的话,我想更早遇到你,更晚地……”

    他没有把“离开”两个字说出口。

    小魔王封住了他的唇。

    随着交吻持续,车内的气氛也愈发暧昧微妙了。

    江折柳让对方抱了起来,他自己实在没有力气,明明身体状况比之前都要好,但不知道为什么连之前那次交锋的强度都没有,轻而易举地就败下阵来。

    可能是这个小崽子的影响。江折柳想。

    但很快,他就没有思考的时间了。他的手被对方拢在一起,用非常柔软的绸缎绑了起来,压到头顶上。

    即便两人并不统属于一界,一千多岁的成熟男人、声望甚高的江前辈,也觉得有一种被犯上的感觉。

    他觉得有些太丢人了,没有面子,可是却无法挣脱,反而被尖牙锐利的猎食者拥在怀中,挑弄着微微凌乱的雪发。

    “……哪里学得花样。”江折柳靠在他怀里道,“胆子大了,什么都敢了。”

    闻人夜盯着他道:“怕你嫌我技术不好。恶补了一番。”

    江折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他要把恶补的知识用在自己的身上,他想躲开,可是被按着手,一点都不能移动。

    他有点害怕了,挨着小魔王的耳畔,缓了口气,道:“……还在人间,到处都是凡间的百姓……唔。”

    这只魔只会故技重施。

    江折柳懊恼地被他亲,喘不过气地让闻人夜按着,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小魔王布了一层结界。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六十三章

    闻人夜亲吻他时, 像是再品尝一块柔软的甜食,舌尖慢慢地扫进口腔,撬开牙齿, 气息交缠融合到了一起。

    江折柳脑子有点晕, 他闭眸又睁,不知道为什么, 连回应的力气都很有限, 一切都非常被动。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贴到身躯上,温度和暖。

    怎么回事……

    他不应该无力到这个程度。

    江折柳耐心地探索, 感觉这似乎是特殊体质进行孕育的征兆, 把他本就不多的力气在闻人夜面前削了个八成,连翻身坐在上面的劲儿都没有。

    他被对方吻到脖颈,被舔咬出一圈儿浅浅的齿痕, 随后肌肤红了一片, 他的体温不断地上升, 被带着越来越奇怪, 发热得有些不像话。

    这也是孕期反应吗?

    闻人夜也随后察觉到了奇特的地方,他贴着江折柳的脸颊,深深地嗅闻了一下对方身上淡而微冷、幽然至极的香气,低问一句:“怎么这么热。”

    江折柳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体质又作这么妖,那些前辈的典籍手记之上从未记载过这一现象,只不过他估计有史以来的同体质先人, 可能也很少会和他有同一种境遇。

    跨种族的话, 居然生的出孩子吗?他思维发散, 不可抑制地扩张四散。还是说,各个种族本身, 其实就是人族的一种发展方向?但魔族原型长成那个样子,想跟正常人联系起来还是很难的吧……

    他有点恍惚,顿了片刻才道:“不知道……好热。”

    江折柳的耳根都熬红了,手指的指节相连处也随着蜷缩的动作慢慢泛红。他半闭上眼,躲避似的埋进小魔王的怀里,雪色的眼睫湿润润的,有一点颤。

    “难受。”他声调略低,软绵绵的,“我不舒服。”

    小柳树一说这种话,闻人夜让欲望烧着的脑子也能一下子冷静凝固。他伸手捧着对方的脸,捏了捏发烫的耳垂。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本就精神紧张,这时候浑身上下都是紧绷的,好像下一刻就会立刻出去把余烬年掳过来。

    江折柳靠在他怀里,手腕上的丝绸被对方手忙脚乱地解开了,他便抬起手环住对方的脖颈,压在小魔王的胸口上,闭着眼道:“你别动。”

    闻人夜盯着他看,没有动。

    他注视着对方握住了自己的手,把手放到了小腹上。

    小家伙的魔气隐约地穿透过来,似乎有点担心。

    江折柳这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也直接顺着本能叙述下去了,被这种热度煎熬得逼出一点泪痕,把眼角和睫羽都浸透了。

    “你摸摸他。”他嗓音微哑,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道无底的深渊,渴望着前所未有的温度,他闷闷地咳嗽了几声,但并不是因为旧疾,而是为了掩盖压到嘴边的低吟。

    江折柳向来疏冷强韧,坚若寒山之冰。但他说到底还是一个货真价实而且位高权重多年的男人,即便他接受力很好,经历得也多,能够让自己平静下来,可也是第一次面临这种连感受都不由自主的感觉。

    直到此刻,他那种“被犯上”的感觉才愈发地明显。

    从第一次神交开始,他坚韧的神经和心志,就在被一个比他小那么多的魔族所侵蚀着,小魔王的全心全意,恰似这个世上最能融冰的一汪春水,在无形之中侵略他,环绕他,乃至于彻底拥有了他。

    这不是单方面的,而是彼此拥有。江折柳并不觉得吃亏。

    但他觉得羞恼。

    所以即便是此刻——他难受得快要哭出来了,可还是埋在对方的怀里,说得也是“你摸摸他”。将关注点指向肚子里这个懵懂无知的小崽子。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摸摸我。

    天灵体沉寂得太久,结果孕后的亲密接触,就直接弄得这么突然,让人如此说不出口。

    闻人夜的手掌随着对方的牵引,覆盖着他的腹部,隔着单薄的衣衫,感觉他体内缭绕的灵气与幼崽散发的魔气,不停地纠缠绕转在一起。

    江折柳的体温还是没有褪下去,他攥着闻人夜肩膀上的衣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慢慢地喘气,不停地均匀自己的气息,他湿润的眼睫不停地抖,但视线却也不是清晰的。

    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哭,但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自诩成熟男人的小柳树有些慌了,他虽不觉这是自己的本意,但还是为此感到一丝恼火。

    直到对方的手指擦拭了一下他的眼角。

    小魔王比他还慌张,他偏过头吻了吻对方,忐忑地道:“这样没问题吗?我怎么觉得你、你更热了。你别哭,不要哭……你这样我就受不了了……我错了我错了……”

    反正先认错总是永恒不变的道理,但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啊?闻人夜实在是摸不着头脑,即便是将这归罪于特别的孕期反应,归罪于这只小混球,可也要有一个解决的办法才行。

    江折柳咬了一下牙,将这一丝恼火转嫁到眼前的爱人身上。他身上的天灵体气息像是沉积已久,被孕期压制住了,才会在这一次的亲密之下骤然爆发,让他筋骨发软,馥郁得直往人脑子里钻。

    车帘外传来常乾结结巴巴的问询声。

    “小叔叔?发生什么了吗?有点……有点太香了……”

    闻人夜没法分神,根本没听进去这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小柳树身上。

    他的掌心导入一丝魔气进去,跟小混球传递情绪式地交流了一下。江折柳肚子里的崽子担忧个不停,在他体内转来转去。

    但只摸摸这里,还是不足够安抚他的身躯。

    江折柳重新眨了下眼,才勉强找到一个较为清晰的视野,他的手虚虚地搭在闻人夜的手腕上,随后握住他的手,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他没什么力气,但幸好小魔王非常听话,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缓缓地贴到了他的心口上。

    似乎到了这个地方,才算是一个短暂的抚慰。

    江折柳的气息慢慢地匀过来了,他整个人都陷在对方的怀中,像是没有力气一样从他怀里往下滑,纤瘦霜白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断一样,像冬雪夜里覆满冰晶的梅树枝。

    小魔王一把箍住他的腰,把爱人揽了回来。

    闻人夜极其心急,但心急无用,他只能感觉到掌下的心跳,比之前强健有力得太多了,仿佛在告诉他,这是一个健康的身体。

    而且需要他。

    被需要这一点,极大的保护了他脆弱的精神状况,他曾经的八十年中都陷在被抛弃、被甩开手的焦虑和痛苦当中,最能给他安全感的事情,就是被需要。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彻底意识到了江折柳的身体已经复原如初,恐怕惊喜过后的第二种情绪,就是强烈的焦虑和自我怀疑,譬如今日。他非常非常地怕对方不需要自己,他怕自己没有用。

    闻人夜一时怔住,话语就梗在喉咙里,可是说不出来。他仔细地触摸感受着对方的心跳,观察着折柳逐渐舒缓的状态和情绪,眼眸色泽慢慢地变浅,逐渐地淡化成亮度较高的瑰紫色。

    江折柳直觉他还需要更多的触摸,但这件事需要组织语言,他不太想直说。

    ……还真的当英雄父亲了,这是什么孕期反应,增进感情的吗?以后岂不是三年里连架都没得吵,冷战白天拉开序幕,晚上往人家被窝里钻,还要不要脸了?

    江折柳趴在他怀里,感觉情况稍微好转一点时,才无奈地道:“……这就是人间疾苦吗?”

    闻人夜的脑子其实还处在宕机中,他不断地感受着爱人生机蓬勃的心跳,不断地修正着自己脑海的认知,之前在道心迷境里的阴影彻底被驱散了。

    由于小魔王这时候脑子还不好使,就下意识地贴着他回了一句:“人间恐怕没有这样的疾苦。”

    江折柳都让他气笑了,道:“行了,知道你不是人了……我腰软了,扶我一下。”

    闻人夜老老实实地扶着他,试探地把指尖从他心口上挪开一点,才刚刚偏移半寸,就被这个自称腰软的人压在床榻上,是故意的。

    江折柳坐在他腰胯上,是真的没有力气,这是最后一点了。他将神魂潜入下来,没入闻人夜的元神之中。

    两者熟悉至极,神魂之间甫一交汇,就在瞬息之间交融在了一起。

    “看来,”江折柳道,“还是神魂相交的用处更大一点。……这样舒服多了。”

    “……既然有用处,要不要更深入?”

    真是极其过分的发言。

    江折柳眼角还是红润的,他雪白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发梢轻轻地扫过闻人夜的脸颊。

    他抬起手,温和地拨开了发丝。

    “得寸进尺。我还没质疑你学得那些乱七八糟的。”

    小魔王坦诚无辜地看着他。

    “刚刚是天灵体的特殊反应,说不准是不是和魔族的冲突,”江折柳叹了口气,“具体我也不清楚,可能要回去问问余烬年。他对一些小传逸闻看得更多。”

    闻人夜的元神乖巧无比地任由江折柳融合摆弄,像是悄悄将利爪收起的野狼,装作家犬的模样,温顺得反常。

    江折柳不知道他怎么又突然这么积极地爬床了,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低头道:“你现在不觉得我身体不好了?怎么这么善变……”

    他话音未落,神交的主动权在下一瞬便易主,两人的神魂愈发贴合,彼此之间的情绪一览无遗,双方的灵魂不断纠缠、相融,带出一股股涟漪和动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逐渐地与他融合,与他相拥。他道:“是你纵容我的。”

    ……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的转变了吗?江折柳想。他只好轻声承认:“……好,是我纵容你的。”

    ————

    常乾不知道他小叔叔有没有得逞。

    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小叔叔没走火入魔,他就先完球了。

    结界在两人气息的扩张之下不断地产生波动。在常乾的嗅觉里,神仙哥哥身上的勾人气息越来越浓厚。他木着脸坐在马车边缘,跟止步嘶鸣的魔界战马面面相觑,好像两个单身狗。

    自信点,可以去掉好像,根本就是两条单身狗。

    魔马的智商不够,只觉得焦虑难安,被天灵体的香气引得躁郁,四个蹄子交替着踏步。

    常乾只觉得他俩同病相怜,不过魔马还能交替着踏步,他就不行了,他只能暂时封印住自己的感知——天灵体的香气无关于嗅觉,而只是一种因人而异的感知而已。

    小蛇拥有一半的妖族血统,可以按照自己的状况推测出来,估计这时候要是遇到个妖族,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送死——

    就在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原本布置得好好的结界由于时间的限制,猛然裂开一道纹路。

    常乾竖瞳发愣,心想不是吧,小叔叔布结界是怎么算的时间……随后就见到这道坚不可摧的结界自己消退了。

    猝不及防。

    他寒毛乍起,掌下的长剑猛然出鞘,寒光倏忽地一闪,在结界消退的瞬间,出鞘的剑锋直直地撞上扑过来的妖形,锋芒挟着魔气,攻击性十足地把扑过来的妖形抽了回去,刃锋划出一道恐怖的血痕。

    一个发狂的兽目猛地投了过来,是一只眼眸猩红的恶妖,一看就不是那种正统的修行路数,而是走得吞噬他人、掠夺人命的邪路。

    常乾反手挽了一个剑花,蛇类竖瞳紧缩成线,直直地盯着眼前的恶妖。

    盛大而馥郁的香气蔓延四散。

    常乾紧握剑鞘,盯着他道:“看都不看就扑,你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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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眼前的恶妖似乎无法交流,仿佛脑子有问题,这种有问题还不是他小叔叔的那种执拗,而就是单纯地听不进去人话。

    仿佛已经走火入魔了。

    常乾暗暗感叹运气不好,从唇间吐出一条细细的蛇信,分叉舌在半空中停留一瞬,捕捉到了许多妖族的气息。

    他扫一眼周围,发觉马车停在一座山中,正好是在背光的一面山坡上。

    枝叶茂密,在枝叶摇动的昏暗光线下,一道道猩红的兽目逐渐亮起,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好家伙,全都走火入魔啊?在这开会呢。

    常乾不打算惊扰小叔叔,他也没觉得眼下的局面自己解决不了。

    “这是什么风水宝地,养出一群这么个玩意儿。”小蛇的竖瞳缓慢扩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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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跳下马车,长剑锋芒如雪,光华晕散,颤鸣动彻四野。

    这里是——凌霄派故居之处。

    渺云山。

    第六十四章

    微风习习, 鸟鸣啁啾。

    淡风吹散血腥气。

    车帘内香气馥郁,与微淡血气融合进一起,混成一股奇特而蛊惑的味道。

    江折柳睡醒的时候, 这股血气还没有彻底散去。

    他被折腾得很累, 但又觉得自己的状态没有那么糟,反而比想象中的好很多, 就只是单纯的、身体上的累而已。

    之前混沌的神思清晰了很多。江折柳从床榻上爬起来, 薄衫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连带着胸口的大片肌肤都暴露出来, 连带着某个地方都被咬得红肿了……好像纵容小魔王的后果就是一定会被咬上几口似的。

    他的锁骨和肩头上都有吻痕, 但似乎留有分寸,只是恋恋不舍的几个玫瑰印。

    江折柳抬起手摁了一下额头,另一只手顺便扯了一下衣服, 将衣带松散地拉好, 抬眸就对上一双瑰丽的紫眸。

    “……”他嗓音沙哑, “没看够?”

    “没……”闻人夜猛地一顿, 差点咬到舌尖,连忙改口道,“我是觉得你衣服太白……不是,衣服太薄了。”

    掩饰水平一如既往的堪忧。

    江折柳从旁边横杆衣架上取下来一件外袍, 慢条斯理地穿到身上,他这一次没怎么不舒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到了中途的时候, 反而是舒爽占到很大一部分, 被小魔王哄着说了好几句奇奇怪怪的话, 非常没有作为前辈的面子。

    只不过对方都敢压上来摁着自己爬床了,有没有面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必要, 还是实际的利益最重要。

    都是惯得。

    江折柳低头扣脖颈和腰上的盘扣,精巧繁复的扣结勾在一起,柔软雪白的布料吻合在一起,将身躯遮得严严实实,连锁骨都没露出来。

    小魔王盯了一会儿,将一杯茶水递了过去。

    是润嗓子的,茶叶里面兑了其他的物质,喝起来不仅不苦,还有一点淡淡的甜味儿。

    江折柳喝了茶水,觉得还是累,他的腰使不上劲儿,总感觉闻人夜的爪子把腰胯的皮肤箍出红印了,从后腰到尾椎骨都有些发麻。

    “怎么有血腥味儿。”江折柳反应有些慢,因为从他自己的气息中识别出这点淡淡的血气,还是有些难度的,“发生什么了吗?”

    他那时根本没听到常乾的声音,后来自然也没能分神辨清四周的声音。

    “遇到了一些入魔的妖族。”闻人夜有点嫌弃“入魔”这个词汇,但这个词和魔族本身其实没什么关系,又是流传下来的固定用词,所以虽然嫌弃,但并没有使用别的表达方式。

    “妖族?”江折柳轻轻蹙眉,“在这里?”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同时发觉自己并没能确定自身的位置——从天灵体发热的那一瞬开始,他的心神都是不在线的。

    他从床榻上下来,把外袍的衣袖褶皱理平,随后抬起手拨动车帘,掀了起来。

    血气更浓。

    他的目光凝滞一瞬,看着车外一地的血泊,插入地面的长剑,还有一条十几米长的巨蟒盘绕在一起,浑身上下的鳞片冷硬光华,蛇信嘶嘶。

    江折柳失语一瞬,随后就见到蟒蛇头摇摇摆摆地转了过来,见到他好像呆了一下,然后非常手忙脚乱地往回变化,可因为他目前没手也没脚,所以变化得非常狼狈。

    江折柳有幸看到一条蛇伸出四肢来,随后又有幸看到了人身上顶着个蛇头,画面非常惊悚。

    他在对方呆滞的一刹,就认出这是常乾小朋友,只是八十年不见,他一时还没有估计到对方有这样的战力。

    常乾终于恢复了人形。他身上的薄铠全都是斑驳的血迹,是脏污的兽血,眼角下方被恶妖的利爪刮了一下,血痕未愈,拉长出一道猩红,给少年略显稚嫩的面部轮廓增添了一分凛冽的杀气。

    他的蛇瞳慢慢扩张,信子慌张地收回来,转化为人身的舌头。

    “……那个,”常乾的真身被一直敬慕的哥哥看到了,莫名觉得好害羞,“我我我……”

    江折柳这才看到他的蟒蛇真身圈着几只被压制着的入魔妖族,虽然眼睛还是猩红的,但都显得神情恹恹,并没有扑杀上来的那种凶气。

    常乾的脸都红了。小朋友把地上的长剑拔出,重新归入剑鞘之中,给神仙哥哥让开了位置。

    江折柳的目光转移到那几只入魔的妖上,盯着他们猩红的眼珠,随后,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了位置。

    “渺云山?”

    这里原本应该是钟灵毓秀之地。

    “这里叫渺云山吗?”常乾问道。

    他只是按照江折柳的指引,选择一条前往幽冥界最短的道路,途经此地而已。

    “嗯。”江折柳下了马车,“我以前住在这里。”

    “住……住在这里?”常乾愣了一下。

    马车还是有一些高度的,江折柳才被折腾了好久,身上的骨头都软绵绵的,关节不吃劲儿,紧绷着一阵阵的疼。他一时没注意,差点闪着自己的脆弱的老腰,幸好被小魔王扶了一把,稳稳地护在掌中。

    人到中年不得已啊。

    江折柳被这个小细节单方面气到了,有点恼,不动声色地格开对方的手,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抗拒的味道。

    小魔王不明所以,就被刚刚才亲昵缠绵、同床共枕的爱人嫌弃了。他迷惑地跟在江折柳身边,从旁边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江折柳自然不是生他的气,而是跟自己恼火。他从前没有动力的时候,不会在乎自己是否有能力,但如今他已决定重拾希望,自然会对自己恢复要求。

    他不喜欢这种脆弱感,但他浑身上下都弥漫着这种……带着蛊惑味道的脆弱,带着这种懒洋洋的病态。

    大概这也是让闻人夜之前固执己见的原因之一。

    闻人夜注视着他,看着小柳树挽了挽衣袖,蹲在了一只恶妖面前。

    那只妖族显示出了一半的兽体,是一只山狸,卷曲粗壮的大尾巴拖在身后,身上伤痕累累。

    江折柳伸出手,扣住了山狸妖的下巴。

    小魔王看得心惊肉跳。就算是被压制住的入魔妖族也是非常具有攻击性,要是抓伤了他怎么办。

    江折柳的手扳住了对方瘦削的下颔骨,将小妖的脸抬了起来,跟对方猩红的眼眸对视了片刻。

    过了许久,他才辨认着道:“……小洛?”

    山狸妖的瞳孔颤了颤,眼中鲜红猛地褪去大半,扑通一下撞进江折柳的怀里,直接把他扑倒了。

    江折柳的身子骨,怎么可能禁得住这么沉的人形撞进怀里,他被眼前的山狸妖对着脸舔了好几下,舌头带着软软的倒刺,刮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别杀他。”江折柳第一反应就是嘱咐闻人夜,他可不敢放任这个醋精随意活动,随后才用力把在脸上乱舔的山狸拉了下来。

    山狸妖呆呆地停在原地,似乎不明白江折柳为什么不让自己舔。他被拉扯着坐在地上,一对大耳朵抖了两下,毛绒粗壮的尾巴在身后摆来摆去。

    江折柳擦拭了一下脸庞上被舔湿的地方,叹了口气道:“看来已经没有灵智了,只有妖兽的本能。”

    闻人夜把他扶了起来,气得眉头一直锁着,要是再不管可能自己都能把自己气死了。他伸出手,指腹慢慢地擦过对方脸颊上的红痕,闷闷地道:“你养的?”

    “养过,后来让无心送走了。”江折柳道。

    “……我也想舔。”小魔王气得失去理智,“它怎么能这样。”

    江折柳:“……别。”

    对方好像更生气了,觉得他偏袒一只山狸。

    “它只是野兽,难道你也是吗?”江折柳耐心地道。

    “我……”

    小魔王还没构思好语言,就听到对方平静地自己回答了一句。

    “算了,你是禽兽。”

    闻人夜哑口无言。

    江折柳扫了一眼山狸妖身后的几只恶妖,也都是一样的情况,但那几只不认识,他没有收留过。

    整个渺云山的妖族都变成这样了么?

    妖界与修真界在疆域划分上,虽然没有重叠的地方,但需要小妖散妖都是遍布人界和修真界的,所以妖界才能在顶尖力量如此分散的情况下,作为六界之一稳稳地屹立多年。

    他们分布广,还拥有自己的地盘,生灵数量仅次于人界,整体战力却要比人界高很多。

    “渺云山地气柔和,生机盎然,灵气也充沛十足,是出名的洞天福地。”江折柳道,“这里几乎不可能催生出恶妖。”

    “几乎不可能?”闻人夜问。

    “嗯。”他应了一句,“除非有别的因素影响。”

    江折柳转过头,看向对方瑰紫色的双眸:“陪我回去看看?”

    “回去。”闻人夜品味着这两个字,有点闹脾气,“是前往,不是回去,回魔界才是回去。”

    江折柳被他较真的态度逗笑了,纵着对方道:“行吧,那陪我……逛逛?”

    小魔王矜持地点头。

    “好。”

    ————

    凌霄派就在渺云山顶上。

    准确地说,凌霄派的故址,在渺云山顶。

    这个当年的仙门之首,天下第一修仙大宗,已经覆灭了。就在江折柳沉眠的八十年间。

    但凌霄派永世的印记、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弟子,却重新踏上了这片残骸旧土。

    山门倒塌了。

    江折柳垂眼看了看泥土里的碎裂碑文,只有石碑的残块。上面原本应该写着“剑意凌霄”四个字。但眼下前后缺一字,只剩下两个破损的字迹。

    连同他为之殚精竭虑的前半生,都只剩下破损的漏洞,风一刮过的时候,都能听到呼啸的声音。

    江折柳看了一会儿,他蹲下身,将泥土里的石碑碎块捡了出来。

    拼了半天,拼不成。

    支离破碎。

    他放弃了,拍了拍手站起身,手指被身旁的小魔王捞起来,用丝帕擦干净指腹上的灰。

    闻人夜的共情能力其实不强,整个魔族的整体共情能力都照着其他种族差一截。但他现在还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一句话也不敢说。

    江折柳望着山门,没有说话,而是抬脚跨了过去。

    连死都经历过一次了。即便还有千百种前尘往事,也都能豁达看开,而不该为之忧虑踌躇,永远困在原地。

    他这么劝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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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走进故址之内。

    练剑台垮掉了,像是被削掉了一半。支撑山门大阵的阵眼被破除掉,断壁残垣。

    记忆中人来人往的天涯海角阁也坍塌了,金玉化朽木,腐烂地溃进灰尘里,仿佛这就是广厦倾颓后的唯一结果。

    江折柳凝望了一会儿天涯海角阁,神情平静未变,甚至还点评了一句:“这里建造得很用心,如果这里坍塌了,凌霄派就没有什么剩下的地方了。”

    闻人夜盯着他的眉眼,觉得心口发闷,没说话,只是点头。

    不出所料,后面的几座标志性建筑也全部坍塌了。这里似乎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争,在时间的风化遮掩之下,原本的繁盛一触即散。

    两人一路走过,一直走到江折柳居住的玄灵仙府。

    玄灵仙府在缥缈峰上,位于渺云山第二高的山峰。仙府的外观并无变化,似乎没有人涉足。

    江折柳猜想,他离开之后,玄灵仙府应该就被祝无心尘封了。

    他按照记忆里的方法打开玄门。巨门旋即开启,露出里面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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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如故。

    与凌霄派的其他所有地方都不同。

    一切都是江折柳离开时的样子,一桌一椅,分毫不差。

    他刚刚那句话说错了。凌霄派留下来的最后一个完好的地方,就是他的旧居。

    江折柳眨了下眼,驱散眼眶里的干涩,他踏入其中,拿起书案上的象牙裁纸刀。

    刀锋锋利,握感熟悉至极。

    “……这里没被波及到么。”江折柳叹道。

    “没有。”闻人夜回答,“无人之所,何必踏足。”

    “我还以为魔族的征伐,会碾碎一切可以碾碎的东西。”

    闻人夜看着他唇边轻微的笑意,总觉得他这个笑不太自然。

    连带着他也有点不太自然。

    “不是的。”闻人夜低声道,“如若所愿有用,我们期望被铁蹄碾碎的地方可以很少很少。魔族苟延残喘,可整个大千世界,何尝不是在苟延残喘?”

    他说得对。本方大千世界是自然诞生、而非道祖创立,是没有一位合道道祖庇护的。即便诞生的半步金仙再多,也无法得到保护。

    如果是有人照顾的“孩子”,像界膜破碎那种小事,在半步金仙察觉之前,道祖就会随手修补了。

    “是我误解。”江折柳环顾四周,“连灰都不落,玄灵仙府的内置道术竟然还在运转。”

    闻人夜跟随他进去,看着对方从书架上抽出典籍,似乎是想要带走。随着书籍的抽离,架子上的一个小物件儿也跟着滚落下来。

    江折柳弯下腰,将东西捡了起来。闻人夜这才借着光线看清那是什么——

    是一封信。

    信封上面写着一行字:

    “遥祝好友生辰,贺凌霄三千年长青”。落款是青霖、烈真。

    三千年长青。

    江折柳看了一眼,目光顿了顿,转过身将桌案上的灯台点起来。

    长烛如故,微火幽幽。

    他抬起手,将这封保存了很多年的信放到焰火上面。

    信纸蜷曲,洒落成灰。

    “……折柳。”

    闻人夜注视着他,紫眸凝望着对方。

    “嗯。”江折柳应声。

    “……对不起。”他说。

    江折柳盯着火苗,又抬头看了看他:“不用这么说,我都明白。如果仔细地算,是我亏欠你良多才对……”

    他的话没有说完。

    闻人夜拥住了他,低头把他抱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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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折柳的后背抵在书架上,身后的书页典籍撞掉了两本。小魔王的气息暖洋洋地,热乎乎地包围过来。

    “我不是以魔界尊主的身份向你致歉。”他低下头,额头贴着对方,“而是我作为你的道侣,看到你不开心,我却束手无策。”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叹道:“我是因为这个,才觉得特别抱歉。”

    江折柳的心猛地被触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压在小魔王的肩膀上,轻声道:“我没有不开心……”

    “……这是在跟我说谎吗?”

    “好吧。”他闭上了眼,“有一点点……就一点点。”

    第六十五章

    闻人夜知道他不愿意示人以弱。

    这是江折柳的习惯, 并不会因对方是谁而更改,但在此刻,他并没有遮挡自己的情绪, 而是少见地放纵了自己。

    闻人夜抱着他, 低头吸了一口天灵体的气息,随后不经意地一抬眼, 见到对方整整齐齐的书架上, 与他视线齐平的一本书,上面写着灿金鲜艳的一串大字:

    《名器尺寸排行录》

    闻人夜:“……!”

    这么刺激的吗?

    小柳树难道连这种书都看吗, 真不愧是修真界第一博学之人。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重点错了, 又想起对方说自己技术差,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片阴云,觉得对方博览群书, 会嫌弃自己虽然是正常的, 但他感到自己的尊严被挑衅了, 隐隐地有些炸毛。

    江折柳察觉到了对方情绪的异样, 贴着他耳畔低声问:“怎么了?”

    闻人夜说不出口,但他炸毛,还有些不甘心,充满挫败地将那本书从架子抽了下来, 凝望着上面的书名。他想了想,斟酌着问道:“名器?”

    江折柳似乎猜到了对方在看什么,但他并没有将小魔王的情绪变化和这本书联系起来, 回道:“有兴趣?”

    闻人夜神情复杂地盯了一会儿封面, 不知道是该说有, 还是该说没有。他伸手环住对方的腰身,掌心隔着衣衫箍紧, 勾勒出对方的身形。

    小魔王有点不服气,咬了一下他的耳尖,含糊地道:“你早就研究这种事?因为这个你就嫌弃我?”

    他的气息热乎乎的,从江折柳的耳尖咬下来,有点酥麻。

    “……什么事?”江折柳没太听懂。

    小魔王炸毛炸得越来越厉害,他用坚硬的角磨蹭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出来的长骨尾甩了过来,钻进衣衫里,去绕他的腿。

    骨尾硬梆梆的,是鱼骨形的,边缘的骨刺被收敛了起来,一片冰凉的贴着大腿。

    江折柳怔了一下,之前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尾巴:“拿出来,磨得慌。”

    他的身躯被小魔王娇里娇气地养着,连略微粗糙的布料都刺痛,何况这种坚硬的骨尾,钝钝的骨节在他腿上刮蹭,随随便便就把肌肤磨红了一片。

    小魔王没说话,按着他的肩膀非要亲过来。那本书被他单手攥着,封面都抓得发皱。

    江折柳让他亲了一下,被这条尾巴蹭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他伸手揪住小魔王的领子,抬眸问道:“又闹什么?哪来的脾气……”

    “你试过别人的尺寸没有?”

    江折柳:“……?”

    有时候他真的想把这只魔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得一大片海水,脑子长来仿佛是为了养鱼的。

    小魔王的语气还特别委屈,可怜巴巴的:“你是不是因为觉得别人的尺寸更适合你,才嫌弃我的。”

    “不是。”江折柳冷静否认,“是你单纯得烂,不关……”

    他话语微顿,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平平淡淡地道:“不关配件的事。”

    闻人夜呆了一下,感觉受到了巨大的暴击,这他哪里会撒手,恨不得就地跟小柳树再次证明一下自己。

    “而且。”江折柳继续道,“你不觉得让人族来承受这种东西,还是很欺负人的么?”

    闻人夜:“……”

    他说得好有道理,生气都显得自己任性了。

    “我能跟你搞在一起。”对方没有筛选词汇,用了最简单的话语,“属于我身体素质好,有英雄父亲的潜质。”

    他讲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凉飕飕的,带一点儿微不可查的冷幽默。

    小魔王被打击得抬不起头,趴在他脖颈间,就差掉两滴泪哭一下了。

    但他贴到了江折柳的锁骨边,贼心不死地解开他领口上严严实实的扣子,抱着对方猛吸了一口,黯然神伤地道:“难道你在马车上说得那些都是骗我的吗?”

    马车上?

    江折柳下意识回忆了一下。他脸色一黑,磨了磨后槽牙,冷淡地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都没数?”

    两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的氛围仅仅能维持那么一会儿,一谈到原则性的床上问题,就开始矛盾重重、分崩离析。

    闻人夜有点心虚,那些话确实是他半哄半逼才让对方说出来的。

    江折柳那时候头昏脑涨,好哄得很,只要被顶难受了就会流眼泪——像是生理反应,那画面简直让人犯罪。

    闻人夜就犯了这种不能详细说说的罪。

    他闷声蹭着对方的肩膀,双角上血纹发烫,情绪未平,不甘不愿地道:“那你还会一直跟我搞在一起吗?”

    小魔王显然没有精选词汇的习惯。

    江折柳:“……”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闻人夜不高兴,“这就难住你了?说到底,你还是嫌弃我的尺寸不合适,你是不是有别的理想型?”

    江折柳已经猜测出他脑子里发散到了什么内容了,他拍了拍对方的手臂,道:“书拿来。”

    闻人夜乖乖地递给他。

    江折柳接过这本字体灿金的书,当着对方的面翻了一页,转过来给他看,面无表情地道:“当世之名剑,凌霄剑也?楓有入榜,故而刊印之处送来一本样书。”

    闻人夜:“……哦。”

    他想了想,道:“名剑就名剑,为什么要写名器。”

    “其他神兵也有收录。”

    小魔王硬着头皮道:“武器的尺寸有什么好排行的!”

    江折柳:“……所以呢,你觉得什么好排行?”

    闻人夜不说话了。

    他心虚,但莫名其妙又委屈,总觉得不是自己的错,可就算发现这书只是个误会,他也已经被江折柳的嫌弃之情打击到了,抱着他不撒手。

    魔族的骨尾蔫儿坏地钻进大腿根内侧。

    江折柳被磨得不舒服,伸手握住对方的魔角,力道很轻地敲了一下:“尾巴,拿出去。”

    小魔王不听话,他最近不听话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自己很有主意的样子。

    江折柳平静地恐吓道:“再用尾巴缠着我,我就带着崽子跑了。”

    闻人夜:“……?”

    这个剧情听上去有一点熟悉,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跟自己讲过?

    江折柳虽然饱览群书,但在通俗故事话本上的口味还是永恒一致的,读书口味停留在了“霸总模式”上,带球跑的书也看过好几本。

    “到时候魔界的少主就会被我教坏。”江折柳说得很正经,“会讨厌你的。”

    闻人夜忍不住道:“他本来就讨厌我。”

    江折柳:“……什么?”

    他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恐吓无用,江折柳只好改换套路,叹了口气道:“你给我磨破皮了。”

    偷偷摸摸的小尾巴顿时僵住。

    “疼。”江折柳夸大其词,“从刚才就疼。”

    骨尾心虚地钻了出来。小魔王不出声,讨好地蹭了蹭他,亲亲他的耳朵根。

    “不能再这样了。”江折柳严肃道,“你能不能像以前一样,不舍得爬床?”

    闻人夜驯顺地摇了摇头,十分动心然后拒绝了。他想了想,又凑过来亲他,小声道:“你能不能一直跟我搞在一起。”

    江折柳:“……”

    他有些后悔之前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仔细地选择用词了。

    他盯着小魔王漂亮且充满执着的紫色眼眸,不得已败下阵来。

    “……行,搞。”

    闻人夜被安抚好了,本想凑过来再讨要一个甜甜的吻,结果被对方躲掉了。江折柳从他的怀里钻出来,面不改色地整理衣领袖口,提议道:“既然来都来了,去看看界膜怎么样了。”

    这里就是修真界离界膜最近的地方。

    江折柳有一种奇妙的直觉,他总觉得,渺云山妖族的魔化,和界膜的破碎,说不定都是同一个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只不过这个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

    渺云山最高之处,还有未化的冰雪。

    雪色覆盖山巅,从无人践踏的雪地边缘,开了几朵御寒的小花。

    江折柳重新踏足此地,觉得这里也是一样的分毫未变。

    小魔王不喜欢这里,他觉得这里气温太低。刚刚便从随身的储物法器里取出来一件外披,给江折柳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储物法器里好像一大半都是江折柳的衣服,方便他随时筑巢。

    界膜是无形的,但通过灵气流向,是可以查看的。

    江折柳观察了一会儿,从灵气流动的方向里寻觅片刻,找到了天际的界膜修补处。

    上面覆盖着他的气息,带着冰雪道体的痕迹。

    乍一看并没有什么问题。

    江折柳抬起手,试探地触摸了一下无形的界膜,他感觉到熟悉的灵气缠绕上指尖,似乎锲而不舍地想要回到他体内。

    但他没有接纳,而是拒绝了。

    冰雪道体留下的灵气覆盖在界膜上,如果它有思想、会说话的话,应该能表达出可怜兮兮地、想离开的意愿。

    因为界膜裂缝处,消耗灵气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以江折柳的眼力,可以简单地判断出此刻的情形……他所留下的修补之处,恐怕维持不了多久,大概也就跟小魔王被道种影响的进程差不多,都属于让人焦虑的类型。

    根本不给他留时间。

    闻人夜看不懂,但不妨碍他能从观察对方的神情中得到方向。

    看来情况并不是很乐观。

    “不应该是这样的。”江折柳道,“有人对修补之处做过其他处理,而且那个人实力不弱。否则以我当时的修为,是可以将裂缝完全修好,不会有这种情况。”

    “……那个人,懂得如何观察界膜裂隙?”

    “嗯。”江折柳沉思片刻,“可以排除掉很多人。能知道这种方法,年纪应该不小……这不是年轻人容易获知的知识。”

    但他暂时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就在他凝望着灵气流动的时候,一股充满排斥感的、让人反胃恶心的琴声从渺云山上响起。

    江折柳脑中嗡嗡作响,朝着琴声传来之处寻觅过去,只见到一块石头。

    准确来说,是隐藏在雪地里、平平无奇、微不足道的一块空腹石,里面记录了一曲定时循环播放的琴声,以渺云山的灵气维持。

    不知道是谁弹的,真的刺耳至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忍着恶心感,将这块石头捡了起来,险些就要吐出来。

    这也太难听了。

    不仅难听,还蕴含着音修的功法力量,只不过一听就不是什么正派功法,邪气十足。

    但这东西显然跟魔界无关,因为魔族的整体音乐水平局限在儿歌,基本五音不全、常常曲不成调,更没有音修的门类传承和教育系统,想培养出来一个都费劲。

    江折柳只细细地听了一截,就觉得脑海乱糟糟的,好像被影响了一部分神智,开始头疼。

    琴声戛然而止。

    他抬眼望去,看到小魔王凶气四溢地捏碎了石头,道:“这玩意儿根本不能听。”

    “……走火入魔都是轻的。”江折柳往他肩上靠,气息不稳地附议,“揣魔族的崽会孕吐吗?”

    小魔王愣了一下,干巴巴地答:“不会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我好想吐……唔咳咳……”

    他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咳嗽了半天,生理性眼泪沾湿了眼睫。

    咳嗽声剧烈地响了一阵子,伴随着那股恶心反胃却吐不出来的感觉。江折柳难受得要命,眼睫湿漉漉的,唇瓣被他自己咬破了。

    下唇往外渗血珠。江折柳舔了一下,被腥甜的血腥气刺激得还是想吐。

    他没力气了,趴在小魔王怀里,被他抱得稳稳当当的,眼角发红,头晕目眩,耳朵里都是刚刚那段杂音。

    闻人夜着急地过滤魔气,将魔气过滤成灵力,再探入他的体内,给他顺着胸口里的那口气,并且不停地稳定着对方的神魂。

    江折柳慢慢地缓过来了。

    他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耳边的杂音也消退了,情况逐渐地好转过来。

    但闻人夜还是感觉他没有力气,不由分说地把人抱了起来,扭头下山,一边走一边谴责道:“怎么能这么难听!”

    在魔族的心中,会乐器这一点,其实是很上档次、很有逼格的。毕竟他们不会,他们会的就只有打架,以及关于打架的各种延伸方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也没精力跟他说自己能走了,反而习惯了对方的怀抱,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声音有气无力地:“只是琴声难听,你怎么没事?”

    ……灵魂质问。

    闻人夜咽了下口水,心虚地道:“可能是因为我修为高,身体强健,体质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柳树微微破损的唇瓣,和他泛红的眼角,忍不住又咽了下口水,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补充道:“孕吐反应很少见的……在魔族。你不要因为这个就……就跟我生气嘛……”

    这是崽子的帐,怎么能因为这个球,就被自己的爱人嫌弃呢!

    第六十六章

    渺云山周围共有三块像这样的石头, 被一一找出来摧毁了。

    而那些已经入魔的妖族,却无法恢复,只能全部打回原形, 无论是几百年的修为, 都必须重修,否则长此以往下去, 也终有一日会陨灭于修士的刀剑、或是崩裂的道心之下, 终究无法两全。

    只有那只叫小洛的山狸妖暂且被带走了,因为他是唯一一只对外界有反应的小妖。准确来说, 是只对江折柳的声音有反应。

    小洛被巨大的玄铁笼关在了里面。他的耳朵很大, 竖直毛绒,粗壮的大尾巴缠着铁笼的笼杆,就放在马车内的地面上。

    马车里是折叠空间, 可以放得下一个铁笼, 而且并不会挤。

    地面铺着柔软的毯子。他低着头, 把自己埋进身体里, 侧蜷着身体,手指上的爪子尖钩搭着笼子边缘,像是回归了原型的山林本性。

    这是一种像小豹子一样的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倒是并不闹腾, 但很容易抱着栏杆啃,磨他嘴里尖利锋锐的牙齿,嘎吱嘎吱的。

    江折柳坐在旁边查书, 身下是他心爱的小椅子, 藤条编的, 上面铺了两层柔软毛毯。他的腰封中央戴着一条细长的宫绦,下面垂了一缕细细的穗儿。

    小妖的眼珠盯着他衣摆边缘的细穗儿看, 头和竖耳都跟着一转一转地,动来动去。

    江折柳在查以往的书籍,他从故居里搬回来了一些旧书,里面有一些有用的记载。

    就在他又翻过一页的时候,忽地听到嘎嘣一声。江折柳寻声抬头,看到小洛嘴里尖尖的牙齿陷进笼杆里,卡住了。

    ……好像拔不出了。

    这些小妖的智商仿佛回归原型本能了,不仅回归本能,还有点傻乎乎的。

    江折柳旁观了一会儿,判断他真的拔不出了,才向前挪了一下,低头盯着山狸妖的脸。

    小洛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人的情绪,本能占了大多数,像是在看这世上唯一可靠的对象。

    江折柳收留过他,所以潜意识里,这只小妖把他当……娘亲?

    他看了一眼卡进笼杆里的牙齿,伸手尝试性地触碰了一下,发现对方没有咬自己,便放心地观察了一下嵌入的角度,伸手摸了摸小洛的下巴颏儿。

    他紧张的情绪安定了下来,猫瞳呆愣愣地看着他。

    江折柳推过他的脸,往一边偏了一下,随后轻轻敲了一下铁笼,笼杆破损处嗡得一震,与尖牙脱离开了。

    猫舔了舔牙,然后又探头,脸都贴在笼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折柳。

    江折柳也看着他,明知道不会有回答,但还是随口问道:“我走之后,渺云山发生了什么?”

    小洛的耳朵抖了一下,似乎认真地想要听对方在说什么,专注地在分析其中的内容。

    只是他现在没有神智,根本无法分析得出“娘亲”口中的话语。

    “听不懂?”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我们先去万灵宫,我跟青霖见一面,如果妖族的青龙真君也对你这模样束手无策的话,我也只能像对待其他小妖一样,让你回归原型,重新修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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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还是没听懂。他趴在笼子里,隔着笼子去舔江折柳的手,舌头重重地舔过他的手背。

    上面有倒刺,软而刺痛。江折柳觉得不太舒服,就将手抽了回来,低头扫了一眼。

    被舔红了,上面浮现出细细密密的小伤痕。

    山狸的舌头都是很厉害的,上面的刺能将细微的肉丝从猎物的骨骼上刮下来。即便没有张开,而是保持倒伏的状况,也依旧会弄疼他。

    江折柳才看了一眼,手就被另一个人捉住了。

    小魔王皱着眉抓过他的手,似乎刚刚才进马车。他身上还带着渺云山顶的微末寒意,之前在外面跟常乾说话。

    叔侄之间的聊天内容不知道会是什么。

    闻人夜抓着他的手腕,将爱人手背上细细碎碎的微红伤口仔细地查看了一遍,气得磨牙,但又压着火,不声不响地从衣服里掏药瓶出来,给江折柳擦药。

    江折柳观察着他的神色。

    冰凉细腻的药擦在肌肤上,湿润润的。

    “你是什么体质,自己就不知道。”闻人夜数落他,“天天招猫逗狗、招蜂引蝶、转眼不见就能弄伤自己,这都几次了?”

    江折柳靠近他,气息冰凉温和,淡淡的雪梅香气与对方融合。

    “只是每次都被逮到。”江折柳看着他道,“你要是半刻没看见,也许自己就愈合了。”

    他的修为恢复了一部分,自然也拥有了修士的自愈效果。只不过因为恢复程度还不高,所以这种自愈效果还不明显,也无法跟魔族的种族天赋相比。

    “你是不是想说我小题大做。”闻人夜抬眸盯他,大有对方点头就要纠缠到底的意思,“你不疼,我心疼,不可以吗?”

    ……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啊。

    江折柳听得怔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他从对方的掌中抽回手,抬头亲了他一下,道:“可以可以,魔尊大人说什么都是对的,我一个弱小无助、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花,怎么会反驳魔尊大人的话呢?”

    他越说越想笑,随后贴到对方的耳畔,气息近在咫尺:“怎么样,满意了么?”

    闻人夜脸红了。

    他不仅脸红发烫,他觉得心也发烫。他俩相处这么久了,怎么说也应该老夫老妻的氛围了,但现实根本不是,这人随便说什么话,他都会被撩得脸红心跳、口干舌燥。

    可能这就是数百年暗恋与初恋的威力吧。

    江折柳身上的香气弥散而开,钻进他的脑海里。

    闻人夜觉得自己封存在身体里的那颗道种都在跟着激动,他没有融合,明明无法体会杀戮道种的意愿,可却就是冥冥之中觉得,它也很兴奋。

    “你怎么……”小魔王想谴责对方这种行径,可是又说不出口,只能跟着对方的话题回答,“……满意了。”

    “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江折柳完全没有要负责到底的意思,而是轻轻地抽回了手,跟对方拉开距离,坐回自己心爱的小椅子上。

    藤椅一晃一晃的,他查到一半的书刮乱了两页。他翻回原处,按照小魔王的状态去找有关融合道种的细节。

    只不过大道无形,理论知识再多,也不过只能作为一个参考而已。

    江折柳还没看上两行,眼前就被阴影笼罩了。

    闻人夜低下头看他,舔了舔唇,道:“魔尊大人想欺凌小白花了,想把这朵弱小无害的小白花栽种到床榻上……”

    “……小白花不接受移植。”江折柳纹丝不动,“我跟你说点正事。”

    小魔王一下子蔫儿了,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半跪在了他面前,手臂压着他的膝盖。

    他似乎喜欢这种聆听的方式。

    他喜欢看江折柳低头说话时微颤的眼睫,喜欢听他那种对小朋友讲话的语气,温柔又沉稳,充满了特别的安全感。

    只对他生效的安全感。

    “你自己的状况不好,你不要不放在心上。”江折柳道,“如果你实在无法杜绝它的影响,一切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会准备两套方案,一种是将杀戮道种承接过来,转移到我身上。”

    闻人夜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按住了他的手腕,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

    他不必开口,江折柳也知道他不喜欢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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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就是。”江折柳思考着道,“暂时封印……”

    他不想说下去,而是抵着小魔王的额头,跟他说:“不能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不喜欢极端局面。”

    闻人夜注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开口道:“那……渺云山上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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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总有轻重缓急。”江折柳道,“我想了一下,到了这个时候,似乎没有什么比你还重要的了。”

    “……包括众生?”

    “你也是众生之一。”

    江折柳回握住了他的手。

    半步金仙是有破碎虚空的能力的。即便本方大世界消亡,他们也可以前往其他界域。只不过没有归所、没有了根源。

    其实这天下毁不毁灭,对曾经的江折柳、如今的闻人夜来说,都是没有关系性命、迫在眉睫的关系的。

    只是责任所在,恩情相托。

    “就是之一么,还是你不好意思承认?”小魔王不满地碎碎念,讨要了一个轻柔的吻,“说不定等你好了,跟我打一架,我的心魔就能不攻自破,也可以控制好道种,真正地与它融合了。”

    “要我努力打赢吗?”江折柳看着他。

    “都可以。”闻人夜回答,“输赢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几百年痴心妄想,有个归宿。”

    “那你等等我。”

    江折柳深怕自己恢复的进度,跟不上对方被影响的程度,他宁愿相信这最后一个办法,低声重申道:“一定等等我。”

    闻人夜点了点头,那声应答还未说出口,就听到身后的笼子发出一声刺耳的猫叫。

    两人转头望去,见到笼子里的小妖把铁栏磨得坑坑洼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尾巴焦躁地不断甩动,从喉咙发出叫声。

    与此同时,常乾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

    “哥哥,我们进入妖界了。”

    ————

    妖界的氛围让小洛非常不适,他被数量众多的强大妖族气息刺激了,尾巴的毛粗粗地炸了一圈儿。

    这只山狸被渺云山的琴声影响到了,无法正常交流。

    常乾将马车停到了万灵宫的藤蔓巨木之下,随后将小洛的笼子拖了出来。他从储物戒里翻了半天,也没翻到那种能栓猫的东西,最后只能掏出一件法器锁链,这个是用来捆住对手限制行动的,如今锁在了小妖的脖颈上。

    常乾打开了笼子,将锁链套到了他的脖颈上,还没等锁扣系紧,就被小洛的爪子勾住了衣甲,一口咬了上来。

    被猫的尖牙咬到的地方浮现出一片墨绿的鳞片,将牙齿格挡了回去。

    猫咪少年的尖牙被刺激到了,缩在笼子角落里不出去,猫眼紧紧地盯着常乾。

    常乾眼中是竖瞳,如果是同体量同修为的情况下,他不一定能这么完美地克制对方。但他有半个魔族的血统,硬件实力又比猫高很多,因此显得特别有威慑力。

    常乾吐了一下信子,用蛇信舔了舔毒牙,对着猫道:“不能咬我。我是有毒的。”

    小洛瑟缩着不出来,尾巴紧紧地缠着笼杆,朝着江折柳的方向发出了小猫求救似的小声,凄惨尖利。

    但他被常乾揪着后颈拖了过去。

    常乾单膝压住他的身躯,将一般情况下用来管狗的皮质禁咬口笼给他戴上,后面的硬皮扣直接施了一层封印。

    猫被揪着后颈肉,挣扎未果,被戴上了口笼,喉咙里传出嘶吼的声音,在常乾戴好后松手的一刹那间,小洛翻过身抓了他,一脚把他踹出去了。

    常乾为了躲开他的爪子,本就没站稳,又被踹了一脚,飞出去四五米远,撞到了古木藤蔓上。

    古木下掉出簌簌的残花。

    但他只是一时不察,连血都没出,抬眸就被花瓣盖了一头。

    常乾舒展了一下身上的骨头,重新站了起来。将眼角的残瓣拨了下去,走过去牵住了猫的锁链。

    “如果你跑了的话,你就见不到……”他指了指万灵宫的方向,“你的主人了。”

    山狸妖朝他哈气,尖利的牙齿撞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摆足了狩猎的姿态,可常乾的手一指过去,他的神情立刻开始犹豫,似乎是踌躇了好久,只能不甘不愿地收起了牙齿和爪子。

    常乾掸了掸身上的灰,带着猫登上了半空的万灵宫。

    万灵宫之内的陈设与他走时有一点不同,但大体并未变化。青龙真君仍然是曾经的模样,道袍束发,身形高挑。

    青霖正在给江折柳倒茶。

    茶水声潺潺响起。

    常乾注意到青霖的下首空位坐着一个墨蓝长发的小孩子,年纪看着大概只有六岁左右,是四象丹炉里新诞生的玄武真君,名叫玄双。

    是一个小男孩。

    玄双的身侧是阿楚,小鹿穿了一身雪白的典礼长袍,头上的双角已经变长了很多,还分了一个杈儿。只不过他看哥哥的眼光还是没变,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茶水斟停。

    青霖放下茶壶,看着江折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这个喜不喜欢?妖界的新品种。”

    江折柳还未说话,她就扫了一眼闻人夜,转过头看向那只山狸妖,语调熟稔地道:“以往的新茶都给你送,可你一住魔界,闻人尊主就不太允许我送东西了。”

    她不咸不淡地补充:“我留了很多仙品恩施玉露,你肯定喜欢,魔界八成种不出来的。”

    青霖说得自然大方,看似毫无敌意,但闻人夜就是有一种被不停挑衅的感觉。

    ……好气。

    第六十七章

    闻人夜虎视眈眈地盯着青霖递给江折柳的那杯茶。

    茶水碧绿, 浮沫沉入杯底,聚散不定,散发着淡而悠远的香气。

    他觉得被挑衅了, 但青霖的态度又太过自然, 让他无处发难。

    江折柳只喝了几口,随后便将杯盏放回到桌案上, 对她道:“多谢你……这就是我方才跟你说的那只小妖, 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恢复心智。”

    青霖注视着被锁起来的猫, 目光玩味地在他身上梭巡了片刻, 开口道:“我当年就劝你,不要收留太多黏你的小妖怪,一时的宽和温柔, 会让他们记得太久。到了最后, 不是死于对人族的警惕不足, 就是困于对你的亲近依赖, 不能成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旁的阿楚跟着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还是黏在江折柳身上,眼中简直充满了小星星。

    “我知道。”江折柳道, “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青霖转过眼,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闻人夜,对他露出一个从容的笑, 好像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小魔王有点气结。如同一只目睹花孔雀对着爱人求偶的小狮子。如果他这时候把尾巴放出来, 那鱼骨刺形状的硬质骨尾早就甩碎了万灵宫的桌椅了。

    江折柳好似没有看到他们两人的暗潮涌动, 平平静静地继续道:“闻人夜早就不许陌生妖族近我的身了。”

    青霖:“……”

    她突然索然无味,觉得连让闻人夜添堵这一点都没有那么有趣了。

    青霖站起身, 在小洛的面前低下头,伸手挑住猫的下巴,看着他时而扩散、时而凝聚的猫瞳。

    “心智都让摧散了。”她评价道,“是擅长幻境的宗师,或是……顶级音修高手?”

    江折柳回想了一下那块让人恶心的空腹藏音石,回答道:“是弹琴顶级难听的音修高手。”

    看起来真是被祸害得不清,对这位音修非常有意见。

    青霖被他的形容逗笑了,她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江折柳很有意思、很优秀,不单单是被天灵体和他的脸吸引。但正如她当初做的决定一样,她不会为了自己的喜好就放弃妖界,更不会为了江折柳跟闻人夜有不死不休的冲突。

    她的心机一直都很有分寸,青龙真君一直都非常成熟。

    “这么难听的音修,应该不多见。”青霖扳着猫的脸颊,如蛇一般的竖瞳盯住对方,碧色的眼眸泛出幽然的波光,灵气以她为漩涡逐渐地四散而开,轻柔地在周围盘旋。

    “音修通常会辅修幻境。”江折柳道,“美妙动人、引人入胜,往往才是他们的第一要务。”

    “也许你遇到的那个就特别没天赋呢。”

    妖族的气息弥散而开。

    青霖捏开猫的嘴巴,将凝聚而出的龙珠吐出,灌入到猫的体内,山狸妖的挣扎戛然而止,傻愣愣地看着她,随后过了片刻,龙珠从小洛的心口处浮现而出,回到了青霖的体内。

    猫脱了力,随着她松开手而倒在了地上。常乾手中的锁链被他压住了,小蛇在旁边想了想,蹲下身撸了撸小洛的头发。

    青霖转过身,看向江折柳:“我重新清理了一遍他脑子里的杂乱琴音,回去慢慢培养,会恢复心智的。”

    “那渺云山……”

    “休提此事。”青霖摸了摸手边的拂尘,“渺云山的妖族各有其命运,非你我之力可以轻易更改,即便此刻相救,以后也有无穷的困境相待,三劫五衰十八道天雷,谁能一直相助呢?”

    江折柳也明白这个道理,开口自然不是请她前往渺云山,而是道:“渺云山上的界膜被人动了手脚。我的灵气消耗得太快了,恐怕无法支撑太久。”

    青霖的神情渐渐严肃,她转头看了一下闻人夜,斟酌片刻,道:“我之前让阿楚代我向你问好,并且请你前来一会,其中原因就是,我在四象丹炉的结界域里,发现了界膜的碎片。”

    “……碎片?”

    “你所修补的那个裂口,是被人取下来了一块而造成的,并非是自然开裂。”青霖慢慢地道,“而四象丹炉的结界域被界膜碎片压制,导致四象丹炉的力量也在衰弱。”

    江折柳攥了攥手指,觉得掌心有点湿冷。

    “烈真当年被何所似偷袭而陨落……”

    “对。”青霖眉头收紧,“他可是恢复能力极强的朱雀。”

    重伤未必致死,但四象丹炉是妖族真君的力量之源,丹炉受到压制,烈真体内的净火珠也就……无法等到青霖的回援。

    界膜是所有结界中等级位次最高的,可以压制其他的一切结界。比如迷境的外膜、四象丹炉的结界域,以及各大门派的山门护法大阵。

    “一开始我们并没有意识到。”青霖转过头看了一眼玄武真君玄双,“因为这种衰弱并非直接作用于我们本身,而是影响到了我体内的龙珠、玄双体内的寒霜珠……但新生的妖族真君要靠这种本源力量成长,我发现他成长的太过缓慢,才进入了结界域。”

    “……有人能进入妖族的至重之地,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青霖看了一眼闻人夜,道:“我也以为普天之下能做到此事者,只有闻人尊主。”

    如果是这位魔尊大人毁掉了界膜,再蓄意接近好友,那这一切想来就太可怕了。不过青霖思前想后,觉得如果是闻人夜的话,那他下手的时机实在太多了,没必要到现在还要伪装。而且这和他取得破定珠的时间线也对不上。

    当年她跟闻人夜拟定协议时,就是因为对方手里的破定珠而让出了许多利益。因此她对魔界取得破定珠的过程和讯息探知得一清二楚。

    闻人夜还在根据两人的对话消化内容,听了这句话倒是没反应过来青霖对自己抱有些许怀疑。

    江折柳深吸了一口气,道:“不会是他。能截取界膜的人,已是半步金仙打底了。而要进入四象丹炉的结界域,恐怕必得身俱道种,或是拥有一样破除结界的至宝吧?”

    青霖也赞同他的分析,点了点头道:“破除结界的至宝,哪有那么轻易好得。若是身俱道种……我却又没有人选。”

    他们两人的思考内容是一样的,即便再蔓延分析、发散思维,也都停留到没有人选上。

    “连何所似都做不到。”江折柳抬手捏了捏眉心,“他是唯二的半步金仙了。”

    “这个老鬼真的有什么办法,也说不定。”

    青霖走到江折柳面前,缓慢地伸出手,从她的手心之间,慢慢地浮现出一片有形似无形的晶莹碎片。

    “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没有急于告诉你,怕有人暗中观察我等的动向,故而不敢表现出妖界已知悉此事的痕迹。”青霖道,“既然你说渺云山上的界膜出了问题,那么,想必此人也无法等待了。”

    江折柳盯着她掌中的界膜碎片。这块小小的菱形透明片,坚实凝聚,灵气盎然,丝毫没有因自然规律而衰微的模样。

    它的四个边缘都是细细的、整齐的切割线。

    破坏总比保护要来得简单、来得迅疾。

    江折柳看了一会儿碎片,觉得看得眼睛有点累,就移开了视线。而此刻,青霖并没有收回,而是将碎片交到了他手里,俯身贴耳,凑近他耳畔轻声道:“你用那么多灵气和修为去填这个空缺,现在,它也该回报你了。”

    江折柳闭上了眼,淡淡道:“……你就不能不要提醒我?”

    “……真不容易。”青霖道,“折柳,你还有累的一天,那就看我们的造化了……”

    她在刚刚要收回手时,却又被江折柳握住了,从她掌心间接过了碎片。

    界膜碎片里凝聚的大量灵气,能让江折柳暂时恢复巅峰实力,只不过外物之力,终究虚妄,这种短暂的强悍会让他此前所有的重修进度清零,又要重新开始。

    江折柳逃避的话只说了半句,就不再说了。

    他其实没有那么多可以逃避的路,他也不擅长后退。

    就在两人的悄悄话说到第三句的时候,小魔王终于耐不住了,他从后方摁住青霖的肩膀,礼貌但又戾气十足地把她往后拖了两步。

    闻人夜觉得再让她在这儿跳,他的小柳树就让这女人刨断一块儿树根了。

    青霖从善如流地后退,给两人让出道路。

    她隔着闻人夜再次看了一眼他,似乎是想为自己逝去的留恋和沉迷盖一个戳儿,但最终想想,自己这个好友当得实在没有好到哪里去,便只能无奈笑笑,充满冒险精神的开口道。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江折柳怔了一下。

    青霖看起来非常冷静,但这话说得跟开玩笑似的,“我觉得你有时候特别聪明,有时候又特别地……努力让自己不那么聪明。由人到仙或许难,可由仙到人,似乎更难。”

    不能入尘,何谈登仙。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经历八十年前的那一遭。

    “人生在世,应该有几分痴。”

    江折柳看着她道。

    “不必时时刻刻都那么冷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青霖点了点头,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进去,随后慢慢地后退,腾地一下化成了青龙原形,躲开了飞过来直插万灵宫墙壁的黑色长刀!

    闻人夜终于确定这条龙是在挖他墙角了!

    下一瞬,青龙的长啸声响彻碧霄,猛地埋入云层里,而江折柳身边的小魔王也转眼就追了出去,连个影子都没有。

    江折柳看了看地上的猫,又看了一眼一旁小孩模样的玄武真君,轻咳一声,缓解尴尬道:“青霖好像性格活泼了很多。”

    “不。”玄双冷酷地道,“是抓住最后表明心意的机会。”

    江折柳:“……”

    ————

    青龙真君自然是打不过闻人夜的,她被追上之后,差点变成第二条被抽筋扒皮的龙。

    江折柳和闻人夜走后,青霖坐在万灵宫的位置上,难得受伤地让玄双给她涂药。

    玄双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他是有玄武神兽传承的。妖界四圣的传承记忆最高可以追溯到何所似威名盛在的那个年代。只不过因为中途的各种夭折陨落,记忆缺失了很多。

    只有自愿选择投炉的四圣之一,才能把这一代的记忆封存进传承里。所以下一代的朱雀真君,是不会有烈真的记忆的。

    玄双面无表情地给她擦药,冷冷淡淡地道:“你去挑衅闻人夜做什么,安逸太久了,松松筋骨?”

    “安逸得久么?”青霖闭着眼,“我们不是一直处在动荡之中吗?”

    玄双没有说话。

    “我试一下闻人夜的能力。”她道,“如果不亲自犯险,我不会消除对他的怀疑。”

    “结果如何?”玄双问。

    “……不是他。”青霖道,“毫不夸张地讲,我怀疑幕后之人已有逼近道祖的实力,他还不足够,杀戮道种的加持不能完全发挥出来。可是能够合道的道祖,对我们这种无主大千世界的界膜,明明可以随意修改破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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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逼近道祖,而却又并非真正的合道境界?”

    “嗯。”她睁开了眼,眼下青蓝色的鳞片细碎闪光,隐隐发亮,“我和折柳都想不出人选,只可能是隐居老怪,或是沉眠之人苏醒了。……但这个人实在没理由非要毁灭一切。”

    玄双的手停在她脸颊的伤口边缘,想了半晌,才开口道:“我的传承记忆里,想不到,但是……”

    “但是什么?”

    玄双迟疑了一瞬,看着青霖这张冷酷无情、利益为先的面庞,慢慢地道:“我用寒霜珠感应了一下江折柳的情况。”

    “……天灵体确实很香,但你别这么流氓。”

    四圣的传承灵珠相当于第二条生命,也可以叫命根子。青霖这句话是一个双关。因为感应的时候,玄双必须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很久。

    “我又不是你。”玄双无情讽刺,“我的意思是,他好像怀孕了。”

    殿内空旷,微风飘荡。

    寂然无声。

    青霖眼中碧绿的蛇瞳慢慢拉直,竖成一条线。她刚想说话,似乎又被闻人夜打出的内伤影响到了,低下头闷声咳了好半天。

    怀……怀孕?

    青霖猛地想起对方的体质,觉得这个消息简直能让她把肺腑都呕出来。

    那她是在干什么,给江折柳界膜碎片?暗示他有机会可以上?

    青霖心里越发不对劲,越来越闹心,最后低下头吐了一口血,觉得头上的龙角都跟着隐隐生疼。

    玄双敷衍地安慰道:“没事,最多就是一尸两……”

    他话语一顿,眼睁睁地看着青霖又吐了口血,缓和了一下语气,斟酌着道:“你这内伤,挺严重啊,闻人尊主果然身强体壮,潜力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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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给我闭嘴!”

    第六十八章

    山狸妖的情况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他依旧咬笼子, 磨栏杆,似乎需要很长时间来教导。

    常乾暂时肩负起了这个教导他的责任。

    小蛇坐在栏杆边的软毯上,手里拿着一只自制的逗猫棒, 是用蒲苇做的, 加了两层防护咒,以免被猫咬碎。

    他随意地晃动着手里的逗猫棒, 看着猫随着他手里的东西不断晃动头的方向和眼神视线。常乾用蒲苇软软的一端搔了一下小洛的鼻子, 见到山狸粗壮毛绒的尾巴猛地绷紧,捂着脸打了个喷嚏。

    ……什么要捂脸?常乾单手撑着脸颊看他。

    对方的凶性和攻击性倒是减弱了许多, 只不过由于笼子放在江折柳的眼皮子底下, 间接性地妨碍了闻人夜的“人生大事”,所以他小叔叔似乎很不喜欢这只小妖。

    准确地说,接近哥哥的小妖, 他都不喜欢。

    小洛的鼻尖红红的, 脸颊上有一点狸花的纹路, 像是只小豹子。他被常乾逗得不舒服了, 转了转猫眼,又往江折柳那边看去,开始扒笼子。

    扒不动。猫开始上牙,牙齿把笼子上的铁磨得嘎吱嘎吱响。

    江折柳被吸引了注意力, 抬眸看了他一眼,见到猫眼巴巴地看过来,带着倒刺的小舌头舔了舔嘴, 眼神希翼地看着他。

    常乾道:“他恐怕还会咬人。”

    江折柳没说话, 而是跟山狸妖对视了片刻, 随后才道:“还是小孩子。”

    “是会咬人的小孩子。”常乾皱起了眉,“像这种桀骜不驯、野性难收的妖, 容易伤到哥哥。”

    江折柳点了点头,不打算再说什么,也明白最好不要放他出来。

    可就当他视线收回去的下一刻,猫就开始狂躁。他觉得他失去了最信赖的人的目光,尾巴炸毛地啃笼子,不仅弄出了滋滋的声响,还开始哭。

    常乾一开始没发现他哭,想用逗猫棒转移一下小洛的注意力,结果被咬住了蒲苇团,对上一双泪水盈盈的猫瞳。

    他下意识地吐了下信子。

    蛇信凉飕飕的,气息直冲而来。但猫似乎并不害怕,而是拼命的想要钻出笼子。

    常乾恐吓未果,便想重新加固一下笼子,结果他的手指被猫含住了,尖尖的牙齿划破了他的指腹。

    但对方其实没有咬。

    常乾沉默片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抽回了手指,看着对方懵懂含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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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有一瞬的犹豫,就在这一个空档,对方冲开了铁笼门,猛地把他撞倒了。

    猫坐在他身上,尖牙利爪,爪子按住了常乾的肩膀,把他身上魔族的衣甲都划出痕迹。山狸妖张大嘴,嗷呜一口咬了下去。

    如果他这口真的咬了下去,那么等待他的应该就是漫长的禁锢和训练恢复期。小蛇的躯体随时可以浮现出鳞片,能抵挡住外力的进攻,而且他的佩剑已经开始颤动了,只要心念一动,长剑就会出鞘,落入他的掌中。

    但他没有咬到常乾,因为他被江折柳的声音喝止了。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下,常乾翻身反压住了他,扣住了他的肩膀猛地压到地面上,抱怨皱眉:“我就不该把禁咬笼给你摘下来。”

    猫呆呆地看着他,感到很委屈。

    常乾不知道他在委屈什么,简直摸不到头脑。但正当他想把小洛拖回去的时候,听到江折柳的声音。

    “你松开他一下。”

    常乾不敢照做,而是疑虑地看向他。

    “他可能听我的话。”江折柳观察了全程,“松手试试。”

    小蛇不甘不愿地松开了手。

    山狸妖获得了自由,他又愣,又觉得高兴,然后连跑带爬地往江折柳那边滚,好像不太能分得清手和脚,少年的身形慢慢变小,变成了一只体态修长的豹猫。

    这是他的原型。

    豹猫轻巧地一跳,就蹦到了江折柳的膝盖了。它趴在大型猫薄荷的身上,慢慢趴了下来,然后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和下巴,爪钩挂着对方的衣衫。

    常乾都要看傻了。

    江折柳伸出手,试探地放到了豹猫的肚皮上。

    他的手指被肉乎乎的肉垫抱住了,爪钩收了起来。那条毛绒尾巴也缠着他的手腕,往他手上蹭着自己的味道。

    常乾看得有点羡慕,道:“这是做什么?”

    江折柳揉了揉猫的小肚子,想了想,道:“做标记吧。”

    常乾:“……标记?”

    江折柳很了解这些小动物的习性,他毕竟是收留过的:“他可能觉得,我是他的领地。”

    常乾:“……”

    他突然有点酸。

    他也想要这么块儿领地。而不是像一只小青蛙,每天孤寡孤寡孤寡。

    ————

    闻人夜临时处理了一些魔界传递来的事务和决策,回到江折柳身边后,才开始重新启程,前往幽冥界。

    何所似是一个不能忽略的节点。这一点他也明白。

    他伸手解开披风,看了一眼在床榻上睡着的背影,满脑子的杂乱无章都在这一瞬间被抚平了,拥有了一阵奇异的宁静。

    但这只是情绪的改变,并没有带来转机。

    他还是要花费大量精力来控制道种。他在小柳树的身边,不能失控。

    他怕自己伤到对方。

    杀戮道种是之前被他父亲发现的,代表着本方大千世界的杀戮大道,只要能融合道种,就相当于与杀戮大道融合,再渡过劫雷后,就能登临最后一重高台,达到真正的长生久视、无衰无劫。

    道种可以不入体,但劫雷不等人。闻人戬在天雷高悬的情况下,只能尝试合道。但他失败之后,不仅自己形神俱灭,且让杀戮道种吸取了一部分天雷的力量,变得难以控制。

    正因如此,闻人夜才会以身封存。

    魔界王族都是修行的杀戮道,这一点并不冲突。冲突得是,他当时心境扭曲,道心动摇,无法掌控得住道种。

    即便如今江折柳回到他身边,他的道心日渐稳定,却依旧面临这个难题。

    夜色愈浓,地毯上的铁笼不见了。

    闻人夜重新点了灯台,将未合的窗前竹帘拉了下来。然后悄悄靠近了床榻,解掉外衣,从后方动作很轻地抱住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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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为江折柳睡着了。

    江折柳确实是睡着了,只不过是在他进来之前,小魔王的脚步声虽然很轻很轻,但实在太过熟悉,只要稍微听到一点点,他就能立刻辨别出来者。

    他虽然没睡着,但眼睛还是闭着,有点困倦犯懒。被对方的手环住腰身后,才慢慢地转过身,抵到对方的胸口上,低声道:“……没事吗?”

    他问的是魔界那边。

    “无碍。”

    江折柳的声音柔和微沉,有一点轻微的沙哑,很温柔。

    其实一开始,他对这个人也没那么温柔,只不过,似乎也没有抗拒过对方的过度接近。

    看清一个人是要循序渐进的,需要耐心,需要一个认识的过程。

    闻人夜听得耳根发热,他简直要唾弃自己了,为什么能够在对方随便的一句话之下,就心跳得受不了,想吻他。

    小魔王的魔角慢慢浮现出来,温暖得稍微过热的体温和气息将对方包围了,每一寸空气都传递出细微的求偶气息,充满了黏黏糊糊地、要跟他贴贴的感觉,

    江折柳被他蹭得睡不着了,连困意都没有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对方莹亮发光的紫眸,无奈地道:“你不累吗?”

    闻人夜眨了眨眼,摇头。

    他不揣蛋,他还是魔族,皮糙肉厚,且精力无限。

    江折柳伸手回抱住对方,低低地道:“可是我想睡觉。”

    小魔王有点蔫儿了,但并没有强迫他,只是顺了顺怀中人冷润的雪色长发,玩着他柔软的发梢。

    “好,那你休息。”

    这人不吃醋的时候还挺好说话的。

    就当江折柳放心地靠进对方怀里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原本窝在身后的一团毛绒绒动了动。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可是为时已晚,闻人夜也在瞬间就注意到了。他抬手掀开被子,见到一只一身黑色圆圈斑点的豹猫冒出了头。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间。

    说时迟那时快,猫猛地跳起来就是一爪子,然后不出所料地被闻人夜拍了回去。

    它嘭得一下弹了回去,然后发现打不过,委屈巴巴地占领领地,钻进了江折柳怀里。

    闻人夜:“……”

    小魔王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他也有小尖牙,现在就恨得牙痒痒。

    “这是什么!”闻人夜不敢置信,用质问爱人出轨的语气问道,“你让它上我们的床?!”

    江折柳:“……啊,这……”

    “你有别的猫了?!”

    ……这个情况下,好像说什么都怪怪的。

    江折柳就知道醋缸要翻,可是他实在没想到对方跨物种吃醋也能这么理直气壮有高度,还表现出了自己仿佛背着他偷人的那种气愤和恼怒。

    “……你听我解释……”

    “不听。”

    “……”

    闻人夜盯着他怀里那只猫:“你把这个扔出去,快点。”

    其实小豹猫窝在怀里,还挺暖洋洋的,毛绒保暖还恒温,其实挺舒服的。

    江折柳哪敢这么说,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都让夜夜小朋友质问出了找婚外情的气势。

    豹猫扒着他的衣服,眼睛转来转去,水灵灵的,不仅水灵,还茶里茶气。

    在小魔王眼中,这简直就是挑衅。他控制得好好的道种都要爆发了,生气,就是特别生气。

    江折柳审时度势,知道年轻的恋人把自己看得紧。便抬手拎住了豹猫的后颈肉,把小猫咪无情地放了下去。

    豹猫摄于闻人夜的威吓,不敢再跳上去,只能绕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两圈,坐在地上盯着那只取代自己位置的魔。

    闻人夜重新占据了优势地位。

    他对自己的家庭地位松了口气。然后不依不饶地抱住江折柳,捧着他的脸颊,四目相对地盯着他问:“你是不是摸它了?”

    “……”江折柳沉默片刻,道,“没事,我也摸摸你。”

    “这能一样吗!”

    “你还知道不一样?”江折柳如果真要跟他吵架,对方肯定是说不过他的,“那你这是做什么?”

    闻人夜哑口无言,可是理不直气也壮,低头践行了一下自己方才的愿望,一口亲上了对方软软的唇瓣。

    再冷漠的男人,被亲一口也会没得脾气了。

    江折柳被他舔了好几下,觉得小魔王比那只猫还更像小动物。他按着对方的肩膀,稍微保持一点距离,以免对方兽性大发把自己给吃了。

    但即便是这样,闻人夜也把他的双唇咬红了,磨出来一个齿痕,差点咬破。

    江折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偏过头躲开他追逐过来的小尖牙,谴责道:“你比它还能咬人。”

    闻人夜动作一顿,沉默了半晌。

    正当江折柳以为他良心发现的时候,听到耳畔低沉幽幽的声调:“……它咬你了?”

    “……”

    “咬你哪儿了?”

    “没有……唔……”

    小魔王生气了。

    原配就在身边,这个负心的男人居然还想着那只猫。

    魔族的感情有时候不是那么好理解。他们虽然专一,但也正因为这个特性,对恋人的要求也很高,是真的如同醋缸成精。

    可能这就是种族文化吧。

    江折柳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无奈改口道:“它怎么能跟你比,你是最重要的。”

    闻人夜幽幽地盯着他,并不怎么相信这个搞外遇的男人,神情不太高兴地脱他衣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能一边生气,一边面不改色地脱道侣的衣服,这一点也算是犹为杰出了……

    江折柳摁住他的手,哄了哄小魔王:“你怎么样才能不生气了?消停消停,陪我睡觉吧。”

    闻人夜犹豫了一下。

    其实陪小柳树睡觉也是很有诱惑力的一个选项。

    他的生气都只有薄薄的那么一层,让江折柳哄一句就散掉了,只剩下满心的喜欢。

    “那你,”闻人夜迟疑地提条件,“那你亲我一下。”

    好家伙,这人怎么能把炽欲和纯情融合得这么好,浑然天成。

    江折柳本来还挺认真地准备跟他谈条件,结果一听到这句话就被逗笑了,抬头凑过去贴着对方道:“你就这点水平了。”

    闻人夜紫眸微晃,喉结也跟着微微上下移动了一下:“……你要训练一下我的水平吗?”

    江折柳立刻回忆起了某些不太能播出的记忆,十分动心然后拒绝了。

    他轻吻了一下对方的唇角,道:“不生气了,我床上只有你。”

    小魔王心跳怦然,对着他眨眨眼,被这句话勾得扑倒了对方,在江折柳开口前率先道:“……我就蹭蹭。”

    未免江折柳不信,他强调了一句:“真的!”

    第六十九章

    常乾跟豹猫坐在一起, 从凌晨看到天明,看过星空明灭,晨星烁烁。

    这是一个宁静的良夜。

    树梢上有鸟叫的声音, 叽叽喳喳的。常乾身边的猫还是原型, 尾巴一甩一甩的,爪子乖巧地压在身前, 对着树梢上的鸟发出捕猎时牙齿撞击的咔咔声。

    就在它即将冲出去的时候, 后颈皮肉被常乾单手揪住了,摁在原地。

    捕猎欲望强迫熄灭。一只没有灵智的小妖, 和一只半妖, 彼此沉默安静地待在原处,也许各有心事,也许没有心事。

    没有灵智的小猫怎么会有心事呢?常乾撑着下巴, 目光看着远处碧叶坠下的水珠, 他转过了头, 看着猫的侧脸, 望向它琥珀色的眼珠。

    得益于半魔族的体质,他的精神力也非常好,不会感到疲惫。这只猫是他看星星时从马车里扔出来的,好像被恐吓了, 连滚带爬地缩到了他身边。

    常乾收回目光,想到小叔叔回来时跟他说的那几句话,伸出手看了一眼手心里的封印令牌。

    他不知道该抱以何种心情。

    五味陈杂, 百感交集。

    少年总要成长, 只是他不愿用这种方式。他肯接受自己伤痕累累、磨难重重, 却不想见到这世间把美好的东西打破给他看。

    常乾收起令牌,见到晨光透出云层, 朝霞铺满天际。

    光芒扑进他怀里,映亮冰凉的剑鞘。

    小蛇伸手捉了一下光,光芒从指缝间渗透而去。一旁的猫抬起头,伸出肉乎乎的爪子学他,皮毛被晨光照得泛光。

    常乾闭眸又睁,拎起猫,回到了马车上。

    按照接下来的路程计算,很快就能够抵达幽冥界了。

    魔马转了转脖子,对陪伴它多日的这位半魔族已经习惯了。两个人甚至能通过魔气来进行短暂而模糊的交流。

    哒哒声响起,车檐上的六角铃铛也响了起来,穿行过妖界边缘的茂密丛木。

    车帘被一只手掀了起来,江折柳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但并不严重,语调还很清晰,气息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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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对。”常乾道,“需要再停一下吗?”

    江折柳有点头晕,这似乎也是孕期反应之一,但他不确定。不过这种轻微的眩晕,没必要停下。

    “不用,走吧。”

    “好。”

    常乾长大后的性格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他的话并不多,时常有一点冷漠。但他对江折柳的感情很干净纯粹,把他当成自己幼年期最重要的长辈。

    好像在魔界待久了,靠谱了很多。

    江折柳收回了手,他近期的困意来得实在是很突然,谁能想到昨天晚上小魔王跟他说那么暧昧的话,结果他靠着对方,很快就睡着了。

    据闻人夜所言,他问了两句话没得到回答,再看过来时,就已经收获了沉眠的小柳树。

    柳枝软软的,柔软度和韧性俱佳,像是被沙沙细雨笼罩得困倦了,或是被薄雪覆盖了一整日,悄悄地进入梦境了。

    这些都是他的话。

    闻人夜在这方面的比喻一向都很特别。他的文盲仅限于对人族文字的不够熟悉,如果按照魔族的教育和标准来说,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

    江折柳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如果有本体的话,应该就是一棵树吧。

    不仅如此,他今天醒了之后,也依然有些困,似乎又回到了终南山隐居时的日常,靠睡眠来补充精力。

    江折柳将功体道法在经络里又走了一遍,已经能感觉到肚子里这个球的存在了。

    有点陌生。

    作为一个认知正常、取向不是特别直的男人来说,感受到这个生灵的第一反应,是一种陌生感。

    不怕是不可能的,他的接受能力再好,也不至于到如此神经强韧。只是他掩饰得很好,不会让人发觉。

    魔族幼崽对他体内的灵气并不抗拒,再感觉到他的探知的时候,幼崽似乎特别兴奋,用小翅膀蹭他的神识。

    ……翅膀?

    虽然孕期才刚刚开始,但小崽子仿佛已经认识到自己的形态了。

    小崽子不仅要蹭他,还要蹦高尥蹶子式得蹭他,从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你摸摸我”、“快摸摸我”的意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停了一下,仍然收回了神识。

    因为他太困了。

    闻人夜例行稳定道种,睁眼的时候,就看到江折柳伏在了桌案上,长发用一根簪子束起来,散落的发丝铺满脊背,滑至案上。

    他的脸庞都埋在了手臂里,呼吸平稳,发丝间的白皙后颈露了出来,看上去很好摸。

    闻人夜凑过去看他。

    他特别喜欢盯着对方,喜欢观察江折柳,无论哪个特性,他都觉得很可爱。他发现得越多,越觉得惊喜和亲密。

    他靠得越近,越能感觉到爱人清淡微冷的气息,还有他身上淡而疏寒的香气。

    闻人夜注视着他的侧脸,贴着他耳畔轻轻问:“到我怀里睡,好不好?”

    江折柳睡得沉,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一点点挪动了,被熟悉的松柏气息环绕过来,陷入了习惯的怀抱中,他霎时觉得更加安宁。

    日光漫荡,微风轻柔。

    池鱼归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幽冥界。

    抵达幽冥界的当日,江折柳的孕反略微严重,外在表现是长期的困倦不醒,和短暂的忽然怕冷。

    他以前身体健康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寒暑不侵的。没想到刚刚好起来,就又陷入了“道侣觉得你冷”的死循环里。

    猫还是那样,不通灵智,跟着他或者跟着常乾走路,经常坐在旁边舔爪爪。

    冥河水如常,四周幽魂飘荡,恶鬼沉入河底。

    幽冥界以冥河为界,在河水的最远端,常常有一道幽绿的极光,绿色从昏暗的天际边缘蔓延出去,随着鬼气聚散而变化层次,光线隐隐代表着各方恶鬼的明争暗斗、鬼气的浓度随着光线变化,惊心动魄,美不胜收。

    这里的温度跟妖界大相径庭。

    两人沿着冥河前行。常乾跟在身后,脚边跟着亦步亦趋的猫,周围有无数的幽魂路过,却又因为强大气息的震慑,不敢靠近。

    闻人夜揉搓着他的手指,温暖的掌心握紧对方:“何所似不出现在冥河,连幽冥界的景象都变得悦目了。”

    “但这本就是由恶鬼统率的疆域。”江折柳远眺过去,望着绿色的极光,“当年的菩提禅师,曾经花费百年千年不止的时光来净化这里,只是徒劳所耗,无功而返。”

    “无功而返?”闻人夜年龄小,他没听过。

    “也不能说是无功而返,他并没有返回。”江折柳道,“他最终圆寂于幽冥界,传说在冥河之底留下了舍利子。”

    只是他上次在冥河之底的时候,并没有见到。想来有何所似在那里,他也不会让这种名贵之物随地乱放。

    两人边走边谈,很快登上了长桥。

    幽冥界三大鬼修之一,望乡台居士贺檀他们已经见过了,其次就是奈何桥桥主,以及这次的目标——冥河对岸的彼岸主人。

    彼岸主人是三人中最亲近何尊主的一位。

    长桥如虹,搭建于弯弯河流最纤细之处。上面有很多刀剑裂纹,似乎经历过许多的风刀雨剑。

    江折柳扫过桥身上的花纹,上面刻着像是图画一样的东西,画着幽冥界重要的几任界主更迭,但因为这些鬼修都活得很长,所以至多也不过就几任而已。

    彼岸水波荡漾。

    走下长桥,入目即是大片的火红花朵,曼珠沙华铺满视线,随风摇曳,在极光的映照之下反映出浓淡不同的色泽。

    花香吐艳,在大片的花丛中,修着一间外表破败的小屋。

    好像比贺檀住得还简朴。

    闻人夜敲了敲门,发现门没有锁,只是敲击便慢悠悠地敞开了,非常佛系。

    两人对视一眼。

    江折柳轻咳一声,开口依礼节拜访,但没有得到回应,只听到了里面伸懒腰的声音,传来慵懒的女声。

    “请进……”

    他推开本就滑开了一半的房门,看到高高的木架子上,睡着一只狐狸。

    ……准确来说,是一只鬼修狐狸。

    红色狐狸站起身,露出身后的几条毛绒尾巴。她三下两下跳下木架子,站在地上换成人形。

    没穿衣服的那种。

    闻人夜的反应比较快,直接抬手捂住了道侣的眼睛,随后把江折柳迅速地揽进怀里,同时视线压低,避开了一切不该看的,只扫过了对方的脚。

    “……闻人夜?”江折柳抬手抓住他的手指。

    “正道人士不能看。”小魔王非常严肃,“会被人骂道貌岸然的,不够君子。”

    江折柳怔了一下,好笑地低声质疑道:“魔族了不起?”

    “没有了不起,但谁让你是仙尊大人呢。”闻人夜低头亲他。

    狐狸穿好了衣服,不拘小节地坐在了两人对面,眼睛弯弯的扫视对面的两位,率先开口道:“是找何尊主的?”

    江折柳被他放开了,转过身跟狐狸姑娘交谈:“是。……他提前嘱托过你吗?”

    “您能从我的话里,轻易地听出尊主的动向。”她道,“尊主只是说两位有可能会过来,只不过他此刻不在幽冥界里,他的伤还没好。”

    她说到这里时,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江折柳身边的杀神,对当时的场面记忆犹新。

    这只狐狸叫何妲,是一只早就死了的狐狸,只不过由于她生前的恨意,没有正常的魂归天地,而是在禁术的作用下化为鬼修,凶残程度不在任何青面獠牙的恶鬼之下,只不过长得漂亮无害而已。

    “不过尊主虽然不在这里,但却嘱托过我,可以给魔尊大人测试一下受影响的程度。”

    “……像个陷阱。”

    “就是一个陷阱。”何妲的狐狸眼微微弯起,“这种测试很容易激发道种的爆发,尊主想捉弄魔尊大人而已。”

    江折柳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么坦诚,我总觉得没有好事。”

    “来到幽冥界,没有好事才是应该的。”何妲抱怨道,“魔尊大人追杀他那么久,是个鬼都想泄愤的吧?”

    江折柳转过头看了闻人夜一眼,小魔王无辜地跟他对视,表情不像是那种追杀别人很久的反派魔头。

    “你肯这么告诉我,说明这其中没有那么简单……所以,能吸引我请求你做这个测试的诱饵,在哪里?”

    何妲歪了歪头,身后的狐狸尾巴甩了甩,道:“堵不如疏。”

    “堵不如疏?”

    “无尽的控制,不如渐次递进的放纵。这是幽冥界的理论。”何妲睁大眼睛,坦诚道,“尊主曾经跟我说过,您迟早都会走投无路的,既然如此,主动总比被动要强。”

    “我的道侣花费这么久的时间和精力控制道种。”江折柳盯着她,“他反而要我放弃这一切,推动道种的刺激?”

    “这世上疯子那么多,您也不用一定要保持理智,半点风险都不尝试。”

    何妲抱着胳膊,坐在房间里从房梁悬挂下来的秋千上:“我们尊主的意思是,他虽然要捉弄魔尊大人,但这也的确是方法之一,仙尊可以试试。”

    江折柳有些无来由地恼怒:“你知道你在让我用什么去试吗?”

    “冷静一点。”何妲晃了晃秋千,又抱怨了一句,“我听说您的脾气很好来的。”

    江折柳转移视线,深呼吸一遍。

    “一切都是有风险的。”何妲道,“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这个方向不是对的呢?还是……”

    她的秋千晃了过来,脸庞凑到了江折柳面前,随后又飞速地拉远。

    “仙尊,你好像有在害怕。”

    她轻轻地问。

    “你害怕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吗?”

    第七十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何妲的话意即是如此。

    只不过如今暂时看去, 似乎还未到绝境死地。小魔王就安静平和地陪在他身边,镇定听话,对两人口中所说的“涉险”也有所推测。

    他自己是不会吝惜涉足险境的。闻人夜踏足过太多的险境, 眼前只是必须要过的坎儿, 和他修行到如今所跨越的每一道坎坷,并无本质上的不同。

    但不同的是, 他遇到了江折柳, 他充分地尊重对方的意愿,并且愿意跟他沟通。

    江折柳没有轻易同意, 他需要考虑。

    有些时候往往关心则乱。

    何妲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 她似乎很是期待、很想知道江折柳的回答。恶鬼们都有一个奇特的爱好,喜欢看无情者落泪、高洁者入尘、良善者满心恨意、正义者背离初心。他们觉得这很有趣,喜欢把别人一贯坚持的东西摔碎在眼前。

    比如眼前的江仙尊。她上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 还是很多年前他劈开冥河的一幕, 浑身冰冷清寒、高洁傲岸如霜。幽冥界说他是一块融不化的无情坚冰, 心中只有天下与大道。

    可事实证明, 并不是这样的。他不是什么漠然无情的神,而是同样地衣袖染红尘。这一点修真界用了一千年都没能触摸到,而性格横冲直撞的魔却在短短百年前,融化了残雪。

    何妲觉得感叹、觉得有趣, 也觉得嫉妒。她的秋千荡到高处,在最远端时能够跟江折柳面对面,但她没有停下, 而是在视线相交之时, 想要问出答案。

    她还以为这个人只会毫不犹豫地默然前行呢。

    她想要好好地观察对方犹豫驻足的神态、好好地注视着他那些没有宣之于口的畏惧。

    何妲是靠这个方式修行的。她如同直觉发作般地猜测着, 如果能洞悉江折柳的心境,解决眼前的这件事, 她的修行进度将会前进一大步。

    “您考虑好了吗?”狐狸姑娘道,“还是说,要拒绝我的提议么。”

    江折柳闭眸又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闻人夜。而对方只是坚定踏实地回握住了他的手,紫眸幽然发光。

    “你觉得……”

    “可以。”闻人夜道,“我可以尝试。”

    江折柳没有话再说了。

    他本不该是这种迟疑不决的性格,但为情故,不敢轻易开口。

    既然闻人夜表明了意愿,江折柳也无法再拒绝。但他并不放心,道:“究竟是何办法,烦请相告。”

    何妲甩了甩狐狸尾巴,道:“我们尊主也曾经拥有过道种,只不过被某个讨厌鬼夺走了。这一点您也知道。他的建议是,通过刺激道种爆发,逐渐让魔尊大人熟悉它的本质,达到反客为主的目的,主动地去影响道种,而非是一直被动地受到影响。”

    江折柳没有融合过道种,在这方面做不出有效的判断,但闻人夜似乎听懂了一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何所似虽然人品不行,但年龄和经验还都是非常丰富的,只是在于靠不靠谱。

    何妲笑了笑,眯起眼睛道:“只不过,我们尊主也无法保证这就是个有效的好办法。不过倘若一旦有效的话,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江折柳道:“请讲。”

    “我们到里面。”何妲指了指里面的屋子,“好好地下一盘棋,就我们两个人。”

    似乎没有这么简单,与其说是想要下一盘棋,不如说是,狐狸姑娘在寻找与他单独交谈的机会。

    江折柳沉吟片刻,在小魔王顿时警惕的目光中,颔首应下了。

    ————

    做测试的场地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冥河边缘的双层结界里。

    满地的曼珠沙华。结界台是很早之前就布置下来的,只不过最近才启用。

    鬼修狐狸跳上高台,冲着结界台上的落灰吹了吹,伸出一只爪子按在上面,看上上方的篆文连通发光,化为光晕。

    随着荧光亮起,双层结界也跟着重叠着建立了起来。何妲跳下高台,用鬼气在旁边凝聚了一个秋千,习惯性地坐在了秋千上。

    “鬼修都是神魂方面的行家。”她不无自夸地道,“但魔尊大人的元神太过强大,我无法轻易侵入,需要一个感知的法器来勘查情况、吸引他的注意力。”

    “……感知法器。”江折柳重复了一遍,道,“我可以感知他的情况,我的神魂……能跟他连起来。”

    何妲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他们两人原来还是神交道侣,仙魔之间很少有能在这方面非常契合的。

    “既然如此,那就要劳烦仙尊感知了。”狐狸姑娘道,“这个双层结界可以扛得住半步金仙的攻击,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动荡。”

    “不劳。这样我也放心些。”

    以闻人夜如今的战力,幽冥界就算想要弄疯他,也要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他疯的。

    但这并不能消减江折柳的担忧。

    小魔王知道他担心,在进入结界前特意地安慰了一下小柳树。闻人夜的眼眸幽紫发亮,带着充沛的活力和温暖,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浑身都是强到饱含压迫力的气息,但却动作小心,对比反差强烈,如同猛兽用鼻尖碰了碰他眼前带露的蔷薇。

    在江折柳的情绪稍稍和缓下来之后,他才进入到了双层结界里。

    常乾上前一步,跟江折柳错开半个身位,腰间佩剑,等在他的身畔。猫也乖巧异常地坐在脚边,抖了抖耳尖上的毛绒。

    等到结界彻底笼罩下来之后,何妲才伸出一只手,身上的鬼气溢散出来,伴随着幽冥界的极光染成了幽绿色,贴着结界台预留的渠道进入结界灵壁之内。

    狐狸姑娘的长发散开了,在空中无风微动,她逐渐浮空,坐在了虚无的空气之上,广袖和罗裙都随着鬼气涌动而颤抖,随后,她的人形猛地消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闭着眼睛、在半空蜷缩成团的狐狸。周围的幽绿鬼气蕴含着神魂之力,漫入进去。

    “……织梦师。”江折柳喃喃低语道。

    幽冥界的三位顶级鬼修是通过自己独特的能力而声名远播的,除了表面上的职位,他们的别称分别是傀儡师、织梦师、判官。这是根据各自能力而总结出来的称号。

    但随着时光日久,最近几代的修行者已经不能记全他们三人的名讳了。只有真正地见过,才能对得上号。

    原来彼岸主人就是织梦师。

    狐狸通体半透明,周围有溢散的鬼气盘旋绕转,随后,在漫入结界内的鬼气与神魂之力中,突兀而剧烈地散荡出一股强烈的杀机。

    杀戮道种被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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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人夜有分寸地放开控制。

    就在他心海焦灼,元神略微恍惚之时,一股熟悉的神魂也跟着接入了进来。

    这道神魂气息进入的刹那间,他被织梦师影响出幻觉的元神仿佛瞬间找到了归宿,情不自禁地与那道气息紧紧交缠。

    鬼气绕转,半是蛊惑引诱地进入他的心海道境之中。

    织梦师能够进入一个人最隐秘的道心之境里,却无法进行直接的伤害,因为会引起剧烈的反弹。

    正因闻人夜的元神跟那道气息纠缠得太紧了。他的注意力不在何妲的身上,才能暂且顺利地让鬼气隐蔽地涉足了进来。

    她专攻此道,无往而不利,可即便如此,到了如今之刻,竟然也渐感吃力。

    鬼气四散开来,窥探他道心动摇上的致命弱点,却猝不及防地被拉入了一道不断循环的幻觉。

    何妲的视线霎时被闻人夜心海里的幻觉取代了,她看到渺茫不清的蝉鸣鸟叫,看到到处的青翠枝叶,一切都生机勃勃。

    这应该是个美丽的景象,怎么会成为一个人过不去的幻觉呢?狐狸姑娘想。

    就在她疑虑的时候,猛地在视野里见到了江仙尊。

    她见到江折柳一身白衣,雪发薄衫,眉宇间神情倦怠,病骨支离,连在日光之下投落的眸色都冷如薄霜。

    何妲觉得他马上就要化了。这一刻,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心中所想,还是闻人魔尊的所思所想。

    天地远阔,郁郁葱葱。江折柳坐在春意盎然的地方,草丛嫩芽掩住脚踝,但这一切却抵挡不住他掩唇轻咳的声音,轻轻的,但又像是直接在她心上响起。

    一声又一声,让人尝到未知的煎熬。

    何妲见到他看向自己。准确地来说,她见到江仙尊看向了闻人夜。

    江折柳注视着他,目光很温柔,是那种看待恋人与晚辈的温和,他没有丝毫留恋,也没有过多的眷恋,唇瓣微微动了几下。

    她辨认出,那是“再见”两个字。

    从这一刻开始,她陡然失去了五感,她眼中的天地全都化成了黑白。

    什么生机盎然,什么郁郁葱葱,什么草木花香。她无法看到、无法闻到、无法听到。她的眼中只有一片枯萎,只能在发梢的震颤中察觉到风的流动。

    何妲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是魔尊大人的感受,并非是她的。

    但她的心也跟着闷疼,像是钝刀子割肉,一道一道。

    这个幻觉不断地上演,不断地见到江仙尊走向消亡,见到远处盛开的花朵褪去颜色。

    死循环。

    没有出路。

    直到何妲觉得自己的神智都要被这个幻觉污染的时候,幻境中陡然出现了新的转机。

    “她”能看到的唯一色彩,是鲜红。唯一的感觉,是痛觉。

    一般的鲜红无法呈现,只有血的颜色才能显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永恒不断的鲜血涌流,一道一道的血溪蜿蜒。她能从第一人称视角中隐隐地感觉到“自己”的焦虑和恐慌。

    何妲看着黑红的双刀插入尸体之中,看着何所似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他们尊主受伤惨重,狼狈地放声大笑,满地都是斑斑点点的猩红。

    她终于觉得闻人夜是个疯子了。

    对方来到这里的一切表现都太正常了,让人忽略了他本身是个精神病人的事实。

    后来,闻人夜不再只能见到鲜血的颜色了。还有陪伴江折柳沉眠时,对方发丝上那刺痛视觉的雪白。

    接下来时不断的自控、失控、屠杀……然后再自控、再度失控……

    何妲觉得自己也要疯了。她继续一个缺口来喘息一下,她的梦境无法编织下去。

    魔尊大人的回忆本身,就是一个犹如无底洞的噩梦了。

    但她挣脱不了。她只能被动地看着这一切,麻木而压抑地领略他眼中的世界,看着他用刀锋割破掌心,看到刺目的猩红蜿蜒而下。

    杀戮道种澎湃涌动。

    随后,这个视角迅速地拉远迁移,迅速地倒退。何妲看着闻人夜身边的人一一离他而去,不仅是江仙尊,还有他的父亲,他的哥哥,他那些因资源贫瘠而困死天劫之中的血脉同胞。

    何妲难受得想要呕血,但她吐也吐不出来,只能凝聚神魂之力,试图编织出美丽的幻梦,可这一切都徒劳无功,眼前的景象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重演。

    他的毁灭欲积蓄成海。

    就在狐狸姑娘差点被魔尊大人的脑子折磨死的时候,猛地发觉了新的转机。

    江折柳醒了。

    在闻人夜的意识和视角之中,这个无声无风、色泽单调的世界,忽然也跟着慢慢地醒了。

    亲吻唤醒触觉,低语敲响听觉,逐渐地让他摆脱了直接理解神魂波动的方法,而用正常人的方式交流。

    在他沉眠的期间,闻人夜虽然能出声回应他人,但他的理解方式不同,仿佛并不是真正的“听到”。但他的五感无疑都是好用的,只是他自己的心障在不断地屏蔽而已。

    但何妲这个时候已经快要压抑到跟着变态了,即便情况好转了起来,也编织不出美梦给他,只能维持住对他神魂上的刺激,期望魔尊大人能够自力更生。

    随后,“她”见到了江仙尊抓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去解衣带的边缘。!

    狐狸姑娘目瞪口呆,脑海中的煎熬顿时一扫而空,正当她舔了舔牙心想没白遭罪的时候,刚开始兴致勃勃,就被闻人夜的元神凶残至极地踹了出来。

    何妲猛地睁眼,一口血哇地一下吐了出来。她脑瓜子嗡嗡地响,爪子抬手抓住身旁江仙尊的袖子,恨恨地道:“就这?!”

    江折柳的神魂气息被缠得动弹不得,此刻自身难保,无法分神跟织梦师交流,但他还是注意到了狐狸姑娘吐了口血,分出一丝注意力,关切地道:“怎么了,情况很难办吗?大概还要多长时间?”

    何妲气哼哼地擦了擦嘴巴,道:“怎么了?晕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在半空中旋转着翻了个身,抬头看向结界,猛地跟着呆住了。